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穿越中国心脏地带(1939年晚秋)※※※※※※※※※※※※※※※※
广西基地
第二天下午,我们站在了天堂山口。在我们脚下的西北方,躺着一条无比美丽的长长而宽广的峡谷。遥远的史河(立煌河)从它中间穿过,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这个山谷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在我们周围,就是大别山脉,它黑色的火山山峰直插云霄,将浅蓝的天空划开了两半。盘绕在山间的是狭窄而密如蜘蛛网的小路,我们就要从这些路上走过。一次,我们穿过了一条宽阔的从山侧开出来的公路。公路已经被炸毁了,我们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在一个狭窄的路基上通过,脸紧贴着悬崖崖壁,而在我们的右边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峡谷,好像一直陷入到了地球的中心去了。然而日本军队一年前就沿着这条相同的路上来过,他们的飞机为他们炸开了一条血路!
太阳在西边落山的时候,我们已经下到了宽广的立煌峡谷,安徽省战时临时的省会。在古碑冲的郊外靠近21集团军司令部的地方,我们看到了许多屋顶盖着稻草、竹子搭建起来的房子。一队队穿着蓝色军装的男男女女唱着国歌,踏步走过了土地夯实的训练场,然后蹲成一圈,围着装满米饭的木桶和装满蔬菜的盘子开始吃饭。走过通向训练场的拱门,上面挂着牌子:“安徽学生军”。
两名穿着军装的女孩匆忙地沿着街道跑来,不停地向后看着,然后停下来问我们是谁。当我告诉了她们,她们邀请我到安徽学生军司令部里去。在一间肃静的小办公室里,两位女孩将我介绍给她们的主管,麻齐英中将。
麻齐英中将是美国西点军校的1924年的毕业生,在完成他的学业后,他回到了中国。虽然是广东省人,他却来到了广西,并创办了一所军队军官的训练学校。他现在是安徽学生军训练学校的教育主管,学校里有500名男生和100名女生,都是高中生。此外,在军事教育训练营里,还有1000名士兵在学习,他们将被培训成县民兵和游击队的指挥官。他也是省长廖磊的特别顾问,并且是省里有名的进步青年领袖。我后来得知他是香港一位富豪的儿子,曾经中断他的军事生涯,过着十分奢华的生活。一次,他跟我说起招待西班牙王储的那次宴会。这次宴会持续了十个小时,宴会上有七百道菜肴。
不过,在日本人入侵以后,他就一直呆在前线了。他能说流利的英语,却只能说广东方言。他的未婚妻,一个能说官话和英语的女学生,是他的翻译。
我到达立煌峡谷的那一刻起,我就卷入了一场新旧势力斗争的阴谋诡计的世界。麻中将马上告诉我,我的老朋友章乃器,一个曾经的上海银行家,已经在这里等了我两个月,但是最后不得不离开了。
我坦率地对马将军说:“这就是说章乃器已经是被赶走的了!”
他同样坦率地回答我:“是的,他太诚实了,也太进步了。C.C.派也不欢迎你。但是省主席和我们其他人都欢迎你!”
在上海战前,章乃器曾经是一位杰出的爱国民主人士。他协助建立了全民抗日救国会,主张中国必须抵抗日本人而不是攻打红军。因为如此,他成为了七位以“危害共和国”名义被逮捕的爱国人士之一。在战争爆发被释放以后,他去了广西省,那是唯一欢迎民主人士的地方。当广西将军们1938年开始掌管安徽省时,他们任命他为经济专员。
但是就在我到达立煌前不久,反动的团体“C.C.”派控制了安徽省的国民党,而章乃器就成了他们的首个牺牲品。他被赶走了,而一位新的经济专员带着一堆私人随从,被重庆派过来取代他。我很快得知麻齐英中将自己也受到了“C.C.”派的攻击。
我刚刚到达不久,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麻中将就命令一名学生召集起所有的学生军。而在五分钟内,我就站在了一个大会堂的讲台上,面对着几百名鼓掌的学生,然后听到麻将军宣布:“史沫特莱小姐现在将发表有关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演讲,并就二战对我们的抗战的影响进行分析。”
我们那天已经走了超过三十公里路程,我已经精疲力竭了,非常虚弱。但是这些学生每天也要爬山,而无论何时,他们坐下来休息时,他们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等待着老师们的讲课。为了避免空袭,所有的班级都在山里。这是个处于战争中的国家。
因此我开始讲起二战的起源——反对法西斯的战争;而当我演讲时,我开始渴望灯光,越来越多的灯光。我也希望他们能再给我几分钟的准备时间!
安徽学生军,就如同它的模范,著名的广西学生军一样,是由学生组成的。他们被教会使用武器以及最基本的战略和战术,但是他们的主要工作是全民教育以及全民动员工作。
一个小时的演讲结束后,我拖着沉重的身体躺倒在铺满金黄色稻草的木板床上,心里却非常羞愧,因为我太疲劳了,连吃饭都吃不下了。一系列的印象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们的队长非常忧虑,因为客栈的房间太贵了——五角钱一晚,而且不提供食物……;马将军给了我一听上海雪茄,在运到立煌时价值十元……;他说省长的轿车——安徽省唯一的轿车——明天可以将我送到省会去,那将烧掉三十块钱的汽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