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归春堂》作者:柠猫【完结 番外】 > 归春堂.txt

文章简介

作者:柠猫 当前章节:1482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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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归春堂

作者:柠猫

备注:

归春堂的贾大夫是个好人

☆、一

  “这位……呃……”我略略汗颜地看着正对面坐着的那人,一时间不晓得该说什么好。

“大夫,”他稍低着头,害羞似的地对我笑笑,“夫家姓张。”

“哦,原来是张大嫂……”大概太过诧异人反倒平静起来,我说这话的时候除了有些恍然,还真的什么也没想,真的,什么也没多想……

那位“张大嫂”听了羞涩地把头低了更低,轻飘飘地嗯了一声。

我顿时觉得自己那小半辈子活得太平淡、太没意思、太孤陋寡闻了……起码比眼前这个着了浅绿色布裙带着钗子的男人平淡多了。

我初到临城不久,原先只听说中原人素来重礼仪讲仁义,多的是温良雅士窈窕淑女,走在大街上那也是一派太平祥和的景象,比我待过的那个鸟不拉屎的边塞小国好了不知多少,所以啊,我这辈子也没什么大追求,就是心心念念想来中原走一趟,没想到真的来了以后,发现这里民风也挺开放的嘛,就男人和男人也可以婚配这点来说……

“贾大夫?”大约是看我半晌也没反映,他终于忍不住叫了我一声,声音还是那么轻轻的。

“呃,”我回过神问他,“张……大嫂,怎么了?”

他低下头,脸微微红着,嘴唇像是动了动。

“什么?”我身子向前一倾,看着他。

他揉着自己的衣袖,又说了一遍,声音好像比刚才更轻了。

“什么?”

……

“什么?”

……

直到我的耳朵快贴到他的嘴巴上了,才终于听了清楚……

“什么?你想要个孩子?!”

“嗯。”

我默然坐回椅子上,暗自盘算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想来他大概有些神志不清……

我这边正皱眉苦思,他那边原本热情希冀着的目光渐渐黯淡下去,最后只能凄凉地望着我。

虽然看着是挺让人不忍心的,但是我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好抱歉地对他摇摇头:“张大嫂,这事别说是我,就是神仙也做不到。”

他揪紧了衣摆,哀求地看着我。

我别过头,尽量不去看他的目光,顺手抓了两包寻常的补药塞到他手上:“这药你带回去煎服,大概有一点好处。”言下之意就是,吃了没什么好处,不吃也没什么坏处……只求个安心而已。

他还是感激地看了我一眼,把药包紧紧抱在怀里。

我领他到门外,倚着门目送了他离去,已经是傍晚边的时候,天色一片黛青,末梢留了一抹暗红色晚霞的余韵,看了不免让人叹息,这世上,大概谁都有自己的难处……

就在我兀自叹气的时候,赵小宝这个小猴精从街角窜了出来,蹦跶到那那人面前,隔着老远我还是能听清他那大嗓门:“春桃!”

那个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赵小宝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破纸片:“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动了动嘴巴,隔太远,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赵小宝看起来更加得意了:“告诉你,这东西可了不得了,叫送子符!送子符你知道吗?”

他歪着头,很疑惑的样子。

赵小宝继续贼兮兮地忽悠他:“菩萨说了,像我这样纯阳的童子身拿过的送子符最灵验了,你拿回去一准生个男孩!你只要给我十文钱,我就给你。”

他听了果然很欣喜的模样,摸出十文钱跟赵小宝换了张破纸。

赵小宝拿了钱一脸欢天喜地,正要往回走,我赶紧喊住了他:“赵小宝,你过来!”

他回头看见是我,大大落落地跑了上来,咧着嘴笑:“贾大夫,我一会买糖去,分你几颗。”赵小宝是附近烧饼铺的儿子,小顽童一个,和我倒算是不错的朋友。

我冷着脸问:“你怎么骗他钱。”

赵小宝不以为意地撇撇嘴:“不骗他骗谁啊,反正他也是个疯子……哎哎哎!疼!松开松开!”

我扯着他的脸:“把钱还给他。”

“不要!”赵小宝眼泪汪汪地挥舞着手,“凭什么!”

我唬他:“还想不想要我给你做弹弓了?”

赵小宝呜咽一声,想了想还是点点头:“要弹弓。”

我松开手:“那就赶紧去还钱。”

赵小宝犹豫了一下,把钱塞到我手里:“我娘不让我去疯子家,钱给你,记得给我做弹弓。”说完,一扭头,溜得比兔子还快。

我赶了几步没追上他,无奈地掂量着手里的铜钱……看看天色也不早了,不如明天再去吧……

☆、二

  我拿着大蒲扇守着我的煤球小炉,炭火烧得正旺,锅里的面条冒着腾腾热气翻滚着,眼看差不多了,赶紧抓起一把青菜扔了下去,又顺手拿筷子搅拌搅拌,一碗寡淡无味的青菜面出锅了。

我端着碗西里呼噜地吃了两口,咂咂嘴也没咂出什么滋味来,这出门在外的日子啊,还真是不好过……

正这时候,门外传来些声响,留神一听,像是有谁在叫我。

我把碗往桌子上一搁,抹抹嘴,开门一看,倒是挺意外的。

“张……大嫂,这么晚了有事吗?”老实说,他这装扮,无论看几次都还是满新奇的……

“婆婆让我把药钱给你。”他说这话的时候惯常地低了低头,伸手递给我几枚铜钱,声音怯怯的,“我们钱不多……”

那两包药本来就不值钱,加之听他这么一说,我就更不好意思拿他的钱,也就推辞了,又想起赵小宝骗他的钱,就顺便把那十文钱也还给他。

他握着手里的铜板,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我。

我对他笑笑:“这钱是赵小宝骗你的,你拿回去吧,药就算我送的,不要钱。”他听了我的话后,轻轻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铜板放回钱袋里,每放一枚,钱袋里当地响一下,他听了总是忍不住要笑一下,好像这是很有趣的事似的。

等他把钱袋放好后,我对他说:“张大嫂,天上这么晚了,你还是早些回去吧。”

他犹豫了一下,摇摇头:“婆婆叫我请你去家里坐坐。”

我一愣,心说这算是什么事吧,本想拒绝,但一对上他那带着些期许的目光,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只好叹一口气,去就去吧。

我跟在他身后往城外走去,月色是很好,清亮透彻,就是这路越走越荒凉,再衬上夜虫那若有若无的唧唧鸣叫,实在是有些诡异。

那人在前边走着,我在后边跟着,一路无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止住了脚步,回过身指着不远处的一座低矮小屋,告诉我说:“贾大夫,那里就是。”

我点点头随他走上前去,他推开柴门先请我进去,自己随后才跟进来,又仔细地搭上了门闩。院子很简陋,晒着些干菜,墙角堆了几捆柴垛,大约是听到有响动,房门一下子开了,一个人影缓缓走到门口,倚着门,时不时掩唇咳嗽几声。

那人看见了,赶紧上前两步去搀扶那妇人,像是低声说了什么,扶着她慢慢回屋去了。我也不好在外边干站着,跟着他们一道进屋,屋里灯光暗淡,比院子里好不了多少。

那妇人看了我一眼,问:“是贾大夫吧,快请坐。”说完又招呼道,“春桃,去烧壶热水,给贾大夫泡茶。”他应了一声,推门出去,我忙摇头:“老夫人太客气了,我喝点冷茶就是了。”

“贾大夫是我们的客人,怎么能怠慢,”她对我笑笑,“我这么个糟老婆子担不起老夫人三个字,贾大夫若不嫌弃,随春桃叫我声陈婆婆吧。”

“晚辈自然不敢嫌弃。”我就着昏黄的灯光看清她的相貌,五十上下的年纪,头发斑白,面容枯瘦焦黄,看起来有点久病不愈的意思。

“不知陈婆婆今夜请我前来,是为了何事?”说实在的,我更在意“春桃”这个名字,但问了又显得冒昧,还是不问得好。

“贾大夫,咳咳,”陈婆婆拿手帕掩住口鼻咳嗽两声,“我老婆子今日只有一事相求,咳咳、咳咳。”陈婆婆一连咳嗽不止,看得我都替她心急,赶紧替她拍背顺气。

我一心记挂着桌上的半碗面条,只想快点回去,至于其他能帮就帮,帮不了也只有请他们另请高明了。

好不容易等她咳嗽渐止,却又不肯直接说所求何事,反而絮絮叨叨地跟我说起了春桃。

春桃,或者该叫他谢清之,原本是临城大户人家的少爷。

谢家是当地望族,而谢清之的爹,谢老爷更是当地一个漂亮人物。谢老爷曾经做过京官,但大约是文人相轻的缘故,又加之性格有些清高,谢老爷在官场上总不得志,与同僚相处得也不如意,最后心灰意冷,辞官回家,操持起祖上的产业。

谢老爷有三个儿子,大儿子一肚子生意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钱也赚得哗啦哗啦,但人稍微不那么厚道,不为谢老爷所喜欢,二儿子是个成天躺床上的药罐子,暂且不提,到了三儿子,那谢老爷的眼睛可是亮了,三儿子谢清之自幼天资聪颖,秉性纯良,美中不足的是过于寡言少语了,但谢老爷认为那是稳重、有气度,因此对三儿子尤为器重,期望也很高。

谢老爷最希望的是自己的三儿子能进京当个官,当然啦,谢老爷当文官吃过亏,因此希望儿子能当个武将,大将军大都统不敢不奢求,只要能在皇上跟前当个侍卫那也是给祖上大大增光。

就这么着,谢请之七岁那年给送到了青山派修习武艺,也就在那里认识了他师兄张松云。

张松云是武林世家公子,据说是长得俊逸非凡,对自己的小师弟也颇为照顾,日久天长的这么相处着,两人的感情越来越深,慢慢的,在暗地里生出些别样的情愫来。

之后的事不加累述,总之两人是你情我愿,执剑江湖,十分逍遥快意。然而好景不长,张松云的爹过世了,张松云是家中长子,自然得回家奔丧守孝,两人不得不就此分别,约定待谢清之学艺有成,再下山相见。

此后两年,谢清之学有所成,下山去寻张松云,本欲再续前缘,谁知此时张家遭遇剧变。起因很简单,不过是老爹死了兄弟几个争夺家产,这事本来寻常,可事情越演越烈,最后到了手足相残的地步,渐渐地也闹到满城风云,张家也由此衰微下来,自此一蹶不振。

作为家里长子的张松云最后只继承了一个空架子,镇日闷闷不乐借酒消愁,对谢清之也十分冷落。谢清之顾念旧情,对他不离不弃,然而张松云不知不领情,还染上些吃喝嫖赌的恶习,后来听说和一个青楼女子往来甚密,还接到了家中,再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就众说纷纭了,总之,谢清之给人找回来后就是现在这副样子,认定了自己□桃,一心以为只要给夫家生个男孩,总是能被接回去的……

谢老爷气得暴跳如雷,嫌他丢了祖上的光彩,叫下人将他锁进后院一间残破的小屋子里,没有他的允许谁也不能放三少爷出来。

后来,谢老爷胸中郁结不顺,没过多久也撒手去了。谢家大少爷名正言顺继承了家业后,又觉得自己要养这么个又痴又傻的人实在浪费手里的银子,找了个时机,把谢清之赶了出去。

谢清之无家可归,整日在街上流离,有时能乞得一顿残羹剩饭,有时却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找不着,所幸的是,被曾给他当过乳娘的陈婆婆看见了,接回家来同住,总算是有了个安身之处。

☆、三

  我听完后唏嘘不已,一是同情他的遭遇,二是与他也有些同病相怜之感。

陈婆婆以手掩面,泪流不止,身子悲伤地轻微颤动着。

我不知如何安慰是好,一时间手足无措。

这时,陈婆婆忽然啜泣着抬起头望我,哀戚道:“贾大夫,老婆子福薄,老伴去得早,唯有个女儿也早嫁作他人,现如今,我大概也活不了多久了,唯独放心不下的就是三少爷。贾大夫您是善心人,老婆子不敢奢求什么,只求我死后您能时常接济接济三少爷,使他不至于再沦落街头!”

听她怎么说,我略略迟疑了一会儿,倒不是不想帮这忙,只是我并未打算在临城久住,帮得了一时却帮不了一世,等我走后,又有谁帮得了他呢?

陈婆婆见我不说话,大约以为我不愿答应,双目含泪就要给我下跪。

我连忙扶住她说:“婆婆千万别,让我再想想。”

就在这时,谢清之进来了,拿着一把粗陶茶壶,稍显疑惑地看着我们。

陈婆婆抹了抹泪,坐回椅子上:“春桃啊,站着做什么,快给贾大夫倒茶。”

他看着我眨眨眼睛,又低下头,走上前来给我倒了杯热茶。

我自以为和善地对他笑了笑,道了声多谢,谁知他倒像是受了惊吓,退到陈婆婆身后,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陈婆婆嗔怪一声,眼睛弯了弯,含着些许笑意。

我稍有些尴尬,端起茶杯就喝,也没注意那水是刚烧开的:“嘶,好烫!”这一口灌下去,舌头上好像都燎起个水泡。

喝过茶,夜已深了,舌尖还隐隐作痛,我自然不好再打扰他们,赶紧起身告辞了。

陈婆婆送我到门口,清亮皎洁的月光下,我看得清她眼角闪着的泪珠,她没多说什么,只是请我能在再考虑考虑她所说的事。

我点点头,应承下来。

我推开门,看见那半碗冷面还在桌上摆着,端了过来囫囵咽下肚里。

一边嚼着冷面糊糊,我一边在脑子里琢磨着谢清之的事情,依我看来,归根结底,他的遭遇是由他的疯病引起的,把他的疯病治好,才是治标治本的上上之策。

我越想越是那么回事,越觉得只有这个办法可行。

只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破皮流血这些外伤好治,但人心里头的病还真不是说治就治的。

我思忖着,街对面回春堂的周大夫医术据说挺神,找他瞧瞧说不定能瞧出几分端倪,当然我是肯定不行的,因为我这个大夫是假的。

说起来也是些伤心往事,想我曾经也是穿金戴银好不风光……可惜现在,不仅赔光我老爹的老本,还把自己这辈子的老婆本赔了进去,给人追了一路的债,从漠北逃到中原,落魄的跟条狗似的,如今总算是逃出一线生天,可以以后的路该往哪走呢?我长叹一声,端着冷面糊糊,想起从前锦衣玉食高屋暖阁的日子,恍恍然如隔世。

大概是忧思过度,整一晚上都没睡好,第二天也起得格外晚,不过我这小店铺一向没什么客人光顾,因此也并不着急开张,慢悠悠地洗脸漱口,想想今天是吃街东头的甜烧饼配豆浆还是去街西头买一套大饼油条,对了,还得顺路去问问谢清之的病。

谁知道我一开门,便看见谢清之站在那里,街上闹嚷喧嚣,只他静静地站着,一动也不动。

见我来了,他才回过神,怯怯地开口:“贾大夫,今早家里母鸡下蛋,我想给你送来。”抬起手,握住一个鸡蛋。

我接过来,鸡蛋还带着暖暖的体温,但拿在手里却像是块烧红的炭,烫的人心里五味杂陈,像是感激、怅然、惋惜、伤怀的杂糅,很不是滋味。

我问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回答说天不亮出来的,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好像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那样平静,让我心里怎么都过意不去。

我想请他进屋坐会。

他摇摇头说要早些回去,可刚刚一抬腿,身子便歪向一旁。

我上前扶他,知道是站太久麻了腿,不由分说搀他进去休息,他有些惊惶,推搡着说不用,我当然不和他客气,架着他坐到椅子上,说:“自己多揉揉,跺跺脚,一会就好了。”

帮他倒了杯茶,我说:“张大嫂,你先坐会,我出去买点吃的,一回就来。”刚说完,忽然听到一阵叽咕叽咕的响声,他很窘迫地红着脸,努力低下头。

我了然,今天大概得多买些了。

买了大饼油条,我顺路跨进了回春堂的大门,看见周大夫坐在药柜前,见了我也不打招呼,冷哼一声,八字胡不屑地一撇。

他早就对我那归春堂的字号颇为不满,觉得冒了回春堂的名,叫学徒上门来说了几次,都给我厚着脸皮打哈哈打发走了,他为此一直心存芥蒂,也就不大待见我。

虽然说他是有些小鸡肚肠斤斤计较,但心地不错,医德也挺好,想来不会因为这些小事不给谢清之看病吧。

我上前作揖,笑得大概挺狗腿的:“周大夫有礼了。”

他冷笑:“贾大夫也好久不见了。”

我估摸也和他继续客套也没什么用,索性开门见山:“周大夫,其实我有一事相请……”

“咳咳,”他假模假样咳嗽两声,眼睛瞟着我手里的大饼,我了悟,赶紧推到他面前:“周大夫还没吃早饭吧,我特意买来孝敬你的。”

周大夫看也不看我,说:“吃过了。”又轻飘飘加了一句:“鸡蛋看起来也不错。”

我这才想起来谢清之给我的鸡蛋还捏在手里,犹豫一番,把鸡蛋也搁到柜台上。

周大夫让小徒弟把东西收到厨房里,才懒懒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吧,什么事?”

我把前因后果说了一番,周大夫一听连连摇头:“治不了治不了,他这病你找神仙去治吧。”

我急了:“周大夫,这试也没试过这么知道治不好呢,说不定还真给治好了呢,那是大功德一件啊。”

他白我一眼:“这功德你赚去吧,我是没福气了。”顿了顿又说:“他的病是真不好治的,那会儿谢家请了多少大夫,结果不还是这样吗?你要不死心,带他去京城看看,那里的大夫才算好。”

听他说完,我怅然不已,估摸着大概也只能如此了,又忍不住问:“周大夫,鸡蛋能还我吗?”

周大夫摸着两撇胡子冷然道:“恕不奉还。”

我空着手晃回去,在门外就听见赵小宝那大嗓门:“春桃,你在这干什么!贾大夫呢?”

“我给你的送子符好用吗?对了,那钱……”

“你胡说!贾大夫肯定吧钱给你了!”

“你这个疯子活该没人要!”

“赵!小!宝!”我站在门口听得冒火,你说这家伙怎么老给我找麻烦呢?

“哎!贾大夫你怎么才回来!”这个鬼机灵一见到我赶忙转移话题:“我来找你要弹弓呢,做好了没?”

“没,我忙得很!”我没好气地说,顺便轰他出去。

“等、等等!”赵小宝觍着脸扒拉着门不肯走:“贾大夫,算我错了行不?弹弓还是要给我做的!”

“就知道玩!回头让你娘好好打你一顿,什么时候老实了什么时候再来。”我在他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快给人家道歉。”

赵小宝嘿嘿一笑,探头对谢清之喊:“春桃大人,您大人有大量饶过小人这一回吧!”抬起头看我,“贾大夫,这总行了吧?”

看他这样,我一肚子的气也消了,松开他的衣领点点头:“差不多了。”

赵小宝好像得了什么特赦令,欢天喜地地跑走了,隔老远还不忘提醒我做弹弓。

这个赵小宝,我笑着摇摇头踏进屋里,忽然觉得气氛不太对。

谢清之捂着脸缩在角落里哭。

我一下子不知所措起来,后悔没按着赵小宝的头在他面前好好道个歉。

“张大嫂……”安慰人不是我的强项,我只能试着尽力而为:“赵小宝就是个小屁孩,晓得什么,他的话哪能听啊!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不说话,还是哭泣不已。

“哭多了伤身,你要有什么心里事别闷着,说出来就好了。”我不知道这说法是不是真的,只是尽量拣了一些话同他说。

“不怪他,”他摇摇头,抹着眼泪:“怪我,是我的错,夫家不要,爹不要,大哥也不要……”他大概许久没向人吐露哀愁了,再也压抑不住,含着泪:“谁也不要我!”

我没遇过这种情形,以前从来是别人讨好好,哪里需要我安慰别人,嘴巴动了动,憋出一句话:“总会有人要你的。”

他看着我,更是泫然泪下的模样。

我果然还是嘴巴太笨,想起以前我爹也是这样,学了几十年的书,大道理一套一套,就是不会说几句好听的哄心爱的女人开心,想必着也是遗传吧……

嗯?好像哪里不太对……

☆、四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清之情绪稍微平静点了,大概是察觉自己的失态,坐立不安起来,嗫嚅着:“贾大夫,我先回去了。”

“哦,好啊,我送你。”我站起来,心想顺道去他家把去京城的事情跟陈婆婆说说。

他点点头,低声道谢。

依旧是上回那样,他在前边走,我在后边跟着。

不同的是,这会儿是白天,已经到了春天,头顶上是暖暖的阳光,拂面的是柔和的熏风,路旁的草地褪去枯黄,冒出了嫩绿的草芽,边走边欣赏这景致,有些飘然的悠闲。

到了他们住的小土房,我把话跟陈婆婆一说,观察她的面色,皱着眉带了点犹豫。

陈婆婆沉吟片刻:“这倒是个办法,只是……”

我劝她说:“陈婆婆,事到如今,是个办法就得试试,举棋不定反而错失机会。我看要不就这么办吧,我带他去京城。”

陈婆婆点头:“我也想试一试,只是这去京城的路费,”说着又叹一口气,“老婆子家里什么都没有,哪里凑得出来呀。”

我想了想说:“婆婆别劳心,路费的事我去想办法。”我出来时匆忙,身上带的银子不多,现在还剩些散碎的,也不知道够不够,要是实在不行就把那店铺卖了凑钱。

陈婆婆看着我,泪水盈眶:“贾大夫,不过萍水相逢,您能帮我们至此,让我们怎么报答是好啊!”

“婆婆言重了。”我忙说,“这点小忙算不了什么。”

陈婆婆拿手绢拭泪:“您是三少爷的贵人,他遇上您真是福气。”

我笑笑,有点不好意思。

这时春桃端着茶壶进来了,一脸疑惑:“婆婆,你怎么又哭了?”

“没事。”陈婆婆擦干了眼泪,吩咐他给我倒茶,又说:“春桃,要不你……”话未完,却不再说下去,欲言又止的模样。

“婆婆,怎么了?”谢清之歪了歪头,看着她。

陈婆婆叹气一口,继续说:“明儿去你哥哥那借几两银子,借不到就算了,别让自己受了委屈。”

谢清之不吭气,许久才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我看他这样子,也知道有什么隐情,便说:“还是别去了,我那的钱够了。”

陈婆婆怜惜地看着谢清之:“贾大夫,这一路吃住又要请大夫,还不得花钱,能多准备点银子就多备着点,万一……”

谢清之听了,又望我:“贾大夫,你……要走?”

我点头:“去京城。”

他嘴巴动了动,老半天才喃喃问:“还回来吗?”

陈婆婆笑了:“舍不得什么,贾大夫带你一起去。”

“我?”谢清之不明所以,怔怔地看着我。

“呃,我听说京城有个大夫,专治不孕不育……”我不敢告诉他实情,随便瞎编了个理由。

谢清之脸红了,慌乱地说:“我出去看看,灶上的水烧开没。”说完,匆匆忙忙跑了出去,步子倒是挺轻快的,看起来心情不错。

陈婆婆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有些凄凉也有些无奈。

从谢清之家回来,我翻箱倒柜总算找出些散碎银子,不多,才三四两。

我寻思着,京城在北临城在南,路途隔挺远,这点银子估计连半路都走不到,还是得把店卖了凑盘缠。

只是这买主找谁好呢?我往门外望,回春堂的金字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一笑,这不就找到了吗?

“周大夫好。”我跨进回春堂的大门,非常亲热的叫了一声。

周大夫皱眉:“又有事?”

我嘿嘿一笑:“卖店,周大夫你不一直想买归春堂的铺面吗?在下现在双手奉上,价格优惠。”

周大夫颇为动心的模样,偏装得毫不在意:“多少?”

我买的时候是五十两,如今卖出去总得赚点钱才对,于是伸出五个手指头:“五十五两。”

周大夫摇摇头:“太贵了,就那个小破地方,哪里值得了那么多,最多三十两。”

我哪肯答应,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我那地方小归小但该有的都有,不然您干嘛老想买呢?等会我回去拾掇拾掇,包您满意!看在街坊邻居的份上,一口价,五十两。”

周大夫冷哼一声:“我是看你那招牌碍眼,拿回来当柴烧。三十五两,爱卖不卖。”

“三十五两……”我咬咬牙,深深肉痛,“也好!”

周大夫伸手叫自己的小徒弟拿来银票:“银票给你,晚上把地契给我拿来,哦,对了,回去赶紧把匾额给摘下来。”

我拿着银票左右看看,再小心翼翼地藏到怀里。

周大夫斜睨了一眼,很是看不上:“穷酸样。”

我装作没听到,有钱人哪里知道穷人的辛酸,不跟他一般计较。

隔天早上起来,我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一遍,零零碎碎边边角角,能卖的通通卖了,也才凑够五十几两。

我把钱贴身藏好,收拾好包裹,打算去街市上买匹马,过几天就去京城。

刚一踏出门,就看见几个人匆匆忙忙跑了过去,我心里好奇,正巧看见赵小宝也在,急忙叫住他:“赵小宝你上哪去呢,这么着急?”

赵小宝原地小跑,回头对着我喊:“贾大夫你去了就知道,有热闹看!”还没等我细问,人就嗖地跑得就没影了。

临城颇小,泼妇骂街、猫狗打架都算得上热闹,我对此没什么兴趣,还是打算先去买马。

谁想到我本不愿凑热闹,热闹却偏偏找上了我。

我出门往南走,那里有个颇大的集市,走了不一会,瞧见前边谢府门前聚拢着一堆人。

谢家是本地富户,房子也造得高门大院,我知道谢清之以前住这里,路过时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就是这么一眼,我从人缝里瞥见一抹绿色的衣裙,眼熟得很,我忙扒开人群一看,果然是谢清之。

他摔在地上,面前站了个满面油光模样十分奸诈的大胖子,左右分立两个高大结实的家奴,指着谢清之满嘴骂骂咧咧。

我气不过,推搡开人群挤到谢清之身旁,扶起他指着那胖子的鼻子大骂:“有你们这样的吗!凭什么欺负人!”

那大胖子眯了眯眼睛,没有生气,反而呵呵笑得挺欢,上下左右地打量我,好像看见什么很有趣的东西似的。

我瞪他一眼,扶起谢清之就要走。

谢清之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角,声音低低地说:“还没要到钱……”

我拉起他的手,转头对他说:“没事,我那还有钱。这种人的钱,不要也罢。”

“哎哎,慢着,别这么快走啊。”那个大胖子大概笑够了,指使着两个家奴把我们拦下。

我走不了,有憋了一肚子气,气哄哄地问他:“你还想怎么样?”

“没,没什么,”胖子笑得和和气气,“只是瞧着这位爷眼生,不知如何称呼呀?”

“姓贾名鹤,可以了吧!”我粗着嗓子回他。

“哦,原来是贾大夫,久仰久仰。”胖子一面说着一面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我和谢清之拉在一起的手,“看来您与家弟关系非同一般,莫不是,我该叫一声弟妹,哦,不对,或者是?唉,这可难倒我了,大家说说到底该怎么叫好呢?”

围观人群哄堂大笑起来,也有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添油加醋地乱喊。

“弟夫弟夫!”

“我看叫弟婿比较好吧。”

谢清之听见了,慌忙挣开我的手,躲到一旁去。

看那胖子洋洋得意的样子,我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朝他那猪蹄一样白胖的手咬一口,狠狠扯掉一块肉,但转念一想,和这种人生气不掉价吗?

于是,我也很温和地朝他一笑,深深作了一揖:“大舅子好。”

胖子的脸色转瞬变了变,但也眉开眼笑地对我说:“哎,好好。”

我扯过谢清之的手,他挣扎着扭来扭去不让我抓,最后我一用力,把他整个人都扯到怀里,还非常亲热的环住他的腰,笑着说:“大舅子,我与清之情投意合,缘定终身,今日前来就是想请大舅子还有诸位父老乡亲做个见证,哪天来我的归春堂喝个喜酒。”

此话一出,周围是哗然一片,那胖子的表情也变幻莫测:“好好,我改日一定前来。”说完,就想转身回府。

“哎哎,等等!”这回轮到我叫住他了,“大舅子,你说当着那么多街坊乡亲的面,你好意思不给点礼钱吗?”

胖子这会算是明白了,冷笑:“合着你也是想算计我的钱。”

我大义凛然地一摆手:“绝非如此,大舅子误会了。我要这钱也是为了讨个彩头,图个吉利嘛,绝无他想。”

诸位看热闹父老乡亲也很识相地跟着起哄:“对对!给礼钱!”

我微笑着拱手给他们道谢,胖子脸色十分精彩,最后也是不情不愿地掏出个鼓鼓囊囊地钱袋,从里边掏出块碎银子。

我赶紧先下手为强,劈手夺过钱袋,客气地笑笑:“大舅子真是太客气了,我们哪里用得了那么多钱。”

胖子气急败坏,指着家奴:“你你!去给我抢回来。”

两个壮汉逼上去来,我一看情形不对,拉着谢清之就想跑。

可惜跑了没两步,就被揪住衣领子拎回去。

我手足乱挥,挣脱不开:“哎哎,大舅子,都一家人何必如此呢?”

胖子冷哼:“谁和你一家人?!”

就在这时,从刚才起就一直不声不响的谢清之忽然动了动。

动作干净利落,如行云如流水,如疾风如闪电,我还没看清他怎么出手,就看见两个大汉躺倒在地,捂着手疼得直叫唤。

我不敢置信地盯着谢清之,他被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上浮上一层薄薄的红晕。

那胖子没想到谢清之还有这手,不敢贸然动手,最后只得气哼哼地一扭头,甩上大门。

围观凑热闹的也知足了,慢慢散去,有几个滑头滑脑的经过我们身边时,玩笑着问一句:“贾大夫,到底什么时候请喝喜酒呀,我们大伙都等着呐!”

我只好拱拱手:“来日方长嘛,诸位不用急于一时。”

几个人哈哈笑着就走了。

谢清之站在我身旁,脸红得要滴出血来。

我一想,这下坏了,待会儿该怎么跟他解释好?

☆、五

  我领着谢清之回来,寻思着该怎么措辞才好不让他误会。

“那个,张……”

“贾大夫……”

我俩同时开口,他见我说话,便低下头,不再言语。

“张大嫂,你先说吧。”老实说,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还是先听听他怎么说吧。

他张口欲言,几番刚开口又把话咽了下去,最后才听见那细微微的声音:“贾大夫,你真的不嫌弃……我是、我是、这样的……”谢清之说不下去了,眼里泛起一阵粼粼水光。

我平时就不大灵光,现在更是瞠目结舌,这该怎么办好?说嫌弃吧,估计他就该哭了,说不嫌弃吧,估计他就该彻底误会了……

我没了主意,犹豫再三,谢清之看着我,两行眼泪挂了下来。

“不不、其实我真的不嫌弃……”

谢清之破涕为笑。

我欲哭无泪。

算了算了,就当是权宜之计吧,等他病治好了,就会忘了这件事,我这么想着,觉得有点口渴,拿过茶壶给自己倒茶。

“那我,”谢清之扯着衣角,很轻地问我,“可以……”

“嗯?什么?”我转头对他笑笑。

谢清之不敢看我,声音低得不能再低:“可以叫你,夫君吗?”

噗——我刚喝了一口的茶全部喷了出来。

我猛咳几下,擦掉嘴巴边上的水,对他循循善诱:“张……呃,春桃啊,夫君是成亲后叫的,现在这么叫不大合适,你还是继续叫我贾大夫吧。”

“哦。”他颇不情愿地应了一声,又心有不甘地问:“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保密,给你个惊喜。”

他看着我不说话,眨眨眼睛,又低头去摆弄衣角,时不时抬眼偷偷瞄我。

我叹了口气,一时心软。

心软的结果就是,没有人的时候他叫我夫君,我叫他娘子……

好不容易哄住了谢清之,我又得开始琢磨下一步该怎么走。

我问谢清之会不会骑马,他点点头。

这下事情好办多了,两个人骑马走官道,估算一下时间到京城大概要十五六日,路上的开销不会太大,剩下的钱足够在京城停留一段时日了,只是……

我把谢清之左右瞅瞅,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这样出门会不会太招摇了?

“……娘子,”我刚一张嘴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冲他招招手,“过来。”

谢清之走过来,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我绕着他比划几下,身量大概跟我差不多,不如照着我替他置办几套新衣服,但又担心他不愿意穿,于是特别语重心长地拉着他的手说:“娘子,此去京城路途遥远,我看你不如做男子装扮,路上也好方便点。”

谁知他答应的特别爽快,点点头轻快地嗯了一声,又似害羞小声补充道:“都听夫君的。”

“这就好、这就好……”我笑了两声,干巴巴的。

送走谢清之后,我去街上成衣铺替他定了两套衣服,一套浅绿一套深蓝,与掌柜的约定两天后来取,又想起还没买马,只好再往集市跑一趟。

我先瞧中一匹枣红好马,高大威猛,毛色一水的油光发亮,无奈小贩开价太高,压不下价,也只得作罢,买了两匹稍便宜的马。

两天过后,我取来衣服,牵着马去接谢清之。

他在门前徘徊,时不时探头往外张望,想来等了有一段时间了。看见我来了,小跑上来接过我手里的缰绳,帮着牵马,眼里含着欣喜的神色又悄声叫我一声夫君。

我笑着回应他,把手里的包裹塞到他怀里,让他进里屋把新衣服换上。他乖顺地抱过衣服,回身跑进屋去,步子轻快得像只小鸟。

看见他这样,我忍不住笑了笑,虽说一开始不太习惯,但时间久了也觉得挺可爱的。

谢清之换好了衣服,浅绿色那套,柳芽嫩梢的颜色,不大不小正合身,黑色长发紧束,身形修长,气度清俊。

他出来时对我笑了笑,只是勾着嘴角很浅淡的一笑,却让人看着说不出的舒心。

我方才发现他笑的时候,会露出浅浅的酒窝,一时间为之一怔。

等人走近身边了,才回过神来,总觉得脸上微微发热。

谢清之戳了戳我的胳膊,小声问:“好看吗?”

我真挚且诚恳地点点头:“很好看。”

他看上去说不出的满足,展开衣袖自己看了又看,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才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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