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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的追求
在但泽港口,我离开了货船,到柏林去找印度流亡者们的小办公室。我在那里遇到的第一个人是印度革命领袖Virendranath Chattopadhyaya。在纽约时我就经常听说到他,正是他建立了印度流亡政府,并建立了一个世界范围内的印度革命活动的网络。事实上,也就是因为他与他的同事我才被送进了监狱。
我发现Virendranath Chattopadhyaya的性格与过去都非常引人关注。在很短的时间内,我就和他结婚了;这不是一个合法的婚姻,但是我用他的姓而且被看做他的妻子。这段婚姻持续了不到八年,却变得越来越复杂以至于让我的精神病越来越严重了。
我是否爱他,我自己确实不清楚。多年以后,当我离开了Viren,曾经在给一位美国朋友的信中写道:“让我惊讶而且痛恨的是Viren仍然在我的感情中占据着中心的位置,如果他有危险,我想我会赤脚走遍天涯去帮助他。但是我却不会与他一起过哪怕是一天的生活。”很久过去了,时间又一次被证明是伟大的疗伤者。他爱我是不容置疑的。谁也不明白为什么,因为他对于女人几乎没有兴趣。
在我遇到他之前,Viren曾经与一位爱尔兰的天主教女孩结婚。因为他是异教徒,而且拒绝了她所有转化他的努力,她甚至向罗马教皇买了一个特别的许可证来嫁给他。在婚礼之后,她告诉他,结婚的条件之一就是所有他们的子孙都必须是天主教徒。他们大吵了一架,然后分开了。她到某个隐蔽的英国修道院当了修女,而他则努力了好几年想让这段婚姻结束。他失败了,而我们则从来没能合法地结婚。以后的岁月里,这导致我的美国国籍两次被英国情报机构质疑。他们不怀好意地声称,我是一个大不列颠臣民。在中国,当着一位呆若木鸡的美国领事馆官员的面,我如此解释了这种局面:
“我的丈夫与一位天主教修女结婚了,因此而不能与我结婚。如果你愿意,可以叫我姘头,但是我不是英国人。”
那位官员绝望摊开了双手。
Virendranath是秘密的印度革命运动的缩影,而且也许是印度海外革命运动中最辉煌的人物。他几乎比我大二十岁,有着像军刀一样锐利与无情的头脑。他又瘦又黑,满头黑发,两鬓灰白,脸上洋溢着热切的表情。他很容易被看成南欧人,土耳其人或是波斯人。对我而言,他像雷鸣,像闪电,像暴风雨;无论他寄居在欧洲或英格兰的哪个地方,他都是在大不列颠岛附近。他对于那些奴役他祖国的岛民的仇恨是无限的。
他对还处于封建回教王国海得拉巴有着深厚的感情。为此他花了二十多年的时间到英国、欧洲以及近东学习。他的家族是一个著名的婆罗门家族,盛产歌唱家、教育家、科学家、政治领袖等等各类名人。他的一个妹妹是女诗人,也是民族领袖(Sarojini Naidu);他的弟弟与后来成为伟大领袖的Kamala Devi结婚。从人种上来说,他的家族是印度教;但是从文化上来说,是印度教、回教以及最优秀的英国自由主义者的结合体。Viren的父亲是首批公然对抗种姓制度的婆罗门之一,为此而去了英国,后来还到德国去学习科学。作为一位被驱逐者,他被迫移居到穆斯林的领地——海得拉巴,在那里他成为了印度现代大学教育的先驱。
Viren所受的教育来自于他的父亲、穆斯林学者、以及英国的家庭教师。当他长大时,他会说印度语、英语、简单的德语、上等穆斯林语言、波斯语。在他的孩童时代,他就听到他的母亲——一位诗人以及妇女解放的倡导者——被穆斯林轻蔑地谈论着,而这使得他的情感上产生了无法调和的矛盾。这只是他脑海与情感生活中的众多矛盾之一;这也使得我想起了印度南部的一座印度教神庙——成了那个时代各种文化运动的储藏室。
在海德堡和耶拿大学Viren完成了比较哲学的学习。他说的英语象一个英国上流人,并且学习了法语、德语、瑞典语、以及一些意大利语和西班牙语。他在瑞典呆了几年,不但学会了瑞典语,而且开始尝试学冰岛的语言。我到德国后不久,当他和我随一个印度代表团到苏联参观后,他很快学会了俄语;在业余时间,他还去找立陶宛人、冰岛人,或者常出没于吉普赛人的营地里,以便将他们的语言与古老的梵语相比较。
与尼赫鲁及其他出身于印度上流社会的人一样,Viren吸收了英国传统的自由主义的思想。由此,他开始将这些思想应用于他自己的祖国——这激怒了大部分的英国人。他与他的同事,有一些是高高在上的、正统的婆罗门,是印度早期的民族恐怖主义者——同样他们也是印度早期的教育家、科学家、艺术家、劳工组织者、以及后来的共产主义者。他们用手枪、炸弹、匕首猎杀那些印度和埃及的英国统治者。有些人被枪毙,有些人被吊死,其余的被投入了监狱。无论在世界的那个角落,只要有印度人聚集的地方,就能找到他们。
每年夏天,当成群的印度学生离开英国到欧洲大陆度假,其中一个朝圣之旅的目的地总会是Virendranath的家。对此他们从来不敢声张,有些人甚至不愿想起曾经与他交谈过;因为他总是猛烈地攻击印度教的种姓制度和穆斯林的迷信。他当着穆斯林的面吃猪肉,当着印度教徒的面吃牛肉。他对印度教徒说印度教是“牛粪信仰”,使得那些教徒在他锋利的言词下如坐针毡。他嘲笑他们甚至连诗歌都不是从印度学的,而是从英国学习,甚至把英国当作自己死后灵魂的栖身地。有关他侮辱印度人的言行,在英国政府统治下的官方海报上是屡见不鲜的。他告诫他的学生,只有小职员才每天看着钟表,过着固定的、养尊处优的生活。当有人说人必须先生存下来的时候,他会用伏尔泰的话反驳:“我看不出其必要性。”
他言行一致。他从来没有多余的衣服,因此我必须不停的编织、缝补、熨烫着他的衣服。他也从来不在乎吃什么。当他有钱时,他会给需要的人,而我们自己则始终负债累累。金钱只是他的祖国独立的一种手段。对于金钱的态度,在他生活于印度的大家族里的时候就已经形成了,特别是那些免费教学的婆罗门教师和学者们潜移默化给他的。几年后,我发现那些在大家族里成长的中国知识分子也持有同样的态度。
Virendranath花了越来越多的精力来研究马克思主义作为印度独立的一种方式;最后他成为了一个共产党。我总是怀疑这一举动究竟给他印度教的思想殿堂上带来了什么样的新东西。我从未想过他会被哪个政治党派所支配,或者是服从某种思想和行动的“路线”。他的思想将整个世界都作为他的领域,而且从每个年龄层的人身上吸收营养。
当Viren和我开始一起生活,两个时代以及两种文化就开始相互碰撞。我是一个美国劳动妇女,是一个扭曲的商业文明的产物;他是高等的印度人,受过良好的教育,带有复杂的婆罗门思想以及英国的精英教育。虽然他痛恨英国的一切,但他实际上更加蔑视美国金钱就是一切的资本主义。他的思想是现代的,可是他的情感上的根却深植于印度教及伊斯兰教的文明之中。
像风暴一样,他依本性而生存,吸收、影响他所接触到的一切事物。我们的生活方式是他选择的,而不是我选择的;我们的家就是印度大家庭的一个缩影。无论哪个印度人病了,就被送到我们家,而我则负责看护;有一次,我甚至同时看护两个病人。穆斯林,各个阶层的印度教徒来往于这个家,就好像经过一个火车站或是旅馆。
学生们从船上下来,直奔我们家,还带着所有的行李和厨房器皿。有些人穿着怪异的衣服。一位学生给他自己买了顶女式草帽,帽子一边还挂着一串葡萄;这帽子看起来就象是一块头巾。我们费了很大的劲才说服他不再戴这顶帽子。
我们非常贫困,而且由于Viren没有财产,我将我所有的东西都卖了来换钱。1923年刚刚开始,英国政府的抗议使得德国政府将Viren驱逐出境。我们面临着不断搬家、经常更换姓名的问题。而我们的债务和困难也就呈几何倍数般的疯长。
无论何时,当看起来情况会好转的时候,新的问题又来了。有时,穆斯林带着他们带面纱的妻子来和我们一起住。有时我们会出去拜访那些不需要带面纱的穆斯林。比如,穆斯林领袖Mohammed Ali Jinnah和他的妻子。冷酷、光滑、面露凶像的Jinnah是一个大领地主,他与一个孟买的帕西族百万富翁的女儿结了婚。显然,Jinnah夫人从来不会被非难,要带着面纱生活。
我被家庭事务给弄烦了。有时印度教和穆斯林的宗教节日会在我们家庆祝,许多男人围坐在地板上。以印度人的礼仪来说,不能让客人饿着肚子离开。烹饪和准备宴会因此而无休无止,我们家的墙壁里都好像渗透了咖喱的怪味。
Viren精力充沛地与朋友交往,而我则开始被生活的复杂与贫困弄得越来越憔悴与消沉。每个人都理解并爱戴Viren;很少有人理解我。对他们来说,我是一个奇怪的生物,而且变得越来越奇怪——而事实上,我也确实是如此。
当Virendranath的小妹妹,Suhasini,第一次从牛津过来看他的时候,我亲眼目睹了他的人格魅力的力量。Suhasini是在他离开印度以后出生的,她母亲唱着有关她流放的哥哥的催眠曲来哄她入睡。英国政府强迫他父亲离开海得拉巴,到加尔各答被永久软禁起来。而她的童年,也被悲剧投下了阴影。英国警察永无休止的劫掠着他们的家,撕开枕头,拆散Suhasini的玩偶,看她父亲是否隐藏了来自他流亡儿子的信息或密码。这位老人直到去世时依然是个囚犯。
Suhasini是一位音乐家与歌唱家,一位非常漂亮的女人,举止优雅。当她第一次站在她的哥哥面前时,她没有说话,我看见Suhasini全身在颤抖。Viren的脸紧绷,心里充满了剧烈的挣扎;这是四分之一个世纪以来,第一次有他家里的人过来与他一起生活,而且Suhasini一定让他想起了他父亲的悲剧,他的国家,以及他自己长年累月的流放生涯。后来的几年,Suhasini回到了印度,成为了一个共产主义者和劳工组织者,同时以歌手的职业谋生。她的共产主义思想源于Viren的影响。然而,她愿意低下她那美丽而高贵的头颅来与下等人平等相待才不过几年时间。正是像Viren家庭成员一样,一个接着一个地,那些高种姓、有学识的人们打破了婆罗门特权的纽带,让他们受过教育的头脑服务于他们的祖国和那些被奴役的人民。
也许我对于这种人的尊敬和羡慕让我失去了客观性。当我看到Viren时,他那狂热的对自由的激情看起来从未消沉过;这种激情,他向每一个认识他的同胞完全地展示了出来。事实上,甚至是在我们最不愉快的时刻,在我们的婚姻空具形式以后的很长时间 ,正是他生活的庄重与智慧将我与他联系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