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曲
五年後。
[皓月……不要走……皓月……]
猛地驚醒，吹雲滿頭大汗的坐起身，心臟還是狂跳不停，久久無法平靜。
直到晨光灑進屋內，他才怔怔的恢復意識，伸手拭掉額上的汗水，怎麽會發這種夢的。
小心的拉開被子，滑下床，打開窗戶。
灰暗的天色顯得好陰霾，好沉重，仿佛懸在心頭揮之不去的噩夢，教人不禁焦躁起來。
向床的內側瞧去。皓月睡得極安穩，並無任何翻動，一如以往。
爲何會作噩夢的？
正要拿起衣服，望見皓月的手露在被褥之外。他蹙起眉，輕巧的執起他的手，想放進暖被中，卻赫然一驚！
驚得差點魂飛魄散！
他的溫度怎會如此嚇人的冷，猶如死屍！
[皓月？醒醒！]探了探他的鼻息。
他的呼吸雖淺，但幾乎等於無了。怎會這樣？他以爲他的身子有點病，人容易困，才易入睡了，是哪里出了問題？
他掀開被褥，他依然不動的。狠狠的將他抱緊。
[皓月，你給我醒來！]他肝膽欲裂。
他的身子分毫不曾動過。雙眸緊閉，若不是他尚有微許呼吸，幾乎以爲死了。
吹雲又怒又驚又駭怕，猛然搖他。
[醒來，快給我醒來！]吹雲狂亂的怒道，他的肩被他抓得咯咯作響。
懷裏的人忽地輕震了，發出輕微的呻吟。
[皓月。]他驚喊出聲，說不出心底是怎番的狂喜。
[我……好痛……]皓月眼眸半掀，張開疲憊的眸子，似醒非醒。
[你睜開…眼……不要睡…]試了幾次，才顫言道，[你是怎麽？存心想嚇我嗎？我差點以爲你……]
他什麽也不怕，唯獨怕他死啊！
皓月想舉臂拭去臉上的汗珠，卻舉不起來。吹雲見了，小心的拭去他臉上的汗。
[是你搖醒我的嗎？]
[若不是我搖醒你，你會醒來嗎？]他抱緊他，埋在他的肩窩裏。
濕潤的雙目緊閉，膽戰心驚。如果失去他，他會發狂的。
是了，幾天前，碰見那個老人，好象說今天要他到鎮上找他的。
對，他或者可以能救皓月的。
[你歇一歇，我要到鎮上一會，很快回來的。不要睡！]
[嗯……我沒事的……放心…]他費力的說道，心裏一陣抽痛，他這麽執著，教他怎能安心地走？
[不要睡著，自個兒要小心。]
吹雲快速穿上外衣，腳步絮亂的關上房門轉身就往外頭走去。
[小兄弟，還有多久才到？]
[快的了，前面就是，走快點，我怕趕不及。]
他有一種很不安的感覺，好象會有事發生……不會是皓月……吹雲甩甩頭，不可能的。
可是被挑起的擔憂卻不斷的在心裏交戰。
回到家後，他快步走進房裏。
竟然看見皓月倒在床邊，地下一片血紅。
[皓月--]吹雲嘶吼，他控制不了自己心中的恐懼與哀痛。
皓月擡頭望他。
[你……回來了？]他氣若遊絲、臉色異常慘白。
[我多……怕等不…到你…]他忽地嘔出一口血，顫抖地舉起手。[不要……傷心……]
當真要走時，才發現自己根本舍不下他，多希望能伴他一生一世。
[別說話。]吹雲的臉色第一次顯得如此蒼白。
[我……]皓月雙腿癱軟。
吹雲扶著他，讓他坐在床緣上，靠在他懷裏，地上一片濕黏血液，讓他心急如焚，再這樣下去他會死。心頭複雜的情緒正撕扯著他的心。
[臭老頭，你不是可以救他的嘛，快進來救人啊！]他狂怒的咆哮。
[我好冷……]皓月渾身打顫。[我可能……快死了？]
他忽然覺得好累、好倦，身子好沉。
[你不會死的。]吹雲憤怒地駁斥。
皓月微笑。[方才我瞧見小時候的你……咳……我說……來世再與你結緣…好嗎…我……]
[不要說了。]吹雲扶好他，點住他幾個穴道。 [你會沒事的，信我。]他的眼神急切狂亂。"
老人一進門，就看到這種情況，心下大感不秒，屈指一算，終究是來遲了。
[小兄弟，你快放開他！]
[你是什麽意思？我不會放開他的！]吹雲勃然大怒。
[是……是誰…來了…]皓月的臉色比方才更加慘白，他閉上眼，猛地噴出一大口血。
[皓月--]他大吼。
突然，老人沖上前，把一股內力打入他的體內，他痛喊一聲，倒進吹雲的懷中。
[這股氣能讓他再支持一刻鍾，過了時辰，他便要到地府去報到--] "
[我不會讓他死的。]吹雲厲聲道。
[這事由不得你，閻王要你三更死，不許留人到五更。我曾和你說過，他有他的命數要走，你不聽，非要強求，那他只好一業還一業，一劫應一劫。]
[不要和我說廢話，我要你救他。]他怒吼。
皓月握住他的手。[別這樣。]
他輕咳，胸口一陣劇痛。[有些事……是回天乏術的啊！]
[我偏不順天。]他滿眼狂怒，箍緊他。[我絕不放手。]
他困難的擡起手撫著他焦急、暴怒、狂亂的臉龐。[你以前不是常說，我欠你命的，但求…我死了…能還清了……和抵償你…所有的恨……]
他吐了口鮮血，緩緩合上眼。
[我不要你還，不要抵償，聽到沒？我不要你還！]他嘶喊道，眼中佈滿紅絲。[我從來沒要你死！]
他的淚滑下。[我……知道……是我心甘情願，我心甘情願……] "
[不要合上眼，你不許死！]他緊緊摟著他，胸口彷若被人撕裂，痛楚由心底擴大，使他幾乎要發狂。
[…我…對不起，我不能再…伴著你，你要好好地……過日子……]他淚流不止。
[我不要聽這些。]吹雲發出破碎的嘶喊。
他哭泣道，[不要生氣，我死後…你千萬不要…輕生……答應我…]他又嘔了一口血。
吹雲著急地抹去他不斷淌下的血。[好，你不要激動。]他勉強讓自己靜下心。
老人見狀，不由得歎了口氣，[唉……你的兄弟一生本無宿緣，不能沾碰紅塵，沒想到卻爲情所困，動了凡心…小兄弟，算了吧，有些事是無法強求--]
[不要你來向我傳道。]吹雲怒斥。[我偏要強求，誰也別想要我放手。]
皓月輕咳，淚水無法抑止，他這般痛苦，連他也能感受，這教他能如何安心的走呢？
[是我沒福氣……]他蒼白的指尖撫過他的臉。[我沒福氣與你長相廝守，我好想……好想回到湖邊…我們…釣魚的湖邊……]
[我現在就帶你去。]他將他緊緊的抱在懷中，向外面奔去。
[他都這樣了，你還要帶他去那？]老人急喊。
跟著他們後面。
****
波光粼粼，綠意盎然，四周的風光無限。
吹雲無心于眼前的美景，他只擔心他，眼睜睜地看著生命一點一滴自他臉上消逝，使他幾欲發狂。
[我死了之後，將我葬在湖邊……]
[不許說這些！]他怒叫。
[我知道你不喜歡聽這些，可是我……咳……]他握住他的手。[我好累、好冷……]他合上雙眼。
吹雲扣住他的下顎，狂怒道，[不許你閉眼。]
他輕咳出血，勉強撐開眼。[我…愛你……我……]
[我知道，我知道。]他攬緊他，冰冷的雙唇印上他的發際。
皓月的臉偎在他的下顎上，嘔出的溫熱血液沿著他的頸項而下。
[你曾答應過…我死後…你會找個好…姑娘成親…生子的……]
吹雲箍緊他，想將他揉入自己的身體裏。[不要說了，我誰也不要，只要你，你聽到沒有？我只要你。]他嘶啞道，心裏的空虛愈來愈大，怎麽也填不滿。
他咳了幾聲。[別這樣……我無怨無悔，來生……來生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我不要來生，沒有你，我的生命還有何意義？你若真的愛我，便留下來陪我，聽到沒有？]他嘶吼。
他哭泣。[是我福薄，對不起……咳……]他吐出一大口血。
[皓月--]他驚喊。
[我……]他舉起手，讓他握住。[你的人生…還有好長…好長…不要爲我…牽挂…你可以放手了…回去找…爹……]他困難地仰起臉，望著他。
吹雲將臉埋在她耳際。[我不會回去，也不會放手，我愛你，不要離開我……]
[我知道，我知道……]皓月合上雙眼。[生死有命。]他扯出一抹微弱的笑意。[我……我瞧見我的娘親向我招手……]
吹雲猛地擡頭，他的話讓他心驚。 "
[我走後…你要好好照顧自己……還有……多珍重……]他的聲音愈來愈小。
[皓月，你睜開眼。]他大吼，猛地搖晃他。
他勉強動了動睫毛，目光蒙矓中，瞧見他的黑眸含著淚光，他難過地落下淚。
[我……愛你……]他嘔出最後一口血，雙眼緩緩合上，手也悄然垂下。
[皓月--]他咆哮，湖面起了陣陣漣漪。[不許你死。]
[小兄弟,節哀了,他不行了。]老人走到他面前。
[滾開--]他狂吼。
[你這樣也於事無補，好好把他安葬吧。]
吹雲聽到他的話後更爲怒火中燒。
[你滾--]他狂嘯一聲，抱緊皓月，冰涼的唇貼上他冰冷的額際，淚水滑了下來。
[爲什麽上天要這樣對我？我不甘，我就是不甘！什麽詛咒、什麽神仙。去死吧。我偏不信，我偏要強求！]他抱起他，將他緊摟在懷中，目光癡戀地望著他。
[你是我的，生生世世，我們曾起誓過：執手相偕，死生不離，我絕不拋下你一人。]他又在他額上印下一吻。
老人心中一凜。[你在說什麽？]"
[我要追他到地府。]他眼神堅定。[同他一起輪回轉世--]
[小兄弟，不要輕生，你剛剛答應他什麽的？]
[我不管，生不能同日，死可以共時。]他管不了這麽許多了。
[你何苦？]老人忽地一頓。
[我一定要改變我跟皓月的命運，我不信我無法與他廝守，我絕不放開他，絕不！誰也別想說服我，孽緣也好、情債也罷，我統統不管，我只要他，只要他！]吹雲在他唇上印下一吻，毅然地轉過身，走向湖裏。
[我就來陪你，不管你在哪兒，我都會找到你。]他眷戀地看他最後一眼.
老人看出他的動機，在他下水那刻，快速的把他攔住，順手點住他的昏穴。
執手相偕，死生不離……我統統不管，我只要他，只要他……
老人想起他的話。
最後，他長歎一聲。[唉！情根若種便難以拔除。]
****
昏睡了一天的吹雲，慢慢醒過來。
一時之間，腦中還是一片昏沉，直到耳邊傳來老人的聲音，記憶才湧進思緒。
[小兄弟，醒了？]
吹雲一把抓住老人，焦急的問，[我不是死了嗎？皓月呢？這是那？]
[這是你家，節哀，他已經去了，我把他安葬好了。]
愣了一下，吹雲不住的搖頭，哀痛的推開老人。
跌跌撞撞的跳下床，[不會的，他死了，怎麽我沒死？]
[小兄弟，是老夫攔住你的，死者已矣，跟著死，太草率了！]
[他死了？那我獨自偷生於世上，有何意義？]
[清醒點，要做的事很多，往後你打算怎麽辦？]
[往後？]他攏眉，理了理一下思緒，[剃度出家，為他積福……]
一個月後。靜心寺。
[施主，你已經確定了？]
[弟子心意已決，請大師成全。]
玄真大師點了點頭，爲他削髮。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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