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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击队伤员
在天亮以前,我们一直在走着——踏上弯弯曲曲的山路,穿过山谷,挤过连小动物都过不去的狭窄小路。我们在村子里休息,村里的街道上都是露天的排水道,里面满是绿油油的传播疾病的污垢。村里的民众一群群地涌过来,讨要着药品。他们的身上满是疥疮疤痕,女人头上的头发都纷乱地纠结成一团。小孩的头上都是脓胞,甚至连发根都被腐坏了。在夏天 ,这里流行霍乱;冬天,天花又会过来。而且到处的人都有砂眼、疟疾、痢疾。
一次,我们穿过了一条公路,这条公路正是日本汽车横行的地方。在下午,我们站在一座高山的山顶上,赞叹地看着山下美丽的风光。在我们下面,躺着一个天然的盆地,装满了一湖蔚蓝色的水,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金子般的光芒。几座小小的白色村庄,座落在绿树中间,象珠宝一样闪着光。四周,是矗立的黑色的火山山峰。
“我们的医院就是在那个寺庙里。”我们的一个卫兵说,指着远处。
一个小时后,我们开始穿过盆地向那座寺庙走去。寺庙的屋顶铺着彩瓦,四角向上翘,躲藏在扭曲的古树的阴影下面。在寺庙前的台阶上,站着几排穿着褪色蓝军装的士兵。每个人都挥动着一面三角形小旗欢迎我们,而当我们走进他们的视线时,他们开始唱《游击队进行曲》。他们中的一个人走下台阶来向我们敬礼。他用他的左手敬礼,右手僵硬地放在胸前,手指象鸟爪一样生硬地弯曲着。他的脸轮廓分明,非常英俊,也非常敏感,他的黑色眼睛中充满了热情,而他整张脸上洋溢着一种异常的充满活力的气概。
他带着我们走向了那些等着我们的人,而当我们走近时,我发现其中大部分是残疾人。有些拄着拐杖,有些失去了一支手或是一条腿,有些人手或腿僵直,甚至有个人的腿部弯曲成了一个角度。所有人都有些残疾,而且几乎所有的人都仅仅是二十出头。一个好医生能避免他们的残疾。看着他们的脸,我看出他们都有贫血——显然是由于条件差和营养不良造成的。
那天晚上,我和一些人坐在一张桌子旁。面对着我的就是那位异常英俊的人。在回答我的问题时,他告诉我他叫陈方春;他已经二十六岁了,在南京陷落时就参加了这支队伍。一旦参了军,他总是在前线战斗,并且已经三次负伤。在医院里,他只能找到象他一样的伤员,没法学习。现在伤员们都已经有了些课本,并开始互相提问,互相学习认字。他们想每天学会一点,但是从来不知道他们学的对不对,因为他们中间没有受过教育的人。
“你的手是怎么变成那样的?”我问。
“在一个下着毛毛雨的晚上,”他开始讲述了,“我们的同志说我们将要去袭击来自怀远的敌人。消息一传到我们和百姓的心里,我们一下子把坏天气的事情忘在了脑后。那天是8月10号。我们的队长说:‘无论我们到达那里,胜利就跟到哪里。敌人从怀远派了一队人马来对付我们。跟他们在一起的还有汉奸带领的一百名伪军。他们带着一挺重机枪、三挺轻机枪、许多步枪和手榴弹。他们想要在天亮前包围我们,并在天亮时来向我们进攻。但是他们的行动总是慢那么一步。他们将不得不在早上两三点钟出发。在我们欢迎他们之前,我们必须先让他们在太阳下晒一整天。今晚我们和所有钟全的老百姓都要转移到宋营寨。皇军们一定会原谅我们没有在这里接待他们。他们一定会感到非常不舒服。’
“我们都笑了起来。
“当敌人第二天早上到达钟全时,那里除了一个老人外,连一个鬼影都没有。他们问他我们在哪,但是那位老人说他从来没看到过我们,而且因为太老了,甚至记不得是否曾经听说过我们。然后他们到了宋家村,认为他们会在那找到我们。我们当然不在那里,因此他们开枪制造了一次大恐慌。他们认为那样就能吓倒老百姓。然后,一些百姓说我们在更远的另一个村子。鬼子到达这个村子时正是中午,非常热。他们的脸上汗水淋漓,而且他们非常疲劳,但是他们觉得这样回到怀远非常丢脸。因此他们又赶到了另一个村子,在那里他们命令所有的人出来开了个会,听他们说皇军为了保护老百姓而消灭共匪——那是指我们——以及国军——那是指国民党——是非常伟大的。一旦民众有了保障,他们说,他们就会全军撤退。
“这样,民众们欢迎了他们,还有些人私下里说着什么,好像是很机密的样子,说我们是在牛王庙。当然我们也不在那里,但是当我们得知鬼子要到那里去时,我们决心给他们一个热烈的欢迎。
“我们的队长挑出了三个最好的排,而我就在其中的一个连队里。我们带着我们的三挺轻机关枪,在去牛王庙的路上找了个好位置埋伏下来了。许多老百姓过来准备带着伤员,有些人还带着梭标和大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