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湖位于钟山脚下,分作五洲。洲洲堤桥相通,浑然一体。处处有山有水,景色迷人。
这里的人也很多。三教九流,各形各色。
陆小凤和萧正英就夹杂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飞天狐狸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陆小凤在问萧正英。
“他很可能是在这里隐居。”
“若是隐居,又怎么会再犯案?”
“你不了解他们这种人。”萧正英道,“他们三天不犯案,恐怕就会手痒。”
陆小凤道:“就算不手痒的人,见了千手观音这种好东西,也难免要手痒的。”
萧正英冷冷道:“手痒没关系。我专治手痒。”
“我们怎么才能找到飞天狐狸?”
“不知道。”萧正英道,“但是飞天狐狸只要出现,我就一定能认出他。”
没有人怀疑他的话。陆小凤知道:一个像他这样的名捕,对于罪犯往往有一种接近野兽对于猎物的直觉。
这时,忽然有一个提着花篮的漂亮女人走过来。
她先对萧正英笑了笑,道:“大爷,买枝花吧。刚采下来的,新鲜着呢。”
萧正英没有理她。他本就不是个怜花惜草的人。
卖花女叹了口气,又转向陆小凤,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笑得比蜜还甜。
“公子,买枝花送给心上人吧。”
女人的请求陆小凤一向不会拒绝,又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他随意挑了一枝白色的兰花,却付了一大锭银子。
对于美人,他一向大方得要命。
“多谢公子。”美人向他抛了个媚眼,高高兴兴地走了。
陆小凤目送她走远,眼中带着笑,轻轻闻了闻那枝兰花。
他闻到一股好像栀子花的香气。
这绝不是兰花的香气。这是什么?
他没有想出来。因为他的头脑已经开始发昏。
一个个的行人从他的旁边来来去去,他的眼中居然一个也看不见。
一阵车流人群涌来。他也被夹在人群中挤走。
萧正英呢?他为什么没有阻拦?
人流散过后,他还在走,漫无目的地到处走。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不停地走。他只知道一停下来,心里就会感到很彷惶,感到很不安。
他在四处找寻,却又不知道想找寻的到底是什么。
他的眼神空空洞洞,连马路上急驰而来的马车也看不见。
赶车的一马鞭抽在他身上,破口大骂:“你是死人啊?走路不长眼睛。滚!”
他像个死人一样走到路边,就发现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带着种古怪的表情。所有的人嘴都在动,他却偏偏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他开始恐慌。那种被单独隔绝,孤立无助的恐慌,竟比死亡的感觉更可怕。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一只手。一只又白又细的手,从众人头顶伸出来,向他勾了勾手指。
他立刻向这只手扑过去,就像是飞蛾扑向灯火。
这只手就是他的灯火,他的光明。纵然这只手会要了他的命,他也不在乎了。
手的主人就是刚才那个卖花的女人。只不过现在她的手里已没有花篮,而是握着一根七寸多长,闪着寒光的钢刺。
她的袖子很大,可以把钢刺完全掩住。
她冷冷地看着陆小凤走近,忽然又转身,向前面走。
陆小凤就跟在她后面走,就像个听话的孩子。
她不说话,他就更不开口。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也不知走了几条街,拐过了几道巷,走进了一条阴暗脏乱的背巷。
“当家的,我回来了。”女人推开一间矮小,破烂的木板屋。
屋里的摆设很简单。只有一床,一桌,一椅。
还有一个人,一个头发散乱,身材削瘦,相貌黝黑的男人。他正坐在一张旧轮椅上,僵硬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陆小凤并不认识他。他却一定认识陆小凤。
“四条眉毛,你果然就是陆小凤。”
陆小凤点头,仿佛失神地看着他。
那个女人忽然扭动腰肢靠过来,伸手勾上陆小凤的脖子,媚声说:“恩人,现在我当家的有话要问你。你只管老实回答,我不会亏待你的。”
说完,还摸了摸陆小凤的两撇小胡子。
她在外面的时候并不是这样子的。可是一回来却要装成这个样子。
当家的沉下脸:“恩人?”
女人笑道:“我不是跟你说过,昨晚有个醉鬼英雄救美吗?”
“那个醉鬼就是陆小凤?”
“我昨晚也没认出来,今天才看清楚,原来这个醉鬼啊,有四条眉毛。嘻......”
当家的脸更沉,大声道:“你过来!”
女人的脸色变了,声音也有些发颤:“过来...过来干什么?”
“我叫你过来,贱人!”
她只有走过去。看她的样子,似乎很害怕她的丈夫。
她还未完全走近,就被她丈夫抓住了头发,拉过去使劲按在腿上。
“你他妈的是个婊子!是不是我腿断了,满足不了你?你出去到处勾引野男人,别以为我不知道!”
他眼中燃烧着嫉妒的怒火,仿佛要把她连皮带骨吞下去。
她却不怕了,回骂他:“我勾引野男人怎么了?还不是你没用!我就是要给你带绿帽子。你能把我怎么样?”
“啪”“’啪”两声,他已打了她两个耳光。
她嘴角流着血,人却喘息起来,身躯也扭动起来。“来...来呀......”
他却甩开了她,狠狠道:“今天晚上再收拾你!”
他又盯着陆小凤,冷冷道:“你和萧正英到底在搞什么阴谋?”
陆小凤一直怔怔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现在更不懂:“阴谋?”
当家的道:“你们找飞天狐狸干什么?难道还想找他给盗千手观音的人当替死鬼?”
陆小凤无法回答。
当家的又问:“萧正英有什么目的?他下一步打算干什么?你们又有什么计划?”
陆小凤还是没有回答,也不必回答。
因为门外已经有人高声说了一句:“我来了。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一个人推门走进来,当然就是萧正英。
当家的脸色立即变了。他老婆的手中已又握上了一对尖锐,坚硬的钢刺。
“你怎么来的?”当家的问。
萧正英道:“是你老婆带我来的。”
他老婆已跳起来:“你跟踪我?你竟然跟踪我一个弱女子!”
萧正英冷笑:“杀人的女人要是也能算是弱女子?那猴子也可以算是人了。”
他的目光冷而尖锐,盯在当家的脸上,道:“十年前让你跑脱,今天你又能往哪里跑?”
这个坐在轮椅上的潦倒男人,竟然就是大盗飞天狐狸!
飞天狐狸冷笑:“十年前拜你所赐,我到今天还站不起来。这个仇我一直在等着和你算!”
萧正英仿佛很吃惊:“你废了?”
飞天狐狸脸色更冷,道:“你今天来还想干什么?”
萧正英道:“抓你归案。”
“归案?”飞天狐狸脸上带着讥笑,忽然道:“你今天不该来。既然来了就得死!”
萧正英道:“你能杀得了我?”
飞天狐狸道:“我也许不能。但是有个人能。”
“谁?”
“陆小凤。”
他的目光已转到陆小凤的脸上,厉声道:“陆小凤,杀了这个人!杀了萧正英!”
陆小凤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萧正英冷笑:“你说的这个人好像并不听你的话。”
飞天狐狸的手握紧,又道:“陆小凤你聋了?我叫你杀人!”
他老婆也叫起来:“陆小凤,你再不听话,我可要脱你的裤子,打你的屁股了。”
陆小凤立刻笑起来:“别叫了。你要脱我的裤子倒行,但是打屁股,就不知道是谁打谁的屁股了。”
飞天狐狸和他老婆都怔住。
“你没有中我的迷香?”
陆小凤道:“我若是那么容易中招。我陆小凤的名字岂不是真的要改了?”
他看着飞天狐狸,道:“你已经无论可逃了。你现在想怎么做?”
飞天狐狸冷笑。
陆小凤道:“你若是真的没有盗走千手观音,萧神捕自然不会冤枉你。”
飞天狐狸忽然叹气,双手在膝盖上一拍,道:“我这双退已经瘫痪十年了。我如何能从汝南王府的天罗地网中盗走千手观音?”
陆小凤盯着他的腿。萧正英也在盯着他的腿。
这双腿是不是有什么玄机?
陆小凤忽然走过去,屈起手指,弹在他右腿膝盖下的神经上。
人的膝盖下有一道简单的反射弧神经。这道神经又脊髓空制,不受人毅志的约束。在这里轻弹,小腿就会有弹跳反应。
只有飞天狐狸的腿还有神经,小腿就一定会有反应。这是什么人也假装不了的。
往往越简单的事情,反而越不容易隐藏。
但是,没有反应。
无论陆小凤怎么敲,他的腿都没有一点反应。两条腿都一样。
飞天狐狸在冷笑:“现在你该相信了吧?千手观音不是我偷的,因为我根本就办不到。”
的确办不到。无论谁都不能否认,他的理由很好。
陆小凤也只能放弃。
但是就在这时候,他忽然看见了飞天狐狸的手。
那是一双结实,干燥的手。手掌布满了厚厚一曾茧,足有一寸多厚。
这双手会有多大的力量?若是发出飞刀,是不是也能穿树而过?
只瞟到一眼,飞天狐狸已把手藏进了袖子里。
陆小凤忽然冷笑:“你真是条老狐狸。”
飞天狐狸道:“跟两位比起来,我这条狐狸还算小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现在就让你懂!”陆小凤突然出手,两指闪点般点向他正胸的檀中穴。
一个人的檀中穴若是被点了,整个上半身都会酸麻无力。
飞天狐狸的下半身本来就动不了,要是上半身也被制,就真的玩完了。
陆小凤的手一出,轮椅就在飞快地后退。
手势不停,追击过来。轮椅已退到墙下,无路可退。
眼看飞天狐狸要遭秧了,他的人却突然拔椅而起,顺着墙升了上去。“轰”的一声撞破屋顶的木板,凌空一翻,双手向下,倒撑在屋顶上。
陆小凤笑了:“你现在是不是已明白我”
陆小凤道:“你手掌的老茧绝不是一天两天就磨得出来的。你虽然没有腿,但你还有手。你一定早就在练以手代脚,飞檐走壁的功夫。”
萧正英冷冷道:“就算他真的能飞天,也飞不出天网!”他又接着道:“没有人可以飞出天网,绝没有人。”
他正想追上去,旁边却有个女人冲出来。
她大声疾呼着:“当家的,你快走!快走!”
“兰芳!”飞天狐狸在叫他,眼中竟然含着讶异和深情。
这一对刚才还粗言脏语,要打要骂的冤家,此时却变成了生离死别的夫妻。
飞天狐狸错了。因为兰芳除了他以外,并没有跟第二个男人上过床。她也只是在他的面前,才会故意装得很风骚。
她是想气他,仅此而已。
一个女人若不是真的爱一个男人,又怎么会肯陪在一个瘫痪的身边,还不早爬墙跑了?又怎么会肯为他去死?
可惜不到患难处,人们往往发现不了这种情感。待到发现时,已经迟了。
萧正英已经捏住了兰芳的脖子。两根钢针也落到了地上。
陆小凤正想追出去,却突然看见兰芳的袖子里又倒出一根细如头发的钢针。
只见她右手一挥,钢针已闪电般刺向萧正英的眼睛。
她已拼尽了全立,这已是她的最后一击。所以这一次偷袭的速度和手段都达到了她平生的颠峰。
由于剧离太近,萧正英几乎已无法闪避。
“你去——”
“死”字她并没有叫出来。因为针光才一飞起,立即就响起了“咯”的一声,好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针光也立即停顿,停在一只手中,一只左手。
这是陆小凤第一次看见萧正英的左手。他的左手修长有力,一运力,手掌竟会变得通红,就像火焰在燃烧。速度竟不在陆小凤的灵犀一指之下。
这和他饭,看书,拿东西都用的是右手。和一般练武的手并无多大差别,只是更有力。
那他的左手都是什么时候才用?
陆小凤突然毫无预兆地想起那把飞刀。他心中一个根本自己都不明了,不清楚的疑惑似乎忽然间有了解答。
他反而怔在那了。
兰芳的头已软软地垂下,人也软软地倒下去。
刚才那一声“咯”,竟是她的颈骨被折断的声音。
等萧正英追上屋顶,飞天狐狸早已连影子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