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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变
在我离开张自忠将军的指挥所几天以后,到了大洪山里的吹牛将军王赞绪的一个团属医院里。这让我又非常不快地想起了王将军。那位主管医院的军医官让我非常吃惊,虽然在经历了这么多的类似的事件,我想自己已经能忘记什么是惊讶了。他决不是一位外科医生,而他是如何爬上这一职位的,我实在是想象不到。住在村里的团长非常有才华也非常能干,但是这个军医官看起来就像是屠夫。也许他当初就是杀猪的。
他不停地找出各种借口拒绝我去参观他的医院,但是当所有这一切都失败了以后,他不情愿地带着我去了。我们走近了几栋小房屋,看到腐烂的稻草挂在屋顶上,随后走进了四间房屋所围起来的小庭院。我们一走进庭院,我就惊恐地向四周看着,因为一股无休止的呻吟声好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转过身子,我推开了身边的一扇门。痛苦的呻吟迎面而来。
房间又黑又长,唯一的亮光来自打开的门以及房屋尽头的一扇小窗户。整个房间沿长度方向摆满了稻草垫子,而上面就象是太平间一样躺满了“尸体”,总共约有两三打的伤员。在草铺和墙之间,是一条狭窄的过道,其中摆着四五个装满了粪便的大木桶,散发着难以忍受的恶臭味。有些人拥挤地躺在一起来保暖,有时有三四个人躺在一张垫子上。而所有的人都不停地呻吟着。
一名病重的士兵蹒跚地朝木桶走去。我冲了过去,抓住了他烧得滚烫的手,帮助他到了马桶边。
我把所有的礼节都忘记了,跨过走道,与那些伤兵们交谈起来。然后我走出来,到了另一间房。在这里我看到许多死去的人与活着的人肩并肩地躺着。我推开了这间房角落里的一扇门,发现自己走进了如此狭窄和黑暗的小屋,以致于我等了好一会来让我的眼睛来适应这里的黑暗。慢慢地,我分辨出躺在地板上那些人的模糊的轮廓。我把一个人翻过身来。他的身体已经僵硬了,衣服和他下面的稻草上都满是粪便。一只不知从哪里伸出来的手触摸着我裤子的一角。我向下看,看到了黑暗中一双闪烁的眼睛。“救救我!”一个粗糙的声音低声地哀求着。
这间房是为那些被放弃救治的人准备的。我东倒西歪地走出了房间,到了庭院里,然后又进入了另一间长长的房间,那里另一批伤员正在悲伤地呻吟着。那位医生不停地跟着我,辩解说那天的医护人员已经下班了——这里缺乏药品——这里没有足够的供给……。但是从这间最后房间的垫子上,一位被抛弃了的士兵站了起来,绝望地大叫着:
“这不是医院!这里是太平间。医生说我们必须牺牲。他自己怎么不牺牲!他从我们的食物里克扣钱!他根本对我们漠不关心。没人在乎我们!”
那位“医生”冲上前去,一拳打在那位伤员的脸上。当我大叫出来时,他转过身来,粗暴地命令我离开医院。我静静地走出来,但是一到外边,我当着他的面发誓,我会将这一切告诉张自忠将军——告诉重庆的每一个人——告诉整个世界!
在狂怒之下,我跑出去去找部队的团长,但是就在我跟他讲述这一事件之前,整个事件已经是以恐怖的方式结束了。那位被医生打的伤兵蹒跚地走到了他连队的驻地。他讲述了所发生的事情,但是连长斥责了他,并威胁将他送上军事法庭。那位伤兵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回来时带了一支步枪。许多士兵看着他进来了,但是毫不喧哗地看着他。
那位伤兵把连长叫了出来,而当连长走出来时,开枪打死了他。伤兵随后转过身,开始向医生所住的房子走去;士兵们跟着他,远远地看着他。在医生家门口,那位伤兵命令医生出来,说有人想见他。医生正在和两个朋友在吃饭,怒气冲冲地出来了。那位伤兵将枪里的子弹全射向了他。然后他蹒跚地进入了房间,但是医生的两个朋友已经逃跑了。伤兵拿起他的枪砸向饭桌,把一切东西都砸碎了。砸完以后,他跛着脚出来,穿过了一群正在围观的士兵,穿过短短的街道,沿着一条小路走进了山里。
很短的时间内,整个村子都处于骚动之中。在军官们真正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前,黑夜已经降临,而兵变者已经逃进了山里的某个地方。一位军官找到了一些当时目击了整个事件的士兵,开始对这他们大叫。一个士兵回答说,当时他们没有一个人手里有枪和弹药,而那位造反的人手里拿着一支精良的步枪。
除了这些之外,军官什么都无法得知。那天晚上,派出了特遣队来执勤,但是已经是没用了。在和他的属下交谈过之后,团长召集了所有的士兵,开始讲话。他说造反的人杀了两个人,如果被找到,一定要被枪毙。但是他也说会改革医院,而且他希望那些有怨气的士兵以后能够直接向他述说,而不是去枪杀他们的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