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战争
我目睹了两个强大的平民组织的诞生,后来这些组织将五台山地区发展成一个强大的抵抗基地。这个地区及时地成为了一个庞大的教育、医疗、军事、以及政治中心,在这里数以千计的来自于北方和西北诸省的人都得到了训练。
突然八路军接到了命令,要转移司令部,并派出一个师到正太线,以便阻止日本人前进。在接下来的这个早上,我们开始了一次难以忘怀的急行军,向南穿过崇山峻岭,直达正太铁路。
虽然是急行军,而且冒着白天被轰炸的危险,我却看到了让红军得以诞生并促使它发展壮大的一个全面体制的有效运行。一群代表着军队不同部门的人在我们前面出发了。当我们晚上到达一个休息地时,树上和墙上的粉笔符号指示着每个部门到他们的休息场所,而且当我们到达部队所在的小镇或村庄时,我们甚至发现“新闻记者”的字样写在一扇门上。根据每个家庭的大小,每个家庭都留出了一到两间房给军队。军队严格的爱民制度让军队象人民的儿子一样住在他们的家里。
每天晚上,士兵们都集合起来继续他们的教育。一堂有关中日关系历史的课程刚刚在每个单位宣讲。而且每当我们到达任何一个落脚处时,我们都听到铜锣的敲打声以及“开会!开会!”的叫喊声,召集每个人来开会,宣传抗战和全民参与的必要性。我在五台山看到总是有组织者留下来继续做着动员工作。
当我们走近正太铁路,开始听到了大炮无休止的呼啸声。日本人已经突破了石家庄附近的关口,正在继续前进。当飞机呼啸着向我们冲过来时,我们四处散开;如果是在村子里,就找隐蔽体。
很快,我们就只在夜间行军了;一天早上,我们停留在离正太线只有十里的地方。许多附近的村庄都被轰炸过,这里几乎是荒无人烟了;但是我们找到了住处,并在隆隆的枪炮声中睡了整整一个白天。我经常醒来听到轰炸机飞过,然后屏气听着落下的炸弹发出致命的尖叫声。飞机飞过,然后我马上又入睡了。
在午夜,我们又开始行军了,计划在黎明前穿过正太铁路。前一天,我已经将我的日记在一个大的集镇上寄出,现在我开始担心它们的命运了。中国邮局是最不平凡的机构。邮递员无论风雨,无论是战争还是和平都正常地工作着。他们或是步行,或推着小车,或牵着毛驴,骑着自行车、马匹、骆驼,坐着马车、船、火车、飞机。他们也许会迟到,但是只有一些重大的灾难会停止某些地方的服务。而我们正处在这么一个地区,我的那些日记放在邮局比放我身边更加安全。当我们走到正太铁路边上时,我完全停止了写作,并毁掉了我行李中的一切带字的纸片。
在黎明的第一丝曙光到来时,我们仍然没有跨过铁路线。我们的向导迷了路,而当他们最后发现铁路时,黎明已经象一只危险的野兽一样威胁着我们。我从来没有如此痛恨过光明。前面的队伍不停地重复着命令:“快!快!”
最后我们走到了铁路上,但是却找不到通过点!我们不得不沿着铁路线走了三十分钟,直到我们最后找到了通向南边野地的路。静静地、拼命地向前冲刺着,人们一会儿小跑,一会儿停下来慢步喘息。他们都扛着重重的枪支和弹药。撕成碎片的尸体沿着铁路线躺着,有一次我们碰到了一支撤退下来的残余部队,每个人都精疲力竭,对战争的恐惧依然挂在他们发青的脸上。在一座桥下,我们发现了一位昏睡的士兵,无论我们怎么喊叫都无法唤醒他。从东边传来一辆载重的运输车的声音。我们将轨道清理干净,火车发出尖叫声,呼啸而过。在驾驶室的车窗上,我看到了中国火车司机镇定而严峻的面孔,看着铁轨前方,发出警告的讯号。我想到了所有中国铁路工人的英勇行为。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面对着死亡,因为铁路始终是首要的袭击目标。他们总是保持着中国的无名英雄的本色。
最后,我们找到了路,带着一个放松的喘气声向南前进。在不到半个小时的时候,当我们的主要部队还在铁轨上时,敌人第一架飞机冲了过来。我们蹲下或是逃进了野地里等着。飞机飞了过去,什么也没发现!
接下来的十天里,八路军在正太铁路的南边不停地战斗着。日本军队越来越多;而疲倦的中国军队,包括我们自己,不断地与他们战斗,然后撤退,然后又接着战斗。日本人的轰炸机每天在我们头上呼啸,有时甚至是时时刻刻在我们头上盘旋,但是却没有发现我们的司令部。一天早上,我到司令部去找朱德谈话,却发现那里有几百名武装的平民围在那里。这些人中许多人的衣服破烂,从未洗过,还打着赤脚。跟他们一起的还有妇女和儿童,还有一位身体殷实、白发飘飘的六十岁老太太。他们是矿工和铁路工人,当日本人逼近时,他们从当地的兵工厂拿起了武器,挖开了铁路,开始与日本战斗。许多人已经战死了。现在他们跑来参加八路军。
整个漫漫长夜,一场凶猛的战斗就在我们驻地的山的另一边展开着。我们能听到机关枪开火的粗旷的交响曲,而朱德的脸呈土灰色。在黎明时分,“胜利”的声音传了过来,我的记者同伴和我跳了起来,飞快地翻过了山,到达了战场。我们走过了几百头载重的从敌人手里缴获的马匹和骡子。整个山谷蔓延向南方,现在都处于一片混乱中,人们大叫着,用脚踢着牲畜。突然,我们死一般地停了下来,看到一队武装的人从我们身后的山上涌了出来,径直地向我们冲了过来。他们穿着日本人的大衣,但是他们的身体和动作却是中国人的;他们大喊大笑着冲向我们,大衣向翅膀一样飘在身后。他们向雪崩一样淹没了我们,大喊着,唱着歌,高兴地向我们打着招呼。这是几个星期前离开五台山的八路军的一个师。在欢呼声的中间,我听到了有人叫我的中文名,随后一位军官向我跑来。我向他展开双臂欢迎他。他是陈庚,一位指挥官,以前他在上海疗伤时曾经和我一道工作了几年。
然后他也跑到了山谷里,向着战场跑去。此后,我和我的同事跑到一个又一个的村庄去体验着那些奇怪的事情——与日本俘虏谈话……拯救着一大箱被人兴奋地当作纪念品散发的日币……。
战斗持续了几天,我们所跟随的林彪的师部,正埋伏在山脊上,俯看着敌人通过的山谷。敌人的野战炮为他们炸出了一条血路,而敌人的飞机则整天在我们头上盘旋。
一天晚上,我在山顶站着,一队八路军战士从一个黑暗的山洞里出来,经过我,消失在日本人蜂拥而至的山谷。他们是强大而坚毅的战士,虽然身负沉重的武器,他们的步伐却是快捷而轻松地,脚步充满了节奏感。他们都穿着软底鞋,经过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一名十四五岁的小男孩提着一个装满水的油桶,跟在一名弯腰扛着机关枪的战士后面。男孩的脸上充满了兴奋,当他奔跑的时候,水桶里的水花四溅。那个画面永久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是那些将要去面对强大敌人的战士还是那个带着油桶的的小男孩如此感动了我?那个油桶是我在西北战场上所看到的我们国家对于中国的唯一贡献了。但是我们头上敌人的飞机是美国的,而且它们的炸弹是用美国的钢铁和化学原料制造的。
从北边和东边进攻,日本人占领了太原。我们沿着正太线留下了一个师,而总司令部则跟随林彪的师转移到山西南部,被命令驻守在横跨整个省的铁路两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