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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作者:白水 当前章节:14801 字 更新时间:2026-6-9 07:06

好累,好累……头好晕、肩好痛、脚好沉……好累……

眼睛,早已看不见路,只有一片朦胧的树影在旋转……

断崖!好高的断崖,下面是一条银亮亮的长河,不知有多深……

刀!银亮亮的刀光在他眼前闪耀。一把、两把、无数把……

电光火石之间,他选择了断崖,纵身一跃……

“啊……”一声低哑的呻吟从他喉间逸出,全身热辣辣地仿如置身火窑。

不,我不要死!我不要就么死去,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我不能死!

“水……水……”

清凉而甘甜的水润湿了他干渴的唇,他立刻张开嘴,凉凉的水流过他的齿间,滑进他的喉咙,让他火热如炙的身体得到一些舒缓。

李骜轻轻喘着气,用尽全力抬起了沉重的眼皮--一个颀长的背影立刻映入眼中。

乌黑的头发用灰白的布巾高高扎起,藏青色的单衣松松地套在身上,瘦弱的肩膀和细腰,看起来像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你……”李骜刚想说话,那站在方桌前的少年却提着一个水壶走出了门。

李骜叹了口气,见上衣已被除下,左肩和胸口缠满了白布。他试图挪动身子坐起来,却惹得肩头一阵撕裂般的痛。他咬牙闷哼一声,合上眼,等待痛楚渐渐散去,额上不觉渗出了点点汗珠。

这下可好--别说坐起来,就连喘口气都得小心翼翼,担心牵扯到伤口疼死人。

不过--李骜苍白的脸上漾起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俗话说“大难之后必有后福”,他几乎可以预见他和狄小妹相见时的美妙情景。

她小的时候已秀丽可人,想必如今已亭亭玉立,倾国倾城了吧。

等找到了她,一定要带她游遍大江南北--策马辽阔的大草原上,泛舟如镜的西湖水中……做一对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

“你在傻笑什么?!”

吓!

突如其来的冰冷声音让李骜着实吓了一跳,猛一睁开眼,刚才那瘦高的少年已站在了床前。

他有一张俊美的脸,椭圆的脸庞细致而白晰,被风吹乱的发丝自然地搭在额上,两道墨黑的直眉斜斜插向鬓角。双眼皮,睫毛很长很密,两只寒星般的眸子有些锐利的审视着自己。鼻梁笔直、高挺,轮廓分明,仿如出自最好的雕工之手。嘴唇微厚,红润而饱满--笑起来一定更加漂亮,只可惜现在却抿的死紧,与他冰冷的目光和谐地搭配起来,透露出一种强烈的疏离和无情。

“你是什么人?”他双手环胸,冷冷地吐出几个字,单薄的身子却自然而然地有一股逼人的傲气。

李骜愣了一下,依稀记得自己是被冲上河岸,在山路上乱走时无意中闯进了一间茅屋--想来就是这里了--然而眼前这个气宇不凡的俊美少年可实在不像是住在这种地方的山野鄙民,不由得让他有些愕然。

愕然归愕然,礼貌还是要有的,何况人家可是救了你的命。

他再一次挣扎着坐起身子,只疼得龇牙咧嘴、冷汗直冒。那少年始终用冷冷的目光盯着他,丝毫没有劝慰或扶他一把的意思。

“多谢小兄弟相救之恩!在下姓李,单名一个骜字。”

“‘李骜’?”那少年原本毫无表情的脸起了一丝变化,眼光若有所思地闪了闪,显然有些吃惊。

“请问小兄弟贵姓大名?”不知怎的,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就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虽然他看起来冷如冰峰,李骜却觉得他本性并非如此--光从他救了他这一点,就可见他的心还是有温度的。

李骜扬起一抹亲切的笑,一脸期待地等着他的回答。

那少年闪动的目光停在了他的脸上,嘴角几不可见地微微一动,却仍是紧闭着,仿佛还在思索到底该不该回答他的问题。

沉默良久,李骜终于要放弃了--看他的样子,能考虑这么久已是不易。反正自己是注定要赖在这儿一段时日了,慢慢来吧。

他刚想换个话题,一开口却忍不住咳嗽起来,整个头晕晕热热地,八成是受了风寒。每咳一声,胸膛的起伏就牵动肩上的伤口,冷汗冒了满头。

一杯热水静静地递到他面前,李骜轻轻扬起嘴角,接过来润了润喉。

“多谢!”他抬头朝这脸色如冰的少年感激地一笑,把茶杯递还给他。

谁知他双手环胸,并不去接茶杯,依然冷冷地盯着李骜的脸,突如其来地吐出四个字:“我叫狄灵。”

“砰零哐啷--”

这四个字的威力当真不小,李骜手中的瓷杯随着狄灵的话音同时落地,大大小小的摔成十多片,清脆的破碎声在静寂的山谷小屋中显得分外响亮。

屋里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且不说这四个字给李骜带来的冲激有多么大,就连狄灵都瞪大了双眼,扬起了眉梢--他实在没料到李骜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在他自己刻意的遗忘下,记忆中那个狂傲霸道的家伙的面容已有些模糊,加之十年来岁月的洗礼让李骜的容貌变得更加成熟,他一开始根本就没认出这个只剩半条命的陌生人竟然就是在自己心中位置最特别的“那个家伙”--只不过觉得他有些似曾相识而已。

直到他自称“李骜”时,不觉地想到“那个家伙”给他裹伤的丝帕上绣着一个“骜”字,这才把他跟“那个家伙”联想到一起,不过依然不能确定。所以当李骜问起他的名字时,他迟疑了--不说吗?

不说吧。反正即使他真是“那个家伙”也说不定早已忘记了“狄灵”这个人--难道你还希望他能想起自己多年前曾戏弄过的一个身份低微的小仆?

何况就算他想起来又能怎样--难道你还想和他有什么瓜隔不成?

而且话说回来,世上哪会真有这么巧的事?!

“下一次见面,我要你永远也别想逃离我半步!”那狂傲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狄灵的心猛然颤了一下。

还是别多事了吧!

然而,当李骜那似曾相识的面容带着一个温暖的笑看着他时,他的心又动摇了。

真的不想见到“那个家伙”吗?真的不想确定眼前的人是不是“他”吗?

如果真的不想,十年--又怎么可能不掉!

“他”虽然狂傲霸道又蛮横无礼,却是真正的关心他,是除了婆婆外第一个让他感受到温暖的人!只是自己一直不肯承认罢了。

于是,他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李骜作梦也没想到住在这山谷茅屋之中救了自己一命的少年居然会说出这么四个字来。

这个朝思暮想的名字自己也不知念了多少遍,这会儿陡然间从这素不相识的少年口中听到,让他措手不及地吓了一跳。

“狄灵……”他呆呆地凝视着这少年俊美的面容,口中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

他的五官、脸庞确实有几分昔日小狄灵的影子,特别是那身孤傲的气质,真是如出一辙,像得不能再像--难怪自己一见到他就倍感熟悉。

可--他是男人呀!怎么会是那个“狄灵”呢?

“不……不可能……她明明是女的……不可能……”李骜不停地摇着头自言自语,企图说服自己这纯属巧合。

“什么不可能?”狄灵现在却已完全确定了--果然是“他”--心里有一丝丝喜悦,也有一丝丝不安。

“我以前见过的一个小女孩也叫狄灵,你……”李骜的心里已隐约觉得什么地方弄错了,却不敢去深想,只怕揭露出的事实会让他承受不了。

“我当然不可能是她。这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多了,我住在这少有人烟的山谷里,可没福遇上你李大爷!”原来,那时他招惹他的原因不过是把他错认为了女子。

“不错、不错!”狄灵冰冷的声音听在李骜的耳里却如同天籁。他若仔细想想便知这个理由其实并不够充分,可他如今就像一个快要溺死河中的人,即使是一根稻草也不会放过。狄灵的话就好似一根浮木,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

狄灵冷哼一声,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等李骜回过神来,屋里哪还有狄灵的影子?头上的晕热越来越严重,一阵倦意袭来,他终于又支持不住地沉沉睡去。

# # #

李骜这一睡就睡了五天五夜,一直有些发烧,梦中还不停地呓语。

狄灵本想不去管他,可偏偏又放不下。听到他每日喃喃地叫着“狄灵……别走……”,自己也明明知道他叫的是他梦中的那个女孩,不是自己,但心却不受控制地乱了,有一些难言的苦涩在泛烂……

“下一次见面,我要你永远也别想逃离我半步!”

下一次见面?哼,下一次见面你根本已认不出我,这句话你还是自己收回去吧!

这五天来,狄灵一直提不起精神,心情烦乱,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仔细想想,其实什么也没有失去--但心里还是空得很。他自己也不明白这种心情是怎么回事,常常无缘无故地发起呆来,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连十年来无一间断的晨练也忘了。

第六天早上,李骜总算醒了。狄灵像几天来一样,端着一早采来煎好的药走到他床前,李骜已捂着左肩坐起了身子。

狄灵心里不觉松了口气,脸上却依然毫无表情。

“呃……”李骜忍着痛勾出一个友善的笑,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快要冻僵的局面,一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喝!”狄灵冷冷地看他一眼,手里的药碗往前一送。

“噢……”李骜低头瞧瞧药碗,连忙伸手接过,“多谢!”

黑乎乎的药汁,不用说一定很苦。

说实话,他一向就对这种不太好看又不太好闻的东西敬而远之。从小,他生病的时候吃的是御厨房做好的美味药膳,喝的是人参、鹿茸饨成的上等补汤,再说他的身体一向很好,少有病痛就算万不得已非要喝这种苦药,太医也在药里加入了甘草,喝完了还有母亲亲自煮的莲子汤,真是难得吃“苦”。

现在,要他喝下这样一碗原汁原味的药水,他实在不能不踌躇。

狄灵冰冷的眼光中渐渐有怒气上升。

“怎么,怕有毒?”

“不,不是!”李骜一惊,连忙否认,“我只是觉得它有点像墨汁而已……我马上喝!”

一闭眼,他举起碗就往嘴里灌,眉心拧成了个死结。

狄灵唇角微微一动,眉尾轻轻上扬,眼中瞬间闪过一道柔和的光芒。

这个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居然像小孩子一样怕吃药?

“啊……喝……喝完了。”李骜拿着空碗,一脸苦瓜模样地使劲吞了吞口水,“……果然是良药。”

接过他手上的空碗,狄灵面无表情地转身便走。

“唉……”李骜想要叫住他,嘴里却苦得难以开口。

幸好他一盏茶功夫便拿着一个小药皿和一卷白纱布回来了。

“啊,你回来太好了,狄兄弟。”李骜歉然一笑,道:“上一次我听到你的名字时吓了一跳,不敬之处还请你不要见怪。”

狄灵晃若未闻地放下手中的东西,冷冷地走到床边动手拆开缠在他身上的布条。

“嗯……多谢你救了我。”李骜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近在咫尺的俊美脸庞,磁性的声音在两人之间回荡。

狄灵低垂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脸上依然冰冷如霜,原本平静的心湖却起了一丝波澜。

好一阵子两人都不说话,一种奇异的焦躁感渐渐自他心底升起,让他的心越来越不安……猛一抬眼,正好对上李骜如痴的双眸--

嚇!

“你看什么?!”狄灵立刻站直身子,拉开两人的距离,语气冷硬地喝问。

“啊?”李骜经他这一喝如梦方醒,心下惴惴,“我……我只是在想点事,一时太入神了,对不起。”

狄灵冷冷地瞪他一眼,把拆下来的脏布条放在一边,转身走到桌前拿过小药皿,用一个小勺将药皿中捣烂的草药一点点敷在他的伤口上。除了左肩的箭伤,李骜身上到处都是树枝、尖石划破的伤口,大多数都已结痂,只有胸前较深的一道还没好。

换好药,狄灵又用干净布条把他的伤口缠好。

“狄兄弟,我一直忘了问你--这里是什么地方?”

“山里。”

“……我知道。我是问这是什么山?”

“无名山。”

“……那此地离长安有多远?”

“不清楚。”

“离这儿最近的城镇叫什么?”

“不知道。”

“……你今年多少岁?”

“十九。”

“噢--”这一声语尾拖得老长,大有“原来你还不知道”之意。

半晌,狄灵抬起头,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张窃笑的脸。

“怎么,狄兄弟有什么问题吗?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李骜立刻收住笑容,睁大眼睛,故作无辜地问。

狄灵眯起一双虎眸,暗暗咬牙,恨不得在他伤口上撒一把盐。

“你怎么还不去死?”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了。

“唉,没办法,有个妙手回春的狄神医在此,在下恐怕还能活上个千八百年。”李骜一点也不生气,依然笑嘻嘻地看着狄灵。

狄灵扬起头,居高临下脸色如冰地觑着他。

沉默良久,紧闭的双唇突然吐出几个字:“王八才活得那么久。”

“……”李骜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静谧的空气变得紧绷,两人目光交战,谁也不肯退缩示弱。

渐渐地,李骜脸上的笑容隐去,目光也由锐利转为柔和,不再与狄灵的目光相抵触。黝黑的眸子深邃而不可测,像两颗有魔法的宝石,吸引着狄灵的目光,软化着他如铁的心防。

狄灵的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慌乱起来,想再支持一下也不可能。他立刻别开脸,抓起药皿和拆下来的布条转身就往外走。

“你输了。”李骜磁性的嗓音又在身后响起,狄灵的身子顿了一下。这淡淡三个字,却如一块千斤重的巨石投入了他平静的心湖,掀起惊涛骇浪。

--输了。

不错,输了。从见到他的第一天起,你就输了,辙辙底底地输了,再也没有任何剩下的东西……

慌乱的心不知该如何平定,他几乎是夺门而出地逃开了那个探入他心底的人。

李骜看着他不安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这个冰山少年已勾起了他强烈的征服欲。溶化这座千年冰山想必是件极具挑战性的事。

想到这一点,他的心里竟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和喜悦。

--“狄灵”吗?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九重天子所在的皇宫更是被灯火照耀得金碧辉煌、威严肃穆。

可并排奔行十匹骏马的青石阔道自午门一直延伸到精巧细致的三层汉白玉台阶下,左右两侧每隔五步便有一名持刀荷戈的金甲武士昂然肃立。此时,一队御林军人马正随着一脸焦虑之色的十四皇子急匆匆地向宫中奔去。

“父皇、母后、淑妃娘娘……”

“怎么样?找到了么?!”

“骜儿他……他怎样了?”一见踏进大殿的李纯,皇帝与淑妃立刻异口同声地问。自从接到李纯派人送回的消息--李骜被盗匪袭击而失踪,他们俩就一直心如火燎、坐立不安地在前殿等着。搜寻的人是一批批派出去了,好消息却没能带回半个。到现在,天色已晚,李纯也带着最后一批搜索队回宫了,是吉是凶就看他的回音了--然而一看他的脸色,两人的心登时凉了半截。

果然,李纯摇了摇头,眼眶里红红地盛满了泪。

“骜儿!骜儿……”淑妃一声哀痛至极的呼喊,双手按着胸口晕了过去。

“淑妃娘娘!”

“希敏!希敏!快快、快传御医!”

一时间,大殿上乱成一团。站在一旁始终不动声色的皇后这时终于露出了一个让人不易查觉的笑容。

安顿好陷入昏迷的淑妃,皇帝立刻追问起事情的经过。

“启禀父皇,孩儿与六哥今日一早出城打猎,谁知刚进西山不久就遇上十多个蒙面匪类。六哥为救我独自把他们引开,等我回头带着护卫去找六哥时,山上已没了人影……六哥的马中箭倒地,我们顺着马旁的血迹一直追到山顶,哪知、哪知……”

“怎样了?!”皇帝苍老的声音忍不住发颤。

“那血迹到了一个悬崖上就……就消失了!”李纯的泪水流了满脸,哭着道:“父皇,那是六哥的血、那是六哥的血啊!他……他定是受伤后被逼上悬崖,跌下去了!”

“啊?!”皇帝虎躯一震,双目惊恐地睁大,嘴唇颤抖着,身子站不住地踉跄坐倒在身后的龙椅里,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年:“不可能、不可能……宏远大师说过,骜儿是福倍命长之象,决不可能就这么、就这么……”

“那山崖下是条大河,我们又沿河向下游寻去,但到现在还是找不到六哥……那山崖那么高,六哥身上又有伤,我怕他、我怕他……”

“不!不会的……”皇帝痛心疾首地喃喃念着,蓦然拍案而起:“来人哪!”

御林军统领立即晋见:“臣在!”

“给朕继续加派御林军寻找六皇子,寻不到你就提头来见!还有那些匪类,竟敢在天子脚下作乱,伤朕爱子--传令京兆伊,限他十日内将之统统缉拿,凌迟处死!”

“是!”

严令是发下去了,山贼也杀了不少,可李骜始终如石沉大海,音迅全无。

# # # #

不知不觉已过了十来天,李骜的伤也好得多了。

一日清晨,他早早便起了床。伸手推开门,一阵夹着湿湿泥土气息的风吹进来,撩起了他凌乱的发丝。

阴沉的天空落着灰蒙蒙的细雨,像一团薄雾笼罩在山谷中。檐头的水滴有规律地滴着,一声声打破了山谷的寂静。

昨夜,又作那个梦了。

这么多年过去,那刻骨铭心的失落、遗憾和无力感却始终难以从心头抹去。午夜梦回中,又一次次浮现出来--在那无边的黑暗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缩着身子低低啜泣。

多么想即刻奔到她的身边,把她拥入怀中细心呵护。

多么想捧起她的小脸,对她说:“不用怕,一切有我。”

……

可是他什么也不能做,只能远远地看着、渴望着,直到从梦中醒来,任思念占满心房。

--难道我们两人的缘份果真如此浅薄,今世相见无期?

“唉--”长叹一声,李骜无奈地瞪着和自己心情一样颜色的天空,低喃着那个名字。

“狄灵……”

咦,突然想起,今早还没见到自己的救命恩人。平常这时候,他已端着一碗“墨汁”来逼他灌下去了。

“难道他也有睡懒觉的时候?”李骜不自觉地勾起一个浅笑,胸中的抑郁一扫而空。

要打开一个人的心防,最快的办法就是--抓住他最大的弱点,然后让他知道自己对他决无恶意,而且还想尽自己的全力去帮助他。

像狄灵这种防人之心特强的人,要抓住他最大的弱点可是难上加难,只好从小地方慢慢来了。

好,去看看他在干什么!

李骜跨出门坎,这才发现茅屋总共就只有两间,自己住的这间比隔壁的那间要小一些。

他走到隔壁支起的窗户前向里望了望,里面和自己住的那间差不多,只在床前多了一个小几,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和一把剑。床上被褥整齐,显然狄灵早已起床了,但屋里却空无人影。

不在?

他再往前走了几步,屋子左侧是一个简陋的茅棚,看起来像是厨房。炉火已灭,锅盖的缝隙中还有一丝丝热气冒出。揭开一看,是这几天来吃得最多的清饨山鸡。

嗯,等伤好了,一定要邀他比比箭法。

放下锅盖,李骜转身走出去。

奇怪,这么早他到哪儿去了?

推开了小院的竹篱,他沿着脚下拳头大小的鹅卵石铺成的小道向前走去。

走了不一会儿,小路分成两条,一条指向山上,一条通到谷口。

上山就算了,还是到河边走走吧。在一个小屋里闷了十来天,再不活动活动筋骨可真是要了他的命了。

细如牛毛的雨丝轻轻落在他脸上,凉凉的很是舒服。耳边隐隐传来哗哗的流水声,尽管他走得很慢,不到一柱香时间,粼粼的河水已近在眼前。

河岸边长着几株高大的杨柳,长长的柳枝垂至河面,随着阵阵河风轻轻摇曳。

咦?

李骜突然睁大了眼睛--交错的树干后隐隐露出青衫一角,若不细看,还真的是难以发现。

狄灵?

当然,除了他还会有谁!

躲在树背后干什么?神神秘秘的。

好,过去看一看,就不定瞎猫碰上死老鼠,就此逮住他的小辫子!

他无声无息地慢慢接近狄灵身后第二株柳树,角度一换,原本被树干遮住的人影已完全露了出来。

狄灵背靠着柳树站着,交握在身前的手中紧紧捏着什么东西。毫无表情的侧脸高高仰起望着天空,柔和的线条却散发出令人望而却步的冰冷,迷惘的眼里盛满了孤独和无助--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密长的睫毛渐渐低垂,仿佛想掩盖什么,却反到为他更添一份落寞。

太……像了!

外表是不会为任何力量所摧毁的坚强,内心却是如陶瓷般不堪一击的脆弱。

这就是狄灵。

是眼前这个“狄灵”,还是记忆中的那个“狄灵”?

他竟然分不清楚!

太像了!

陷入沉思中的狄灵轻轻叹了口气,嘴唇像在说些什么般地动了动,低垂的目光飘向了流淌不止的河水,然后离开了支撑着他的树干,慢慢向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当银白色的浪花就在脚下翻滚时,他停住了。

李骜疑惑地皱眉,两脚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走去。

狄灵把一直捏在手心的东西缓缓举到眼前看了看,抬起头,目光投向了宽阔的河面,握着东西的手不自觉地紧紧捏成拳。

半晌,犹豫的目光转回自己捏紧的拳头上,然后,慢慢地把手伸至河面,手心一点点打开--

潮湿的河风呼呼吹过,一条淡黄色的丝巾被风吹开,在狄灵修长的指间上下翻飞。

已接近他身侧的李骜瞧见这条丝巾,心头莫名掠过一个不好预感。

狄灵伸直的手臂一动不动,双眼紧紧盯着指间的丝巾,完全沉浸在个人空间,丝毫没有觉察李骜的到来。

到底要丢吗?

理智告诉他应该斩断对过去的眷恋,而手却迟迟舍不得放开。

狄灵啊狄灵,你到底要优柔寡断到何时?

一声轻叹,捏紧的拇指与食指终于缓缓分开--

淡黄的丝帕像一只轻盈的蝴蝶,乘着风向前方飞去,然后悄无声息地飘落在清清的河面上,跟着河水向前漂荡……

“不能丢!”

耳边突然暴出一声大喝,一个熟悉的身影倏然从眼前窜过,纵身跃入河中向渐漂渐远的丝帕追去。

李骜?

狄灵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家伙吓了一跳。

他怎么会在这里?

怔怔地看着他冲进河中,狄灵来不及思索其他,立刻双眉紧皱地大吼:“李骜!你身上有伤,快回来!”

李骜的脚底突然一滑,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载倒,左肩撞上块突出的大石,一阵撕裂般的痛顿时让他左臂发麻。抬头一看,淡黄的丝帕已渐渐向河中央漂去,离他越来越远--

他顾不得肩上的伤口是否裂开,奋力向前跑。冰冷的河水越来越深,已及他的胸口,他干脆划动着右臂向前游去。

“李骜,快回来!你不要命了?快回来!”

只差一点了……

“中间水很深!李骜,你快回来!”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了……

“笨蛋!”

一边喊一边在河岸上追着跑的狄灵眼见他越游越远,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立刻扯掉上衣,甩下鞋子向河里冲去。

“你这个白痴!明知道自己身上有伤,干嘛还做出这么危险的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把李骜这个大块头从河心拖上岸的狄灵,怒不可遏地指着他的鼻子开骂。

“妈的,你以为你有多少力气,去了之后还能游得回来?你知不知道这条河有多深?你上一次好命被冲上岸,你以为你次次都会那么好命吗?你知不知道在这条河里淹死的水鬼有多少?!每个咬你一口,保证你尸骨无存连半根头发都不剩!你还真当阎王爷跟你祖宗有交情不敢抓你怎地?!枉费我每天辛辛苦苦地给你上山采药,你却一点也不知道珍惜自己。你要是死了,就等着藏身鱼腹吧!”

李骜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张怒火熊熊的脸,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狄灵--眉毛拧成了倒八字,原来晶莹如玉的脸庞涨得通红,而那双燃烧着烈焰的眼睛……

就是这双眼睛!燃满了愤怒、反抗、不驯与想要烧毁一切的炙烈。

就是这双眼睛!将一切的独寂、哀伤和脆弱统统掩藏在看似坚强的表相之下。

就是这双眼睛!在梦中来来去去闪烁了无数遍的眼睛!像一个楔子,直直敲进他灵魂深处,填满了他心中长久以来空缺的那一块。

“你……生气?”

“废话!我当然生气,你这个不知好歹的混蛋!要不是看在你只剩半条命的份上,我一定打得你满地找牙!起来!你再在这里坐下去,马上送掉这剩下的半条命!”

狄灵找回自己丢下的鞋和上衣匆匆穿好,回头再看李骜,他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带着一个呆呆的傻笑看着自己。

“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被骂还这么高兴,疯子!快起来!”

“我没力气了。”李骜笑嘻嘻地向他举高右手。

狄灵狠狠瞪着他发白的脸色和不搭调的笑脸,无可奈何地把他拉起来。

机不可失!李骜的右手顺势攀上他的肩,整个身子往他身上靠过去。

“喂,你小心点!”突如其来的重量差点让狄灵站立不稳。

“是是是。”一脸窃笑的李骜乖乖地点头如捣蒜。

回归蜗居的路本来并不难走,可对于两只落汤鸡来说,实在苦不堪言。特别是浑身没有一点干处的李骜,冻得嘴唇发紫,全身打颤不说,还接二连三地打喷嚏,看样子又得在床上躺几天了。

好不容易回到屋里,狄灵立刻找出冬天用的火盆,生起一盆红红的炭火带来一室暖意。

“给,把湿衣服脱下来,擦干身体。”他拿来一条干毛巾,随手丢给李骜,自己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在箱子里找出几件师父的长衫反手递到身后。

“可能对你来说还是有点小,将就一下吧。”

等了半晌,手上的重量仍然没有消失,他诧异地回头--李骜拿着自己刚才丢给他的毛巾,动也不动地站在门口,脸上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双眼直直地盯着自己,好象--看呆了?

去!我又不是什么天仙美女,他怎么会看我看呆了。

“喂!你听到我的话没有,不要呆站着,快换衣服!”

“啊?喔……”李骜一怔,这才如梦初醒地接过他递来的衣物。

“动作快点!小心伤还没好又染上风寒,大罗金仙都救不了你。”狄灵一边说,一边向屋外走去。

李骜不有自主地脱口而出:“你去哪里?”

“隔壁!”狄灵翻个白眼,没好气地回答。

看着他匆匆而去的背影,李骜无奈地摇摇头,暗叹着自己孩子似的举动。

轻轻放下手中的衣物,从湿淋淋的怀中掏出自己拼命追回来的丝帕,慢慢地在手中展开--

淡黄的丝帕上留着几处暗红色的印迹,中间用同样淡黄的丝线一面绣出三朵芙蓉,一面绣成两只蝴蝶。右下角处还绣着个小小的“骜”字。就算不看下面那个“骜”字,光从这难得一见的双面绣,他也一眼就可认出这是出自母亲淑妃娘娘之手。

当他远远望见在狄灵指间飘动的丝帕时,心里就已隐隐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而看到狄灵松开手指,手帕下落的那一刻,他的理智告诉自己--不关你的事,别管!可他的身体里却有个更大的声音在叫喊--不能丢!

为什么不能丢?他不知道,只觉得也许、也许……这一丢,他最不想失去的东西就会在他的生命中消失,如同这流水一去不回了。

因此,他想都没想就冲进了河里。

而现在,当他手里握着这条丝帕,心里居然不是那么震惊。

也许在听到他的名字时起,自己的心里已隐约有了这个预感,只是自己拒绝去想;也许,在跟他相处的日子里,早已把他与自己心中的那个“狄灵”的影子重叠,只是自己拒绝去承认……

如今找到这条手帕,不过是强迫自己去面对一直不敢面对的事实罢了。

狄灵就是狄灵,从来也没有第二个狄灵。

怪不得自己十年来一直找不到“她”,原来不但是没有找对地方,就连性别也搞错了。

这十年的感情,十年的思念--到底,算什么?

“哈!”他的大掌抚上额头慢慢下滑,盖住了双眼,苦涩的嘴里蓦然发出一阵难以遏止的狂笑。

“哈哈哈哈……”

李骜呀李骜,你真是天下第一的大白痴!

闻声而来的狄灵站在门口,双手环胸,冷冷地瞪着他笑得捂着肚子坐倒在床上的模样,眼中明明白白地写着三个字--你疯了。

“没……没事,我只是想到一件很好笑的事,实在太好笑了……唉哟,笑得我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

狄灵冷哼一声,丢给他一个如冰刃般的眼神,转身走人。屋里只剩下李骜渐渐低哑的苦涩笑声和“哔啵”爆裂的火花声。

# # # # #

他发现了吗?

狄灵闷闷地走回自己房间里,换掉身上的湿衣。

自从李骜来了之后,他一直在想--十年来,在自己心中他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一个狂傲霸道却又不失温柔的贵公子?

一个介于好与坏之间,让人想恨却恨不起来的讨厌鬼?

……

好象都是,又好象都不是。

真的很难把他定位于某一点。照理说,救自己、照顾自己、教自己武功的师父应该是这世界上与自己最亲近的人了,然而在自己内心深处,反到觉得与这个霸道的家伙更为接近。

他拥有一种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可以在瞬间把自己看得很透彻,让自己深藏在层层保护壳中的最脆弱的部分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眼前。

很……不安全。

所以自己总是逃、逃、逃……然而却又舍不得那双手上的温暖。

十年来,自己就一直处于这样的矛盾中,解脱不了。

再一次见到他,两人都改变了许多。李骜已收敛了年少的轻狂,更添一份沉稳,而自己也已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无力反抗的孩子了。

以前的狄灵已经不存在,一直眷恋着过去只会让自己更软弱。

是该与那个“狄灵”说再见的时候了。

于是,他放开了那条留在自己身边十年的丝帕,也放开了那个被说不清的感情束缚住的自己。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李骜,不顾性命地冲进河里想要追回丝帕。

想不出他这么做的理由,更想不到自己竟会被他的愚行气得火冒三丈。

受了伤的他根本没多少体力,河水又那么冷、那么深,眼看就有灭顶之灾--自己的心就像被一只铁爪紧紧捏住,来不及思索其它就跟着冲进河里,把他拖了回来。

打从自己出生起,还从未发过这么大的火--他向来是个感情内敛的人,也一直把自己的情绪控制得很好,却偏偏在今天脱离常轨。

明明想跟他划清界线,从此各不相干,却又不由自主地为他担心、焦虑,更为他毫不珍视自己生命的行为气血倒冲、怒不可遏,即便泼口大骂也难已宣泄自己心情之万一。

罢了,罢了。

不管他发现也好,没发现也好,以后的事就顺其自然吧!

轻叹一声,狄灵理了理凌乱的发丝,决定把复杂的心情抛诸脑后,先弄一碗热呼呼的鸡汤去去寒气,顺便给李骜熬药。

跨出房门,目光不自觉地落到隔壁的门扉上,随即,被自己脑中倏然闪过的念头吓了一跳--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就在潜意识中渴望着有一个人来拯救自己孤独的灵魂,也许--他也早已看穿了这一点。

# # # #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错误?

李骜真恨不得自己干脆在跳下断崖之时就淹死在河里算了,既使做个糊涂鬼也总比做这么个明白人强。

真丢脸!

老天,你为什么要这么捉弄我?

这种荒堂的事情居然会发生在我李骜身上,说出去一定会笑掉别人的大牙!

可恶!可恶!可恶!

李骜垂头丧气地坐在床沿上,一张脸无力地埋进了手掌里。

自己也不是不曾想过这十年来“狄灵”会有怎样的遭遇--毕竟“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孩流落异乡,必定吃了不少苦,经历了很多事。

也许“她”现在她依然是个身份低微的婢女,每天辛苦地给别人干活;也许“她”现在已经是个温柔的母亲,贤惠的妻子,打理着一个平凡的家;也许“她”遇人不淑,不幸被人卖入风尘……不管怎样,只要自己找到“她”,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可是,自己从来没有想到过会有这样的情况--如果“她”是个男人,该怎么办?

“哈!”他无奈地苦笑一声。

如果“她”是个男人,还能怎么办?只能当这段感情从来没有存在过,难不成还能求观音菩萨把他给变成个女的?

痴心妄想!

“喂!”随着门“吱呀”一声轻响,一脸愠色的狄灵已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跨进了门坎:“你到底在干什么?这么久还没换衣服,你……”

尽管屋间光线不太好,走到他身前三步远处的狄灵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手里拿着的黄色丝巾。

李骜缓缓地搭起头来,若有所思地盯着他惊讶的脸,一语不发。

狄灵的心不由自主地猛颤了一下--他……竟然拿到了。

那么……

“你……”发现了吗?

遇上了他锐利如鹰的目光,后面的见个字也不必说了。

沉静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异样的危险气息,让人觉得呼吸困难。李骜深遂的眼神中包含了太多让人摸不清、猜不透的东西,压迫着狄灵的全部神经--案板上的鱼肉也不过就是如此的心情吧。

仿佛过了几百年那么久,李骜低沉的声音如同从遥远的旷野中传来般一字一句地轻轻敲击着他的耳膜--

“记得我说过的话吗--‘下一次见面,我要你永远也别想逃离我半步’……本来,我是想要那个可爱的小女孩做李某的夫人,现在看来……恐怕是没希望了。所以--”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眉宇间露出一种奇异的邪气,侵蚀着狄灵不安的心:“我要你赔!”

“赔?”

“对。你骗了我整整十年,又害我没了老婆,念在你救了我一命的份上,打个折扣,只要你赔我一个换贴兄弟就行。”李骜狡黠的眼中闪烁着算计“某人”的目光。

“换贴兄弟?这--怎么能赔?”错愕的“某人”一时不察,“卟嗵”跌进了猎人挖好的陷井。

眼见猎物落网的猎人深谙机不可失的道理,立刻拉线收网。

“很容易!只要你我指天为誓,从此结为八拜之交就成了。”呲--网口合上。

李骜一脸阴谋得逞的奸笑,从床沿上跳起来,得意洋洋地走到狄灵面前,一副哥俩好的模样拍拍他的肩:“狄小弟,不才区区痴长你六岁,只好委曲你叫声‘大哥’了。大哥一定会好好照顾你,让你绝不后悔有了这么个好哥哥。相信我!”

“啪!”一记劲道十足的铁掌正正地打中李骜从上往下欺压过来的俊脸,将他使劲往后一推--

“疯子!你果然脑袋有问题!什么‘害你没了老婆’、什么‘赔你一个换贴兄弟’--你自己认人不清关我屁事!喜欢到处乱认亲戚是你的事,我可没心情陪你玩,更不想和你扯上任何关系!你换了衣服给我马上滚,再也不要在我眼前出现!”--啧!这个猎物的爪子还挺利,套不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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