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言之有理,我们得想个法子除掉李骜!”李恪咬牙切齿地恨声道。
“嗯,不过此事不可冒进,需得从长计议,以免打草惊蛇。”
“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倒底何时孩儿才能放下心中这块大石啊!”
“嗳--皇儿莫急,机会总是有的。”
机会确实很快就有了。
“六哥、六哥……咦?你已经起床了啊?”天还没亮,一个一脸顽皮之色的少年就闯进了李骜的卧房,正准备大闹天宫一番,没想到一推开门,就见李骜早已身着胡服马靴,神清气爽地等着他了。
“我还不了解你的坏心眼儿吗?”李骜笑望着这个一如继往地像个牛皮糖般跟在他屁股后头的十四弟,伸手便敲了他一个暴栗。
“嘿嘿……”李纯摸摸头,对着李骜的背影吐了吐舌头。
“走吧。”
“好。”李纯快步跟上他,一脸掩不住的雀跃。
草草用罢了早饭,两人各自牵出了自己的爱马,带上一小队骑兵护卫便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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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禀皇后娘娘,六皇子和九皇子已经出城了。”
“嗯,”皇后阴险的眯了眯那邪媚的丹凤眼,“他们带了多少人随行?”
“十个护卫。”
“好!”她眼中顿时闪出一道正中下怀的精光,涂满蔻丹的手“砰”地一声拍上桌子,“那就照计划进行。”
“是。”
如血般鲜红的唇慢慢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让那张妖媚的脸上更显邪气。
“母后,他们到底能不能成功?”
“当然能!这些人都是我亲自挑选的高手,解决一个李骜简直易如反掌。”
“但是母后,你留下李纯,万一他……”
“不会。李纯一定要留下活口,由他亲口说出此事乃山贼所为,我们才能撇清关系。”
“嗯,看来我们只要坐等好消息了!”
“不错。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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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位于长安城北,相距二十来里,山势平坦,林深草密,獐狍麋鹿出没无常,是围猎打猎的好地方。
不足半个时辰,苍翠的山岭悠然在望。
快马奔到山脚下的李骜和李纯把众护卫远远地抛在了后头。
“哇--好舒服!我好久没玩得这么畅快了。”李纯兴奋得在马背上大声嚷嚷,“六哥,你不在宫中都没有人肯陪我赛马,我差点没被闷死!”
“好了,你还是抓紧缰绳吧,小心摔下去!”李骜一马当先地冲进一片油绿的草地,踩过一条浅浅的溪流。太阳早已升起,晶莹的水花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出炫目的光彩。
“等等我!”
李骜微微一笑,轻轻拉住缰绳,马儿听话的放慢了脚步,李纯这才追上来。
“怎么,累了?”李骜故意调侃他。
“哪里,我才不累!”李纯立刻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挺了挺腰板。
“是吗?那最好,我们再比比看谁先跑到前面那片树林。”说罢,李骜双腿使劲踢了踢马腹,一抖缰绳:“驾!”
马儿瞬间便奔出几丈远。
“哎--六哥,六哥!”李纯见他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追上去,“六哥--你赖皮!赛马哪有自己先跑的……”
浓密的山林中竖立着不知经历了多少个春秋的参天古树,茂密的枝叶相互穿插交错、遮天蔽日,只在些微几个缝隙中才能投进细细一束阳光,“哒哒”的马蹄声在林子里显得分外响亮。
好久不见了!李骜怀念地在心里感叹。
这座山对他来说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从儿时起便常跟随四叔来此打猎,跑遍了这座大山的每一个角落,这座山上哪儿有暗沟、哪儿有断崖、哪儿有山泉、甚至哪儿有兔子窝,他都了若指掌。四叔离开长安时,这儿更成了他打发时间的好去处,他每隔个六七天就会跑到这儿来享受自由空间。
那些悠闲的日子呵……
“好美的地方!”李纯跟上来,不觉地咋咋舌,“好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正在此时,忽听一声大喊,约摸二十来个身着布衣,手执钢刀的蒙面人倏然从身后冲出来,明晃晃的刀尖将他俩围成一圈。
“站住!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为首的一个仿佛背书般摇头晃脑地丢出几句经典行话。
“什么!”李纯差点没跌下马来,“我没看错吧?这个地方居然还有山贼?!真是大煞风景!”
“哼!小子,你活得不耐烦了,快把身上值钱的东西统统掏出来!”
“放肆!”李纯厉声一喝,一脸严峻地瞪着这群山贼,“你等可知我们是谁?”
“我管你是谁!你们就是天皇老子也别想下得山去!兄弟们上!”说罢,十多个蒙面人举起钢刀砍杀上来。
李骜冷哼一声,丝毫不将几个山贼放在心上,双眼半眯,四下扫视了一遍--咦?不对!
这些人的身形步法可不象一般山贼!就在他一闪神这当儿,几个蒙面人已扑了上来。他立刻身子后仰,将马缰使劲向后一拽,拉得马儿前蹄扬起,立时踢倒两个“山贼”。同时反手用力在李纯的马后臀上猛抽一鞭:“快走!”
李纯的坐骑受此一惊,立刻长嘶一声,发狂般地向前猛冲。
“哇呀呀……”差点被甩下马的李纯立刻紧紧抓紧马缰,整个身子伏在马背上,任由马儿向前狂奔。
手执钢刀的“山贼”们见这马发了疯一般地急冲过来,也不去拦,纷纷向两旁一让。就在这一瞬间,马儿已载着李纯冲出了他们的包围圈向山下跑去。
“兄弟们,别让这个再跑了。上!”那个“头头”大喝一声,刷刷两刀向李骜的坐骑砍去。
不好!
李骜心里一惊,他爱马如痴,生怕伤了这匹好马,手中的马鞭不加思索地扫向那“头头”的门面。
那“头头”的身手也决不比李骜慢,听见风声一响,立刻收住刀扫势,身子向后退的同时伸手鞭梢抓去。这一下若要抓得实了,李骜非得被他拉下马不可。
幸而李骜也看出他的意图,马鞭未及他眼前,李骜已回鞭扫向了四周的喽罗。
就在这一瞬间,几个人的兵刃已被打落地下,李骜使劲一夹马腹,“驾”的大喝一声向这最弱的一处冲去。
失了兵刃的几个人哪敢硬挡,立刻左右跃开,马儿撒开四蹄,像离了弦箭一般地冲了出去。
“想跑?没门!”
李骜纵马急奔,不想背后“咻”、“咻”两声破空而来,其势甚急。他身子刚想向下伏倒,只觉左肩一阵刺痛,已中了一支袖箭。
就在此时,跨下坐骑也一阵长嘶,身子顿斜,向左跌倒。
糟糕,马也中箭了!
李骜双眉紧锁,不等马身翻倒,便一个翻身向前跃出。
--这果然不是普通的劫匪。
打从他们一出现,李骜就已觉得有异。
虽然这里已是城郊的山区,可离长安也不是很远,仍然是天子脚下,若是有山贼,百姓怎会不报官?父王又怎会容得他们在此行凶?
再者,就算真有山贼,也该在常有行人经过的小路上或树林里,决不会躲到这么一个少有人迹的山林中来。
第三,若他们真是山贼,就决不会轻易地让李纯逃掉。
第四,一般的山贼又怎会藏袖箭?
现在,结论是肯定了--他们的目的是要杀他。可原因呢?江湖人快意恩仇,向来是明刀明枪,决不会藏头露尾,自贬身价。何况他也从未与什么帮会结仇,这些人是谁派来的不问可知--所以他才懒得回长安来!
敌众我寡的情况,容不得他多想,只有逃得越快越好。
他相信只要他能撑得半刻,李纯就会带救兵来援。
所以他顾不得肩上的巨痛,飞快地向前跑。
“向前”就是上山。山路越上越陡,逃的人固然不易逃脱,追的人一时半刻也难以追上。满山的树木更成了他绝佳的掩护,替他挡住了不少暗箭。
可他终究是中了一箭,箭上虽没有淬毒,但伤口不断地流血已使他有些头晕眼花、体力不支。
追兵却丝毫不慢,越追越近了。
不能停,决不能停!停下来就只有个死字!我不能死!我怎么能死?!
这一瞬间,原本已该放弃的希望,已该忘记的面容却又再一次清楚地浮上心头。
万一,她还没死。
万一,以后还可能会遇见她……
若是我现在死了,不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吗?
只要能活着,就还有希望!
这个念头不断在他心里闪亮,支持着他已快要倒下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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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高气爽,天空中万里无云。
山谷里却仍有丝丝薄雾缭绕。
狄灵练完剑,把屋里剩下的最后一把野菜、半只山鸡解决掉,就提起竹篮背上弓箭出门了。
看来,从今天开始就该多去打些猎物,多采些野菜、野菇之类留作冬粮了。
狄灵一边向山上走,一边弯腰在树底、草间摘些蕺菜、蕨菜、草菇之类放入篮中。
秋天正是此类野物最为繁盛的季节,不到一柱香时候就已采了满满一篮。路上遇见山鸡、野兔时,狄灵就取下背上弓箭,一箭射去十只中到有八只能中。将打来的猎物用麻绳绑在一起,折下一根树枝挑在肩头,他就转身下山了。
上山时,走的是山阴,湿气较盛。下山时,狄灵特意绕到阳面,走在树林木参差的山脊上,享受着杲杲秋阳包裹住全身的舒适感。
举目四望,连绵不绝的山岭层层迭迭,绿得耀眼。几只山雀振翅而起,从一片翠绿飞进一片蔚蓝。山脚下,一条银带般的长河顺着山势的转折蜿蜒流淌。
狄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通体舒畅,精神百倍。他快步走到山下,将手里的东西都放在河岸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自个儿走到水边,蹲下身子,洗了洗手和脸。
无意中一抬头,只见上游河面上时隐时现地漂着一个黑点,近一点再看时,不像是平常所见的断木水草,倒像是一个--人!
河水流得较急,那东西越漂越近,果然就是一个人--只见他双目紧闭,脸色煞白,肩上还插着一支乌黑的短箭,显然是和别人经过一场打斗才掉入河中的。
狄灵撇了撇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站起身用袖子擦擦脸上的水珠,走到放东西的大石边拿起花了一上午时间弄来的野味,头也不回地朝小茅屋走去。
人只能靠自己--这就是他的信条,不管什么情况下都一样。对于和自己不相干的人,他才不想理会--更何况是个死人。
冰凉的河水从谷口流过,被他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还没走近茅屋,屋门却先“吱呀”一声开了,最近有些发胖的银狐速度丝毫不减地从屋里冲了出来,跳动到他的肩上。
“好了好了,别闹了。马上就有好东西吃了!”狄灵微微一笑,侧头碰碰它的小脑袋。
不知是它听懂了,还是因为趴在狄灵的背上很舒服,银狐一副满足的表情迷起了双眼。
吃过午饭,狄灵拿着一把短刀,提着上午打来的猎物准备到河边料理一下。银狐跑在他的前头,又蹦又跳地好不快活。
不知怎的,狄灵的心却有些烦乱,好像有些该做的事没有做,有些放不下、有些不安……但当他问自己到底有什么放不下的?到底在烦些什么?他却又答不上来。
难道,是师父离开太久,所以自己有些不安?
不,不是。师父常常一去就是一年半载,自己也从未有过这种不安的感觉呀?
难道,是师父遭了什么不测?
狄灵双眉轻拢,停下了脚步。
师父,是这个世上他唯一牵挂的人,莫非真是师父出了事,故而让他这么心神不宁?
不,也不会。师父武功高强,机智多谋,怎会遭什么不测?
他轻笑着摇摇头,嘲弄自己的多心。
好了!别多想了,八成是独居的日子过久了有些无聊而已。
银狐又在前面又跳又叫的了,好像在懑怨他走得太慢。狄灵的唇角勾起一丝笑意,大踏步地向河岸走去。谁知,越走近河岸,心里那种不安和烦乱却更强了。
站在岸边,他反射性地向河面看去,心里猛然一惊--原来如此!原来心里那种一直放不下的感觉居在是因为那个与他毫不相干,恐怕早已见了阎王的陌生人!
河水清清,不停地向前流淌,哪里还有那个人的影子?
望着泛着银光的河面,狄灵呆住了,眼里盛满愕然。
他倒不是因为没有去救那个人而感到愧疚,而是被自己心里一直放不下那个陌生人的事实惊呆了。
自从亲眼目睹婆婆惨死刀下的情景,他就封闭了自己的心,连师父都摸不着他的心思。对于师父他只有“敬”,付出的实在不能算多,更何况其他人?
然而今天,对这么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他居然会“放不下”?!
还以为自己的心早已成了铁石,没想到却仍是会软。
真没用!
狄灵咬紧牙关,剑眉倒竖,恨不得狠狠给自己两拳。
你怎能心软!
难道你忘了自己的誓言,忘了婆婆的惨死,忘了世人对你的不公吗?!
难道你不想抱仇,想永远苟安于此、永远逃避下去吗?!
懦夫!
懦夫!懦夫!懦夫!……
一声声如雷的指责不断在脑海中炸响,瞬间又变幻成段莲芝和舒美婧那尖锐、邪恶的狂笑。
“啊--啊--”
狄灵闭上双眼,仰天长啸。啸声里充满了愤怒、痛苦、悲伤和不甘。
狠--这个包袱实在太沉重太沉重,已快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却又放不下,逃不了。
好累……好恨啊……
苦涩的泪落了满脸,当他发现时早已被风吹干。
嘹亮的啸声还在山谷中回荡,却连风也难以吹散。
提着剥洗干净的野物踏上归途,狄灵的心已平静下来。
师父临走时订下三年之期,三年一过,他便算是出师了。到时候,回长安报仇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求老天爷保佑姓段和姓舒的两个婆娘别死得太早。
想到这里,狄灵不由得咬咬牙。突然,挂在他肩上的银狐低低叫了一声,一骨碌从他身上溜下来,甩甩尾巴箭一般窜进屋旁的草丛向山上冲,片刻间便没入茂密的山林里。
“咦?”难道师父回来了?
狄灵心下一喜,推开屋外的竹篱,快步走到门口。
木门虚掩,门坎上沾着些湿软的泥草。他一把推开门--一个混身湿辘辘的人昏倒在地上,身上穿着褐色胡装,肩头插着一支玄青短箭。
狄灵不由得吃了一惊,双眉微挑,呆呆地瞪着这个不速之客。
是他!
那个曾让他心软的家伙。
怎么可能?!
他看起来只剩下一口气,居然还能有力气捱到这来求救?
哼!不错,有毅力。
只可惜这一次,我不会再心软了!
--把他丢到门外去,让他自生自灭!
狄灵的心里有一个声音不停催促着他。
--把他丢出去!
--快把他丢出去!
--快动手呀!快!
催促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响,仿如在耳旁大叫一般。
可,他的身子却动不了。脚,就像生了根似地定在地上。
他背依着门框,咬紧牙,冷冷地瞪着那个脸色苍白,昏迷不醒的人。
到底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