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途中,程潜谆谆告诫薛岳
1938年六七月间的一个傍晚,燃烧了一天的太阳垂挂在西边的地平线上,落日的余晖烧红了辽阔的豫西大地。静谧的原野、青翠的山岗、宁静的河流,构成了一幅秀美的田园风光景色。
转眼间,一阵车鸣马嘶、轰轰隆隆,这一中原美景被打破了。公路上、田野里、山坡上,到处是一队队、一坨坨黄呼呼、灰扑扑的军队,蜿蜒地迎着太阳,向西退去。这是一支一眼望去恒知吃了败仗的队伍,没了队形,没了生气,搭拉胸前的脑袋像是沉重得抬不起来,往日那种纠纠威武的劲头早已没了踪影。枪在他们手中似乎也成了一种多余的负担,背着的、扛着的、挎着的,姿态各异。褴褛不整的军装上满是泥土、血渍,使沉闷中更显出万般疲惫。往来车辆卷起的尘土吞没了三三两两的兵士。却没人躲闪,只是麻木地向前挪动着。整个队伍中弥漫着一股令人沮丧的沉沉死气。豫西广袤的大平原上,到处都涌动着这股溃败的潮水。
一辆沾满泥土的德制吉普车,在简易的土质公路上颠簸着。车后座上,国民党第一战区一兵团总司令薛岳将军蜷缩在车的一侧,呆呆地望着车外潮水般滚动的溃兵,心里苦涩,颇不是滋味。初夏的夕阳下,被落日染成一片片金黄的平原在他眼底只留下一抹淡淡的背景,并未给他那颗伤痛的心以多少慰藉。
车子缓缓地行进着,薛岳仍是呆呆地坐着,一言不发。一旁的副官有些坐不住了。今天一上路,薛岳情绪就极低,副官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可一时也找不到适当的话来排解他那颗被痛苦、愤懑紧紧缠绕着的心。现在,见薛岳还是打不起精神,副官憋不住了。
“司令,豫西的千里平原也是蛮美的啊。这儿虽比不上咱们广东山水秀丽,可平坦开阔,一眼望不到头,倒是很有一些壮美的味道。”
沉默。
“常听人说河南十年九荒,真让人弄不明白,这么平坦肥沃的土地为什么不是一片富裕的粮仓?”
还是沉默。
副官有些着急起来。以往薛岳可不是这样。别看打起仗来他凶得像只恶虎,谁要是出丁点儿差错,他很不得吃了你。一可一旦闲下来,他总是谈笑风趣,甚至有时还操着他那口广东官话,捉弄起副官和身边的卫兵。广东元老陈济棠为此曾送给他一个恰如其份的绰号;“老虎仔”。既有虎之威猛,又有雏虎之欢快活泼。可今天他却完全像变了一个人。副官知道这与他一天前拜会一战区长官程潜有关。
当时薛岳正率部西撤,闻知程潜就在路旁2里外的李镇,薛岳一刻也没犹豫,当即吩咐司机拐了过去。
薛岳和程潜平素交往不多。程潜是国民党军中元老,同盟会老会员,资历甚至在蒋介石之上。公开场合,蒋介石一口一个“颂公”(程潜字颂云),使程潜在国民党军中拥有特殊的地位。更绝的是,程潜这个前清的秀才不仅文采过人,而且在日本学过军事,任过孙中山的陆军次长,大本营军政部长等显职,是国民党军内赫赫有名的战将。这一切都深得薛岳仰重。而程潜也以开明人士自诩,很欣赏薛岳的年轻千练,尤其是他那股颇有雄心和胆略的虎劲。所以两人虽是初次合作,关系却十分融洽。
见薛岳憎绪不高,门头走进长官邸,程潜心里明白了几分。看来薛伯陵还没从兰封会战的阴影中解脱出来。嗯,年轻人是该有这股认真劲。
“这不是伯陵吗?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是不是又想来占一卦?”
程潜轻松地跟薛岳打着哈哈。此刻薛岳却没这份心思,叹了口气,精神颓然地说道:“得了吧,颂公。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悠哉悠哉的。”
“怎么,分开设几天就信不过我了。昨天我掐指一算,料定你今天要到这里,所以在这儿安下大营,恭候你的光临。”
“颂公,你要真有这本事,当初早些把桂永清请走,我们何至于有今天。”
一句话,使两人都陷入沉静中。侍卫兵放好茶碟退出后,程潜站起身踱了两步,开口说道:“说实话,伯陵,我还是有些放不下这些部队啊!长官部马上就要迁到洛阳去了,可你们今后的任务上面至今没明确。部队现在怎么样。”
“部队倒没什么。估计一两个月就能进驻洛阳外围。只是我心里憋得慌。这口恶气出不来。一个老鼠坏一锅汤,你说委员长带什么人来不好,偏偏带了个桂永清来,提不起的软货。要不是他丢了兰封,我……”
见薛岳又提起桂永清,程潜伸手止住了他,神情严肃地开口说道:“伯陵,我比你在军营里多滚了几年,你记住我一句话:桂永清的事儿今后绝不要再提。凡是碰到像桂永清这样的‘太保部队’,你自己多长个心眼就是。”
见薛岳低头不语,程潜摇摇头。从心里说,他很怕薛岳被这次意外的打击压得抬不起头来。
“算了吧,不谈这些,老弟,人要拿得起,更要放得下。指挥老蒋的部队更要有这股劲,以后你会明白的。这次豫东会战的失利我也深感痛惜,错过这样的机会我一辈子都会觉得遗憾。”
程潜想了想,从上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薛岳,说道:“你看看这个,来了有几天啦。当时你正忙着对付土肥原。我也没打搅你。”
薛岳接过信,展开来一看,是蒋介石5月28日致程潜的一封密函。蒋介石龙飞凤舞的每个字在薛岳眼前掠过,像根皮鞭似地抽在他心里。薛岳的心一阵阵抽紧,仿佛看到了蒋介石怒气冲冲的面孔。连日来的郁闷不乐转而成了一阵痛苦,一种耻辱,一腔因屈辱不乎升腾而起的怒火。信尾的那句话更是激得他周身热血沸腾:此次兰封会战,我15万精锐之师竟未能歼灭被围困之土肥原师团近2万人,在战争史上亦为一千古笑柄。
而薛岳恰是这场会战的前敌总司令。
薛岳脸上急骤变化的神情没逃过程潜的眼睛。他十分理解地走过来,再次拍拍薛岳的肩头,言辞恳切地说道:“伯陵,过去的事就像一阵风,刮过去也就算了。来日方长。记住:大辱安能忍,此仇永勿忘。你还年轻,你还有洗雪耻辱的那一天。”
薛岳良久无言,心中充满苦涩。但一丝隐隐的冲动也似火山里的岩浆在不停地涌动。他站起身握着程潜的手,咬着牙,用劲地点了点头,站起身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走出了程潜简陋的长官部。
“他妈的。这公平吗?”
一直闷坐着的薛岳一声吼,把身旁的副官吓了一跳。
“委员长怎么会看上桂永清这个混蛋。平日骄横跋扈,战时贪生伯死。要不是他临阵退缩,丢了兰封,土肥原岂能从刀板上溜了。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却一点儿事都没有,倒要我和程长官替他背黑锅,受人暗算。韩向方(复榘)这个白字粗人,也活该他倒霉。”
薛岳一腔怨恨,骂人也骂得莫名其妙,骂桂永清却捎上了韩复榘。但他真正想骂的,只有他心里清楚。蒋介石不吃硬,断言“日本危矣”
1937年底,疯狂的日军挟连下上海、南京、北平、天津的余威,在战场上攻城掠地,所向披靡,陷华北、华东要地,赶走韩复榘占领了山东半岛,又从南北两面向中原压来。中国东半部丰硕的平原就像早春河道里融化的冰层,一块块地化裂开来,落入日本人手中。一连串军事上的胜利,使日军骄狂的气焰直冲云天。随着军旗上那面炙热的“太阳”疯狂地燃烧,中国大地一块块化作焦土。中国人心在颤抖、淌血。正义也在这淫威面前一时失去了光亮,中国大地上一时阴云笼罩,黯淡无光。
又一个严酷的冬天早早地降临在中国大地上,每个中国人都感受到了一种裂人裂肺的寒冷。
东瀛列岛。随着帝国皇军在遥远的中国战场上凯歌频奏,日本人狂热地沸腾起来。东京内阁、军部乃至普通百姓,到处都沉浸在一片欢呼、鼓噪声中。被官方左右的报纸、电台每天都重复着一个声音:天皇万岁!扩大皇军的胜利。蠢血沸腾的军国主义狂徒,更像肮脏的油污般浮了上来,环住日本海峡,拥住东瀛列岛。他们组织游行、集会、请愿,在日本列岛上窜来窜去,疯狂地鼓噪着。
扩大战争的胜利!
彻底消灭顽固的支那军队!
征服支那!
东瀛列岛尽管雪花飞舞,寒气逼人,但大和魂却激得矮小的日本人热血沸腾。
1938年初,日本大本营贪婪的目光又投向古国中原重镇——徐州。徐州属于中国两大铁路动脉津浦线和陇海线的汇交点上,是中国铁路东西南北往来的枢纽,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日军瞄向徐州,意图相当明确,就是要打通津浦路,解除日后进军武汉的右侧威胁,再由陇海路西上,切断平汉线,一举拿下武汉,逼蒋介石摊牌。
日本人的如意算盘拨弄的哗哗作响。此举成功,不啻趁热打铁,再给蒋介石以致命一击,彻底打垮蒋介石的抵抗意志,向日本人投降。日本人对几千年前中国兵学鼻祖孙子的一句话领悟得也相当深刻:不战而屈人之兵。退一步说,即使蒋介石不投降,失去武汉,也意味着他将被赶人西南大山中,国民政府也将随之降为中国的一个地方政权,那时蒋介石政权真正有多少权威?中国的半独立政权可多的是,蒋介石为各省军阀注目的焦点,让他下台,必能在各省得到热烈的拥护。到时,日本人再另起炉灶,扶植起构筑于日本人羽翼之下的新政权岂不易如反掌。
1月16日,日本内阁首相近卫文磨发表声明,声称:“帝国政府今后不以国民政府为对手,而期望真能与帝国合作的中国新政权的建立与发展。”全然不把蒋介石放在眼里的样子。唯恐份量不足,26日,近卫再次蛮不讲理地向全世界声明:一、不论在任何情况下,日本均不与国民政府交涉;二、日本为阻止外国军事援华,仍可对华宣战;三、日本对华之新政权,居于监护人之地位;四、绝对不容许第三者出面调停。
日本人虽然急于结束中国战事,但自认对付蒋介石的国民政府游刃有余。近卫仓促间抛出这个日后被日本外交界、军界认为最愚蠢的声明。
刚退人武汉的蒋介石如洞中观火,把日本人的这一企图看得个清清楚楚。日本人发表声明,偏偏忽略了一点,蒋介石本人正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倔头。一接到近卫的声明,蒋介石嘿嘿就是一阵冷笑,对中国外长王宠惠和军政部长何应钦等人说道:
“日本人黔驴技穷。进退维谷之际竟敢出此狂言,日本危矣!”
对蒋介石的这番话,王宠惠吃惊不小,何应钦则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老蒋不过是在硬充好汉。事实上,蒋介石被穷追猛打到这一刻,心境反倒清明了。他心里明白,日本人又是拿否认国民政府,又是拿宣战。继续军事行动威胁他,无非是要他停止抵抗,举手投降。但他明白,此刻投降,那他和他的国民政府,立刻就会被中国千百万民众和各党派愤怒的狂潮所淹没。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他是不会干这种蠢事的。降低投降条件,他试过,可日本人不答应。所以他所能选择的,只有继续抗战一条。要说抗战,蒋介石并不像他的副手汪精卫那么悲观。汪精卫总认为,中国再战必亡。可蒋介石向来把汪的话当作文人之言。他心里清楚日本人的底牌,他更清楚已无兵可派的日本人要把他的二百多万人歼灭,那不过是痴人说梦。只要能在这关键时刻顶住,随着日本人的消耗,国际社会的干预,甚至西方国家的参战,那失败的结局一定属于日本,而不是他蒋介石。
蒋介石并没被日本人吓倒,但素有“干才”之称的国民党元老何应钦想的却并没蒋介石那么乐观。身为军政部长,军事上一连串的失利他了解得至为深刻,因而对今后的抗战前途也越觉茫然。但自“西安事变”他演出了“逼宫”那一出戏后,惊觉惹恼了蒋介石自己身后则再无退路,逆转向对蒋介石百般讨好。眼下见蒋介石有此豪迈之语,只觉蒋介石是在自我安慰,便忍不住问道:
“委员长所言极是。只是眼下日本人从南北扑向徐州,这徐州守或撤还没定准。委员长以为李德邻(李宗仁宇)的33万杂牌部队能守住徐州吗?”
蒋介石盯了何应钦一眼,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何应钦的话把他又拉回现实之中。
从长远看,蒋介石并不怕现在奔窜在中国大地上的这些日军,可眼下这股日军还没有受到极大消耗,战斗力还很强,从战役上来说,他的国军尚不是对手。更何况在国民党军又新败于京、沪,损兵折将3O万人,元气大伤、但如果徐州不保,让日本人轻轻松松地拿下中原,再挥兵转向武汉,那他的残余部队就更没有喘息时间。想到这,他转向何应钦,语气坚决地说道:
“徐州是要守的,而且一定要设法守得长久。须知,今日之津浦路防御,就是明日武汉之守卫。津浦路守得越久,武汉会战准备得就越充分。我相信日本人今年就会进攻武汉的。”
这句话,更使刚才惊讶不已的王宠惠如坠入五里云中。尽管他对蒋介石一会儿一个论调的思考方式见的不少,可在这决定国家、民族的大事上他丝毫不敢懈怠。听着听着,他的汗珠子滚了下来,犹豫片刻,王外长上不住插言道:
“委员长,据悉天皇已颁下圣诏,明言今后暂不扩大事态,难道……”
蒋介石挥挥手,像是对“天皇”这两个字很不耐烦似的。
“日本人言而无信,裕仁也是日本人。他们的‘不扩大’不过是休整部队而已,不值一信。”
蒋介石说罢,沉思片刻,转向何应钦说道;
“敬之(何应钦字),你要负责把津浦路会战计划抓紧催办一下。告诉李德邻,津浦路一定要死守,守得越久越好。那个,那个,就说至少要守上3个月。”
何应钦频频点头。蒋介石想了想,咬咬牙,又郑重地补充道:
“第5战区枪械弹药,军需物资可以提供一部分。告诉李德邻,川军裁并编制一案可暂缓。一定要他们把日军拖在津浦线上。”
蒋介石今天对李宗仁可真够大度的,几乎有求必应,这也是他自己逼出来的。去年年底,蒋介石意气用事,在京沪战场与日本人拼一日之短长,结果把国民党军队,包括他的精锐嫡系中央军30万人扔在京沪城下,大江南北。为此,他心疼得半个多月茶饭不思,夜不能眠。其实说到底,他还是放不下大国领袖的架子。眼下,行兵布阵捉襟见肘,他能怨谁呢?他只能依靠李宗仁指挥的第5战区30万杂牌部队把日本人拖在中原,他的中央军好抽出来整补部队,扩充编制。他需要武汉的安定,他需要时间,他也只有干一件他最不愿干的事——扩大那些被他视为眼中钉的地方部队。
自今天被委员长召来,王宠惠很少能插上话。按说今天本来是研究如何应对近卫声明,可蒋介石里外里只顾糟塌日本人,却迟迟不在这件事上表态,他不摸底,可怎么处理这件事呢?想到这,他只能硬着头皮问道:
“委员长,对近卫的这次声明,中央是个什么意思呢?”
蒋介石这才想起今天讨论的是什么,沉思片刻,吩咐道:
“王外长,你回去搞个声明,措辞要强硬些。日本人要开战,我只好应战。今天要通我摊牌,我也要摊给他们看看的。”
1月19日,武汉国民党《中央日报》首先刊出了蒋介石对日本近卫首相声明的声明,措辞强烈地谴责道:
日本不顾一切,调遣大批陆海空军,攻击中国领
土,屠杀中国人民,中国迫不得已起而自卫,抵抗暴
力,抵抗侵略。数月以来,中国未有一兵一卒侵入日
本领土之内……
谴责之余,蒋介石挺直了腰杆,向全中国、全世界声明了继续抗日的立场。
中国政府于任何情形之下,必用全力以维护中国主
权与行政之完整。任何恢复和平办法,如不以此原则为
基础,绝非中国所能接受、同时,在日本占领区域内,
如有任何非法组织攒窃政权者,不论对内对外,当然绝
对无效。
1月20日,蒋介石召回驻日大使许世英。杂牌军也能创造奇迹。
蒋介石要与日本人在战场上见。这时,他真正为自己当初没有听从左右将领的意见,及早从京、沪战场撤兵而懊悔起来,可这时再后悔也于事无补。无奈,只有继续把川军、东北军旧部、西北军和山东军这些杂牌部队投入中原战场,只当是死马垱作活马医。
眼见部队无望,蒋介石只能寄希望于这支部队的统帅了。拨拉来拨拉去,蒋介石最后把第5战区司令长官的“乌纱帽”套在了自己的多年政敌、军事上却颇有办法的桂系台柱子李宗仁头上。他要李宗仁统帅桂系部队,统帅这一色的杂牌部队创造奇迹。
刚刚进驻徐州的李宗仁当然明白蒋介石的用心。蒋介石真是太精明了,即使被日本人穷追猛打到这一步,也没放过李宗仁这个与他争斗了十数年的地方实力人物。自张学良和他的东北军被蒋介石消耗掉后,李宗仁的桂系便成了蒋介石一统中国的最大障碍,打打和和十来年没有解决。直到李宗仁赴京抗日前,广西实际上还是游离于南京之外的半独立王国。更令蒋介石头疼的是,李宗仁在广西闹自治,引得四川的刘湘、云南的龙云也颇不安分,对南京中央总是阳奉阴违,这曾让蒋介石伤透了脑筋。如今让李宗仁统帅这数十万杂牌部队,一旦创造了奇迹,蒋介石脸上有光,武汉扩编、整补部队也有了着落,就是创造不了奇迹,川、桂军受到削弱,一李宗仁的声誉受到打击,这也是蒋介石束之不得的。再说,这些杂牌部队就是再不济,好赖在津浦路上撑三五个月,还是完全有可能的。
精明的蒋介石绝不做亏本的买卖,对这个一石二鸟的妙着,他不无得意。
李宗仁却像是被推上了滋滋作响的热锅。
李宗仁的日子的确不好过。委员长很器重他,把他放在日本人的枪口上,可给他的都是些什么部队呢?就说川军,当初就是被像处理蹩脚货一般塞到了第5战区。
蛰居巴山蜀水几十年的川军要出川抗战,别说外人,就是川军自己都觉得很新鲜。几十年来,他们真正打出四川的机会太少了,世外桃源般的四川盆地养得这些川军留土恋地,老死不愿出川。尤其是军官,只顾拥兵自重,尽情享乐。巴山蜀水勤劳百姓的血汗赋税都变成了他们手中的良田沃地、妻妾别墅,真正用于购置枪械、整训部队的极其有限。他们手中的枪械相当落后,甚至很多都是当地土造的“单打一”。打个山鸡、野兔还对付,可在现代化日军的铁甲、重炮面前,这样的枪械与一堆烧火棍无异。常年拱卫四川,又使这支部队极少参战,因此纪律废弛,士气不振。说到底,川军不过是刘湘统治四川的卫队,一个与蒋介石讨价还价的筹码。
但川军官兵杀虏挞寇的心却是火热的。当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全国各地的部队都奔向抗日战场时,驻扎在遥远而宁静的四川的川军也被胸中一腔中国人的豪情鼓荡得热血沸腾。四川省主席刘湘虽以图谋自保、拥兵自重闻名全国,但也绝不愿在抗日这件事上给蒋介石一个收拾川军的借口。1937年9月,刘湘一声令下,10万川军脚穿草鞋,身穿单衣地迈出川外。很快,他们便进入北国的严冬之中。川军还没上战场,却首先碰到了大自然的考验。寒冷、饥饿中,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喊苦。谁要是嚷着要回四川,便立刻会招来无数双白眼,一大堆奚落:没出息的东西,滚回去吧,别给四川人丢脸。
10万川军在晋绥军和中央军的溃潮中逆流而上,来到了山西抗日前线。大自然的严酷没能折服这些精明矮小的四川汉子,但世间人心却使他们寒透了心。川军出川,比不上蒋介石的骄子中央军,又是卡车,又是人力地运送军需物品。他们的军需补给都得自己就地解决,枪械弹药的更换、补充更无人问津。10万大军得首先给自己找口饭吃,找件衣穿。当面对天之骄子中央军和地方上皇帝晋绥军那一双双鄙夷的目光,他们觉得自己像是个乞丐。在遭着冷眼向面前的富翁伸手乞讨。这令自我为王数十年的川军忍无可忍。
川军终于被激怒了。只要能弄到粮食、衣物,他们便顾不得那么许多戒律,连买带抢。溃退时,遇到军械库也砸开大锁,擅自补给。一时间,山西一是连溃败带自扰,乌烟瘴气。
二战区司令长官、山西真正的土皇帝阎锡山急了眼了。一个电话打到武汉军委会,控告川军抗日不足,扰民有余,简直是一群土匪。请军委会令川军立刻走人,二战区养活不起。
武昌,国民党统帅部最高军事会议上,蒋介石闻报脖子上青筋直跳,呼呼地喘着粗气。想当初刘湘几次请缨抗战,要求出川,又是发誓,又是保证。可今天仗没怎么的打,状倒先告来了。以他的本意,他真想好好收拾收拾这支地方杂牌。可眼下国民党军新败于京、沪,正值用人之际,川军这么大股力量不用确实不妥。再说让他们继续回川称王称霸,那更不能容忍。思前想后,蒋介石还是咽下了这口气,吩咐侍从室主任林蔚道:
“第二战区不肯要,把他们调到一战区去,问问程长官看要不要。”
谁知一听是川军,程潜就像是遇到洪水猛兽一般,不待林蔚说完,就在电话里一口回绝道:
“不要,不要。连阎老西都不要,你们还往我这儿推,我不要这种烂部队。”
蒋介石因为南京初陷,这几天正设好气,听林蔚这么一说,不禁勃然大怒,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屋里急走两步,挥着手大声嚷道:
“把他们调回去,统统调回去。娘希匹,让他们在四川继续称王称帝好了。这些误国误民的军阀。”
坐在一旁的白崇禧这时倒是多长个心眼,想起了自家桂系兄弟李宗仁,便向蒋介石进言道:
“我打个电话给李长官,问问五战区要不要。”
就这样,开入北方的川军来到了第五战区。
邓锡侯、庞炳勋、壬铭章等川军高级将领事后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对李宗仁的知遇之恩感激不尽。内心深处,他们也绝不愿就这么落魄地回去,那岂不是丢尽四川人的脸面。李宗仁正急需要兵,更何况他历来坚信,世间无不可用之兵,只有不可为之将。只要长官遇事公正,体贴部下,将土是会用命杀敌的。因此,李宗仁对川军这个远离故土的孤儿非常尽心,一再向军委会请求,为川军补充枪械弹药,战时暂缓撤并川军编制。这更使出川以来一直饱受歧视的川军将领感激涕零。李宗仁终于从川军将领那里得到了一个统帅最为期待的一句话:川军保证听从长官指挥,奋勇杀敌,以报答知遇之恩。
川军开始稳定下来,整训部队、改善装备,慢慢进入最佳状态。也悄然迈出了创造奇迹的第一步。
1938年3月下旬,临沂、腾县一役,川军以惊天地、泣鬼神的悲壮牺牲震惊中外,写下了川军战争史上最为辉煌壮丽的一页。122师师长玉铭章将军前言必践,率自己的3000川军子弟兵用生命为李宗仁赢得了4天宝贵的时间,为台儿庄大捷铺平了道路。
蒋介石大为惊讶、不解,曾酸溜溜地对李宗仁说出了一句颇耐人寻味的话:
“你还能指挥地方部队?”
李宗仁极其欣慰、自豪。那一刻,他更坚定了自己的信条:世间无不可用之兵,只有不可为之将。
李宗仁就这样把一支装备低劣、东拼西凑的杂牌部队整肃为一支颇具战斗力的勇猛之师。他已经创造了奇迹,就像是一夜间把一群游离散乱的绵羊变成了一队队透着凶悍的威猛无比的恶虎。但他追求的并不只是这些,他是战区司令官,他要用这一切去创造更大、更多的奇迹。
徐州会战的隆隆炮声已使这些猛虎亢奋、咆哮起来,就待李宗仁放开缰绾,一冲而上了,李宗仁胸有成竹地搜寻着创造奇迹的最佳时机。台儿庄的欢呼震动武汉
1938年1月,一条惊人的消息像春雷在空中炸响,隆隆地滚过中国大地,世界也感受到它的震颤。这一声春雷,划破了中国上空厚重的阴霾,把一丝希望之光洒向大地。
4月7日,当台儿在最后一声枪响沉寂下来后,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上将骄傲地向外界宣布:中国军队于台儿庄地区重创日军精锐第5、第10师团,歼敌2万余众。
当台儿庄大捷的电波传向四面八方时,中国人一扫压抑了太久的沉闷,人人欣喜若狂,举国上下也陷入一片欢呼沸腾之中。这一天,中国人心中的那种消极颓丧、恨铁不成钢的悲观气氛一扫而光,一口压抑已久的恶气长长地吐了出来。其实就这场战役本身来看,中国军队虽歼敌2万,自身伤亡也在2万上下,实是一场歼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消耗战。但俗话说,兵败如山倒。就在中国军队从华北、京沪仓惶溃逃的情势下,在日军所向披靡的声威中,李宗仁竟以哀兵兜头打出一棒,就像拳台上被一个巨汉逼入角落的小个儿,眼看已无力招架时,却突然一拳把巨汉放翻在地,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也无怪乎这一拳能令观众群情沸腾,喝彩声震天。观众向来同情弱者,而这场较量中的绝大多数观众又恰似那个小个儿的拥趸,自然都盼望着他能把那骄狂无羁、疯狂无义的巨汉彻底打翻在地。因此小个的这一拳,比巨汉打倒小个十次赢来的喝彩声还要多上十倍、百倍。
4月8日,国民党军委会所在地,中国战时的实际首都武汉三镇,陷入一片沸沸扬扬的狂欢之中。自1938年新年后,日军的飞机便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光顾这座长江中游的美丽城市。但每次带来的都是摧毁安定、美丽的死亡恐怖和悲观压抑。但今天不同了,“中国军队痛歼东洋鬼子”的消息像插上了翅膀,迅即传遍武汉的大街小巷。当中共的《新华日报》、国民党的《大公报》、《中央日报》等各大报纸的号外铺天盖地撒向汉江南北时,一颗颗激动的心达到了沸腾的顶点。武汉城,连同穿流其间的长江水被民众疯狂的热情搅得沸腾难抑。年轻人再也呆不住了,奔出家中,去抢购各报近乎相同、但在他们看来却极不相同的号外,与同样兴奋但素不相识为路人欢呼拥抱,享受这难得的欢畅、喜悦;长者则以东方人特有的含蓄、深沉,闭门家中,细细地咀嚼字里行间的甜蜜和喜悦,任痛快的泪水满面横流,嘀嘀哒哒地湿透手中的报纸;孩子们也被大人们颠喜若狂的情绪所感染,像一只只欢快的小鸟,随着大人们注入大街上人头攒动的欢快洪流中。
入夜,武汉、广州、重庆等尚未沦陷的中国各大都市都有数十万欢乐的人海提灯挚火,把城市燃得通明,纵贯武汉的长江两岸更是人声鼎沸,火龙翻飞。人人眉飞色舞,喜气盈盈地说着、笑着、喊着。一条条夸张的,甚至令人发噱的新闻以最原始的方式,但速度极快地传播着。这时,人们似乎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知道吗,李长官的部队已经把日本人赶到连云港了,小鬼子这次不跳江也得被消灭。”
“听说委员长已经准备率部队大举反攻了,看来中国人打败日本人的这一天到了。”
“哎呀,那可太好了,武汉平安了。”
“武汉当然平安了,听说南京、上海的日本人也忙着准备跑哪。你们看吧,中国全面光复的这一天远不了啦。”
这时,长江两岸突然一阵骚动,但见江里上百只大小船只突然张起彩灯,在一阵阵锣鼓声中穿梭游戈子江面上。江水的反射更使彩灯布满江面,犹如群星闪烁天际。呼啦啦的喊叫声,震天动地的锣鼓声,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使武汉像一口沸腾的大锅。
武汉人心醉了!中国人心醉了!
台儿庄这个过去极不起眼的小村庄,一夜间竟成了中国人心中的圣殿,散发着民族光复的希望之光。心灵趋于麻木的中国人,似乎也在这一在惊醒了。堂堂五千年的华夏古国难道还斗不过一个尊中国为师数千年的弹丸小国日本?!可就在数天前,有这般豪情的人却少得可怜。
台儿庄大捷同样令西方各国振奋,却又大惑不解。连日来,各国驻华武官、军事观察家、新闻记者涌向徐州,涌向武汉,都想一睹让日本人大吃苦头的李宗仁的风采,当然他们更想知道中国军队的实际战斗力。也难怪,国民党中央军精锐部队连遭败绩,失地千里。可台儿庄中国装备低劣的杂牌部队却能创造出奇迹,而且歼灭的偏偏又是日军最为精锐、凶悍的机械化师团,不可思议。在他们看来,中国军队的实际战斗力如同中国这个千年古国一般,神秘莫恻。但有一点却是众口一辞:中国人同样能击败日本人。
沸腾之夜,汉口一间二楼的窗口里亮着灯光。灯下,美国驻华使馆武官史迪威上校正奋笔写着将发往国内的一份报告。报告中有他奔波多日得出的一条结论:中国有最好的土兵。从长远看,中国人一定能击败日本人。这位日后成为美国陆军名将的“尖刻的乔”这时并不知道,他作为军人的辉煌时期正是日后在中国、在远东战场,但有一点他胜过了其它许多军人,那就是对中国的判断。
沉沉暗夜里,中国抗战终于见出了上线新的曙光。薛岳受命出黄山
远在安徽黄山脚下的薛岳闻悉台儿庄战况时,欣喜中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李宗仁台儿庄大捷他并不感到十分意外。数日来,骄狂的日本人已没有了什么兵家之忌,一任部队在中国土地上乱窜,有时一个支队竟敢脱离主力跑出数百公里。如果碰到一个头脑冷静的猎手,那么这头野兽必定落入猎人精心设计的陷阱无疑。
薛岳就是一个觉得自己能捕捉到这头野兽的猎人。可他知道自己手中缺样东西,没有它,一切的一切都是扯谈。这就是权,兵权,他有这种念头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早在1937年9月,薛岳奉蒋介石命令,亲率第14集团军投入淞沪战场,担任左翼中央区防御,这是一场什么仗啊!天上日机、炸弹呼啸,地上敌重炮狂轰,坦克横冲,可他的数万将士只能猫在被炮火掀翻的掩体里死顶着,只能用一个个血肉之躯来阻挡日本人的进攻,这哪里叫打仗,纯粹是送死。尽管薛岳昼夜不敢合眼,沉着地指挥着,将士也是拼命死撑着,但最后还是败了,而且败得极惨。退下来清点部队,生还者竟只有十之二三。也就是说,他把百分之七八十的弟兄都扔在了淞沪前线的阵地上。这一结果使他一时发呆,头“嗡”地就大了。
思来想去,他得出了结论。战略上的失误足以毁了部队,死守防御只有等着挨打,等着死亡。必须出击,积极地扑向对手才能保护自己。可他说了算吗?
这时他更感到兵权对他来说,还有一般军人所追求的那种兵权以外的东西。
台儿庄大捷使他深受刺激。李宗仁的桂系终于创造了奇迹,而李宗仁所用的战法,竟与他所设想的相差无二。他敬佩李宗仁,羡慕李宗仁,但更为自己没有得到机运的垂顾而悲哀。那一刻,他自怨自怜,情绪低落,心中好像有百爪在挠腾。
然而,机运并没有抛弃他。
1938年6月初,薛岳终于迎来了加盖着国民党军委会大印的委任状,走马上任一战区第一兵团总司令。此时,津浦路会战已进入尾声,而陇海线却像开了锅一般。
蒋介石关键时刻没有忘记薛岳这员虎将。抗战10个月,国民党损兵折将数十万。高级将领却没怎么损失,仍是一堆堆拿簸箕撮。但蒋介石拨拉来、拨拉去,发现手里资历相当可资适用的将军们,不是平日唯唯喏喏临阵发怵的庸才,就是圆滑有余、勇猛不足的老军痞。而薛岳年轻气盛,指挥若定,关键是有一种抓住机会就敢一口吃掉对手的过人胆识。而蒋介石要的就是他这股虎劲,他这股胆识。一个台儿庄大捷在蒋介石看来仅仅是个开场,他需要第二、第三个甚至更多的大捷。他太需要这种鼓舞了。
蒋介石这次没看错人。薛岳为人机警干练,又有着深厚的作战功底,这使他一跃成为国民党军中年轻有为的名将。19O7年,刚满10岁,还是个顽皮幼童的薛岳便进了黄埔陆军小学。当同龄的孩子们还在野地里撒欢嘻闹时,他就在陆军小学的操场上、课堂里开始了他的戎马生涯。对整个世界尚是一片混沌的薛岳却首先了解了孙子的思想和军事理论,弄懂了枪炮性能和战术常识。这以后的8年,他更是步步登高,先武汉陆军预校,再保定军官学校,还穿插着走上战场,用血和火来加深自己在军校里学到的东西人。十七八岁时,这个眉清目秀的美少年便成了一名优秀的上尉参谋军官,投身到年内战的中国各战场上。
1924年,年仪27岁的薛岳便成了粤军主力第八师的少将参谋长。但胸怀鸿鹄之志的薛岳并不满足自己幕僚的地位,他更渴望自己手中有权,在战场上去实现自己一个又一个大胆的设想。他就是这么个永不会满足自我的人。为了使自己的梦想得到实现,他甚至常常冲到战斗的最前线。无论他在哪个战斗序列里,前敌总指挥常常非他莫属,这实际上就是对他能征惯战的最好褒奖。
京沪会战后,他名为第3战区前敌总指挥,驻节皖南屯溪山区,但实际上这里远离前线,并不是他这个平时闲不住的人的理想处所。不几日,徐州战场隆隆的枪炮声就搅得他心绪不宁了。恰在这时,军委会的任命到了。
皖南山区的宁静早使他厌倦了,此刻他更向往夹着隆隆的枪炮声和略有些刺鼻的硝烟的战场,他渴望刺激,尤其是一种企盼已久的大胆尝试的刺激。
5月上旬,他匆匆交接完军务,便北上开封,奔向了硝烟弥漫的中原大地。
看来机运是真正瞄上了薛岳,频频降临在他身上。
台儿庄受挫,天皇裕仁大为震惊,匆忙在皇宫召见了陆相杉山元大将、参谋总长闲院宫载仁亲王等人,他想知道台儿庄一战究竟是怎么回事。军部的将帅、高参们这回也都傻了眼,自感颜面无光,只能在天皇面前坚持说台儿庄失败并非华军有什么两样,只是皇军的一次协调失误造成的,事实上,他们也一直坚持这种观点。在他们看来,华军不可能一夜间就由一群绵羊变成一群猛虎。但不管怎样,台儿庄惨败已成了事实,日本陆军为此丢尽了脸,再加上蒋介石夸张的宣传,更使日本军部陷入一股复仇的冲动中。他们认为,如不在军事上给华军以致命一击,再怎么解释都是徒劳,甚至越解释越难堪。关键是要让中国军队以10倍、20倍的代价来偿还这笔债。恰在此时,日军统帅部发现徐州地区集结着数十万华军,而且越来越多的国民党军精锐正源源不断地涌向那里。天赐良机。日本人就像是牌桌上的高手,在经过一次闪失后,急不可待地要找补回这笔损失来。
在日本天皇的授意下,东京大本营于4日下午传达了大陆命第84号命令。同日,参谋本部也下达了陆指第106号指示,核心只有一个,拿下徐州,聚歼徐州地区的国民党军主力。唯恐再有闪失,大本营还指定以作战部长桥本群少将为首,组成“大本营派遣班”亲赴徐州指导前线作战。天皇不久前才颁下的“大扩大”方针转眼间便又被他自己皇军的飞机、坦克碾成粉齑。当然,这一切本身就是做给外人看的。
5月中旬,日军10余个师团30万人,兵分五路,像一只张开的巨掌,向徐州扑来。其中四路已接近徐州外围,即将形成合围之势。另一路土肥原第14师团则脱离主力急速南下,欲切断陇海路,阻止郑州、开封一线国民党军东进增援。小小的徐州地区一时集结了中日双方上百万军队,浓厚的战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蒋介石万没想到局势会演变到这一步。本来他希望李宗仁能再歼灭日军个把师团,再创造一个奇迹。为此,他咬着牙把他的20多方中央军从各地调入徐州战场。眼下倒好,这20多万人也要成了日军的饺子馅儿。这时的蒋介石已从南京的悲剧中吸取了教训,他不会再让这幕悲剧重演。5月15日,当日军的包围圈就要形成时,他给李宗仁发去了撤退令,令第5战区立刻放弃徐州,向西南突围。
日本人并未从台儿庄惨败中清醒过来。日本东京军部的高参们眼睛盯着地图上由汤山向西的十来个要点,10多万中国军队的配置地域,却丝毫没觉得把土肥原2万多的军队插入10多万中国大军中有什么不妥。看来,他们还是没把中国军队放在眼里。
5月15日。就在李宗仁接到撤退令的同一刻,土肥原师团也南渡黄河,攻占菏泽,并挥师南下陇海线。土肥原师团就像东京围棋高手们投下的一颗孤子,重重地闯入敌方的厚势之中。
薛岳闻讯,惊讶地张大了嘴,激动得犹如心中一头小鹿乱撞。
蒋介石闻报,急步走到军委会那张最大的挂图前,算计着,琢磨着,干瘦的布满乌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机会又在向他招手了,日本人把土肥原这块肥肉送了上来,就看他有没有胆量一口狠狠地咬下去。蒋介石前思后想,终于打定主意:就是诱饵,我也先咬一口再说。对不起了李德邻,今后突围就看你自己的了。我先把土肥原收拾了再说。
蒋介石亲自部署兰封会战
5月中下旬,蒋介石亲临郑州第一战区长官部。程潜不敢怠慢,匆忙召集部下,召开第一战区军事会议。战区师以上军官20多人环桌就座于宽敞的长官部作战室。
听着战区参谋长最新态势报告,蒋介石的眼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大挂图上直指陇海路的大红箭头。这粗大的红箭头在前后左右中国军队蓝色防御线的衬托下是那么刺眼,那么的骄狂不羁,仿佛是满脸横肉的土肥原骄傲地昂着硕大的脑袋在向他招手挑战。
这时参谋长的一个新的消息把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据沈发藻报告,攻击考城的丰鸣房太郎的右纵队在受到87师的阻击后,已放弃了越过考城,直攻兰封的计划,而是向仪封转进,企图与土肥原师团主力合兵一处。看来敌对我攻击企图有所察觉,因而收缩正面,向主力靠拢。”
蒋介石听罢,眉头微蹙,发问道:“该路敌军的确切情况清楚吗?”
“已查明,该路是丰鸣房太郎少将率领的步兵第27旅团,另附14师团的第28骑兵联队及炮兵一部,约8千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