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唱歌的将军
在厉山前线的四川122师兼123师的师长王启元中将,已经在一座高山上的古庙里建立起了临时的指挥所,这座山上已经布满了战壕和防空洞。从指挥所他可以俯瞰厉山峡谷,并观察敌人阵地。日本人也可以用高倍望远镜观察整个峡谷和中国军队的动向。他们的飞机在战场上空盘旋着,而一旦发现骑马的人,他们俯冲下来就用机关枪扫射,知道这些人是军官。指挥所不得不每隔几天就转移,以免敌人发现。
王将军以前是北方的基督教将军冯玉祥手下的一位军官。他是一位高大而肥胖,健壮而亲切的人,声若洪钟——以致于当他拿起电话时,另一端的人从来就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的参谋长经常会接过电话,然后以正常的声音重复着命令。
王将军看起来对于狡猾和虚伪从不沾边。他说想说的话——而且没人敢说:“对不起,我没听见。”!他属于战场,我能想象到他对全师讲话时,没有一个人会漏过一个词。
战斗依然不是很激烈,他向我大叫着,但是双方的损失都非常严重,都需要暂时休战来进行休整。日本人正从汉口匆忙运送兵力,但是王将军已经派人过去摧毁他们的交通路线。他自己正等着两门新装备的野战炮;它们刚刚到达,明天就将到位。这两门炮比日本人的炮射程更远,而王将军正准备在白天轰炸日本人三个最近的山顶阵地。如果我想看,我可以第二天骑马跟着他去看新大炮的第一次炮击。
当他领着我在包围他的指挥所的战壕网里上下参观时,他大声高兴地告诉我,他是一位基督教徒,几年前在北平被一位美国传教士洗礼,这位美国传教士的照片他至今还放在一本赞美诗集里。
我问他为什么他会作基督徒。“这是我没法解释的东西——只不过是感觉,”他说。“而且我喜欢唱歌。我过去曾经参加过唱诗班。真是太奇妙了,歌唱——再好不过了。”
王将军和他的参谋长决心在我所住的农家举行一个晚宴来欢迎我的到来。他们买了一只鸡和一些甘蓝,然后告诉那位农民做好饭菜以后会给他钱。那位农民拒绝要钱。当地的农民非常喜欢王将军,站在他身边像老朋友一样跟他交谈。那天晚上我们四个人围坐在一张粗糙的方桌旁,上面摆着花生油灯,谈论着这场战争和世界局势。
王将军总是随身携带他那本中文赞美诗集,而当他感觉到需要精神安慰时他就开始唱歌。一次,吃完饭以后,将军将诗集放在桌子上,用他的大手轻柔地抚摸着心爱的米纸诗集,发出了一个深深的长叹。
“啊!我想起了和冯玉祥一起唱赞美诗时的情景!”他说。“那真是美好的日子。我们不停地唱着歌。”
他是一个谦和而毫不矫饰的人,当我那时请他唱歌时,他张开嘴巴,让他那深沉而温和的声音充满了整个农家,就像一架巨大的管风琴一样。我想起了Tuskegee的黑人歌手,也想起了Paul Robeson的歌声。当将军以“哈里路亚!哈里路亚!哈里路亚!”结束赞美诗时,整个房屋的大梁都在颤抖!
他爱抚地用拇指拨弄着诗集破旧的页面,找到了另一首歌,在没有任何鼓励的情况下,又唱了一首。他不停地唱着,当最后我听到强有力的“哈里!哈里!哈里!万能的上帝!”时,我已经无法呆在座位上了。我走到了门口,向黑夜中看去。整个大地似乎都在歌唱。外边有两位派来保护我的岗哨以前是经常在打谷场上走来走去的,现在却完全静静地站着了。寒冷的北风吹起了他们长外衣的衣角,半月释放出来的光线照耀在他们的刺刀和静静的池塘上。风吹动着一些干树叶和橡树长树枝上挂着的豆荚,发出了沙沙的声音。月光穿透了树枝,打谷场上呈现出一张摆动的精美的网。在树底的阴影中,我可以看到一个小小的土地庙。
声音突然停了下来。我们小心地听着。从南边传来了大炮的呼啸声。
王将军突然说,“这是马坪传过来的。”他对他的参谋长说。“我要走了,你留下来。”
他合上了赞美诗集,没有其它的话语,直接走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坐在那里,听着从南方传过来的遥远的呼啸声。
在第二天的下午,我们骑马翻过了一座高原,上面布满了伪装好的交错纵横的战壕。在每个小山丘上,都有一座小棚屋,像是了望哨。
从高原上我们可以看到敌人的阵地。在高原东边的悬崖底下,流淌着涢水,我们的部队就沿着这条河布置着。东边七公里的地方矗立着昆山山峰,在这座山的山顶上有一座佛教寺院,里面有日本人的重兵把守。通过望远镜我们可以看到,那座山的半山腰有一道围墙,而且寺院附近还有一道围墙。在东南方是诸葛潭,而在诸葛潭和昆山之间就是张家岗。
那天,我本来应该伸手要支大枪的。但是因为有很多中国人有同样的愿望,我根本没有一点机会。
我们爬上了作为临时的野战炮指挥所的蜿蜒的农庄。这个农庄被树木遮蔽着,附近有一片锯齿状的松树林;像通常一样,在茂盛的橡树底下,一座小小的神庙里,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正庄严地坐在里面。
一场婚礼正在房间里举行,而让我惊讶的是,新娘和新郎分别只有十六岁和十四岁。女人都在一间房吃饭,男人们包括少年新郎都在另一间房间吃饭。有些男人已经吃饱喝足,不省人事地躺在干草堆里睡着了。在我们那天晚上离开之前,他们已经醒了过来,准备进屋去大吃另一顿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