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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作者:白水 当前章节:14745 字 更新时间:2026-6-9 07:06

“噢……”

头痛欲裂是什么感觉,现在狄灵总算是知道了。

以前师父在的时候,饭桌上总是少不了酒的,虽然他酒量不好,也总是会陪师父喝上一点--不过顶多就是一杯,因为超过一杯他就会醉的。

昨天他喝了多少?八杯?十杯?反正是他生平喝得最多的一次了。

“可恶!”这种罪,他再也不想受第二次!

捧着头,狄灵低低地叹了口气。

“吱呀--”一声门响,李骜拿着一条湿毛巾走了进来。

“咦,你醒了?”

狄灵皱起了眉,动也不动。

“怎么,头疼得厉害?”李骜快步走到床前,把叠好的湿毛巾压到他额上。

冰凉凉的触感让狄灵所受的酷刑大大缓解。

好舒服……

“怎么样,好点没有?”

“哼。”

李骜微微一笑,走到桌前倒了一杯热茶。

“来,喝杯茶解解酒。”

狄灵瞪着那墨绿色水面上慢慢舒展开的叶片,仍然一动不动。

“我好像说过要你滚的远远的。”噢--可恶,头痛得连大声说话都不行!

“记性不错!”李骜微微一笑。

“你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你知道的。”沉默之后,李骜静静吐出四个字。

赖皮狗!

狄灵抬起头狠狠地瞪他一眼,一把抓过茶杯,仰首咕嘟咕嘟地一口气灌了下去。

这一次,又是李骜赢了。

回想当时自己为什么会发那么大的火,其实并不是因为李骜的胡说八道。相反,正是因为他的话全都戳中了自己的痛处,就像他所说的,是恼羞成怒。

人都有保护自己的本能,尤其当别人当着自己的面挑开自己的保护膜,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部分曝露于毫无遮掩的环境之下时,这种本能就支使着自己的身体做最后的挣扎,企图以此来掩盖自己的脆弱。

何况一生下来所遭受的伤害就数不胜数的他,这种本能自然更加强烈。

然而,虽然他的性子不允许自己承认,他的心却骗不了自己--他一直都在渴望着不再孤独,渴望着能有一个人永永远远地陪伴在他身边--从小到大一直渴望着。

但当李骜带着一脸微笑接近自己的时候,他又怕了。怕--总有一天他会离开自己--而这个恐惧又几乎是可以肯定的时候,他就更加退缩了。

既然注定要失去,就不如从不曾得到。反正自己一个人也习惯了,有没有朋友……都无所谓。

但……还是渴望啊!还是舍不得那触手可及的温暖啊……他已等了那么久那么久……

心底的声音吗?李骜真的太了解他了。

于是现在,他还有什么立场去指责他、去赶走他呢?

# # # #

秋天悄悄地过去了,转眼间山谷里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这里从来不会有太大的雪的。

可是,凛凛的寒风依然会让人手脚不大灵便,于是除了狄灵练功的时候,两个人几乎都窝在屋子里,围坐在红通通的碳火旁烤烤火、聊聊天。哪天兴致好的时候,狄灵还会露两手他的高超琴艺。

--没错!这就是两个月来李骜最大的收获--狄灵终于肯解下对他的心防,和他像一般朋友那样相处了!

不容易呵……真是值得擂鼓鸣炮以兹庆贺!

“你到底在笑什么?”狄灵不自在地停下拨动琴弦的手指,抬头瞪了李骜一眼。

“没什么……只是在想你剑法好、医术好、琴也弹得好--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李骜兴致盎然地凑过去问。

“哼!”狄灵白他一眼:“我就是无聊呗,每天只有这些事可做,都十多年了,能不熟练吗?”

“狄少侠过谦了!别人要练好这三样中的一样都少不了十多年功夫,狄少侠年纪轻轻就样样皆通--不愧天资过人令人钦羡!来来来,我就以茶代酒,敬狄少侠一杯!”

狄灵微微一笑,也举起茶杯向他一敬,轻啜一口。

“继续吧,”李骜放下茶杯,笑着看向狄灵:“刚才那一曲还没弹完呢!”

“那你就别打断我!”

“我哪敢啊。”

叮咚的琴声又复响起,如珠落玉盘,清脆无比;如空山鸟语,婉转啼鸣。

李骜知道自己变了。

至于到底什么地方变了,他也说不出来。

只是……只是狄灵的一举手、一投足,乃至轻轻闪过的一个眼神……都被他巨细弥遗地收入眼中,常常看得出神而不自知。

那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只要一不见狄灵,他的心就像少了点什么。

跟他相处的时刻,就算相对无言也让他欣喜不已,回味无穷。

自从狄灵对他打开了心门以来的这段日子,可算是他有生以来最快活的时候了。

一曲弹罢,余音绕梁。

李骜大声鼓掌称赞。半响,又轻轻摇头底语:“可惜可惜。”

“哦?倒要请教李大师,在下所奏有何不妥?”

“不敢当不敢当,小人岂敢妄言,所谓‘可惜’者,乃于小人己身而言。”李骜摇头晃脑,一副酸书生掉书包的模样。突然,他眼中精光一闪,喜上眉梢:“有了!”

“什么‘有了’?”狄灵疑惑地看他一脸喜色地从椅子里跳起来。

“没什么没什么,现在天色也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咱们明天再继续!”他话没说完,人已跨出了门槛,“就这样,早点休息!”

“喂!李……”狄灵话音才刚出口,他的脚步声早已去得远了。

呆呆地望着紧闭的门扉,狄灵心下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

两个人相处的久了,便容易眷恋上这种温暖。一旦分开,独自一人感受到的寂寞就更深,更让人难以忍受。原本一室融融暖意,皆因李骜的离去而消散殆尽,徒留一室怅然。

唉--

早已预见了这种结果,自己却仍是飞蛾扑火般陷了进去。如今抽身已迟,恐怕将来注定要受伤更甚了……

第二天一大早,狄灵刚刚起床,门板便被敲得嘭嘭响。

“怎么了?”他错愕地拉开门,只见李骜一脸掩不住的兴高采烈,仿佛捡到什么稀世之珍。

“跟我来!”门一开,他便闪进狄灵房里,抱起桌上瑶琴,回头拉着狄灵的手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往外冲。

“上哪去?”狄灵还没回过神,不明所以地跟上他。

“好地方!”三个字说完,他就紧闭双唇,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模样加快脚步。

一路上李骜拉着狄灵直往山上奔去,狄灵问了几次,李骜始终笑而不答,也就不再问他了。两人都施展轻功,一柱香时分便已上了峰顶。

几个转折,跟着李骜穿过几株古柏苍松,就来到这峰上唯一地面平坦之处,乃是向外突出的一块大岩石,三面临空,岩缝中攀着一些藤萝蔓草之类。这地方狄灵以前来过不知多少次,是个让人调节心情、开阔胸襟的好地方。极目远眺,连绵起伏如绿涛般的山岭尽收眼底;垂目下望,幽邃险窄如一条长龙般的峡谷一览无余。而今,这一切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一眼望去,银白一片。

“好漂亮!”狄灵忍不住赞叹,“这里一年难得下上一两场雪,我还从没到这儿来瞧过这番景致呢。”

他的话让李骜忍不住得意地一笑,拉着他的手来到平台上用岩石搭成的石桌石凳前,将手中的瑶琴放在桌上。

“咦?这是哪儿来的?”以前这里是光秃秃一片,连块大石也没有,这桌凳又显然是人为--“你搭的?”

李骜微微一笑,也不回答他的话,径自拉他到桌前坐下。

“来,昨晚我不是说过了么,我们今天继续!”

“继续?”狄灵不明所以地睁大了眼。

“不错,瞧!”李骜喜滋滋地从怀中摸出根竹棒,仔细一看,原来是支笛子。他把笛子举到唇边试吹了几个音,笑眯眯地说:“我们辆来合奏一曲《考磐》!”

狄灵愣住了。望着他手中显是仓促赶制不甚精致的翠笛、带着几处刮伤的手指和一脸雀跃与期待的笑容愣住了。

原来昨晚在他独自叹息的时候,他却做了这么多事,只为了--与他共奏一曲。

“好。”狄灵笑了,心底一阵激荡,按上琴弦的手指忍不住有些轻颤。

琴声响起,笛音也随之相合。

考磐在涧,硕人之宽,独寐寤言,永矢勿谖。考磐在陆,独寐独宿,永矢勿告……

这词出自诗经,是一首称颂隐士独来独往,虽寂寞无侣,但其志不变的诗。

李骜吹着笛子,双眼却目不转睛地望着狄灵低垂的面容--长长的睫毛如同两把小扇子,配上那细致的肌肤,在这冬日少有的阳光照耀下更显晶莹剔透,似玉雕成。

曲终,琴笛之音仍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散。而李骜的双手仍举笛唇边,呆呆地望着他,竟似痴了。

“考磐在涧,硕人之宽,独寐寤言,永矢勿谖。永矢勿谖……”狄灵喃喃念着这几句诗,站起身缓步来到崖边,袖袍腰带被山风吹得上下翻飞,瘦弱的身子仿佛禁不起如此风力,摇摇欲坠。

“灵!”李骜心中一紧,冲上两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眼中盛满了惊恐与慌乱。

“怎么了?”狄灵回过头,一脸疑惑地看着他,脸色一派平和。

李骜这才松了口气:“没什么,我以为……我怕你跌下去。”

狄灵微微一笑,转身慢步往回走:“我又不是小孩子,怎会那么不小心。我……我刚才只是想起了我的身世。”他顿了顿,走回石桌前,手指轻轻滑过琴弦,低声如自言自语:“考磐在涧,其志高洁,而我却只为一己之私,空有复仇一念,相形之下天差地远,有什么资格弹《考磐》。”

“既然仇恨让你这么不快乐,你又何不抛下它,解放自己。”

“抛下它,说的容易--血海深仇我又怎能轻易抛下!”狄灵长长叹了一口气,脸上有说不出的痛苦与无奈。

默然良久,李骜轻蹙眉头,担忧地望着他写满忧郁的面容。

突然,来路上一株古松后有个银白的东西动了动。初时它与地上的白雪混在一起,李骜并未留意,这时他轻轻一动,李骜又刚好面朝它的方向,立刻看准了方位急扑而上,五指如钩,一把抓了过去。

“咦?”照理说,他这一爪又快又狠,方位也拿捏得丝毫不差,万无落空之理,但偏偏这一爪就是落了个空。

十丈外,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正伏在雪地上,全身戒备,一双骨溜溜的小眼警惕地盯着李骜。

李骜那一声“咦”,把狄灵从沉思中惊醒,也寻着他的声音回头看去。

李骜正自为那一爪落空而恼恨不已,咬牙切齿地道:“好哇,小东西,今天咱们俩就比比看谁厉害!”

他跨上两步,正想飞身扑上,只听狄灵叫了声:“别伤它!”

李骜定住脚,那银狐闪电般从他身旁穿过,直跃入狄灵怀里。

“咦?”这一下,李骜更是诧异万分。

狄灵轻轻抚摸着它的小脑袋道:“我刚入谷不久就认识它了,这十年来只有它天天陪伴着我,是我唯一的朋友。”

李骜嘴角一撇,不乐意地问:“那现在呢?”

“现在?”狄灵一抬头,见他一脸气鼓鼓的模样,不禁莞尔:“从你来了之后,我已很久没见到它了。说起来,还真有些对不住它。”

听了这话,李骜才又喜滋滋地走回他身边,得意洋洋地对着银狐说:“小狐狸呀小狐狸,你在灵身边待了十年已便宜你了!今后嘛……嘿嘿,你就一边儿凉快去吧!”说罢抓住它后颈提起来便往地上一掷。

“喂,李骜!”

“不管,你是我的!死小子,你再敢跟我抢,小心我辣手无情,一把捏死你!”说着五指如钩,对银狐恶狠狠地做了个“捏死你”的动作,然后转身拉过狄灵,另一手抱起瑶琴举步便行,“我们回去。”

银狐那一对漆黑的小眼使劲瞪着李骜,一路上始终围绕在狄灵身边,任李骜怎么威逼恐吓,又踢又踩,就是赶不走也伤不着它,只能逼得它不敢靠近而已。

狄灵眼见他们两个人畜大战,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下只是奇怪为什么这一次银狐不像对师父那样见了就跑,反而跟李骜像对冤家般地追追闹闹。

“怎么了?一路上心事重重的模样?”回到小屋里,狄灵一语不发地坐在桌旁,李骜放好瑶琴,也走过来坐在他对面。

和李骜斗了一路的银狐立刻抓住机会,飞快地窜入了狄灵怀中。

正在倒茶的李骜一见,立刻举起手中茶壶作势欲投地吓唬它。

那银狐却也灵性,高高地仰起头,口中啾啾而鸣,一副“我不怕,你丢啊”的表情,只气得李骜咬牙切齿。

“快要过年了。”狄灵轻轻叹了口气,缓缓抚摸着银狐身上柔软的长毛。

“对啊,过年不好吗?”李骜把茶杯推到他面前,凝视着他轮廓分明,莹白如玉的侧脸。

“师父走了快三年了。”离开的时候也快到了。

狄灵慢慢转过头来,若有所思地看着李骜半响,问道:“你在这儿也待了快两个月,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你……难到不想回家吗?”

“回家?”这两个字着实让李骜吃了一惊,自从找到狄灵以来,他从没真正想过以后要与他分道扬镳,总之是狄灵在哪里他也就在哪里了。至于父母亲戚兄弟朋友一个个都被抛诸脑后,想起来还真有些汗颜。但,即使如此他也不愿与狄灵分开,最好能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林里两个人一起生活一辈子。

于是,他遥遥头:“我只想跟你在一起。反正也有人想要我死,那就干脆当李骜这个人已经死了,我们俩在这山林中相伴一生,难道不好吗?”

李骜这两句话轻描淡写,说的仿若闲话家常一般,然而听在狄灵耳中,却如一道青天霹雳,直接冲击着他心底最深最深的地方,将他的一切忧虑、一切彷徨、一切哀伤、一切交错繁杂、束缚住心门的思绪统统铲除殆尽。前所未有的巨大喜悦与激动在他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流窜,仿佛将他重新脱胎换骨,为他的生命注入了新的活力。

心狂跳着,眼眶也热热的,他已控制不了。声音,哽在喉咙间发不出来,生怕一开口把自己惊醒才发现只是黄梁一梦。

“怎么,你不愿意?瞧你一副吓呆了的样子。”李骜轻笑起来,“傻瓜,骗你的!”

最后三个字一出口,登时令狄灵呼吸一窒,刚被扬高的心刹那间又被狠狠从半空中踢了下来,直跌进一个瞧不见底的冰冷深渊。整颗心完全湿透凉透结成冰,冻得他浑身发颤。

“你……你……”脸上的热度迅速消退,急窜而上的怒火席卷了他的整个灵魂,就在即将爆发之时,只听李骜一声长叹,收住了笑容。

“就算我想,他们也容不得我在此逍遥自在,总能想尽办法把我挖出来。所以……”说道这儿,他站起身,绕过方桌走到身子因愤怒而僵直的狄灵面前。

银狐立刻从狄灵怀里滑下窜到门口。

“我说过的--‘下一次见面,我要你永远别想逃离我半步’,记得吗?”说着他微微扬起嘴角,一只手撑在椅背上,把狄灵圈在自己与桌子之间,缓缓俯下身子的同时伸出另一只稳定而有力的大手托起他的下颌,迫使他仰起脸庞看着自己,用一种难以描述的,仿如带有某种魔力般的声音轻轻在他耳边低语:“我放不下也不能放下的俗务实在太多,不可能永远在这里陪着你,所以……只好委屈你来陪着我了--无论我到哪里,你也要跟我到哪里。总之,我决不许你离开我半步!”

无论眼神还是笑容,都充满了侵略性,话音更是斩钉截铁,决不容违的霸气。

一瞬间,狄灵仿佛看见了多年前那个让他手足无措、心慌意乱的狂妄少年。李骜还是李骜,他没变,本质没变,依然是那般狂傲霸道、任意妄为。变的只是表面,将他原本形于外的傲气与霸气敛于让人毫无防备的温文皮相之下看来比以前更成熟稳重,实际上其危险程度却唯有过之而无不及。而过了这么多年之后的自己,在展露了本性的他面前,竟仍是如当初那般手足无措、心慌意乱。被他那锐利如鹰的眼光盯得直想闭上双目--但那无疑是在向他示弱,于是他反而更瞪大了眼睛,不服输地与他对视着。

怒火已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好的预感,觉得自己头颈手足仿佛正被套上一条条锁链,而锁链的另一头正掌握在眼前这个家伙的手里。

心跳又渐渐加快,眼前的李骜正将他一直深藏于内如君临天下般的霸气与魄力统统释放出来,压迫着他的所有神经与心力。他倒抽一口气,艰难地吞了吞口水,努力地想让自己慌乱无以的心冷静下来,但他也知道这根本做不到。

现在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这一次,他又输了。输在错把老虎当病猫,将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而不自觉。

“你……你凭什么以为你有这个权利?”他挣扎着,希望自己多少能搬回一成。

李骜眯起了眼睛,嘴角带着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虽然我武功也许及不上你,但既然我已下定决心,从此纵然你躲到天涯海角,我也有办法再把你找出来,到时候你就知道我凭什么有这个权力!不过我劝你还是不要试,免得后果让你承受不了……我说过,你是我的。以前我不敢面对,现在我想通了。一句话,不管你是男是女,我今生要、定、你、了!”

轰!!

这句话就如平地一声雷,震得狄灵双耳嗡嗡作响,胸口宛如被一只无形的大铁锤猛击一记,登时血脉逆流,双颊滚烫,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这副玉面生霞的诱人美景落到早已觊觎多时的李骜眼中无异是火上浇油,那还跟他客气?!趁他仍未回过神的当儿狠狠吻上他温软的唇瓣,霸道的舌长驱直入,狂猛地掠夺着他的甘纯。

眩晕。

狄灵脑中混沌一片。

心不受控制地颤抖。

一阵强烈的酥麻感沿着脊椎骨瞬间蔓延,四肢无力。

火烫的气息在唇齿间流转,迷离的眼波盛满无措与忙然。

“嗯--”

那是谁的声音?细若蚊蝇、又甜又腻、又酥又软--好羞人的声音!

身体怎么越来越热了,呼吸急促。

一种陌生的焦躁与渴望鼓动着他的心,要求解脱。

“呵!”一声低笑,带着点得意的味道,那霸道的侵略者攻克了前沿阵地尤不满足,得寸进尺地转战而下。

“唔……”

滚烫的大掌肆无忌惮地在那结实而富有弹性的身躯上游走,所到之处无不播下一簇簇火种。

“你真敏感--”磁性的嗓音贴着他耳垂响起,轻噬含吮,顿时惹来一阵令大野狼愉悦的颤抖。

就在大野狼窃笑着想一鼓作气攻城掠地之时,一阵恶作剧般的冷风偷偷从门缝中溜了进来,亲热地挨向他爪下衣衫不整的小绵羊。

一个激灵,原本三魂丢了七魄的小绵羊乍然一惊,臣服于欲望之下的理智终于夺回了主导权,一扫迷朦之色的双眼错愕地瞪着笑得一脸邪佞的大野狼,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竟然是发生在自己身上。

“你……”

羞极、气极、恼极,不假思索地,狄灵一掌便朝李骜胸口击下,想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

已将他摸了个透的李骜才见他肩头一动,身子立时便向旁边一侧,顺便趁此机会一指点上他的肩井穴。

“别生气、别生气!”舌尖滑过他的颈侧,李骜低笑着安抚怀中被激怒的小猫咪。

“走开!你、你……”气得浑身发抖的狄灵像只被煮熟的虾米,全身通红滚烫,无力地任由那不属于自己的气息从每一个毛孔侵袭至那渐渐不稳的心。

“放心,今天就点到为止。”懒懒地声音拂动着他耳畔,落入他心底,是松了口气?还是--

轻轻勾起他的下颌,李骜犹自恋恋不舍地轻啄一下,“我知道你一时半刻接受不了,没关系,我给你时间--不过别让我等太久,嗯?”嘴角勾出一个漂亮的弧度,李骜目不斜视地替他拉上不整的衣衫--呃,忍不住再揩一点油……

“我去弄点吃的,很快就回来。”

就在这前后短短一柱香时间内,狄灵的心情只因李骜的几句话陡然大起大落,最后终于乱成一团,理不清头绪。

从最初的相遇到如今的种种记忆如走马灯般一一滑过眼前,历历在目。

“你叫什么名字?……告诉我,否则别想走!”

“下一次见面,我要你永远也别想逃离我半步!”

“多谢小兄弟救命之恩!在下姓李,单名一个骜字。”

“我以前见过的一个小女孩也叫狄灵,你……”

“你骗了我整整十年,又害我没了老婆,念在你救了我一命的份上,打个折扣,只要你赔我一个换贴兄弟就行。”

“我只是想成为你的朋友。”

“你只是一个胆小鬼,你没有去接受别人的勇气!……说什么‘不需要朋友’,不要再任性了……你一直渴望的到底是什么?!”

“我们辆来合奏一曲《考磐》!”

“我只想跟你在一起……我们俩在这山林中相伴一生,难道不好吗?”

“傻瓜,骗你的!”

“我放不下也不能放下的俗务实在太多,不可能永远在这里陪着你,所以……只好委屈你来陪着我了--无论我到哪里,你也要跟我到哪里。总之,我决不许你离开我半步!”

“一句话,不管你是男是女,我今生要、定、你、了!”

--我今生要、定、你、了!

--我今生要、定、你、了!!

那不容置喙的声音反复在狄灵耳中回响,心,仿佛要炸开来。

“这……这怎么可以……不行,不行的……”

他使劲闭上眼,泪水却依然滚滚滑落。

是不行,是不对!可是,他的心哪--早在那如狂风般闯入他生命的家伙不容分说地席卷了他整个世界之时,已沦陷。

再也回不去了。

真气冲开了被封的穴道,他举起手,轻轻抚过仿佛仍留有他余温的唇。

无论多少年过去,他会记得今天这个吻。

无论多少年过去,他会记得--他爱过。

只是,不会有结果。

# # # #

灶堂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渐渐飘出了肉香。李骜坐在炉边若有所思地望着隔壁紧闭的房门。

不用看他也知道里面的人儿在做什么。

这一步,还是走的太急了。

他也不知道这么做对他们俩是好是坏。

本来,当他一发现原来狄灵是男子时,就叫自己放弃了,这本是顺理成章的事。但,在与他一天天的相处中,越接近他一点,他就越陷入一分,不知不觉中,对他的感情早已不可自拔。说什么做兄弟做朋友,全是骗自己的屁话!根本不够,那是他今生追寻的另一半,是要永远绑在身边的,做朋友又怎么能够?

他要他,是发自灵魂、发自生命的渴望。

他的脆弱、他的任性、他的骄傲、他的坚强……他那充满了矛盾的灵魂让他怎能舍得放手?

只要能得到他的心,就算用他的生命去换取,他也再所不惜--那些世俗的眼光和教条又怎能让他退却?!

可以预见的是这条路并不好走,既有内忧又有外患。狄灵是否会接受他?他的小脑袋瓜里本就充满了矛盾,如今更不知道要斗争到何年何月方休。至于父皇母妃,肯定是会阻挠破坏反对到底的。

呵,既然选了这条路,他就早已做好了屠龙的准备。在他李骜的字典里,没有“怕”这个字!

灵,你逃不掉的。

# # # #

暮烟模糊了远方的山峦,如丝般的寒雾流散于长空。

小浦渔舟,几点残灯飘摇明灭。行行雁阵,喧呼着落入芦花丛中。

临江小镇,正是炊烟袅袅的时候。

这是个热闹的小镇,因这一带的沙洲形与瓜似而得名--瓜州镇。城南的瓜州古渡是南北通行的咽喉,便利的水陆交通为这个小镇带来了无数南来北往的商贾,也带来了举国上下最快最新的消息--上至朝廷出兵讨伐淮西,中原各地兵祸又起;下至有“江南第一家”之称的金陵萧府近日为大少爷行了冠礼,前往提亲的媒婆为争一席之地大打出手……

最近,酒楼茶肆里又有了新的话题。

“听说了吗?悬赏寻人--十万两银子哪!”

“可不是吗,我到关外办货,就连玉门关前都贴了皇榜!一路回来,所经过的各个城镇都在谈论此事,六扇门里忙得不可开交。”

“真是了不得,是什么人这么值钱?”

“哟,您老还不知道?是个姓狄的小子,我听说,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你别看他年纪轻轻,死在他手上的人能填满咱瓜州镇,老少妇孺都不放过!”

“错了错了!老哥您听的这是流言,我的小舅子在六扇门里当差,内幕消息--那个姓狄的小子是个采花大盗!做下了好几宗大案,如今连皇帝老子的掌上明珠也吞下了肚--嘿嘿,现下皇帝老子急着找女婿了!“

“嘘,轻声点,这可不是说着玩的--”

“掌柜的,结帐!”一个自打进来这家饭馆就默不作声地独坐于墙角一张桌前吃饭的男子一掌拍上桌面,打断了正侃得劲儿的几个江湖汉子。

他身着青布麻衣,束着黑腰带,头戴一顶大竹笠,帽沿拉低到让人看不见他的双眼。

馆子里蓦地鸦雀无声,只因这才露半张脸的家伙看起来非常不好惹--大家瞠目结舌地望着他掌落处入木三分的手掌印,倒抽一口凉气。

青衣男子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角碎银掷在桌上,抓起手边的包袱就转身出了店门,行色匆匆地向镇外走去。

该死的李骜!

离开了那居住多年的小窝--说是逃也不为过--他本以为天大地大,人海茫茫,李骜想在大海里捞针无疑是痴人说梦,可能性微乎其微。可是,他怎么偏偏忘了--

李骜是什么人?代表皇室的盘龙玉佩可不是每个人都能挂在身上玩玩的!

那代表着身份、权利、财富……代表着一张覆盖天下、广而不疏的网!

可恶!他怎么不早点想到?人家早给他系好了一个套儿,就等着他往里钻了--而他,还真就这么傻不棱登地钻进去了!

结果,他就成了杀人凶手、采花大盗、土匪头子、辣手神偷……随着皇榜所到之处,声名远播。

当初他若是再仔细想想,早该看出那家伙蓄谋已久,诱他上当!千不该万不该答应了那不平等条约--

犹记得,那日他下定了决心逃离这段搭错线的情--终归是要分别的,长痛不如短痛。

趁他还能放下,趁他还有勇气走回那条孤独的路--就此封缄了吧。

他咬着牙,强压下不舍的心,迅速打包行李。

就在他收拾好一切的时候,敲门声蓦然响起,一声声就像敲在他心上,让他原本挺直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震。

“吃饭了,灵!”

李骜一如平常的声音却让他如临大敌,所有神经迅速紧绷。

该怎么面对他?

他真的不知道。

那一个吻,让他看清了自己的心,却猜不透李骜的心。

为什么要吻他?

他说--他要他,不管他是男是女。

为什么呢?

先不谈性别的问题,他可不认为空有一腔怨恨的自己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更不可能入了他堂堂皇子的眼去。

而唯一算得上让他对自己这么执著的原因,大概就是孩童时他们那一段孽缘吧。

因为他是皇子,所以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而事实上也正是如此,他要什么有什么,从没有尝过得不到的滋味。

偏偏,在他身上开了先例。

所以,他要得到他,以弥补曾经的遗憾。

是这样吗?

哈,当然,还会有什么可能?

他叹了一口气,缓步走到门口,一语不发地拉开门。

李骜端着托盘,气定神闲地站着。

狄灵没有抬头,反身走回了屋里。

李骜跟着他的脚步进门,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拿起一个碗不紧不慢地盛汤。

“我不想吃。”狄灵站在窗边,背对着李骜冷冷地说。

“不吃点东西待会儿你怎么有力气赶路?”

空气刹时凝结,寂然无语。长久,狄灵轻叹,转身对上那双洞悉一切的眼。

“不错,我要走了。”

“好哇,正好我的伤势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是该出去走走了。”

李骜把盛好的汤放下,对他勾起一个好温柔的笑:“过来!”

他所透露的意思让狄灵皱起了眉:“你该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去。”

“不急--反正我也没什么事,陪你四处逛逛也好。”他的嘴角扬得更高了。

“可是我不想要你陪。”狄灵咬了咬牙,恼火地瞪着他。

“可是我坚持要陪。”

“你--”总归一句话,这家伙是打定主意缠上他了!

“呵!”瞧着狄灵又恨又气又拿他无可奈何的模样,李骜不由得笑出声来,转而又轻轻叹了口气:“你就这么想逃离我?”

“说什么逃不逃的?你我本就是萍水相逢,如今缘尽,就该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的独木桥!你这样纠缠不清又有何益?”

“你怎么还不明白--”

李骜迈步向他逼近:“你是属于我的,从我们相见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纠缠不清。要么你乖乖就范,要么我不择手段--反正结果都是一样。我劝你还是省点儿力气,乖乖就范吧!”

“可笑!”狄灵冷冷地瞪着越走越近的他,咬牙控制住想要后退的双脚:“你脑袋有问题啊?我们俩可都是男人,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刚才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但若你再对我无礼,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啧!” 李骜在距他一步之处停下,双手环胸,若有所思的双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所谓不择手段,就是为了达到目的,什么三教九流的手段都使得出来。相信我--你绝对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李骜的表情和声音斩钉截铁地宣告着他的势在必得。

“你!”狄灵气结,不甘却偏偏被他那慑人的气势所镇,找不出话来反驳。

“不过--我也知道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逃开我不服输的。好吧!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我就给你个机会。”

那施恩般的口气让狄灵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不需要你给我机会!”

“哦?这么说你是要乖乖就范啰?”轻佻地用一根食指勾起他的下巴,倏地拉近两人唇与唇之间的距离,李骜笑得一脸邪气。

一愣神儿,蓦然在眼前放大的俊逸面容让狄灵轻呼一声,被火烫着般立马拍掉他的手退开两步。

“李骜,你听清楚了--本来,我还想把你当朋友。可现在,咱们还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后会无期!”说完他转身就要去拎包袱走人。

李骜一个箭步挡在了他身前:“说这么绝情的话,你可真伤我的心。”

“哼!”狄灵轻嗤一声,用全无丝毫暖意的声音喝道:“让开!”

对峙半响,李骜点点头,让到了一边。

狄灵抓起搁在床上的包袱,立刻向门外走去。

一路上,他头也不回地施展轻功向山谷外奔去。

一个时辰之后,他停下脚步回头瞧了一眼,随即咬咬牙,又加快了速度向前奔去。

两个时辰之后,他坐在一个小村村口的面摊前吃面,身后十丈远处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烧饼铺的门口买烧饼。

五个时辰之后,他错过了宿头在一株大树上养神。树下一堆篝火熊熊,一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坐在火边烤烧饼。

可恶!

“你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

“到你乖乖就范的时候。”嗯,烤好的烧饼夹牛肉,味道还不错!

“无赖!”

“我可是早通知你要不择手段,这才刚开始呢!”唔,要是有酒就更好了。

狄岭忍不住又开始磨牙。

“你究竟要怎样才肯离开?!”

“不想我跟着你也行,除非--”话音故意要吊人胃口般拖得老长,李骜突然一扬手:“接住!”

狄灵一惊,反射性地接住他抛上来的东西--牛肉陷烧饼。

“吃完了再说。” 李骜继续大快朵颐。

狄灵很想用烧饼砸他的脑袋,无奈“咕噜”作响的肚子很没立场地不准他松手。

终于,烧饼祭了五脏庙,狄灵抹抹嘴,瞧了一眼坐在下头的人:“喂,现在可以说了吧?”

“很简单!”

李骜扬高嘴角,眼中闪出比老狐狸还狡诈的光芒:“咱们就来玩玩‘捉迷藏’--明天一早你先动身,我给你三个时辰。三个时辰之后,我就去找你--不论我用什么办法,只要我找到你,从此以后你就得乖乖跟着我!怎么样?”

“如果你找不到呢?”

“找不到?呵,找不到这个游戏咱们就一直玩下去啊,这不是遂了你的愿吗?机会我是给你了,要不要随便你。”

听起来好像不坏,三个时辰,至少可以让他把这块牛皮糖甩掉八百里外去再无后顾之忧。

茫茫人海,他就不信李骜能有大海捞针的本事!

“好,我答应你!”一失足成千古恨哪!

本来,遵照师傅的留书所示,要他到扬州一个叫“飞云轩”的地方去取什么东西。由于不赶时间,他一路游山玩水,走得悠闲自在--至少,二十天前是如此。

直到第二十一天,他找了一间客栈投宿时,刚报上自己的名字,那掌柜盯着他的眼睛立时瞪得比铜铃还大,活像见了鬼。

接着,客栈里所有的人都拿看怪物般的眼神瞪着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不到一盏茶功夫就来了一群官差将他团团围住,客客气气地“请”他到衙门里走一趟。虽然他行事无愧于天地,可也不想这样不明不白地进衙门吃免钱饭。

轻而易举地甩掉那群饭桶,他这才在城门口发现“祸源”--一张皇榜。

十万两银子?哈,他的身价还不低嘛!

该死!

还说什么玩“捉迷藏”--人家玩捉迷藏是几个人躲一个人找,可他到好,是一个人躲,全天下人找!

本以为总算甩掉了麻烦,却不想是给自己找了更大的麻烦!

难道他从此以后就只能过这种隐姓埋名、躲躲藏藏的生活?

咱们走着瞧!

等办完了该办的事儿,他就去苗疆、西域、塞北、海外--有多远走多远,看那家伙有什么本事网住他!

## ## ## ##

六皇子回宫了!

这个消息,乐坏了急白无数根头发的皇帝和始终卧病不起的淑妃。

当然,也气坏了功亏一篑的皇后和太子。

--没道理啊,那么高的悬崖都摔不死他?!

“母后,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上,太子看着拜倒在王座想的李骜,心虚地扯了扯皇后的衣袖。

“算那小子命大,哼!”那张浓妆艳抹的阴险脸孔早以被憎恨扭曲得像地狱来的恶鬼,喃喃地念着恶毒的诅咒。

“孩儿不孝,让父皇操心了!” 李骜行了一礼,风尘仆仆的模样让皇帝心疼不已。

“快平身!儿啊,你总算回来了!”皇帝激动地走下王座,托起他的身子,仔仔细细地把他从头打量到脚:“好、好,没事就好,你可把父皇急坏了--来人,快传御医!”

“父皇!”

李骜轻轻笑着,回他一个“安心”的眼色:“孩儿无事,不用看了--到是母妃,我听说他一直卧床不起,到底患了什么病症?”

“对对对,你快去看看她,她的病就是忧患成疾,一瞧见你定然好转,走!”一想起淑妃,皇帝立即带同李骜刻不容缓地向她的寝宫行去,偌大的紫宸殿只留下被冷落一旁的国母和太子。

“母后!这可怎么办,他……”

“怕什么!我到要瞧瞧那小子究竟有几条命!”

回宫三天,母亲的病果然有了起色,已经能坐起身子--据御医说再调养一些时日就便可下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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