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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某天终将结束的爱情
作者:英田サキ
2009-9-17 09:04
P-封面
平生头一回明白了什么才是爱情——
曾是师生关系的两人之间的争议性的爱情
文字 英田サキ
插图 小山田あみ
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一帆风顺的人生——
却在不期然遇到学生时代的老师之后,
萌生出危险的火苗…!?
为了终将结束的爱情
P-正文
如果有人问我你可有喜欢过什么人,我想我一定会回答“当然有过”。
从小学一年级时第一次喜欢的步美算起,二十五年的人生里确实经历过几段恋情。真正交往过的只有四人,除此以外都是些一厢情愿式的浅薄的单恋。
不过要是被问到是否有过失去自我般激烈的爱情,我却没办法回答“有过”了。至今为止的恋爱经历中,还从未有过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状况发生。
话虽如此,恋爱时的我也会因为对方一个眼神而欢欣雀跃或者沮丧不已,也会有一些无聊的举动,然后做了蠢事之后也会自我反省。
只不过一切都在常识范围之中罢了。没有激怒过谁,也没有把谁感动得掉下眼泪,更没有让谁谁惊讶得合不拢嘴。
我一直都以为那种从教堂里把心爱的人抢回来比翼双飞的无比做作的浪漫故事只有电影里才会有。可是在我喜欢上他之后,我才第一次体会到,好也好坏也罢,爱情竟是那么神奇的事物。
真正的爱情是不会被理性左右的。就算意志再怎么说不行,你也会奋不顾身地跳入无底深沼。
再也没有比禁忌的爱情更苦涩的东西了。如果可能,我真不想爱上他啊。
“欢迎光临。”
居酒屋的门一拉开,身穿藏蓝色窄袖和服的年轻女子便微笑着迎了上来。
“您一个人吗?”
“有预约的。是——”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觉得糟了。我只知道六点开始在这里举行同学会,但是忘记问是用谁的名字预约的了。约我的美纪说过不是她组织的。
“您说。”
“不好意思,我不清楚预约的人的名字,不过是办同学会。六点钟的预约,有相符合的客人吗?”
“六点钟的预约是吧。请您稍等。”
女孩子并没有用鄙视的目光瞪我,而是非常亲切地帮我确认。
“有位姓蕨野的客人预约了23人的席位,您看看是不是这个?”
“哦,应该就是这个。”
我立马做出回答。我们班确实有个叫蕨野这个奇怪的名字的同学,是足球部的。话说回来就算班里同学都很要好吧,竟然来了二十三个人,出席率也太高了。
“这边走廊尽头,靠右手边那间就是。”
谢过女孩子正要走过去时,有人拍了我的后背一下。转过头去,原来是冈岛美纪。虽然难得的穿着十分女人味儿的裙摆飘飘的连衣裙,头发倒还和以前一样在头顶盘成个团子。
“孝太郎,怎么这么晚啊。我们早就开席了。”
美纪抬头望着我,如此说道。美纪身高150cm,而我差不多有180,所以站一块儿就自然演变成这种局面了。
“对不起,有事儿耽搁了。”
“是约会吧?”美纪脸上现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虽然有点儿吃惊她怎么会知道,我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说“嗯,算是吧。”
“来这儿的路上正好碰到了,就一起喝了杯茶。”
“你女朋友不是不喜欢你来同学会吧?”
又被她言中了,我盯着她的脸,仔细端详。美纪指指我的左肩下方靠近上臂的地方,说,“这儿,做着记号呢。”
“啊。”
西装袖子上沾染了好像口红的东西。就是传说中的吻痕,让人一看就知道是用嘴唇吻上去的。
我的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刚刚还见过面的友梨奈的那张化着精致妆容的脸。这个颜色,确实跟友梨奈的嘴唇颜色一样。应该是她挽着我的胳膊走的时候沾上去的吧。
“看这清楚的程度,一定是故意的啊。表明‘这个人已经名花有主了,任谁不许出手’的意思。”
美纪的口气非常肯定。我原想说“怎么会啊”,却犯起了小嘀咕,友梨奈胆大得很,的确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在咖啡馆的时候,友梨奈就说什么同学会,为什么非去不可啊,显得挺不乐意的。还非常孩子气地说我怕你劈腿嘛,不过我倒是不讨厌。恰到好处的吃醋,也会让男人心花怒放的。
我尽可能摆出一个非常诚恳的笑脸来,对她说,“我有友梨奈在,怎么会劈腿呢”。不过好像没什么效果就是了。
在七年没见面的老同学面前,怎么好让人看到女朋友留下的吻痕,于是我只好脱下西服,只穿着衬衫。
“孝太郎,你女朋友一定很爱你吧。”
美纪说的云淡风轻的,我感觉她早已把我们曾经交往过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倒不是我酸溜溜的,只是被她这么爽朗地一奚落,有点儿落寞,身为男人的那点儿自尊心在作祟罢了。
嗯,确实是自尊心作祟,我暗暗早早的下了结论。跟美纪分手已经三年了,现在我们是朋友,还想让她为自己吃醋实在是太贪心了。
“孝太郎的女朋友是不是特爱操心?还是独占欲特别强?”
“都有一点儿吧。”
“是么。别怪我多嘴,那种人真是挺讨厌的。”
她说得这么直白,我反而不知如何回答了。明明长着一张不化妆冒充中学生都没问题的娃娃脸,却总是这么尖锐。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就是当初分手的时候,她也一点儿不含糊,根本没有犹豫。怎么说也交往了四年,她的分手宣言直截了当得叫人害怕。
——对不起,我们分手吧。我好像,非常不喜欢恋人模样的孝太郎,不过要是做朋友,我非常喜欢哦。
“哪里讨人厌了啊。她真的非常可爱,我都考虑要娶她了呢。”
被甩的时候的打击还有震惊和伤心一拥而上,我口不择言,说了不该说的话。
“哈啊,真的啊。也不错啊。恭喜你了。”
看着她真心祝福的笑容,我一时间有些自我厌弃。想要跟友梨奈结婚不假,可是把这告诉美纪就是无谓的虚荣心和自尊心在作怪了。
“悄悄话到此为止,还是快进去吧。大家都等得不耐烦了,都说孝太郎这是第一次来参加同学会呢。”
想想确实是啊。以前一共办过三次同学会,第一次正赶上爷爷的丧事,第二次是得了盲肠炎住院了,第三次是正好出差去了。只能说是太不凑巧了呀。
“大家信赖的委员长——棚桥孝太郎驾到!”
美纪一边拉开拉门,一边戏谑着喊道。大家一听,集聚一室的老同学们顿时又惊又喜的嚷嚷起来。
我以前当过委员长。第一个学期抓阄选,从那以后大家就说“再也没有比棚桥更合适的人选了”,于是一致推举我继任委员长,直到毕业。
可我并不是头脑聪明的优等生,更不是精于笼络人心,事实上我没那么优秀。
我们班的人都很喜欢聚会什么的,可凑是凑到一起了,却散漫得没个边儿,简直没有计划性到让人吃惊的地步。所以相比较起来认真又严肃的我这才“受命”为大家效力。
美纪把我摁到一个空着的座位上,径自在旁边坐了下来,给我倒了杯啤酒。
“孝太郎,我们多长时间没见着了啊!”
“你这家伙,还活着啊!”
连珠炮似的发问,我一一敷衍了,总之先跟旁边的人干了杯再说。
“棚桥君,你怎么开始戴眼镜了,不过很适合你啊。”
斜对面的一个女生非常愉快地跟我搭话,可我实在想不起她是谁,只好求助地看向美纪。美纪注意到了我的SOS信号,便若无其事地加入到对话中来。
“别夸他,千咲,一夸他就得意忘形了。”
啊,想起来了。她是手球部的滨田千咲。
倒不是我想为自己的记忆力辩护,以前的她晒得乌黑,留着男孩子一样的短发,而现在她穿着荷叶边的上衣,头发长长的还烫了卷儿,认不出来也不能怪我嘛。
“怎么会,真的很适合他啊。棚桥君的脸太一本正经了,让人感觉很严厉,戴上黑边眼镜让整体印象都柔和了许多呢。”
“谢谢,还是千咲有眼光啊。”
我有点儿得意地推了推黑边眼镜的鼻架。千咲好像已经醉了,拖长了声音说着“是吧~~~~”,还咯咯笑个不停。
看看周围,每一桌气氛都很热烈。该怎么说呢,高三的班级都很团结啊。所以毕业这么多年以后,还能聚到这么多人。
我不怎么饿,可是既然付了不菲的会费,就想多少吃一点,刚要伸筷子的空当儿,一个名叫松野的挺活络的男生开玩笑地说道。
“美纪,给孝太郎夹点儿菜嘛。”
“为什么我要给他夹菜?”
“你不是他前女友嘛,这点儿事都不能做吗?”
笑嘻嘻的松野应该没有恶意。一定是看到我和美纪一起进来,就以为拿我们以前交往过的事情开个玩笑应该没问题。因为我和美纪是高三那年夏天开始交往的,所以这事儿同班同学都知道。
“我才不要。孝太郎已经有个可爱的女朋友了,而且还打算跟她结婚了是不?”
刚喝进嘴里的啤酒一下全喷了出来。松野大叫“真的吗?”,吃惊得不得了,紧接着就兴致勃勃地追问我“什么样儿的女孩儿啊?”。而我只想着洒出来的啤酒该怎么办,一边用手捂着嘴一边找湿手巾。
“用这个吧。”
坐我旁边的男的把自己的手帕递给了我。
一时间有些迷惑,但我还是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把弄湿的嘴角和下巴擦干。
“棚桥要结婚了啊,恭喜了。”
“没有,还没有正式决定……”
视线一对上,我就拼命搜索记忆中的相册,他是谁呢。确实见过他,但名字想不起来了。
因为是坐着,看不出他多高,穿着黑色长袖T恤和仔裤,很瘦,很清秀。浅茶色的头发稍长,像女孩子一样清爽干净。五官端正,但没什么个性,眼睛鼻子嘴都小小的,很难让人留下印象。
“水原老师,再来一杯吧?”
美纪一手拿着啤酒,招呼他说。我一脸惊讶地看向她,却被她瞪回来,好像在骂“你连班主任都忘了吗你这大笨蛋!”。
“不了,不能再喝了。我酒量不行的。”
他用手盖住了玻璃杯,而我却愣愣地猛盯着他的侧脸。认不出来也不能怪我啊,他变化太大了。
老师全名是水原慧。三年级分班出来的时候,看着张贴出来的布告,光靠名字和读音我还以为是位楚楚动人的女老师呢。结果看到真人时,不免大为失望。甚至稍稍有种被骗了的愠怒感。
那个时候他戴着一副毫无生气的银框眼镜。发型让人感觉就是剃了和尚头,然后几个月都不加理会的样子。穿的衣服呢,本身是语文老师,却总是一身运动服打扮,就算要夸他都说不出帅气啊时髦啊之类的话。
即使现在也算不上非常拿得出手,可比起那时候,真是天壤之别了。眼镜不见了,发型是时下流行的样子,和二十五岁的学生们在一起也丝毫没有突兀的感觉,看上去非常年轻。
“老师您现在多大了?”
“三十二。到夏天就三十三了。”
掐指算算,他当我们班主任的时候才二十五岁啊,就跟现在的我一般大,只不过更加老气——,不,是沉着。反正他总是很平静,从没见过他大发雷霆或者捧腹大笑的样子。
我因为是委员长,所以经常给老师跑腿儿。也有过只剩我们两人独处的情况,可是跟他在一起,我会莫名其妙地紧张。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可他好像对任何事都不为所动,难以捉摸。往好了说是为人淡泊,损点儿那就是无情无义。
记得有一回大扫除的时候,一个男生恶作剧玩儿过火了,拿脑袋往走廊的窗玻璃上猛撞,结果鲜血直流。
女生们惊声尖叫,男生们脸色苍白,谁都不敢乱动。只有老师他面无表情地走到那个男生跟前,说,“去医院吧。”,然后很自然地把他扶了起来。
看着那男生满脸是血的样子,还有令人恐惧的呻吟声,我们全都无法动弹,只有老师还用和平常一样的语调说了一句,“把玻璃碎片收拾一下哦”,就带着那个学生离开了。
“老师现在也该有位夫人了吧?”
面对松野的提问,老师只不慌不忙地答了一句“是啊”。接下来千咲也毫不客气地发问。
“老师,你有女朋友么?”
“没有啊。完全没有。我要是像棚桥那么帅的话,就不愁没有女朋友了。”
听了这话我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他不是那种会说奉承话的人,所以让人根本摸不清他的本意。
“哪有,老师你很帅的啊。高中时,好多女生都是老师的fan呢。”
“是嘛?”
不是老师,是我吃了一惊。老师立刻在我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什么是嘛啊,真没礼貌。”
确实,自己也觉得太失礼了。可是我怎么都无法想像那时候的老师会受女生欢迎啊。所以我只得自己解释为一定是千咲怕老师太尴尬,要不就是她误会了。
“没错没错。真的很有人气的。情人节的时候,大家还一起买了巧克力送去呢。”
“啊,是呢。大家一起送去办公室,老师难得的发了愁呢。”
别的女生也加入进来,愉快地说着那些事,我立马丧失了之前那种主观的自信心。认为他又土又没精打采的,难道只有我自己吗?
“当然会发愁啊。班里的女生一拥而入,叽叽喳喳地硬把巧克力塞给我,烦不胜烦哪。”
女生们七嘴八舌地吵嚷着“真过分”,不过都知道老师是开玩笑的,所以反而更加开心。我也因为老师没有恶意的挖苦话而想起了以前的事,于是也跟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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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会持续了两个小时,临结束时还发了一本附近店家的指南小册子,供去二次会的人选择。
“孝太郎也会去二次会么?”
“去啊去啊!棚桥君一定要去!”
千咲替我回答了美纪的问题。
组织人蕨野也半开玩笑地威胁说,“要是不去,下次同学会就不叫你了哦。”我只得笑着说,“去啦。”
从居酒屋出来后往第二家走的路上,我看见了在前面不远处走着的老师,心想着得把手帕还他,于是追了上去。
我以为老师也会去二次会的,没想到他却向着车站的方向去了。看来他是打算回去了。别看老师个头儿不高,脚程却不慢,不使劲儿追的话还追不上呢。
我小跑着刚要追上他,老师却把手机放到了耳边。真是不凑巧,偏偏这个时候来电话。
我于是没有招呼他,像个跟踪狂似的跟在他屁股后面,等他讲完电话。
我没想偷听,可是老师的声音混杂在街上熙攘的人声里一起,硬是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不是叫你不要再打来了吗。……那个早已经无所谓了。事到如今再见面又有什么意思?”
比起说的话,反倒是老师的声音叫我心跳漏了一小拍。那是彻底拒绝对方的,异常冷酷的声音。他的声音,平常说话就让人感觉冷冷的,这一次再加上那种语气,就有了一种根本不想隐藏的十分明确的决绝。
“重新开始什么的我从没想过。请你放了我吧,求你了,不要再来烦我了。”
说完这句老师便挂断了电话,非常不耐烦地把手机塞进了外衣的口袋里。他的背影充满了愤怒或者焦躁都不足以言说的攻击性十足的情绪,这个时候,我无法开口叫住他。
绿灯开始闪烁,老师朝十字路口走去。我伫足,目送他走远。直到看不见他了,我才沿着来时路往回走。手帕没有还他,可我更在意他电话的对象。
从他们的对话来看,对方应该是已经分手的恋人。对方还有留恋,可是老师完全没有,而且好像真的很反感他的纠缠。
换做我被人家那样拒绝的话,肯定沮丧到家了。就在这样胡思乱想着的时候,已经到了二次会那家店。
“孝太郎,你好慢啊,干什么去了?”
我坐到美纪旁边,省去一些不必要的内容,解释了一番。
“我想追上老师还他手帕的,没想到途中跟丢了。”
“是这样啊。老师说家里还有工作要做,可能就先回去了吧。新学年马上就要开学了,他一定很忙吧。”
老师他好像还在我们的母校工作。我现在住的地方离那儿也不是很远,手帕哪天有空送去学校还他好了。可以问问看组织人蕨野,他应该有老师的手机号。
“对了,水原老师在女生中间真的很有人气吗?”
无论如何也没法接受,于是向美纪打探。刚刚那个电话也是。虽然只是我的想象,对方好像分手之后仍然忘不了老师。我知道这么说很失礼,可我怎么都无法想象作为男人,老师竟有那么大的魅力。
“当然啊。怎么了?”
“没有。不过我说,你不觉得以前老师很土吗?”
美纪笑着说“那倒是”,我松了口气,看来我的感觉没错。
“是吧,个子又矮长得也很普通,待人处事也不够亲切。那为什么还那么有人气呢?”
“为什么?总不能光看外表看人吧?”
她像是责怪我似的皱起了眉头,我只得支支吾吾附和说,“话是没错。”
“不过那个年龄的女生,不是很重视外表的吗。”
“重视是重视,不过除此以外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啊。老师他怎么说呢,总之就是感觉很好。那种纤细的自然的气质,不是非常有味道么。”
我“嗯嗯”两声算是同意了她的话。虽然是自己先开口问的,可是听到旧日恋人称赞别的男人,这种感觉真不怎么样。
这时,手机突然响了。是友梨奈发来的短信,说“同学会还没结束?回来后一定给我打个电话哦”,很简短。
“哇—,好多心哦。她真的很爱你诶。”
美纪居然偷看。我说了一句“别偷看啊”,赶快把手机放回兜儿里去了。
“孝太郎真是幸福哪。”
“还好吧。美纪又怎么样呢?”
“我?我也很幸福啊,跟男朋友进展顺利。”
我跟美纪以前也处得很好。就在分手前一天,我们还非常自然地牵着手走路呢。只不过美纪已经暗暗拒绝了我。
分手时,我怎么都想不通,于是问她为什么。她回答说作为恋人的我,有某些地方很讨人厌。当时美纪一边不急不缓地从我的书架上拿下《了不起的盖茨比》,一边如此说道。
“我感觉对孝太郎来说,我就和这本书差不多。因为喜欢所以放在身边,一直望着它,不过却不会试图多次阅读它。”
我看着那本还很新的文库本,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孝太郎很温柔很体贴,但却不是真心在恋爱。我对你来说,并不是不可缺少的不是吗?”
我无言以对,大叫着“不是这样的,你误会了”,拼命向她解释。我是真的喜欢美纪,也希望以后都能够和她在一起。可是美纪充耳不闻。
“对不起。事实究竟怎样已经无所谓了。我讨厌让我有这种感觉的孝太郎。感觉讨厌的话,就不可能继续做恋人了啊。不过做朋友没关系。不会有期待,也不会有需求,一定可以相处得很好的。”
她都说了“事实怎样无所谓”了,我也只有放手。比起我的心情怎样,美纪更加重视自己的感情。不管我再说什么都已经没有用了。
我不能接受分手,可是美纪那么固执,最后,我们终于还是结束了四年的恋情。
让我惊讶的是,后来美纪真的像朋友一样跟我联络。刚开始我还纳闷儿她究竟怎么想的呢,居然神经大条到这种地步,可是美纪的态度非常自然,不知不觉中我们就真的好像朋友一样了。
友梨奈曾经非常厌恶地说过“跟前女友还有联系真是太奇怪了”的话。她的心情我十分了解,所以关于这一点总感觉很抱歉,最后只好安慰她说,我们只不过是朋友,而且她已经有男朋友了啊。
我直到现在才发觉一件事。友梨奈知道今天晚上的同学会美纪会来,那个吻痕就是故意让美纪看见的吧。
再见到老师,是第二个星期的星期三。
我在电子器械制造厂做销售。那天,我想从外面直接回家,于是就拜访了业务伙伴公司。可是原本预计一个多小时的会面,由于对方有急事,只谈了三十分钟就匆匆结束了。
离正式下班还有一段时间我便完成了当天的业务,当即下定决心给老师打了电话。老师说他在学校。我问现在方便去还他手帕吗,他却用十分冷淡的口吻说,那种小东西扔了好了。
听他口气,不是跟我客气,是真这么想,可我也是那种借了别人东西不还就放不下心来的性格,于是斩钉截铁地对他说,我现在就过去,你等着。
“随便你。我在办公室。”
老师极不情愿地做出了让步。挂了电话,我想着好久没听到老师说“随便你”了,不由得有些怀念。老师的口头语,至今仍然健在啊。
我的母校是个中等水平的非常普通的县立高中。虽说没什么特色,可是校风自由,仅这一点就足够好了,直到现在我也这么想。
到达学校时,日头已经西斜。七年没回来了当然有些怀念,但同时也感觉生疏。当然了,我不再是高中生,也不再是这儿的学生了,这一刻这种认知无比清晰。
我一边冷眼观看校园里正生气勃勃进行社团活动的学生们的身影,一边在玄关处换上了为客人准备的拖鞋,随即进到了教学楼里。春假还没结束,楼里没什么人影,走廊静悄悄的,一片沉寂。
呼吸着学校特有的冷飕飕的空气,薄薄的拖鞋啪嗒啪嗒作响,我终于到了办公室。
手放上拉门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感觉紧张。就像明明没做坏事见到警察仍会紧张一样,就算已经长成大人,办公室仍然是个叫人紧张不已的场所啊。
拉门毫无声息地滑向了一边。正对着视线处有人在。一眼看去,那背影非常纤细。我立即猜出那就是水原老师。夕阳斜斜射入室内,不见其他老师的踪影。
老师站在窗边的复印机旁,低着头。从复印机那儿传来规律的喀沙喀沙的声音。
——以前也是在这里看过老师的背影。
好似灵光一闪,我突然冒出了这个想法。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越发强烈,我困惑不已。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我拼命挖掘过去的记忆。
昏暗的走廊里只有从办公室泄露出来的一点灯光。拉门只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我屏住呼吸,偷偷往里看。首先传入耳朵里的,是复印机运作时单调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声细微的呜咽。
复印机前,有谁在哭泣。穿着藏青色运动服的身形矮小的男人——。
我记起了一些。不是那么深刻的记忆,是有一回我回学校取忘记的东西时的事情。我记得那时是冬天,哈出的空气会变白,而且周围已经一片黑暗了。
顺利取回了忘拿的东西正下楼梯的时候,旁边的办公室里传来了男人争吵的声音。虽然是争吵,可是声音却不大,像是责怪对方般的非常尖锐的语气。
是老师们在吵架吗,正这么想着,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了,一个男老师跑了出来。是教数学的大竹老师。他没注意到我,脸上表情阴狠,飞快离开了。
那时大竹老师应该是三十岁左右,温文尔雅,在学生中风评很好。非常有男人味,所以即使已经有妻子了,在女生中间还是很有人气。
我很吃惊,那样的大竹老师也会发怒的啊,不觉已走到了门前。因为刚刚他关的太用力,门反而弹开了十厘米左右。
我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往里面偷窥了一下。因为实在想知道大竹老师是跟谁吵架的。
然后我看见的就是肩膀微微颤抖,不敢大声哭泣的水原老师的背影。没想到那个水原老师竟然会哭,一时间我惊惶失措,连忙跑开了。我觉得自己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之后很长时间这件事萦扰心间,挥之不去。
可是更让我惊讶的是,后来我竟然简简单单就把这事给忘了。也许是因为我个人对水原老师不够上心,也许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能够客观理解老师也是人啊,遇到不开心的事当然也会哭泣。
今天,要是没有来这里,关于那时的记忆也许就会深埋在我脑细胞的某处,永远不会浮上层面来了吧。真的直到现在这一刻,连我自己都不曾记起曾经发生过那样的事。
“棚桥?干嘛傻站着,来了就说一声啊。”
一个声音惊醒了我。老师他抱着一摞纸,一脸困惑地看着我。米色卡其裤,配上浅蓝色条纹衬衫,非常清爽的装扮让老师看上去比同学会时还要年轻。
“不是,就是有点儿怀念。……啊,这个污渍,是我弄上去的哦。二年级的时候用手上蘸到的墨水蹭的,没想到还在啊,很厉害啊对不对?”
我支吾着用手指了指墙上残留的黑色污渍。老师却非常冷淡地说“那有什么厉害的”,把抱着的复印用纸啪的一声丢在了自己的桌子上。
“这个,谢谢你了”
我把手帕和一个小纸袋一起拿了出来。已经坐下来的老师皱了皱眉头说,“什么啊?”
“没什么啦,沐浴液而已。”
“不过一个手帕而已,不要这么客气嘛。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他脸上明明一点儿不好意思的表情都没有,信手接过了手帕和浴液。
“你,有空吗?”
“啊?工作做完了,接下来就是回家了。”
“那你帮我把这些纸折三下然后放进信封里去吧。我还有其他事要做,很忙的。”
老师说着硬把我摁坐到了隔壁的桌子旁,而我面前就是一摞印刷好的纸张和一摞信封。
我小声嘀咕着“真难以置信”,印刷纸上开头的“亲爱的家长”立即映入眼帘。
“你就让前来拜访的以前的学生做这种事啊?”
“父母不是常说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使唤他好了吗?做完后请你吃东西还不行吗。”
我没办法,只好脱了外套,开始折那一大堆的印刷纸。
“说是请我吃东西,不会只有一罐咖啡吧。”
我自言自语地发着牢骚。以前帮老师干活儿回家晚了的时候,总会被叮嘱说“不要说出去哦”,然后在自动贩卖机那儿买一罐果汁来堵我的嘴。那个时候,怎么会高兴,我总会委屈地想,难道我的时薪就值一罐果汁吗。
虽然是小事,可我仍然对已经完全忘记这事的自己感到吃惊不已。
“人的记忆真是有意思啊。”
老师一边敲着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一边用毫无兴趣的声音喃喃问道,“什么?”
“今天,隔了七年再回到学校,一下子想起来很多事。我想,要是没有这个机会的话,也许很多事一辈子都不再想得起来了。”
“人啊只会记得对自己有用的事情。所谓忘记了,就是你的脑子认为它不重要吧。”
“可是这不是很厉害吗?就算不记得了,它还是留在记忆中啊。”
我较起真儿来,继续说道。因为我想起来的都是和老师有关的事情,也许是想和老师一起回味它们。可是老师却异常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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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是直接和行为联系在一起的。打个比方,假如说你在教室里被女生打了,因为不是愉快的记忆,所以就算拼命想忘记,等你哪天又被女生打了,不管你愿不愿意,这个记忆还是会复苏的。脑的作用好像就是这样的。”
我不由得停下了手头的工作,转头看向老师睡着了似的侧脸。
“怎么会想起来打这么个比方呢?”
“没什么啊。也许因为,你很多人追吧。”
“你骗人。老师,你看见了吧?”
老师好久都没说话,我意识到自己这是自掘坟墓。
“你真的在教室里被打过啊?怎么回事?”
他笑着问我。本来可以嬉笑着打诨过去的,可是老师的表情实在是太认真了,好像在追问“你到底做了什么混蛋事了啊?”。
“我什么都没做哦,就是有点儿误会。”
三年级的第二学期,隔壁班一个叫山口的女生向我告白了。人长得很漂亮,也很时髦,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她超级短的裙子,好像现在都可以看到她的内裤。
那时,我跟美纪刚刚开始交往,所以就十分坦率地告诉她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山口想知道对方是谁。我很反感她一副自己有权利知道的口气,于是就说出了美纪的名字。
没想到山口听了,居然自信满满地说道,“跟她比起来我可爱多了吧。”我回答说,“我可不这么想。”
就长相来说,确实是山口更漂亮。可是我觉得美纪更可爱。不管是小巧的鼻子,显眼的单眼皮,还是婴儿般光滑的脸庞,全部都很可爱。
结果,被我惹怒的山口给了我一耳光。被女人打耳光,到现在为止,就那一次。
老师听完我的故事,一丁点儿同情的样子也没有,只说“招人喜欢也很辛苦啊”。
“不好意思,我没那么招人喜欢。”
我又开始折那些信,回他一句。
“虽然被女人倒追过很多次,不过实际一交往,结果大都是我被甩。”
“你跟冈岛不是交往了蛮久吗?”
“是啊,跟美纪交往了四年,是最长的。可是最后还是被毫不留情地甩掉了。竟然说我不是认真的。”
老师诧异地看着我。
“什么意思?”
“我真的一点儿都没有逢场作戏的意思。可能是我的爱意不够真切吧。……老师觉得自己是很会谈恋爱的人吗?”
“谁知道。况且恋爱根本就没有什么会与不会一说啊。”
“可是也有一旦陷入恋爱就对周遭视而不见的人啊。我就从来没有那种情况。现在交往的女朋友,说喜欢是喜欢,不过她要问我是不是认真的在恋爱,我倒真没法回答。”
“喜欢不就行了。再说,不是都考虑要和她结婚了么?”
我点点头,说,“那倒是。”然后开始跟老师讲友梨奈的事。不知怎么,就是想跟他说说。
她叫太田友梨奈,比我小一岁,二十四,给一位牙医当秘书兼助手。一年前经友人介绍相识,彼此都有好感,于是很快开始交往。
她是个喜欢煮饭的家庭型的女孩子,所以我们交往差不多半年过后,就开始不时地谈到结婚的话题。虽然还只是将来的一个梦想,我却已经感受到了那种压力。
我觉得当前结婚还太早,却不好对她明说。今年以来,友梨奈就不断地向我施压,说“虽然真正结婚还不忙,但是如果孝也有那个意思的话,不如我们先订婚”。
我要是回答说不想结婚,非常渴望婚姻的友梨奈肯定会离开的。所以我就近乎被强迫地匆忙间做出了决定。尽管没有很爱很爱的感觉,但是从她可以容忍我的小任性来看,爱情多少还是有的,倘若结婚的话,这种家庭型的专一的女孩子再好不过了。
于是我就对她说了“从今以后不要乱花钱了,努力存钱结婚”的话,算是许了关乎将来的承诺。实际结婚可能要等到明年以后,不过心理上,已经认为自己是有婚约的人了。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老师也不搭腔,一味敲着键盘。我还以为他没有听,刚闭上嘴,却听到他说“这样很好啊”。
“历经戏剧化的轰轰烈烈的爱情之后结婚虽引人向往,不过反而是你那种更加珍贵。她那么爱你,棚桥,难道你不是非常的幸福吗?”
“我也觉得自己很幸福,可是心里总像有个小疙瘩似的。男人也会有婚前恐惧症的吧?”
“什么婚前恐惧症,你不是连日子都还没决定。”
没错。可是自己的不安被人轻描淡写地一笑而过,心里多少有点儿受伤。
“可能棚桥你内心里,其实还不想结婚吧。所以才对这种半强迫的婚约感觉不满还有不安。是这样吧?”
老师的话一针见血。我虽然不排斥婚姻,却也没有强烈的渴望。这种像是为了实现友梨奈的愿望而做出的决定,让我不能释怀。
“我这个人,太没有主见了是吧。”
“是为了喜欢的女孩子做出的决定不是吗?很有男子汉气概啊。”
“算我求你了,夸我的时候至少投入点儿感情进去吧。”我心下暗想。
“可是如果可能,我希望能够更加充满期盼地,更加自然地踏上婚姻的殿堂。老师你呢?那种失去自我般的爱情,你有过吗?”
“有啊。”
老师看着电脑屏幕,毫无抑扬顿挫地回答我。我是真的被震到了。我还以为铁定会听到他回答“没有”的。
“你有啊?好意外哦。老师看上去不像会沉迷于爱情中的类型啊。”
这种感觉就好像被一直以为是同类的伙伴给背叛了,心里非常失落。我叹着气说,“真让人羡慕。”老师不知为什么轻轻笑了。
“爱情这东西,总有结束的一天。不过多么激烈的爱情,不,越是激烈的爱情,越是了结得干脆。比起一时的激情,反而是天长日久细水长流的爱情叫人向往。它会成为你足以珍藏的财富。”
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声音里也没透露什么感情的讯息。可是老师的话里有着真实的感受。我明白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说得出这样的话。他一定经历过不值得珍藏的爱情。
“老师真心喜欢过的那位,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让这个感情不外露的人陷入爱情,失去自我的呢?
“什么样?就是普通人啊。”
“比你小?还是大?”
“比我大。”
“为什么分手呢?”
“原因有很多。……我说,棚桥。”
他喊我名字的声音很严肃,我十分紧张地答了一声“是”。他盯着我的脸,缓缓地说,“我刚意识到,在办公室谈这个不合适吧。”
“……这个,说的是啊。”
我忽然对老师的恋爱故事产生了极大兴趣,非常想听他继续说下去。
“我帮你做完这些,你要请我吃饭对不对?那就晚饭好了,再喝点儿啤酒。”
老师撇了我一眼,嘟囔着说,“你脸皮越变越厚了哦。”
从学校出来后,我们随便找了一家居酒屋,要了很多冰啤酒,觥筹交错间老师的嘴巴仍然抿得紧紧的。
不管我怎样见缝插针都被他给绕开了,关于他的恋爱的故事,再没有透露更多。老师他原本就不是话多的人,而且从以前开始就对个人隐私守口如瓶。我明白再问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就放弃了,适时改变了话题。
“今天你教几年级啊?”
“一年级。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每天都累得要死,真不想干了。”
他的样子很认真,叫人搞不清楚是开玩笑呢还是真这么想。
“你教我们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吗?”
“这个问题你还是别问好。要不我岂不成了令人厌恶的老师了嘛。”
“……你果然那么想。”
我笑得有点儿尴尬,往老师的玻璃杯里加了些啤酒。并没有觉着沮丧啊什么的,本来就清楚他是个跟热血或者激情沾不上边儿的人。
“嗳,麻烦你,再加点儿酒菜。”
我叫来服务生,又点了些啤酒和下酒菜。老师小心翼翼的夹起了一块儿油炸豆腐,刚要放进嘴里,柔软的白白的豆腐忽然从筷子间哧溜溜散落下来。
老师一脸窘相,用手巾将散落的豆腐擦了去,忽然注意到我的视线,挺不好意思的,说,“不许笑!”
“我没笑啊,正拼命忍着哪。”
老师也一样吧,闷声不做响,好像闹别扭似的,再没有碰油炸豆腐一下。
看着他一脸闹别扭的表情喝着啤酒,我竟然很自然的觉着很可爱。
但是马上就清醒过来,一边对自己说“不对不对”,一边作检讨。对方是大我七岁的男人啊,怎么可以用可爱来形容。
酒酣耳热之际,话题转移到其他老师身上。有的老师转到别的学校去了,有的早就退休了,还有的结了婚生了孩子。听他说着那些令人怀念的老师的事情,我突然想起了大竹老师。
“教数学的大竹老师呢?还在我们学校吗?”
问出这句话,我不由得暗自观察他的表情。
“大竹老师老早前就转到别的学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