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从那以后,你还见过他吗?”
“没有。”
让我失望的是,他的表情没什么异常。于是乎,想知道他跟大竹老师之间发生过什么事的好奇心,迅速消失了。
那一定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儿。水原老师比大竹老师小得多,可能是因为工作的事被狠狠训了一顿吧。一定是这样没错。
就这样,我们几乎喝了两个小时。酒和饭菜都要了不少,我想着多少付一点儿的,他却说“不是说了我请你嘛”,一口给我拒了。
“老师,你住哪儿啊?”
出门一起往车站走的时候,我问道。
“我一直住在岸塚。”
“哦,是么。我住在冈田,离得很近啊。”
老师“嗯”了一声,抬头看我,说,“你不是住在泉川吗?”
“现在我租了公寓,一个人住。三年前我父母卖了房子,搬到山里去了。他们辞了职,说是另谋生计。在山里盖了两栋小木屋,一栋用来居住兼做小吃店,另一栋用作出租别墅。”
“真好呢。”老师仿佛真心羡慕。
“下次有空来玩儿吧。”
“去小木屋?”
他一向疏离的眼睛此刻亮晶晶的。我感觉他是对小木屋有兴趣,便回答说,“不,是我家。”他眼睛里的光亮一下便消失了,进而用一种让人可以断言他绝对不会来的兴趣索然的语气答道,“到时候看。”
“樱花,真漂亮呢。”
听到我的话,老师也抬起头。公园外围种了很多极好的樱花,那枝桠都伸到我们走的小路上来了。这景象,简直像是樱花隧道一般。
尚未到盛开的时节,这些樱花,呈现出迎接最美丽时光的姿态,月光之下,它们微微闪烁着洁白的光彩。
我和老师,像约好了似的,齐齐放缓了步伐。
“……你是不是有一回午休的时候,在学校的中庭里睡着过?我记得当时樱花落了一地,应该是刚升上三年级不久的事。”
老师看着樱花,像刚想起来什么似的这样问道。
“然后下午的上课铃响了,我就从办公室的窗户朝你喊‘快起来!’。因为是睡在樱花树下,你的黑色的校服上落满了樱花瓣。然后醒来的你看向我,一脸没睡醒的痴呆相笑着冲我说了句,‘真美啊’。”
“真的?我完全不记得了。”
我拼命搜索着记忆,可是最后还是完全不记得有过这事。
“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突然间的。”
“正好碰到我和樱花一起,记忆才复苏了吧。就跟我一被女人打就想起山口小姐是一个道理。”
老师轻轻扬起了眉毛,点头说,“也许吧。”
“对了,老师,你以前为什么老穿着运动服呢?”
“那个啊,舒服自在啊。后来新来的教导主任对着装要求很严,除体育老师外不准其他人穿运动服。而且也不可以每天都穿着同一件衣服去学校,麻烦死了。”
“我今天算是知道老师烦的东西有多少了。”
“太晚了,你该早点儿发现的。”
也许是有点儿醉了,老师竟然轻抖着肩笑了。诶,笑起来显得很孩子气呢,就在我这样胡思乱想着的时候,春天轻柔的风吹乱了老师的头发。
长长的刘海轻轻的扫过鼻尖,老师嫌痒似的将它们拂起,顺直而干净的头发在纤细的手指间穿行而过。
我不禁想,头发真漂亮呢。竟然会看男人的头发也看得这么着迷,大概,我也醉了吧。
没错。我醉了。所以在看着愉快地微笑着的老师时,才会莫名其妙地萌生幸福感。都是酒惹的祸。
“不想回去呢。”
非常自然的,这句话自口中流出。
在这令人身心愉悦的春天夜晚,我想要跟老师再多呆一会儿。
“要不要再去喝一杯?这回我请。”
“不行,你明天也要上班的吧?”
“去嘛,还没那么晚啊。现在我心情非常好,还想跟老师再多喝一杯嘛。”
老师停住了脚步,我也被他拽着停住了。
“你喝醉了不会闹事吧?只要你敢打包票喝醉了不闹事,我就陪你再喝一杯。”
本来没想让他看我撒娇耍赖的样子的,不过,只要他答应陪我,一切好说。可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定不会”呢,那该死的手机偏偏这个时候在衣服口袋里响了起来。
是友梨奈打来的。有那么一小会儿我不想接的,可是不行,对老师说了声“抱歉”后,我按下了接通键。
“喂。……没有,已经下班了。跟朋友在喝酒。……嗯嗯,我知道。回去再打给你。……嗯,嗯,挂了啊。”
你现在在哪儿啊?在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友梨奈她,就算没什么事,也会每天都打过来。也许恋人就是这个样子的,可我对她无论何时何地总想知道我在干吗的干涉行为,有时也会感觉厌烦。
“女朋友打来的?我看今天就散了吧。”
重又回归面无表情状态的老师,如大梦初醒般立即迈开了脚步。他的转变实在太快,我不由得有点儿失落。
跟老师分手回到家里之后,我想着得给友梨奈回个电话的,最终没能战胜醉酒跟睡意,倒在床上就睡得不省人事。
没想到有机会跟老师两个人单独喝酒,更没想到的是还挺愉快的。我虽然很擅长跟人交际,可是说心里话并不喜欢跟很多人一起喝酒。再说白点儿,如果不是知根知底的朋友,两个人单独喝酒只会让我感觉疲累。
可是跟老师就完全OK。交谈的气氛不是很热烈,哈哈大笑的机会也不多,可是,跟他在一起,非常自在。
还是师生关系时感觉难以接近,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老师,今天的身份不再是老师,而只是一个男人。可能因为自己也长大了,过去感觉比自己大好多的人如今是跟自己对等的存在了,于是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想起老师说的中庭的那件事。怎么会完全不记得了呢,真懊悔。
就像在电脑上把不想要的东西十分轻松地放进垃圾箱里一样,我的脑袋无意识中究竟把多少回忆放进了名为“遗忘”的文件夹里了啊。我甚至有点儿愚蠢地想,如果可能,真想乘上时间机器回到过去,重新修正自己的人生。
在老师眼里,那个时候的我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睡梦之中,我仍旧耿耿于怀。
**********************10.08更新***********************************
星期六下午,我在购物中心的书店里逗留了很久。看书的时候不想太在意时间,所以尽量一个人过去。
在网上也可以买书,但是亲手拿到书确认一下更加不会有错,而且有时还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所以我是属于尽可能去书店买书的类型。对我来说书店是令人心情愉悦的地方,光是待在那儿就很舒服。
友梨奈不喜欢读书,总是很不可思议的问我“为什么看那么多书啊”,而我也很想反问她“为什么不爱读书呢?”。我一点儿都没有硬要她读书的意思,只是觉得不读书是人生一大憾事。
品类齐全的大型书店里有很多我想要的书,不知如何取舍,结果一下买了十几本。满脸幸福地拎着沉甸甸的购书袋,刚出书店的门,我一下子站住了。
书店门前是开阔的广场,经常举办一些类似抽奖啊名人见面会啊之类的活动。今天什么活动都没有,只摆放着几只长椅。
而水原老师正坐在其中一只长椅上。他戴着棒球帽,帽檐一直压到眼睛下方,看不清脸,刚开始我还以为看错了,稍微走了几步换个角度再看,确信真的是他。
穿着仔裤和黑色戴帽上衣的老师正看着一家人出神,——一对年轻夫妇和上幼稚园的女儿,一家三口。
小女孩儿好像想买什么东西,拉着父母的手撒娇耍赖。妈妈笑着说,“今天不行哦。”爸爸也温和地安慰她说,“下次好吧。”一般来说,是使人心情放松的情景啊。
可是目光紧紧追随他们的老师脸上的表情,完全不像是看着令人心生愉悦的情景。倒像是把魂魄丢在了什么地方似的,一脸的空妄。
“水原老师。”
我有些迟疑,出声叫他。难得见面,我想谢谢他前几天的款待。
“棚桥,你也来买东西啊。”
老师看到突然冒出来的我也没有很吃惊。只不过跟平常不太一样,空气中弥漫着疑虑的氛围。可能是因为他的眼神仍然很恍惚吧。
“是啊。真巧啊。前几天多谢您款待。”
我在旁边坐下,问,“经常来这家店吗?”老师回答,“偶尔吧。”他拿着两个跟我一样的绿色购书袋,很显然,他买的比我还多。
“这家书店书多太多了,我总是买太多,后悔莫及。”
“哈哈,我也是。”
一问才知道,他是坐电车过来的。这个购物中心离最近的车站也有相当一段路,拎着这么重的东西一定很吃力,于是我就建议不如搭我的顺风车。
“就当是谢你请客,让我送你回去吧。”
还以为他会拒绝呢,谁知道老师他丝毫不客气,说“那就谢谢啦”。别的也不买什么了,于是我们一起去了停车场。
“车太旧了,不好意思。”
是父亲遗赠给我的礼物,到今年有十个年头了,看上去有点儿落伍。友梨奈好像不太喜欢旧车,经常说“干嘛不换一辆?”可是引擎跟轮胎尚且能用,我只好应付她说,“过段时间吧。”
“道歉干吗,不是跑得挺好么。”
我平时非常注意维护和清洁,听他这么说,很是高兴。
车里热得吓人,今年我头一回给车里装上了空调。新闻里说“天气似乎已经是初夏了呢”,可是阳光早已像盛夏那般炽烈了。
“像今天这样的日子,能去海边的话,一定舒服极了。”
停车等信号灯时,老师自言自语似的小声嘀咕。他看着隔壁车道的车子,那车子顶上放着冲浪板。
“那么,要去么?”
我说完,老师等了差不多三秒钟才回过头问,“去哪儿?“
“海边啊。我也突然好想去。”
不是说谎。我真的也想去海边。
“待会儿你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是没有。……你说真的?”
老师有点儿吃惊。无缘无故的,两个男人一起去海边……是啊,是不太正常。而且对方还是年长七岁的曾经的班主任老师。
不过我倒觉得没什么。有什么嘛,不就是去趟海边,又不是搞约会。
“当然是真的。从这儿出发的话,要是不堵车,三十分钟就到了。”
“奇怪的家伙。跟我一起去海边哪有快乐可言。”
“不管跟谁去,海边就是海边啊。顺便兜兜风,你会陪我的吧,嗯?”
老师保持着面朝车窗的姿势,回了我一句,“随便你。”不怎么亲切,可也没那么冷淡。
“好,那就随我便吧!”
我在直行车道上掉头右拐。
“竟有这种地方,我都不知道呢。”
我不禁出声赞叹,老师则凝神眺望波光粼粼的海面。
“我们去那边的长椅坐一下吧,在树荫下面呢。”
我跟老师来的这儿,是经人工整修过的海边公园。沙滩周围是绵延起伏的松树林,供游人漫步的小道一直延伸到远处。
“今天真热啊。完全跟夏天一样。”
老师在长椅上坐下,脱掉了外套。他里面只有一件针织背心,未经日晒的肩膀和胳膊露了出来,身体像结实的拳击选手一样,没有一丝多余的脂肪,精瘦精瘦的。
虽然整体都很纤细,也许是因为骨格匀称,所以并不让人感觉瘦弱。不过跟高中时比起来,老师看上去还是小了整整一圈。也许原因在我。我的身高跟那时比起来完全没有变,身高差距按说没有变大才对。
“老师,你好瘦啊。体重大概多少?”
“最近没量,大概52kg左右。”
属于特轻量级啊。我接下来趁势又问了他身高多少,他回答说“一米七……差不多吧。”依我看,一米六八,不然六七才对。
长椅旁边就有自动贩卖机。我买了两罐儿冰咖啡,递给坐着的老师,说,“我请你。”老师接过去,不忘挤兑我“你倒精明”,马上就打开喝了起来。
海上吹来凉爽的风。眼前光景恬静怡人,我不由注意到摘掉帽子喝着咖啡的老师的侧脸。
从额头至鼻梁的简练线条。从下嘴唇至下颚的柔和曲线。喝下咖啡时轻轻蠕动的喉结。我的视线非常自然地在他的锁骨处流连,然后在平坦下来的地方停住。
包裹着平坦胸部的白色针织背心下,两颗小小的突起欲隐欲现。这一点点的隆起反而更加香艳,我慌忙转移开视线。
不管怎么说,这事也太荒唐了。竟然对着男人的乳头心跳加剧,不是变态是什么?
这样自责的时候,忽然记起以前也有过同样的事。一起喝酒回家的路上,在樱花树下,我也觉得老师的头发非常漂亮。那个时候因为醉了,我还可以稍微搪塞自己说看老师看得着迷都是酒招惹来的,可是今天就不得不问自己一句“没问题吧你”了。只能认为是不合节气的酷暑让头脑变得不清醒了。
“真~~舒服。”
我顺着老师的话看向海边,水边正有小孩子嬉闹戏水。也有一些,只穿了小内裤,站在水里,海水浸到腰。
“天儿这么热,我也好想游泳呢。都记不清最后一次在海里游泳是什么时候了。”
可能因为心中有愧,我的声音明显不自然。
“我是七年前了。”
因为我的声音很确定,老师夸了我一句“记得真清楚啊”之后,又说,“我刚刚算了一下”,上嘴唇微微撅起。
“算了一下?”
“就是当你们班主任的时候,买了泳衣去了海边。那就是我的最后一次海水浴。”
“是么。……啊,是跟恋人一起去的吧?”
老师两手交叉放在头顶,简短地答道,“算是吧。”
“就是那个人吧,那个让老师陷入失去自我般的恋爱中的人。”
由于我擅下结论,老师沉默地盯着我。那双读不出感情的瞳孔又让我的心倏地一紧,然后他将视线重新转回海上,小声说,“猜对了。”
“你说过你们因为某些原因分开了。这个‘某些原因’究竟是什么啊?难道是‘不伦之恋’?”
2009-10-9 01:38
最后那句纯粹是我瞎猜的。老师他斜眼看我,用脚尖轻轻踢了我的小腿一下。
“不告诉你。”
我说,“真小气”,一边故意用手抚了抚小腿。说不定,我瞎猜猜对了呢。
“那我不再问分手的原因了。作为交换,告诉我分手你后不后悔好不好?”
翘首打听人家的隐私,实在是不值得夸奖的事情,这我当然明白。让老师觉得我是品行卑劣的家伙我也很不情愿,可就是忍不住要问。
“你对别人的恋爱故事就这么感兴趣么?”
“因为对象是老师你啊,所以特别想知道。”
这句条件反射式的回答让我焦急不安。这话说得有点儿不妙啊。老师要是女的,铁定会认为我对他有意思。不,就算是男的,也足够让人误会了。
“老、老师是我人生的前辈,所以想向您请教一二。”
无谓的解释。老师说,“不要以为年龄大的人就比较智慧。”
“我没有后悔与他分手。而且分手后,反而松了口气。”
“那么,是老师提的分手喽?为什么啊?你不是非常喜欢那个人的么?”
“我是喜欢他。”
老师突然闭嘴,脱掉鞋子,将腿收到椅子上来。弓着背盘腿坐的老师,和处于反抗期的高中生一个样。
“爱得太疲惫。继续那段把我耍得团团转的我无法掌控的感情,只会是苦不堪言。”
幸运女神没有降临。我知道有时会对对方感觉疲惫,可是对相爱的感情本身感觉疲惫,又是什么滋味呢?
“很遗憾我没有那种经历,不太明白你的话。”
“……可能,有点儿像药物依赖症。”
他突然讲出这种危险的比喻,我不由得大吃一惊。
“刚开始因为喜欢而沾染,一旦演变成依赖症,就和喜欢还是厌恶没有关系了不是吗?而且就算厌恶也好,也会逆着自己的意志百般渴求它。”
“就是说,老师虽然讨厌那个人,可还是忍不住渴望他,是不是?”
“不是。不是的,我的意思是,恋爱感情本身就像依赖症一样。不是对方那个人,而是喜欢对方的那种心情变成一种束缚,逐渐失去自我。那种痛苦,我不想再次尝试。”
就像克服了药物依赖的患者回忆与病魔斗争的日子那样,老师说起从前的恋爱,样子也是淡淡的。
我脑海中浮现出高中时老师的模样。那个时候,老师正身处苦涩的恋爱之中啊。我虽然每一天都看到讲台上的老师,却从未觉察到他丁点儿的痛苦。
果然要是有时间机器就好了,我不禁又想些有的没的。要是有时间机器,我想回到七年前,想对跟现在的我同龄的老师说:这个苦涩的恋爱一定会结束的。有一天你会边眺望大海,边跟以前教过的学生说起它,而它早已成为远去的记忆。
**十一偷懒了,更新晚了几天^_^
以后照旧每周更新**
*************************10.18更新**********************************
“孝,哪件比较漂亮?”
友梨奈把正在看的杂志放到桌上,转到我这边,让我看。相似的婚纱,相似的模特,相似的笑容,看向我。
我要是回答都很好啊,友梨奈肯定会不高兴。于是我拼命做出苦恼的表情,指着右边那个说,“这个吧。”
“真的?你也喜欢这件?我也觉得这件可爱一点呢。”
瞎猫碰到死老鼠了。友梨奈高兴地在那一页折了个角,说,“不过这一本里的婚纱也很漂亮呢。”接着又翻开了一本。
现在友梨奈脑子里只想着结婚典礼的事,买了成堆的婚典杂志,却总是说这个也不好那个也不行,碎碎念个没完。今天来了我这儿,仍然只顾着看杂志。
日子都还没定,现在看这些似乎早了点儿,也许她光是想象就足够快乐了吧。礼服需要换几套,要不要做个新娘美容,每一件都要问我的意见,真受不了。我也明白结婚典礼对女人来说有多么重要,所以就算觉得烦扰,也会注意不要表现到脸上。
“哦,对了。”
友梨奈用手玩弄着漂亮的卷发,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
“我爸他,说是八月回来日本。”
友梨奈的父亲因为工作关系住在美国。我说:“是么。”回答得很简短,友梨奈的表情稍稍有点儿受伤。我注意到自己的疏忽,连忙补充道:“有点儿紧张啊。友梨奈的父亲,不会很严厉吧?“
“一点都不会。我不跟你说了好多次了吗,他非常温和。我从没见他发过脾气。”
友梨奈重又开心起来,为了配合他,我也笑了,可是心里却非常不安。我答应过她,下次他父亲回来时去和他见个面,算是提亲的初次见面,所以一想起来心情就很沉重。
“我也非常期待和孝的父母见面的事哦。”
友梨奈一直催我去见我爸妈的事,我们已经决定七月时去小木屋旅馆住一晚。
“我还是第一次住木屋旅馆呢,很期待哦。”
听她这么说我也很高兴,不过那种不通手机的深山,说不准会无聊透顶。而且友梨奈非常害怕虫子,夏天各种虫子大肆出没的深山,她待不待得下去还是个问题。
今年已经六十岁的母亲一听说我要带女朋友去玩,高兴极了。她那愉快的口气叫我有点儿害羞,这也算是孝敬他们了吧,其实我还挺期待的。
我还有一个大我十岁的兄长,跟同事结婚后,两年前因为工作搬到邻县去了。嫂子人漂亮,性格也好,而且已经有了两个淘气鬼。所以母亲平日常说,“接下来孝太郎再找个好媳妇,我就放心了。”我一直觉得,如果自己也结了婚,那父母就不用那么牵肠挂肚了。
友梨奈去洗手间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是老师的短信。
“山形老家寄过来好多樱桃,你要爱吃分你一些。要来就尽快。”
老师居然给我发短信,真稀奇。话说,这还是第一次吧。
去海边那天,回来的路上我们谈到了小说。我说我还没有读某个很有名的作家很畅销的一个小说系列,老师说那我借你吧,就把我带他家去了。
老师住的公寓离车站不太近,而且外观十分破旧,一看就是很有年头的。不过房间布局不错,两室的,一个人住足够宽裕了。两间连着的榻榻米现在已经很少见了,在我看来,反倒新鲜。
房间非常整洁,根本不像单身男人的住所,不过也和他本人一样,不至到让人吃惊的地步。完全不见海报啦,各种软装,或者有色彩的装饰物。
接下来厨房里有一整套瓶瓶罐罐,里面装满了各种调味料,为使用方便,整齐划一地排列着。这就可以看出来,他不是那种很事儿的人,而是非常严谨。
我没有借全套,只拿了前两本回来。我是故意这么做的,用还想借剩下几本做借口,就可以再去老师家了。
我明白,就算再来一次也仍然只是“没事吧你?”的状态,可是我已经“转守为攻”了。我似乎非常享受和老师在一起的时间。跟流连在书店里的时候一样,甚至希望一直这样下去,内心里非常安稳。
我把自己买的书丢在一旁,先把从老师那儿借来的一个个读完了。三天后,给他告诉我的地址,发了第一个短信,“我看完了,剩下的能再借我吗?”三个小时后,老师回信说“有空就过来拿吧”,简短得吓人。
从那以后,我每隔几天就去老师家一趟。当初想看的那套系列小说早已看完,而今正致力于攻克其他作者的作品。
我想马上就过去他家,可是今天友梨奈在,去不了了。无奈地盯着眼前的短信,正巧被从洗手间出来的友梨奈看见,问我“短信?谁啊?”
“水原老师。说是老家寄了樱桃来,问我要不要。”
“哦,你跟那个老师,最近走得挺近啊。……啊,对了。高中毕业相册给我看看吧,我想认识认识那个水原老师。”
我从书架上拿下相册,翻开,放到友梨奈面前。她一看见老师就大笑“真土!”
“一点儿都不抢眼嘛。”
“不过在女生中间人气很高哦。”
我以前也觉得他又土又没精打采的,可是看着笑嘻嘻的友梨奈,又有点儿不乐意。
“你前女友,高三时跟你同班的吧?是哪一个?”
她语气轻快,我也不想较真儿,于是把美纪指给她看。
“诶,就是她啊。很可爱啊。”
嘴里虽然这么说,可她的表情却明显在嗤鼻“还是我比较可爱”,脸上优越感显露无疑。
“啊,我妈的短信。……诶,不会吧,今天啊。”
友梨奈边看手机,边站了起来,还大喊“糟了”。
“对不起,孝,我得回去了。今天本来跟妈妈约好了的,我全给忘了。那个,不是快到黄金周了么,我们约好去给爸爸买礼物的。”友梨奈计划黄金周时,跟妈妈还有姐姐一起去他父亲居住的芝加哥旅行。
送走着急忙慌的友梨奈,我大呼幸运,赶紧给老师回短信,“我最喜欢樱桃了。现在过去方便吗?”不过要说实话,我对樱桃说不上喜欢也不讨厌,只是想见老师而已。
可是等了很久老师也没回信。没办法,我索性打过去,他很快接了。我问他看到我的短信没有,他不甚在意地反问我说了什么。
“我问你现在过去方便不。“
“行啊,来的时候顺便捎点儿啤酒上来,家里的喝光了。”
我应声后挂断了电话。准备着要出门时,不自觉地哼起了小调。先是对自己的反应感到吃惊,不由得苦笑,可马上就责问自己这可不是什么可笑的事啊。
光是和老师见个面就这么兴奋,像是去约会似的,心神不宁。老实说,友梨奈突然说要回去的时候,我还有点儿暗喜。她要是回去了,我就可以去见老师了呀。
尽管不想承认,现在的我确实不太正常。要还是高中生倒还好,毕业都七年了,现在还对原来的班主任这么依恋可怎么好。
没错,很显然我对老师非常依恋。借口说因为和他在一起时很愉快,所以才总想和他见面,可是这也可以解释为,正是因为喜欢他,所以和他在一起才会那么愉快。
可我不是gay啊。所以就算我真的喜欢老师,这种感情也绝不会是爱情。
说到底,这不过是对于同性友人的喜爱。因为不管怎么说,我不可能喜欢男人啊。这种事不可能啊。
这种自我安慰生了效。我的常识告诉我,我不可能喜欢男人,后来我便越来越不能正视自己被老师牢牢吸引住的实情。
可是当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促使我正视自己心情的事情。那个人的出现,让我无法否认地意识到,我对老师的感情,确凿无疑就是爱情。
到达老师公寓时,天刚擦黑。
从我手里接过啤酒,老师立马就着小桌上摆好的芝士鳕鱼和柿子籽儿开始喝了起来。他应该是那种不喝很多,但是慢慢喝边喝边品的人。
“我也来点儿吧?”
“不行。你开车来的吧?吃你的樱桃吧。”
盛在玻璃碗里的樱桃被推到了我面前,我一下子泄了气。可是尝了一颗之后我不由瞪大了眼睛,赞叹道:“好甜哦这樱桃!”
“当然喽,这可是300克卖到一万日元的高级货。”
“一万日元?这么贵啊?”
我盯着眼前光彩照人的鲜红的樱桃。一听说是一万日元,就突然感觉它们越看越像高级货,太不可思议了。
“老师,你老家不会是樱桃园吧?”
“我小姨妈的婆家是,我自己家已经不是了。”
我问他这话什么意思,他说他父母都已经不在了。父亲在他中学时就遭遇不幸事故,母亲则是三年前因病去世的。我想起以前有人说过老师是独子,心里便有些伤感。
虽说山形还有小姨妈这个亲人在,但是可以说已经没有家了。我双亲健在,还有一个哥哥,想象他们都不在了的那一天,自己再怎么自立,也仍会觉着无着落和寂寞的呀。
“老师,我还是想喝啤酒。”
“真拿你没办法。要喝也行,今晚就住这儿吧。”
“诶……可以住、住这儿吗?”
像是女朋友第一次同意去宾馆的处男一样,我慌乱得有些可笑,忙不迭地反问。
“喝酒就不能开车,这是规矩吧。我怎么可以让自己的学生酒后驾车呢。”
老师一脸严肃地回答。这时,玄关处传来了门铃声。老师嘀咕着“是快递么”,满脸不情愿地站起身。这个房间没有电话对讲机,不开门就不知道是谁。
老师去了好一会儿都没回来。从我坐的地方看不到玄关,但是可以听到一点儿说话的声音,看来客人还没走。
“我不是说了这样我会很困扰的嘛。”
老师极不客气的声音传到我的耳朵里来。我腾地一下站起来,走向玄关。我原本以为是烦人的推销人赖着不走,老师才这么不耐烦的。
“老师,没什么事吧?”
听到背后传来我的声音,老师的身影猛地动摇了一下。回过头一看到我,老师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僵硬。
我吓到了。不是因为老师的表情,而是玄关处站着的那个来访者。
“大竹、老师……?”
一身西服装扮的大竹老师,疑惑地回望我。可能是不认得我了,于是我轻轻低下头,说道,“我叫棚桥。”大竹老师想起来似的点了点头。
“是水原老师班里的那个棚桥是吧,好久不见了。”
“是啊,真是好久不见了。”
大竹老师看上去变化不大。虽然到底老了一些,不过就是现在这个模样,也足够引得女学生们趋之若鹜了。
“棚桥,今天你先回去好吗?我跟大竹老师有事要谈。”
老师的语气极公事化。
“好的。”
我不可能说“不要”啊,只得乖乖穿上鞋子。走到走廊上时,大竹老师跟我道歉说“不好意思了”。
我的脑袋里净是问号。我一点儿都不知道,他跟大竹老师竟然还保持着私人往来。既然都到家里来了,关系想必相当熟稔。
可是在居酒屋喝酒时,老师明明说过自大竹老师调职后再没见过面的啊。难道是说谎?还是说,今天这是相隔甚久的再次见面?
如果是前者,老师为什么要说谎?如果是后者,突然跑到以前的同事家里来的大竹老师也太缺乏常识了吧?我百思不得其解地上了车,发动了引擎。
——我不是说了这样我会很困扰的嘛。
开车行在路上,刚刚老师说过的话无数次在我耳边响起。那种声音。那种口气。好像在哪儿听过。
“对了!”我突然想了起来。是同学会结束后我去追老师的那个时候。老师用非常强硬的口吻,对电话那端的对象说了“我很困扰“的话。这次感觉跟那次一样。
“我不是说过不要再给我打电话的嘛。……那种事,早就无所谓了。事到如今,再见面又有什么意义?”
“我从没想过复合。所以算我求你了,放过我吧。我真的很困扰。”
那些话,我怎么想都应该是拒绝恋人的话才对。要是这样,电话的对象绝不可能是大竹老师。绝对不可能啊。
可是——我的脑海里充满了不愉快的想象。如果真的是大竹老师呢?那也就是说老师和大竹老师以前曾经是一对恋人,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可能吗——。
突然灵光一闪,在办公室里哭泣的老师的背影浮现在我脑海,我不由“啊”的一下低喊出声。也许这么说有语病,把老师弄哭的就是大竹老师啊。
那个时候,老师正在谈一场痛苦的恋爱。我曾经猜说不会是不伦之恋吧,对方要是已婚的大竹老师的话,倒正合条件。
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到自己住的公寓楼下了。我没有上去,在停车场停了车后呆在车里继续刚才的思路。
老师说过跟对方对方分手后,反倒松了一口气。也说过那种痛苦的心情,不想来第二次。如果他真这么想,对方说想重新开始只会让他觉着困扰啊。
所以才冷漠地拒绝了打电话过来的大竹老师?但是大竹老师不接受,才专门跑来老师家里?
也许这一切都只是我异想天开的愚蠢想象罢了。老师和老师搞不伦之恋?而且都是男的?
我希望是我搞错了。这不是伦理和道德的问题,因为如果我的想象没错,那么老师如今正被大竹老师逼迫着要复合啊。
——要是老师跟大竹老师复合的话那该怎么好?
一想到这里我就坐立难安,于是我重新启动了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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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中有好几回我都想原路返回,可最终还是重新回到了老师的公寓楼下。公寓前面有一小块空地,我和以前一样把车停在那里,然后抬头看向老师的房间所在的位置。
他们两个之间存在不伦关系不过是我的猜测,万一猜中了,那也和我没有一丁点儿关系。我不过是水原老师教过的学生之一。而且还是七年前的。
理智上我明白这个道理。可是理智归理智,灼烧般的焦躁感越发激烈,我无所适从,已经失去了冷静。头脑里乱作一团,完全没办法冷静下来,这种状况还是第一次遇到。我整个人就像坏掉的CD播放机一样,心里不断重复同一句话——怎么办?怎么办?
好吧,假设我的猜测都是正确的,那么接下来呢?老师他不想跟大竹老师复合。他接电话的态度说明了一切。刚刚也是,也说“很困扰”。所以他绝对不可能接受大竹老师。
我自己得出了这样的结论,终于多少放松了一些。是啊,跟大竹老师的关系,对老师来说只是一段痛苦的恋爱。那样苦涩的经验,绝不可能重蹈覆辙。
就在我放松了绷紧的身体,靠向椅背的时候,大竹老师的身影出现在了公寓门口。
看着他微微低着头一路小跑的姿态,我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要是事情进展顺利,他不可能这么早就回去了啊。
为了亲眼确认一下老师的情况,我下了车。说出忘记拿樱桃了这种烂理由不是我的本意,不过,算是丢卒保车吧。
按了两次门铃,老师都没有来开门。门没有锁,我探头看向玄关,叫了声,“老师?”屋里静悄悄的,没人回答。
“情感纠葛”这个词汇不经意间掠过脑海,我心里的不安慢慢凝聚。因为分手起争执而刺杀对方、勒死对方的新闻,并不是那么稀奇。
不会吧……复合遭拒的大竹老师不会一时失控,把老师给那个了吧……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可能呢,一定是电影看多了。
虽然立即予以否定,我还是赶紧脱了鞋进了屋。餐厅和隔壁的榻榻米都亮着灯,小桌上的东西跟我离开的时候一样,啤酒,小菜,和樱桃。
连着里面那间榻榻米的拉门半开着。那里没亮灯,有点儿暗。我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了老师的脑袋。他背对着这边躺着。什么啊,原来睡着了啊,我放下心来,可刚踏进隔壁的榻榻米,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躺在榻榻米上的老师是光着身子的。虽然好歹腰上盖着衬衫,不过身上确实什么也没穿。
愕然盯着散乱一地的仔裤和内裤,我用微微颤抖的声音叫了声,“老师。”
他一动未动。有那么一瞬,我还以为他死了,惊恐万分,可是和着呼吸,他瘦弱单薄的脊背微微动了一下。看到他还有呼吸,我鼓起勇气,在他背后跪下,战战兢兢地瞄向他的脸。
他睁着眼睛,看来还有意识,我放下心来,轻轻摇了摇他纤瘦的肩膀。
“老师,你怎么了?”
老师慢慢转过头,看向我。
“棚桥……?”
他的瞳孔没有焦点,小声叫出我的名字。声音也是嘶哑模糊的。
“你怎么会——”
话说到一半儿,他好像突然间回了神似的站起身,惊惶失措地拾起散落四周的衣服胡乱穿上,拼命想遮住裸露的身体。看到他这个样子,我也终于重新回到了现实的感觉。
“他强暴了你是不是。”
老师他什么也没有回答。躲开我的视线,怀抱衣服缩成一团的老师的样子,仿佛眼看就要崩溃一样,那么无助。我心疼得不忍看向他,与此同时,对大竹老师的强烈的怒火噌的火焰万丈,我怒目欲裂。
“我现在就追上去揍扁他!”
我是认真的。至今为止,我从未对谁施以暴力,可是当下我没有一丝犹豫,一定要揍扁他!
“不是。”
我一站起来,老师就抱住了我的腿。
“不是那样的,棚桥。”
2009-10-26 14:31
“什么不是?他强暴了你难道不是吗?”
老师紧紧地抱着我的小腿,重重地摇着头。
“他没有强迫我。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的意思是你们是两情相悦?”
“没错。”
那我更加不能相信了。如果是两情相悦做的,那就更恶劣了。他把欢好的对象扔在榻榻米上,一点儿不耽搁立马跑掉了。
可要是老师执拗地说自己不是被强暴的,我也没理由坚持唱反调。于是我暂且放弃了去追他的念头,说,“我哪儿也不去”,轻轻的剥开了老师环抱着我小腿的双手。
我径自打开壁橱,拿出被子,盖在老师身上。
“你脸色很不好。还是躺一下吧。”
老师用被子将身体裹住,躺了下来。我在旁边坐下,拍拍腿说,“把头放这儿吧。”也许是嫌拒绝麻烦,老师出乎意料地乖乖地把头放在了我的腿上。
“身体没什么不舒服吧。那个,没受什么伤吧……?”
两个男人做爱,未必一定有肛交,可如果那个部位伤到了,肯定需要处理一下。
“没事儿。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两个,果然做了那事儿。
就在不久之前,就在这个房间里,老师跟那个人做了,让男人的欲望深深地插进不该进去的地方。苦涩的味道直冲上喉咙,我拼命挥去近在眼前的活生生的想象。
“为什么回来?”
“忘记拿樱桃了。”
老师只用气息笑了笑。大腿感受到些微的震动。果然是让人笑掉牙的烂理由啊。不过多少冲淡了一点儿沉重的气氛。
“最后一次海水浴的对象就是大竹老师吧。”
老师没有否认。他们果然在搞不伦之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