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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祭大江第五章 鹰魂

作者:张洪涛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37

南京城东的紫金山西麓,座落一片四五十亩大小的墓区,墓区内碑石林立。点点野花,铺洒在萋萋芳草丛中。长青的翠柏,环绕着整个墓区。迎门一座高大的石牌坊醒目地矗立在祭坛前。暗白色牌石上,遒劲的蓝字挽联掷地有声;

          捍国骋长空伟绩光照青史册

          凯旋埋烈骨丰碑美媲黄花岗

“凯旋埋烈骨”,悲哉!壮哉!

每年清明,总有些不愿忘记过去,或醉心于思索历史的人都要在这里徘徊、倘徉。择一静处,与身边的这些魂灵共处一会儿,交谈片刻。也许,他们能从这儿得到一般人得不到的慰籍、哀思,甚至学问什么的。墓区里的亡灵,离开这个世界少说也有四五十年了。可来这里扫墓的人,依然是那么的肃穆、虎城,即使是偶然闯入这片墓区的一些情侣或效游者,当得知这片领地的主人时,也不由得肃然起敬。南京城东这块全国独一无二的公墓,就是抗日战争阵亡的航空烈士公墓。这里,百多个昔日曾叱咤中国天空的亡灵中,有中国人、苏联人,还有美国人。

5月的一天,天气格外的好。金陵城春日暖暖的阳光,轻柔地抚弄着人们的面颊,烘催得大地翻起春潮,溢满生机。连片的芳草和一些不知名的野花,象是动了春情似的,拥住墓区,铺盖在亡去的飞将们身上。

一座青灰色大理石碑旁,一位满头银丝的古稀老人,扶着手杖静静地坐着。时而轻抚墓碑,象是要触摸到亡灵的肌肤;时而对着墓碑呢喃低语,象是在倾诉着什么,告诉对方什么。50多年前,他是南京一家报社的战地记者。从南京到武汉,从武汉到重庆,他的目光一直也没离开他们。那时,他们都是些二三十岁的英俊小伙儿,万民崇拜的偶像。他们被誉为民族的精英,被誉为“军神”。他们曾在中国掀起了一场“空军热”,热得百姓众生对他们顶礼膜拜。中国人的目光天天盯着他们,中国的报纸天天报道着他们。不知不觉中,身为记者的他,已把自己融入空军,融进了中国的蓝天和一群群身着白色礼服的神鹰之中。

身边墓穴里,躺着的飞将就曾是他极熟悉、也极崇拜的空军朋友。50多年过去了,这世界已是天翻地覆。可50多年前中国天空那一幕幕血与肉的厮杀、魂与灵的较量,却象是清澄的蓝天、白云一般明晰,始终无法从他的记忆中抹去……

中国天空的呼唤

1937年七八月间,中国大地炮火连天、伤痕累累。空气中,刺鼻的焦糊味和浓浓的血腥气四处弥漫着。昏暗的天空,一群群、一波波“八八式”、“九四式”、“九六式”日本战机,象饱食着中国人血肉的魔鬼,骄傲地抖动着翅膀,幽灵般在天空飞来窜去,向地面抛洒着死神的飞吻。尖厉刺耳的俯冲,撕扯着很少见到过飞机的中国士兵和百姓的神经。成吨的炸弹带着令人惊恐的嘶鸣,飞向中国守军阵地,飞向安宁的城市,飞向大路上蜂拥逃难的人群。大地在震颤中龟裂开来,横飞的血肉染得天空一片殷红。一张张扭曲变形的脸孔,一双双惊骇恐惧的眼睛,透着对这种战争利剑的恐怖。

中国再次落后了。当世界空军理论家杜黑的“空军制胜论”在世界上盛行一时时,中国的军阀、政客却在为一块块地盘、一堆堆金钱,甚至为一个女人而逼着手下的兵士你死我活地厮杀不停。蒋介石也在为稳固江山,剿灭共产党、红军而大把大把地扔着白花花的大洋。陆军在畸形地膨胀着。可空军这个被世界军事界公认为有可能主宰未来战争命运的新军种,蒋介石知道得甚至都不多,金钱自然也不会在空军上扔。当战争突然来临时,中国空军能投入作战的战机,甚至不足百架。战争还未开始,中国就已面临失去天空、失去诸多胜机的危险。

日本空军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骄傲的日本空军,驾着先进的战机,掠过树梢楼顶。在他们眼里,也许只需些超低空飞行,只需些尖厉的嘶鸣,中国人便早已魂飞天外。他们似乎从未想到会有什么危险。在中国的天空飞行、作战,犹如在一片充满阳光、令人心旷神怡的绿地上散步。中国空军算什么?!他们有空军吗?!轻浮孟浪的嘲笑声中,“日本武士”飞得更低、炸得更猛、扫得更凶。执行轰炸任务,笨拙的轰炸机甚至无须驱逐机护航。他们甚至认为,中国空军此刻正躲在大后方的哪个荒郊野地里学飞行呢?!

日本空军也是残暴的。他们从不带弹回返,反正基地有的是炸弹。当然,他们不会把炸弹白白扔掉。轰炸完中国守军阵地,一堆堆多余的炸弹便在他们的笑声中飞向城市,飞向手无寸铁的中国百姓。凄厉的惨叫,横飞的血肉,化作禽兽们残忍的笑料。日本空军,就象是握住了一柄沾满鲜血的利剑,不停歇地在中国人头顶上挥舞着。他们要把这柄剑挥舞得淋漓尽致、他们要让中国人瘫软在这柄剑下。

中国的天空,一时成了恶魔施展剑法的舞台。中国,一时失去了稳定、安宁的后方。中国守军,一时也被这凶狠的利剑缠住了身。国人震惊、痛恨,牙咬得格格响。总司令惊恼痛悔,满脑袋冒火。一道道金牌连降各地中国空军;空军要参战,要出击,要夺回天空。

前线需要空军!

中国需要天空!一鸣震天

弱小的中国空军被推向战争前台,磨砺数载的中国天神喜爱这舞台。

1937年8月14日,中国空军史上一个特殊的日子。

近午,大雨还在不停地下着。杭州城郊几十里外的笕桥机场上,空空荡荡。如注的大雨中,标志着战机起落的一排排小旗孤零零地耷拉着。整个机场,死一般地静。只有雨点打在地上的哗哗声。雨中,一个身材粗壮的年轻空军军官身着飞行服,透过浓密的雨帘水雾,焦急地接寻着天空。雨点打在脸上,浇在身上,他却浑然不觉。他的心在激烈地跳动着、烧炙着,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7年了。

“九·一八”事变时,高志航正在东北航空处飞鹰队服役。9月18日清晨,当他迈出家门,走上通往机场的路上时,突然发现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样。太阳旗在高大的建筑物、城墙,在沿街的电杆上骄傲地飘扬着,象一面又一面刺眼的太阳。一队队日本兵高昂着头,迈着整齐的步子,“卡、卡”地行进在沈阳城大街上。枪刺在大枪上闪着森人的寒光。城门哨卡前,粗野的日本哨兵对身着便装的他无礼地吼着:“回家去。事变了,不许随便走动。皇军膺惩暴戾支那。”

高志航的心淌了血。第二天,他便撇下慈父、爱子,离开了俄国娇妻嘉莉,乘车南下而去。

7年了,他没能再见上妻儿父兄一面,没能再看上一眼生他养他的白山黑水,哪怕是在飞机上。他在痛苦中挣扎着,挣扎时心中又总是隐隐燃起一股希望的火光,这是他全部生活的支柱。他怕黑夜,那寂寞的黑暗,是他痛苦的深渊。那里飘荡着他苦难的故土、悲惨的乡亲、殷切思念的亲人,还有被迫离开他而去的白俄娇妻嘉莉。这时候,一种扭曲的压抑、一种壮志难酬的痛苦,便会毫不留情地啃啮着他的心。他盼着白天、盼着阳光,那里有他充满希望的天空和复仇情感的积淀。一层层皮、一身身汗,他拼了命,苦练着自己,训练着手下的飞将。他相信,有一天他会率领手下的飞将,用燃烧的火和热血,照亮中国的天空,也照亮自己心中的黑暗。

苍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盼来了这一天。中国空军第四大队大队长高志航大睁着喷火的双眼,焦急地仰视天空。他在等待着他的鹰群,迎盼着他复仇的利剑——空军第四大队。

他能捞到这次战机,看来是精诚感动了上帝。两天前,他还在河南周口机场。冥冥中,他总觉得心里有事。凭着直觉,他拦住了一架路过的民航机,只身来到了南京。果然,淞沪会战这时已经拉开了战幕,空军指挥部正为找不到人而犯愁,当下,他就受领了任务,率队轰炸泊于上海江面上的日军战舰。他几乎是蹦跳着离开作战部的。

雨还是没完没了地下着。雨点打在地上,溅起一片片白色的亮点。放眼四下,一片烟波。天上还是没有机声和机影。这时,远处有人踏着雨水飞奔而来。转眼间,来人已气喘吁吁地立在身旁:“高大队长,有紧急情况。指挥部来电话说,日军重型轰炸机13架,正全速扑向杭州湾。估计很快就会到这里。”

“四大队有消息吗?”

“还没有。”

高志航双眉紧锁,心往下沉。四大队千里奔波,万一这时落向机场,那不是正好成了日本人的盘中物。作战任务无法完成不说,几年来的心血也将付诸东流。他焦急地甩着手,踱着步,不时地抬头向天空扫两眼。

机场警报声大作。尖厉刺耳的鸣响,打破了刚才的宁’静,给机场罩上一层恐怖的沉闷。身边的场站报务员已离去,塔楼里的地勤也都散向四周的防空掩体。高志航一动没动,双拳攥得紧紧的,口中念叨着:“现在千万别来,现在千万别来。他妈的小鬼子,可真会挑时候。”

越怕见鬼鬼越上门。高志航的话没说完,阴云里便浮时一个小黑点,接着又是几个,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是飞机。眨眼间,飞机已滑进跑道,巨大的冲力掀起一片白浪,后面的收音机也一架架向跑道冲来。这一惊非同小可,高志航急出一身冷汗。他一把扒拉开闻声围过来的几个地勤人员,冲到前面。对着正在滑行的队长李桂丹的座机指天跺地,大声喊叫着:“拉起来,快,日本人的飞机来了。快拉起来,妈的,快!快!”

巨大的轰鸣声遮住了舱外的一切声响。高志航喊些什么,叫些什么,李杜丹一无所知。可作为高大座的得意弟子、生死朋友,两人好赖也在一起翻滚了好几年了。高志肮想说未说的话,他心里清楚;高在航想干未干的事,他给干了。这种心灵上的默契当然不是一般人所能激起的。今天,高志航指天跺地地骂着什么,他不知道,但他从高志航焦灼的神情上,从高志航反常的举止上,知道高大座一定要他走反常的路。“拉起飞机再说。”他心里嘀咕着,在发动机就要停机的一刹那,咬紧牙关,一脚跺向油门。轻灵的小“霍克皿”重又轰鸣起来。很快,战机昂起了头,重又融入了天空。

后面的飞机见状,也一架架重又升空。高志航这时长舒一口气,浑身被雨水、冷汗弄得透湿。这时,他一抬眼,看见了自己的座机摇摇摆摆地停在了跑道上。高志航大喜,飞跑过去,跳进机舱,动作快得象飞,轻得象燕。一片冲天的水花中,高志航扬起了机头。飞机欢快地鸣唱着冲上天空。

四大队千里辗转,未洗征程,未添油弹便投入了空战。而这恰恰是年轻新锐的中国空军与老牌骄狂的日本空军的第一次较量,胜负难卜。场站地勤人员、管理人员无不为高志航的第四大队,为中国空军的第一次征战捏着一把汗。

这次空袭杭州的,是日本海军精锐木更津航空队。几小时前,在台湾新竹机场震天的鼓乐声中,这些狂傲的日本空中武土踌躇满志地爬上飞机。一进入中国陆地,13架轰炸机便排起了整齐的空中编队,骄傲地对地面炫耀起来。当看到地面上中国百姓四处奔逃躲避时,他们轻蔑地哈哈大笑,恶毒地嘲骂起来:“愚蠢的支那猪,慢点儿跑,你们还不值我的炸弹。”

粗野的狂笑,似乎在向中国、向世界显示着他们一贯信仰的大和民族的优越感,显示着他们威猛,显示着他们的所向无敌。骄狂无羁的老牌日本空军。

四大队灵巧的“霍克”机,在高志肮的指挥下很快完成编队。战机升入云中,一双双锐目搜寻着四下,象一只只警觉的猎鹰,搜寻着企盼已久的猎物。隆隆的马达飞转着、欢唱着,欢唱着这终于到来的一刻。数万里支离破碎的山河,数亿双闪着复仇怒火的目光,激得这几十个血气方刚的中国青年热血沸腾。血洗国难家仇,长中华声威。斗志高昂的中国空军。

云中,高志航首先发现了目标。一声令下,他率先扑向敌机。各机争先恐后地冲向敌阵。阴沉的天空一时惊雷滚滚,火龙翻飞。“霍克”飞上跃下,如蛟龙出海,似猛虎下山。一一次次俯冲攻击,伴随着一片片青光、一声声雷响,炸响在敌机群中。

这意料不到的情况,使日机大吃一惊。他们作梦也想不到前线竟会有中国战机,更想不到他们来得如此迅捷,如此凶猛。几分钟前还整整齐齐的“太阳”阵,很快乱作一团,日机飞行员使出浑身解数应付起来。

高志航紧咬着一架“九四式”日机,头脑冷静得出奇。他一面观察左右有无日机,一面踩着油门一步步向目标逼近。500米、200米、100米。“近,再近。”高志航咬紧牙关,心中叮咛着自己。日机飞行员脑后飘动的白色布带已清晰可见。这家伙显然已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猛烈地左右旋回,上下摆动,想避开高志肮。可高志航的战机,就象个影子般紧紧跟随。很快,日机便清清楚楚地落入了射击光圈中央。

这一瞬间,高志航眼前象是飘起了无数的白带子。他仿佛又看到了沈阳城四处飘扬的“太阳”旗、仿佛又见到了一座座坟庐旁飘动的白幌和一群群恸哭的中国人。娇妻嘉莉的面容这时也浮在眼前,尤其那一双痛苦的碧眼充满怨艾。这使他的双眼几乎喷出了火。白飘带,日本人,让你们武士的潇洒见鬼去吧。就在日机飞行员回过头来,投来惊恐一瞥的那一瞬间,高志航汗津津的大手重重地扣了下去。

“嘟嘟嘟嘟……”

“轰!”

一声沉闷的惊雷在云巾炸响,一团红灯的火球夹着浓浓的黑烟飘向身下西子湖畔。一条银亮的弧线优美地擦着火球掠过。高志航重重地吐了一口气,象是吐出了很久来一直憋在胸中一股浊物秽气,顿觉舒畅。他咧了咧嘴想笑,却没有笑出来,一股热热的清泪淋漓痛快地滑下面颊。

骄狂、神化就象一个虚飘飘的幽灵,在阳光的照射下,很快消逝殆尽。四大队越战越勇,大发神威,“嘎嘎咕咕”的枪炮声中,一架架悬挂太阳星徽的日机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就象掉了头的乌鸦,打着转儿地载向地面。聪明点儿的醒过神来,没命地东逃西窜。中国没有空军,日本空军不可战胜的神话,被高志航、被中国空军第四大队一阵舒心痛气的猛攻,打得稀碎。

中国阴沉多日的天空上,一缕阳光终于透过浓重的阴霾,射向大地。疯狂的八·一四之夜

空战结束,天空、大地又归宁静。太阳这时也从阴云里探出面孔,俯视着一架架得胜归返的战鹰,俯视着美丽的西子湖畔。夏日的杭州古城,终于又象一个多情的仙女,撩开神秘的面纱,露出了美丽的面孔。

警报解除声。放松了人们绷紧的神经。疲惫倦怠的人们从地洞里、从郊外,三三两两地向家中走去。今天的天空,机声炮声不绝于耳,沸沸扬扬。可令他们惊讶的是,家园、街道、城市就象他们走前一样。完好无损。80万杭州市民并不知道中国空军今天曾鏖战笕桥上空,更想不到中国的天神已降服了凶狠的倭寇空军。在他们眼里,一切似乎都是个谜。

当谜底解开肘,杭州城很快便陷入一片沸腾之中。

“看报喽!看报喽!看中国空军大胜倭寇,6比0呀!”

“号外!号外!中国飞将大战笕桥,快看,快看啊!”

“号外!中国空军参战啦。6比0打败小鬼子啦!”

满街飞奔的报童,得意地挥舞着手中墨迹未干的报纸。仿佛他们也成了空战的英雄。他们最先尝到了中国空军大捷的喜气。一向不被人注意的街头报童,今天却成了传播光明的使者。一向冷冰冰的行人,今天却充满热情,慷慨得令这些报童心花怒放。塞过一张大票,转身挤出人堆,贪婪地看起来,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还有零头要找。报童自然乐此不疲,他们更不愿错过这发一次小财的机会。报袋一会儿空了,转身飞跑回印刷厂,再来一袋,而且总要塞得满满登登。平日里为多要10张、少要10张而反复琢磨的小家伙们,今天却没有了顾虑。

夏日的江南古城。天黑得很晚。外面欢呼的人海,震天的锣鼓鞭炮,喧闹的街头巷尾,使年轻人再也无法在家里呆下去。他们冲出家门,汇入欢乐的海洋,欢呼、高唱、跳跃。忘了时间,忘了地点,忘了一切。中日战争爆发以来,这是他们第二一次放纵自己的激奋、冲动,第一次这么亢奋、这么投入。

年迈的长者有着自己独特的渲污方式,东方人特有的含蓄,更多地在他们身上流露出来。一阵阵鞭炮锣鼓,一声声欢呼呐喊,一条条振奋人心的喜讯,一个个精彩动人的细节,引得这些尝尽人间苦辣酸甜而很少动情的老者也叹洒长溜。他们咀嚼着报上的字字句句。品味着久违的欢畅,任老泪纵横,嘀嘀嗒嗒浸透手中的报纸。这是痛苦、屈辱的渲污,幸福、欢畅的流露。饱受磨难的中国人,谁不愿在这扬眉吐气的一刻,去喊、去唱、去哭、去突。

“八·一四”之夜,杭州城万家灯火。街道上、广场上,人潮涌动,久久不愿散去。而几十里外的笕桥中央航校,空战的英雄们却早已进入了梦乡。白天,他们以骄人的战绩,给久违的母校送来了一笔丰厚的见面礼。这让他们睡得踏实、睡得香甜。梦境中,有欢笑,有叹息,但更多的还是对日后再战长空的企盼。

南京。蒋介石闻报,惊讶得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也难怪,这么些年来,手下各部争功心切,有时战果大得离谱,让人啼笑皆非,到头来无不让他一阵阵空欢喜。今天的对手,可是他一向敬畏的日本空军,可战果却是6比0,这使他不由得脑中充满一团团疑雾。在他眼里,年轻的中国空军。只要能击落敌机,哪怕是一架,就可算是大胜了。

但他的惊喜,就象他的惊疑一样来的快。一份份情报,甚至有侦获对手的前方报告,证实了“八·一四”大捷的可靠性。欣喜中,淞沪会战毫无进展的阴影似乎已荡然无存。他咧开嘴竟笑出了声,忙吩咐侍卫找来陈布雷,尖着声对刚进门的笔杆子陈布雷说道:“布雷,来,来。今天有好消息喽。周至柔的空军竟然在杭州打落日本人6架飞机。真是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文胆”陈布雷已伴蒋多年,是蒋介石形影不离的心腹,蒋介石在他面前,喜怒哀乐可尽情渲露,从不掩饰。今天一见陈布雷,蒋介石高兴得有些忘形。

“日本空军技艺如此拙劣,今日可见一斑。过去军内总有些人对空军戳戳点点,今天空军自己替自己说了话。好!好啊!”

空军的胜利,蒋介石是打心眼里向外透着高兴。想当初成立航空委员会时,他又象往常一样,兼了委员长一职。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他恨不能兼遍天下职权,心里才痛快。有人曾说过:蒋介石一生中有三个说不清。其一就是他兼的职务说不清。这还真没冤枉他,他自己到底兼了多少职,他确实说不清。这还不算,一向标榜新风尚的宋美龄,不知动了哪根筋,对空军这个新军种也充满热情。蒋介石投夫人所好,把航空委员会秘书长的高座给了她。可宋美龄不甘寂寞,对自己的这一任命认起真来。虽然她对军事一窍不通,却在航空委员会实实在在地插了一杆子。战前,她曾多次训斥空军,说他们缺乏现代观念,买的飞机跟不上形势。周至柔等空军将领不敢得罪第一夫人,只有垂手恭听。她乘机决一议:先把空军经费存到香港,等打起仗来再买不迟。结果蒋介石在庐山布置抗日时,才发现空军只有些残破不堪、机型繁杂的旧飞机,很难对付先进的日本空军。蒋介石失去空军力量不说,还丢人现眼,招来李宗仁、白崇禧、冯玉祥等高级将领一通冷嘲热讽。暴怒的蒋介石为此差点儿把周至柔枪毙了。

别人诋毁空军,蒋介石自然不高兴。但今天他如此兴奋,除空军替自己挣回些面子外,还有另一层意思。淞沪会战紧紧牵住了他的心。上海,不仅是他的起家之地,也是中国的经济命脉。从这里,他能得到难以计数的大洋,他能把西方列强更紧地捆在自己身边。他对这座城市,有着非同一般的感情。但日本人的飞机、舰炮太凶,使他顾虑重重。可如今有了空军这张牌,他觉得自己又多了个天空,他觉得自己施展能量的天地一下开阔了许多。陆军可能失败,但他似一乎又发现了一片新的大陆,看到了一片新的希望。在他眼里,昨日还被日本人攫在手中的天空,好象又回到了他的手中,起码在天上,他也能和日本人分庭抗礼。

他愣愣地立在桌边,嘴角漾着一丝笑。

“委座对空军的厚爱确实英明。杭州一战挫敌锐气,长我声威。全国军民士气定能大振。”陈布雷一把就扣住了蒋介石的脉搏。他一面揉着惺忪的睡眼,一面在心里嘀咕道:“今晚看来又睡不成了。”

蒋介石转过身,看了一眼陈布雷,“布雷,你回去拟个稿,以我的名义,对空军指挥部予以嘉慰。我看也有必要把空军战况通报各战区,空军的胜负关系到战场全局,你一并拟个稿子好了。”蒋介石轻松地吩咐道。

夜深人静,蒋介石坐在灯下,一兴冲冲地在日记上写道:“倭寇空军技术之劣……于此可以寒其胆矣。”这时,他开始真正关心起空军来。

中国大地在遭受了一连串军事败绩的严酷时刻,终于冒出了自己的空军,闪射出缕缕胜利的光芒。“八·一四”虽然有些偶然,但它却使中国空军一役成名,令世人刮目相看。沉睡在梦境中的高志航,作梦也想不到,正是他,和他英雄的第四大队,开辟了中国空军的一个新的时代。在中国空军史上,写下了值得大书特书的一笔。从这一天起,8月14日成了中国空军的节日。高志航从这一天起,也被中外舆论推崇为“中国军魂”、“抗日天神”。第四大队随后也被命名为“志航大队”。辉煌的“八·一四”!

在“八·一四”光芒的照耀下,中国空军掀起了一阵狂风,中日空战进入了第一个激动人心的高潮。

8月15日,南京、上海、杭州等地,中日两军爆发了大规模空战。中国空军全面迎击,抗住了日机60余架的袭击,击落日机17架。首都南京的百万市民和在京的国民党文武大员,有幸目睹了空前激烈的大空战,军心大振,万民欢腾。

8月16日,中国空军第三、四、五驱逐机大队再接再励,又将8架日机从中国的天空敲落下去,中国天空升起的阳光,冲散了多日的阴霾。

日本陆、海军航空兵司令部,一片沉闷。短短的3天,却使他们象是做了场没有尽头的恶梦。在一向不被他们放在眼里的中国空军面前,他们不但没讨到丝毫便宜,还损失了数十架飞机,上百名飞行员。木更津航空队更是遭受了灭顶之灾。这不能不令航空兵总部震惊万分,羞辱难当。

木更津肮空队联队长石井大佐更是痛苦、绝望。一向崇尚的武士梦在他眼里已经破灭了。他成了庸碌、怯懦的代名词,成了帝国皇军的罪人。上司无情的斥责,同僚冷冷的白眼,属下激奋的怒骂,抽掉了他心理上的最后一根支柱。几天后,他用佩戴了多年的长剑,切腹自杀,向天皇谢罪。

日军航空兵总部,象个输红了的赌徒,指天誓地,要翻本复仇。佐世保航空队的200余架战机,尽数被调入前线。一时间,中国境内各前线机场上,一批批日机也气势汹汹地腾空而起。日本海峡上空,隆隆的机声淹没了大海的咆哮。日本空军急不可耐地要与中国天神再决高下。

中国空军没有避战。冤家路窄,各不相让,紧张的空气一时迸满火花。

          日军向中国勇士墓敬礼。

          日报惊呼:中国已非昔日支那

8月17日,碧空万里。淞沪会战硝烟弥漫,激战正酣。

天上,战机穿梭往来,煞是忙乱,一朵朵弹花象盛开的木棉,布满天空。突然,一架中国战机被密集的地面高炮击中,拖着黑烟,向西坠去。一个黑点这时弹出了燃烧的机身,转眼,化作一朵洁白的伞花。

洁白的伞花在轻柔地飘落着。阎海文拔出手枪,警惕地四下搜寻着。几分钟前,当他把成吨的炸弹准确地投向地面上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时,日军虹桥一带密集的高炮击中了他的座机。对此,他早有准备,本来他就是强行闯入敌火网的。当他看到地面上日军目标处升起的烟尘火海时,他觉得够本了,只是在心里有点儿为他的座机惋惜。

伞花还在飘荡着。突然,一阵逆风吹过,吹得他睁不开眼。吊着人的伞也难以控制地向南飘去。不好,他心里一惊,这么飘下去不落到海里,也得落向敌阵地。他心里急速地考虑着,手中的左轮枪抓得更紧了。

翠绿的大地向阎海文扑来。几乎与此同时,一股股身躯粗壮的日军从工事、掩体里,从村落、树林里也向他扑来。几天来,他们已尝到了中国空军的苦头。中外舆论对中国空军的赞誉,也使他们有一股武士精神受到玷污的感觉。他们急着想看到中国空军是什么样,更急着品尝一下捕捉到中国英雄的快感。粗野的日本大兵飞跑着,咒着,喊着,骂着:“活捉支那飞行士”、“让这家伙尝尝皇军战刀的滋味”、“不,让他投降,让他跪着求饶。”

土色的蝗潮聚拢过来,一个圆圈把阎海文团团围在一块坟地里。粗壮低矮的日本兵也许急着看看中国飞行员求饶的样子,也许是为了立个首功,好有机会回国探家。他们不顾官佐们的吆喝、阻止,直挺挺地向前扑来。

“砰,砰,砰”

三声清脆的枪响,三个冲在前面的鬼子象是翻倒的麻袋,扑通通倒在地上,两脚急蹬两蹬便僵硬了。后面的鬼子见状,呼拉拉趴倒了一片。

“捉活的,不许开枪!”一个精瘦的陆军少佐冲上来,狠狠地命令道。

捉活的谈何容易,空军的一个绝活就是百发百中。天上,你要是一次敲不下对手,很可能反而成了对方的枪下鬼。为了这百发百中,阎海文不知脱了几层皮,洒了多少汗。就是在地面上,他手中的那把枪也是指哪儿打哪儿,绝不会错。

几个鬼子探出头来,未待前冲,阎海文“叭,叭”两枪又放倒两个,鬼子忙又趴下,没人敢再动。双方一时僵住了。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淌着。一会儿,少佐身旁的一个汉奸探出头来,对卧在坟头上的阎海文喊起来。“空军朋友,你已经被包围了,你走不掉了。再抵抗是无谓的。如果你放下枪,皇军一定宽大,会象朋友一样对待你,皇军敬佩英雄的……”

“砰”,阎海文愤怒地咬着牙,把汉奸撂倒地。

少佐再也忍不住了。他率领的部队,自上中国的土地,还从未挫过锐,上千人的中国军队也挡不住他的几百皇军。可眼前这么一个年轻人,却成了他无法逾越的一座房山。他扬起枪,先扣动了扳机,立时,一片枪弹在阎海文藏身的坟头掀起一片尘土。蝗潮又开始向前蠕动了。

“砰,砰,砰,砰”,阎海文躲在坟后举枪射击,又有几个鬼子应声倒地。这时,他检查了一下枪膛,见只有两粒子弹了。他抬手又打死一个鬼子。

蝗潮在一步步逼近,死亡也在一步步向他走来。阎海文擦了擦枪上的尘土,缓缓地站起了身。头上,天空还是那样湛蓝,那么沉静深邃。脚下,泥土的芳香透着硝烟向他扑来,那样令他眷恋。他最后轻蔑地扫了一眼围上来的日军,高声吼道:“中国无被俘空军!”举起了枪。

“嘣,”枪响了,沉闷闷的。一股殷红的鲜血象一道彩练,伴着英雄洒落在脚下深情的土地上……

蝗潮早已停止了蠕动,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刚才的那一声吼,一声枪响,竟惊得他们浑身一抖。他们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所看到的这一切。从他们一进小学校门,支那的愚昧落后、怯懦自私便在他们的脑中扎下了根_十多年的熏陶更使这一观念像铬铁铬下的印记一般深刻。可倒下的这个眉目清秀的美少年,一开始就显示出股更甚于日本武士的咄咄逼人的豪气,这怎么会呢?可这又是那么的真实,真实得令人不容置疑。武士们心中的防线有些动摇。

下午,旧坡头旁又添新坟。日本兵列队脱帽,垂首恭一立。坟前粗糙的木牌上,几个大字在敲击、震撼着他们的心。“支那空军勇士之墓”。为敌人、也为勇士举行葬礼,这在他们是第一次。

9月1日,大阪的《每日新闻》特派员木村毅发回日本国内的一则报道,在日本列岛引起了强烈震动。感佩至极的木村在文中叹道:“我将士本拟生擒,但对此悲壮之最后,不能不深表敬意而厚加葬殓……此少年空军勇士之亡,虽如苞蕾摧残,遗香不允,然此多情多恨,深情向往之心情,虽为敌军,亦不能不令我全军将士一掬同情之泪也。”

文章最后甚至惊呼:“中国已非昔日支那。”

木村的报道,在日本国内铺天盖地皇军无敌的吹嘘声中,无疑透着清新,透着公正。他的慧眼识珠,也很快得到了映证。一个月后,在东京新宿繁华的闹市区,“支那空军勇士阎海文”公展竟吸引了成千上万的日本人。20多天的时间里,参观的东京市民络绎不绝。一向崇尚武威的日本人似乎全然忘记了英雄的国籍、身份,一张张面孔上无不充满敬意。甚至有人为他惋惜、落泪……

阎海文用自己的热血和无尽的深情,征服了每一个中国人,甚至征服了他的对手日本人。他为自己、更为一个民族立起了一座不朽的丰碑、可这丰碑上,又何止凝聚着一个阎海文,而是一支军队、一个民族的不屈精神的化身。

8月19日,沈崇海、陈锡纯驾机猛撞日军旗舰“出云”号,以凛凛之躯壮国威,扬军魂。如果说七八年后,日本海军航空兵发明了自杀性“神风攻击”,令美国人大为震惊的话,那么很难说他们是不是受到了几年前中国空军壮举的启示。不管怎么说,中国空军勇士已用那一幕幕惊心动魄的壮举,压住了日军骄狂的气焰。日本上海派遣军司令白川大将,在上海江山码头部属训话时,就止不住地哀叹:“过去日俄战争时,大和民族勇敢不怕死的精神安在?它已被中国的沈崇海、阎海文夺去了!”

中国空军尽管年轻,又处较大的劣势,作战技巧、经验也未及对手,可他们恢宏的气势、惊人的壮举,就连一向以武士道为荣耀的日本军人也惊恐畏惧三分。实际上,中国空军的勇士们是在用热血、生命护卫着中国的天空、大地。那长空架起的道道彩虹,无不浸透着勇士们殷红的热血。

悲壮的陨落

日本空军敛起了骄狂,改变了战术。飞行轰炸,总有大批驱逐机随队护航。夜间偷袭也明显地增多了。中国空军一次大规模聚歼敌机群的机会大大减小了。两军陷入一种久而难决的消耗战中,中国空军机少力薄的弱点开始暴露出来。

蒋介石全然没看到这一点,空军的几次辉煌,国内外军界、舆论界的一片片赞誉、颂扬,早已充满了他的大脑。他需要民心、士气的高涨。需要扭转颓势的强心剂,需要来自西方更多关注的目光。为达到这些目的,甚至牺牲空军这张王牌他也在所不惜。亲临淞沪前线督战,他也没忘了接二连三地向空军总指挥部施加压力。

空军总指挥周至柔上将,虽不能说庸碌无能,可面对蒋介石连电催促,面对一连串接踵而来的赞誉、褒奖,他的思维判断也乱作一团。当蒋介石在一次军事会议上,当着众多高级将领赞扬空军,夸奖他指挥有方时,他竟热血奔涌,心如鹿撞。志得意满之际,他的野心也象是被水浸过的馒头,急剧膨胀起来。他要扩大战果,锦上添花,冲动中,一道道出击令从他的口中发出,飞向空军各地机场。

轰炸长江外日军战舰。

拦截日军机群。

突击境内外日本空军基地。

南京、杭州、南昌、周口……各地机场紧张、忙碌地运转开来。五颜六色、机型繁杂的霍克、道格拉斯、马丁、波因伏尔梯……频繁的升上落下,不停歇地轰炸、拦截、攻击。战果在急剧扩大,可中国战机的损耗,也以无法遏制的势头,狂升不止。护卫中国天空的神鹰,也在疲惫地拼着最后一丝气力,与强大的对手厮杀。高志肮、乐以琴、刘粹刚、沈崇海、阎海文……一个又一个曾是那么令对手胆寒的神鹰,那么明亮耀眼的巨星,悲壮地从天空陨落,融入了中国的山川大地。

1937年12月4日,阴暗无光。南京城市,已被隆隆的枪炮声笼罩。南京大屠杀的恶魔、日军第6师团长谷寿夫中将正督部猛攻城东外围阵地。浓浓的血腥气已飘向城区,飘向数十万未及撤退的中国人。

天上,中国空军尚存的最后一架E-16战机,深情地在南京上空盘桓一周后,抖抖翅膀,晃晃机身,最后告别了京城,孤独地向西飞去。地面上,失去战机的飞行员、机械师,护着被拆散的残破飞机和一堆堆破烂零件,汇入了滚滚的西迁大潮之中。

中国空军象一盏耗尽了燃油的孤灯,疲惫而无奈地熄灭了。蒋介石致函斯大林:飞机需要之急,无可与比

轰轰烈烈的大武汉,成了中国空军再次崛起的大舞台。

想当初,蒋介石就象一个蹩脚拳手,一着见效就使个没完,却全然不顾对手的反应。当狡猾的日本空军转而使用持久消耗的战术后,中国空军机少力单、后缓不继这一曾被胜利的光芒遮掩注的劣势,便清清楚楚地暴露出来。尤其令空军将士们头疼的是,手中那些乱七八糟的进口老爷飞机,比什么都难侍候。别说战伤,有时就是些轻微的,只要换几个部件造成的损伤,却能把整架飞机象废品一样送入机库。有什么法子?有些飞机的零配件操纵在别国手中,人家不给,你就是有钱也只能干瞪眼。有些则更惨,飞机早已淘汰,零配件上哪儿去找?干憋气。

没有飞机,中国人可真是急了眼,他们已尝够了天上失去中国空军保护的苦头。他们就是不能要求政府、军队仗仗打胜,可要求军人们打出胜仗、在后方能有种安全感,这并不显得过分。地面上中国陆军节节败退,他们安慰着自己:鬼子装备太强,中国人已尽力。可天上,他们却不能容忍再败。失去天空,那他们还有什么呢?中国抗日救亡的潮头——武汉,这种信念遍及街头巷尾,家家户户。献金高潮中,派生出献机运动。就是献金募得的钱款,呼声最高的也是买飞机。空军征服了万民的心,成了他们心中的上帝。他们不能失去空军,失去中国天空这最后一片净土_

刚退到武昌珞珈山的蒋介石,也被空军的覆没搅扰得茶饭不思,彻夜难眠。空军受挫,那么第一个时期的抗战可谓全面失败。更令他头疼的是,这种军事上的阴影进而感染了政治。汪精卫、戴季陶一伙主和派,早在一旁看着他的热闹。近些天来形势越来越糟,可这伙人频频碰头、集会,行动诡秘。他知道这与他有关。这种时候他如果不能打出一、两张王牌,何以震住这伙人,何以服民心众望。他需要胜利,何况这也是慑住东京,提高谈判价码的一个关键招术。焦急、困顿中,他不得不厚着老脸,四处伸手求援。为了能打动美国人、英国人,从西方捞到美元和装备,夫人宋美龄甚至也出马了。

1937年8月底,蒋介石召见了苏联驻华大使鲍格莫洛夫,破例允诺苏联教官可以驾机前往中国甘肃,甚至还允许苏联飞行员作为志愿者加入中国空军。蒋介右反感苏联人,当然主要是怕他们在中国传播政治影响。可这时候的蒋介石也不傻,苏联人急着摸日本人的底,只要是带着飞机、带着人来,最终他不还是个受益者。何况这样一来,既能对外宣扬他的联共,又能让斯大林尝点儿甜头。在美英指望不上的时候,他对苏联自然亲热的够水平。进入12月,眼看天上的中国战机越来越少,他急不可待地直接致函斯大林,口气活象多年的老朋友,毫不见外:“飞机一项,实迫不及待,中国现只存轰炸机不足10架,需要之急,无可与比。”

蒋介石心里明白,只要能弄到飞机,空军起死回生并不难,中国有的是飞行员。一大批曾与日本人交过手,经验丰富但失去飞机的飞行员是他的资本。还有一批训练有素、未参加过空战的后备飞行员也可使用。而且,由杭州笕桥迁往西南的中央航校里,不乏聪明伶俐的热血骑士。只要有飞机,一切都好办。他望眼欲穿地盼着飞机,甚至在梦中……

1938年新年到了,蒋介石是在喜忧交加中度过这一夫的。京城南京陷落,恶噩阵阵不绝于耳,使他灰暗的心更加阴沉,对美国、英国的紧急求援,却似泥牛入海,杳无回音。

“娘希匹,一帮势利小人。对中国有感情?我看他们是对中国的钱、中国人的血有感情。”怨怒中,蒋介石常对着夫人宋美龄,骂美国总统罗斯福。

宋美龄听着骂,感到不舒服,沉着粉脸不说话。宋美龄曾多次对蒋介石夸过罗斯福。说罗斯福祖上是靠与中国做生意而发家的。罗斯福又是如何在一应堆满中国家具的环境中长大,对中国如何如何有感情等等。这些也确实多多少少感染了蒋介石,使他对瘫坐在轮椅上的罗斯福投入了不少感情资本。可罗斯福好象并未领情,屡屡以国会、国民中立呼声大盛为借口,多次回避了中国的求援呼声。可同时,一艘艘美国舰船载着成千上万吨的废钢旧铁,载着日本急需的这些战略物资,从太平洋上源源不断地靠抵日本。这些最终化作了堆积如山的枪械炮弹,被运到中国大陆。可蒋介石却得不到这些,得到的却是日本军队劈头盖脑的打击。“中立”的美国在大赚日本人的钱财,这钱财上沾满了中国人腥浓的血肉味。每每想到这些,蒋介石便气堵肺滞。

但对蒋介石来说,并非全是坏消息。年前,苏联国防委员、斯大林的军事代言人伏罗希洛夫向外界透露:苏联政府为支援中国抗战,决定再援助中国20个师的武器装备。更让他惊喜异常的是,苏联还将供给中国四个大队124架战机。并继续派遣苏联空军志愿大队援华参战。

艰难时刻,斯大林再次伸出了热乎乎的大手,令一向毫无情义的蒋介石甚至感激动容。他多次对人说起。“苏联对中国抗日的援助是无私的。”这时的他象是换了个人,完全忘记了几年前对苏联、对斯大林的恶毒诅咒。甚至他一向最为反感的斯大林那两撇浓密的小胡子,这时也变得可亲了。遇到机会,他会十分友好地对苏联军事顾问、飞行员们关心一番,问候几句。他觉得斯大林正在万里之外的克里姆林宫,握着烟斗,微笑地注视着他。夫人宋美龄夫唱妇随,也常常打扮得漂亮异常,在机场、宴会等各种场合穿梭在苏联军人当中,碰杯留影,谈笑风生。展现着自己第一夫人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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