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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土地
在1939年9月9日,我已经进入到了扬子江下游南岸的游击区边缘。我们一行大约二十人左右,包括许多从上海来的学生和印刷工人,以及从汉口来的学生。我们坐在竹筏上,沿着扬子江一条支流顺流而下。整个大地都被晨雾笼罩着,两旁山上的树林在阴影中都模模糊糊,充满了神秘感。柔软的竹子朦胧地挥动着手臂,然后消失在飘渺的迷雾中;沉思的橡树伤感地悬挂在河流上,好像正对着他们古老的倒影深深地叹息。
这个场景应该是地球上的初晨。当太阳越升越高,赶跑了迷雾,河流欢快地闪闪发光,山上满是壮丽的秋色。茶厂整齐地矗立着,小村庄安坐在挂满晨露、闪闪发光的渔网后面。一次,我们经过一所白色的小学校,前面的墙上写着:“打倒死教育!活教育万岁!”整条筏子上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羊肠小道盘旋在山的一边,我们的护卫——一排新四军游击队员沿着这条小道轻松地向前行进着,向着河对岸的人互相呼喊着,或者向坐在筏子上端着枪的战士呼喊着。我们这行人听不懂这些游击队员的话,因为他们操福建口音。一次,我问一位坐在我们后面的人他们在唱什么。他告诉他们唱的是《游击队进行曲》,赞美他们的同志,那支飞行军“不怕山高水深”。他们唱到,他们没有吃、没有穿、没有枪,但是他们能从敌人那里缴获到这一切。在这支歌结束之后,他们又唱了《青年进行曲》,将中国比作在暴风雨中颠簸的破船,只能被青年人拯救出来。有时他们的嗓音会升高,唱出一个拖长的“嗨————!”
在筏子上的人们都大叫着,大笑着。他们是学生,年轻而热血沸腾,其中的一些人比革命家还要革命。他们的快乐让我感觉到自己已经老了。我因为体力、紧张、以及面临的冲突而疲劳,而且我路上访问了所有的军队医院,但他们没有。我的脑海里显现出无尽的向前线进发的队伍,以及无尽的撤退回来的伤兵队伍;而且数万人躺在简陋的医院里,照看他们的人都是些因为战争而被迫从事这项工作的未经培训的人。
我昨天参观了太平的战地医院。几乎有一千名第五十军的伤兵们躺在那里,其中有一位八岁的农村男孩,在带领中国军队穿过山间小路时被敌人打伤了。他躺在他的床上,手里玩着士兵们给他折的纸鸟和一只风筝。黑色的记忆不停地骚扰着我让我害怕继续前进。
当我们飘向下游,一群敌机沿着河流向上去轰炸太平。恐怖又一次让我的血管凝固了起来。我们的船夫将竹蒿深深地插入河底,我们进入了一种死静的状态,等待着,怀疑敌人是否觉得我们值得他们的轰炸。但是他们的机群飞了过去。
当河面变得狭窄起来,我们登陆了,穿过一座山谷中阳光沐浴下的富饶村庄。扬子江下游是一个出产大米,茶叶,棉花,蔬菜,丝绸,木材的地方。在高高的山上,梯田里种满了小麦,象蔬菜一样,每一行都被精心地照料着。
我们停了下来,向开着的门里看去,一捆捆的长稻草悬挂在横梁上;在稻草中间蚕正在结茧。在泥土地板上,放着一堆堆的蜡树杆,上面结满了豆荚,豆子都爆了出来,很快它们就将被加工成蜡烛。
这片土地是富饶的,但是农民们却很穷。厚厚而发绿的污泥在露天的下水道里发泡。一种腐败的地主-商人经济的阴影笼罩在这片土地上。
从一间黑暗的屋子里传来一个妇女的声音,唱起了一支古老而忧伤的歌曲,述说着修建长城的故事。这是首最温柔的民间歌曲。三天前,黄山一家客栈里的侍者教会了我在古筝上演奏它,而现在它被改成了《抗日四季歌》。歌曲每一节的开头都讲述了一年中的一个季节,然后提到被摧毁家园的人们发誓对敌人抵抗到底。
在河流上,黑暗又一次降临了。当我们转过一个弯,在我们筏子前头的战士发出了一种夜行鸟的长号声。一个军号声回应了。其后我们听到了混杂着的许多声音,并看到了一把把松枝做的火把,火光投射到逐渐显现的大量军帽、脸庞、以及肩膀上。一阵巨大的“欢迎!欢迎!”的呼喊声从岸边传了过来。叫喊声里混杂着《义勇军进行曲》的歌声。我看到了沈其震医生的瘦弱脸庞,他是新四军医疗机构的主管。他爬上了竹筏。我曾经在汉口与他见过面,并且帮他募集过资金以及医疗供给。当我们上了岸,一条道路从唱着歌的人群中分了出来,我们被簇拥着到了新四军的后方基地医院。
与我所想象的黑暗而沉闷的机构不同,新四军有了中国军队中首个现代医疗服务的医院。这个基地医院收治重伤员,与靠近扬子江约二十五公里的司令部附近的战地医院一样,有着一个根据西方医院模板建立起来的体制。无论何时,只要医疗工作者和供给允许的情况下,这个体制都会延伸到战场上的战斗支队里去。
这个医疗服务机构是新四军军长叶挺将军的功绩。他和沈医生一起,首先引进了十一名合格的医生和二十名受训的护士加入了新四军。在发现很难再找到更多人手时,他们希望能建立一所医疗培训学校来为军队训练那些受过教育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