黄昏。黄昏后。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并没有人约陆小凤,他只有约自己。
在黑暗吞没大地的时候,他就坐在路边一个肮脏,混乱的小酒摊里喝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喝这么多酒,就好像他从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寂寞。
他从来就是寂寞的。就算是在他最高兴最快乐的时候,他的内心深处还是寂寞的。
难道世上真的没有一个人可以让陆小凤不再寂寞?
没有。也或许是有的。
晴朗的天气,到了傍晚忽然变得阴冷。
起风了。风吹起小酒摊竹杆上那面发黄的酒旗,猎猎作响。
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天黑得像口扣在地上的黑锅。
酒店里一群粗犷的汉子在大碗喝酒,大声骂人。几个披头散发的妓女形同鬼魅。
他们在欢笑。那笑声让人作恶。
陆小凤在听着,一面一杯一杯地喝酒。
很多人都知道陆小凤喜欢女人,晚上睡觉离不开女人。可是又有几个人知道他离不开女人的原因?
寂寞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顽疾,甚至还能使人成瘾,就像是罂。
寂寞是一种让人感觉空空荡荡,无所依附,让人烦燥得要发疯的感情。并非单纯的痛苦,更多的是艰辛,无奈,不知何去何从的担忧和恐惧。
在寂寞的深夜,除了酒和女人的胴体,还有什么能让飘泊天涯的浪子们,忘却暂时的悲伤和苦处?
现在,陆小凤已醉了。
醉意迷茫中,好像有个浓妆艳丽的女人到酒摊卖酒。就着就听见那群男人的调笑声。
“哇!这个妞好呀。”
“你是不是婊子?过来陪爷们喝几杯。”
拖拖拉拉的声音,还有酒瓶打碎的声音和女人的骂声。
“滚远一点!你们这群猪!”
然后好像打起来了。
再然后,陆小凤记得自己好像掀了桌子,冲了过去,跟那群男人大打了一场。
打赢了?打输了?他自己已不记得。也可能是根本也不重要。
他记得的只有拳头。自己打别人的,别人打自己的。肉体上的疼痛,永远是减轻内心痛苦的一种有效的法子。
这法子,他已不是第一次试。
一年三百六十五个深夜,三十年就有一千多个夜晚。夜夜忍受着无边无际的寂寞,对着烈酒,认识的或不认识的女人。
酒醉后无家可回的时候,清晨酒醒后看到睡在自己身边的,自己并不认识的陌生人的时候,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等待还很远很远的黎明的时候,这种悲凉又岂是别人所能想像和理解?
他开始呕吐,趴在一条阴沟遍,连胃都要吐出来。
酒摊不见了。那群男人女人也不见了。
陆小凤却始终想不起来,到底那群男人是被他打跑了,还是他们打完了他,自己走的?
只有那个女人还在他身边问他:“你怎么样了?死不死得了?”
陆小凤没有理她,打直腰杆,大步走进前方的黑暗中。
身后还传来她的声音:“你为什么要救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前方是一望无边的黑暗。他没有回头,因为身后也是同样无异的黑夜。
他忽然停下来,停在漫漫黑夜中,停在茫茫荒野上。
他好像到现在才想起,他根本没有地方可去。
他很想找个人来思念。因为人在思念的时候,寂寞也可以是甜蜜的。
可是他忽然又发现,他也没有人可以思念。
这不是他第一次发现。可是每一次发现,都会让他心如刀割。
这就是寂寞。好像风中的落叶,水中的浮萍。
他在潮湿冰冷的荒草上躺下来,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了。可是眼泪却流了下来,点点滴滴到天明。
有人靠过来,在他身旁坐下,坐在冰冷潮湿的荒草上。
他依然闭着眼睛。
来的人是谁并不重要。
黑暗中感觉到他在凝视着他。热烈的视线,浓烈的酒气,温暖的双手,还有和他同样寂寞的心情。
陆小讽忽然睁开眼睛,伸手抱住这个人。
无论这个人是谁,他对他都产生了一种奇妙而难以说清的感情。
他真心地同情这个寂寞的人,就好像是在同情另一个自己。这个人就好像是他的影子。
事实上这个人当然不是他的影子。他如果能稍微清醒一点,一定就会认出这个人就是司空摘星。
可是他醉了。连心也醉了。
司空摘星在看着他。眼神中带着种奇怪的神情,好像在悲伤,又好像在害怕。
他也很想抱着他,甚至还想做点别的事。他现在也完全可以做得到。
可是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安静地,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抱着。
陆小凤心里有喜欢的人。司空摘星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
所以他从未想过要将心中那份深藏的,深入骨髓的思恋倾诉出来。
有些话注定了只能埋藏一生。
——说出来不过徒增伤感,又何必要说?
在夜深人静之后,自己一个人慢慢地体味其中的心酸与悲苦。终其一生,不得解脱。
就算是明知这样的命运,也仍然不可自拔地选择持续迷恋下去。
相思成结,本就是世人自愿作茧自缚。
已经得到的,要珍惜。得不到的,就应该早些放手。这道理很简单,懂的人却不多。
他这样对自己说。然后就努力地把心中已经深埋的情愫埋得更深。
他们彼此还是很要好,甚至很特别的朋友。
这就够了。不是吗?
陆小凤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客栈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客房的床上了。
宿醉刚醒,他的头正疼得厉害。
他还想闭上眼睛再睡一会,却偏偏看见了一个人。
萧正英一脸雷打不变的表情,正在屋里坐着,看着他。
“我已经来了有半个时辰了。看你睡得这么好,就没有叫醒你。”
“找我有事吗?”
“已经查到飞天狐狸的下落了。”
“他在哪里?”
“他从十年前开始,就一直隐居在玄武湖附近。”【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