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嫌我啰嗦,真的是两情相悦的吗?”
我再一次发出质问。只有这一点,我无论如何都想搞清楚。
“不完全是强暴。”
闪烁其词,模棱两可的说法。可能老师也意识到了,轻叹一声,接着说,“刚开始我有反抗。因为我不想和他重新开始啊。可是最终没能坚持住。很傻是吧。”
“……要是我问你很多,大竹老师的事情,你会觉得困扰吗?”
我想要是他拒绝,我就不再问。可是没想到他回答“不要紧”。
结果他真的每问必答。像是要把隐忍心中多时的东西一吐为快一样。又像是要再一次的,重新审视逝去的时光。
老师在当我们班主任之前,是大竹老师负责班级的副班主任。面对很会照顾人又温柔的大竹老师,老师不知不觉动了心。发现自己喜欢上大竹老师后,他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喜欢同性的那种人。
大竹老师虽然已婚,但和妻子不太和睦。这也成为他们下班后越来越多地一起喝酒的一个理由。不久,大竹老师就开始到老师的公寓过夜。
终于有一天,大竹老师觉察到了老师的爱意,两个人陷入了背德的恋爱之中。大竹老师不是gay,他只是想填补不美满的婚姻生活的空虚,想被人爱吧。老师用这样的话,解释了两人的开始。
这种关系持续了三年多,直至大竹老师调职时,老师提了分手,这段关系算是走到了尽头。虽然仍旧喜欢他,可是实在无法继续忍受不伦之恋的苦涩。
不想一年后,两人在研修的地方再会了,并且以此为契机复合了。大竹老师再次频繁出入老师的公寓,他太太发现他有外遇后,企图吃安眠药自杀。据说她本来精神方面就不太好。
后来他太太总算保住一条命。老师觉得绝不可以再这么下去,于是和大竹老师彻底决裂。这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可是从上个月的月末开始,大竹老师又不断打电话过来。一直拒绝他要见面的要求,想不到今天晚上,他竟然直接跑家里来了。
“事到如今还说想复合的话,他究竟想干什么啊。”
我对大竹老师的纠缠不休感到不快。他把老师折磨得那么痛苦,还害得妻子差点儿死掉,真是一点儿长劲都没有。
“他说他离婚了。”
枕在我膝上,老师小声冒出这么一句。
“什么?”
“一直以来不肯离婚的太太,突然愿意离婚了。大竹老师说她可能是有了男人了,谁知道。去年年末,正式办理了离婚。”
“人渣。”
一时愤怒,这话脱口而出。也许是对我语气中的粗暴感到吃惊,老师轻轻动了动身子。
“这边一离婚,马上就想跟你复合,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一边生气,一边反问另一个冷静的自己:“犯得着这么生气吗?”搞不伦之恋诚然不好,不过既然离婚了,那再交往就没什么问题了。
“你用不着这么生这么大的气啊。棚桥人真好呢。”
听到老师这么说,我顿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我生气,不是因为我人好。如果仍是不伦之恋,那么老师一定会拒绝大竹老师的。可要是大竹老师恢复单身,老师可能就会同意复合。今天,被他央求而无法拒绝他,不就是这个原因吗?
总而言之,我是在吃醋。我不想他接受大竹老师,不想他成为他的。我暗暗祈祷,——求你了,不要和他复合。
胸口像被撕裂般,我可怜兮兮地看着老师。这份重量,这份温暖,我满心怜爱。
如果可以,我想狠狠拥抱裹在被子里的这个瘦弱的身体,我要用尽全力将他搂在怀里,紧紧摁在胸口。
我终于缴械投降。一直以来我都不敢正视自己真正的心意,可现在我不会自欺欺人了。
我喜欢老师。非常非常喜欢。虽然已经有了未婚妻,可我还是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了这个人。
同是男人,年长我七岁,是我高中时的班主任,放进人堆里就不见了的普通人。这些我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可我还是喜欢他喜欢得想哭。
“……刚刚你说最终没能坚持住是吧。是因为还喜欢他吗?”
许久的沉默过后,老师无力地回答,“我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心情都不知道?”
不觉变成了责备的语气。老师像闹别扭似的嘟囔着,“没办法啊。”
“曾经喜欢过他啊。一见到他,心情就摇摆不定。……不过今天的事,只是旧情难了而已。”
我好想说“不要糊弄我”。我想知道的,是你还喜欢他吗,还是不喜欢了,要明确的答案。我想知道老师真正的想法。非常想知道。
可是我没有纠缠不休质问他的权利。只有这一点,我明确了解。
**************************11.02更新**********************************
进入黄金周后,每天都闲得发慌。这天,被人拉出去喝酒。
去到那家居酒屋的,有五个高中时的同学,可是喝到最后,只剩下美纪、森口志織还有我三个人。我跟志織不是同班同学,不过因为她跟美纪很要好,所以我们从高中开始就很熟。
从居酒屋出来后,为了醒醒酒,我们商量着去喝杯咖啡,于是三人一起进了附近的一家甜甜圈店。
“孝太郎,怎么没趁着假期跟女朋友出去玩儿啊?”
志織问我。我回答说女朋友跟家人一起旅行去了。听到这个,美纪咬下一口甜甜圈,笑笑地奚落道,“真惨哪。”
“那美纪你们又怎么样啊,还不是丢着男朋友不管自己跑出来喝酒。”
“嘿,闭嘴。志織她正跟北川先生闹别扭呢。”
“其实,根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志織脸上浮起苦笑。北川先生比我们大四岁,也是工薪族,跟志織交往有三年了。有一回,志織带他来过我们的同学会,所以算是有过一面之缘,他那人非常干净利落,一看就是让人安心的成熟的男人。
“孝太郎,你觉得怎么才算是劈腿?是从对方喜欢上谁开始就出局,还是从约会开始?不然,只要没发生关系就OK?”
“干、干嘛,突然问这个?”
美纪的问题吓了我一跳。做了亏心事,就怕鬼敲门啊。
“都是北川先生啦,不久之前经常和他公司里的女同事两个人单独出去。虽然他跟志織说只是商量工作的事,不过怎么看都不止那么简单。”
“他搞外遇啦?”
我问志織,她深深叹了口气说,“这个还不好说。”
“虽然真的在谈工作的事,可是他说好像有点儿喜欢她了。”
“什么?北川先生说了那话?亲口对你说的?”
“嗯。他那个人,直得像头驴。不过他说没打算跟她告白,也没打算跟我分手,只是无论如何都想为自己的不坚定跟我道个歉。”
要是不想和志織分手,干脆别告诉她这事儿不是更好。把一切都挑明之后,自己可能是痛快了,可承受这些的志織岂不是很可怜。
“我不想说北川先生的坏话,不过他这么做实在是太不体贴了。”
“是吧?我也这么认为,于是就非常生气地冲他喊‘这种事干嘛要告诉我’!”
“不过,”美纪端起咖啡杯,说,“北川先生也是觉得背叛志織很过意不去,才下定决心挑明一切的吧?只是精神上的出轨,他不说,你就不知道,反正他也不可能告白的不是吗?”
“真意外啊。我还以为要是美纪的话,一定会冲他喊‘你这么做不过是自我满足’呢。”
“自我满足这话没错,不过我想我是做不出那种事的,只是单纯地觉得很了不起罢了。”
确实,这事儿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做到的。要是两个人去宾馆开房间了,这种明显的外遇,道歉也简单,可要只是心情稍微动摇了一下,道歉就很困难了。
“啊,所以刚刚你才问我认为怎么才算劈腿啊。”
“是啊,你也认为从北川先生感觉喜欢上那个女的开始,就算劈腿了是不?不过肯定也有人认为只是心里想想的话算不得劈腿。判断标准太难了啊。”
这个话题正好刺中我的痛处,不由得有点儿郁闷。只是想想就算劈腿的话,那我现在不正处于劈腿中嘛。可我不想向友梨奈挑明。要问为什么,因为我和北川先生一样,不打算和友梨奈分手,也不打算对老师表白。
我确实是喜欢老师的。这点我暂且承认。可是同时也感觉犹疑。我不是gay,也不想把老师变作自己的恋人。我只是喜欢他,除此之外的事情我还没有想过。
喜欢的感觉这么暧昧,这么飘渺,说不定就像浓雾散去一样,霎时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不,一定会这样的。不是这样就麻烦了。
也许不见面能快点儿忘记,于是我不再去见他。自大约两个星期前的那个晚上开始,我就不再给他打电话,也不再发短信。
老师也没有和我联系。我想老师是觉得被从前的学生撞破了那种事情,暂时也不想看见我吧。要是我不主动联系,我们之间就这么慢慢疏远起来的可能性非常大。
跟老师之间的交往都是我在维系,现在我决定不该继续这种关系。说白了,我是在逃避。我不想更加喜欢老师,不想陷得更深,说我懦弱也没关系。我已经有了友梨奈,我不可能背叛自己的女朋友。
我再次下决心对友梨奈守口如瓶。虽然也是因为不想伤害她,可我无法否认,其中也有不想变成坏人的明哲保身的心理成分在。
同样作为男人,北川先生的行为固然非常不体贴,可也异乎寻常地几近伟大的勇敢。
第二天,我窝在家里看DVD。之前从老师那儿借来读的外国推理小说拍成了电影,在网上查了一下,评价还不错,于是就买了碟片回来。
拍得很好,值得一看,可我心情总好不起来,看到一半儿就烦了,于是按了停止按钮,躺倒在了床上。
就像俗语说的“五月晴天”一样,是个气候怡人的午后时光。可是,我一点儿出门的心情都没有。烦闷间,像是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一样,我飞快扫了一眼书架。
最上面那层放的是从老师那里借来的文库本。还有一本,仍未归还。明知道应该尽快还回去,可我害怕一见面就会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过去。
那之后,他跟大竹老师怎么样了呢?说实话,我非常想知道,心痒难耐。可我已经决心要忘记老师,所以不可以在意。
想见他。不能见他。喜欢他。不能喜欢他。应该忘记他。根本不想忘记他。种种矛盾的情感在心中交织纠缠,强大的困窘使我的头脑烧焦了般无法运作。
抱住即将短路的脑袋,我呻吟着在床上辗转反侧,好想大叫一声把脑袋撞向墙壁。太过于专注在这件事上,我的脑袋现如今已经不够用了。
这种痛苦快把我逼疯,为了逃离出去,我站了起来。忽视心里“不行!不可以!”的声音,我拿下那本书出了房间,跳上车疾驰而去。目的地当然是老师家。
就像戒不了烟的人总自我安慰说“这是最后一颗了,以后再不会吸了”一样,我握着方向盘,心里不断重复一句话——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了。
虽然心里感觉挫败和难堪,可是一想到可以见到老师,那种痛苦便像谎言一般迅速消失了。焦躁不安的心也因为即将见到老师的喜悦而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来到老师门前,我紧张地按下了门铃。没有回应。以为他不在正沮丧时,门轻轻开了。
“……干吗?”
老师看上去睡眼惺忪。可能正睡午觉呢吧,头发翘着,眼皮也肿着,衣领竖着的皱皱巴巴的T恤,下面是一条黑色运动裤。
让人想夸他都没办法的打扮。不过谁叫我喜欢呢,情人眼里出西施啊。面对刚睡醒不怎么好看的老师,我心跳不已地开了口。
“那个,冒昧打搅真对不起。这书,借了好久了,我来还你。”
我拿出那本书,老师直直盯着它,就好像我拿来的不是真的一样。
“老师……?”
“要进来喝杯咖啡么?”
本来打算还完书就马上回去的,可是我却条件反射一样回答说“好”。在玄关脱鞋子的时候,我再次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说——算了,反正这是最后一次了。
老师对我说想喝咖啡的话自己弄,自己从厨房里拿了啤酒和鱿鱼干出来,坐在了小桌前面。
“其实我也想喝啤酒。待会儿我把车放这儿,自己回去好了。”
“随便你。”
回答不怎么热情,可也没拒绝我。
“老师,放假怎么没出去玩儿呢?”
“哪儿人都多,不想出去。你也没回老家啊?”
“现在正是生意好的时候,回去了反而碍事。”
“是这样啊,”老师点点头,随即疑惑地看着我,“嗳,我说,我刚刚的说法,说‘回老家’,是不是有点儿奇怪?”
“那儿不算是我老家,确实有点儿怪哈。”
我们边喝着啤酒,边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天。聊什么无所谓,光是跟老师这样面对面地说着话,我就已经十分快乐了。
我自己也很意外,居然光是见到面就能够平静下来。自个儿独自郁闷的时候,我还担心说就这种状态,一旦见到老师指不定变成什么样儿呢。
老师把过去的恋爱比喻成依赖症,现在我也明白他的感觉了。越是见不着面,越是想他想到失去自我。我患上了“老师缺乏症”,脑子里只容得下他一个。
“话说我很向往那个山里的小木屋呢。我也想去那种地方,一个人静静地过活试试。”
也许是酒精起了作用,老师脸红红的,说出了这话。
“一个人的话不会寂寞吗?”
“就是一个人,才好。”
老师用牙狠劲儿咬着鱿鱼干,又加了一句,“我,讨厌人类。”虽然他眼睛里有笑,可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不像玩笑话。很有可能是他的真心话。
“下次一起去玩儿吧?只要不是旅游旺季,什么时候都行的。”
说完我自己给自己吓到了。不是打算最后一次见面的嘛,又邀请他算怎么回事。老师却好像以为我只是客气客气,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好啊。”
“对了,这是黄金周啊,你怎么没跟女朋友一起去旅游呢?”
“友梨奈她跟家人一起去旅行了。”
老师不知为什么松了一口气似的,表情舒缓下来,点点头说,“这样啊。”
“你的婚前忧郁症好点儿了没?”
我不喜欢老师。我边默念着这句,边硬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说,“还好啦。”
“七月长假的时候,我打算带友梨奈去见我父母。”
“见面儿了呀,他们很高兴吧。”
“是,尤其是我妈。”
心里突然一阵空虚。我不想和老师聊这个啊,于是若无其事地改变了话题。
“那个,老师,我之前就想问了,书到底该怎么整理啊?你买了那么多书,还那么整齐地摆放在书架上,怎么做到的呢?”
老师家里有三个巨大的书架。大致说来,一个是跟工作有关系的书,剩下两个是喜欢看的书。
而我,书架放不下了,就把书堆到床上,或者干脆懒省事儿找个瓦楞纸箱装起来。可是看老师的房间,似乎所有的书都放在书架里。
“书架放不下的书都扔掉了。”
“诶?不会吧?”
在我的传统观念里,喜欢的书是不舍得扔掉的,因此很是吃了一惊。老师抬头看了看书架,传授我他独创的扔书方法。
书架已经装满结果又买来新书时,就把书架上某一格的书全部扔掉。接下来要是连那儿也装满了,就再扔一格。如此反复。这样一来,旧的书就会逐渐淘汰掉了。
“真是干脆哪。扔掉的时候就没犹豫过吗,比如说‘这本还是留下来吧’?”
“没有。一犹豫就输了啊。”
“输了……?扔书对老师来说,是一场胜负?”
短暂的沉默过后,老师说:“我基本上一本书不会看第二次,要是实在想看,再买一本不就行了。”说的什么话啊这是。
暂且不计较他回避了我的问题,但是这种做法,我是学不来的。我虽然没有收集癖,但是喜欢的书我会一直放在身边的。
“我是喜欢的书就会读好几遍的类型,所以舍不得扔掉的书越来越多。被我翻烂了不得不重新买一本的也不在少数。”
老师感慨地说了一句,“确实像是棚桥会做的事啊。”我还在想“我会做的事”是什么意思时,不经意间看到小桌旁边随意放着的DVD的封面。
“这部电影,我也买了一个呢。真巧啊。”
“是么,我还没看呢,你看了吗?”
明明看过一半,我还是回答说还没看。老师就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一起看吧”,把DVD放进了播放机里。
**废话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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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T 英田君,快点儿给我一个痛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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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8更新*********************************
我和老师边喝啤酒边看电影,中间还不断指出其中与原作不同的地方,再挑挑演员的毛病什么的。自己在家看时无聊到死,可跟老师一起看就有意思多了。
看完这个,老师说“同一个导演,这一部更有趣哦”,接着拿出来另一张DVD。就这样,我们一口气看了第二部、第三部,待到察觉的时候,我们两个已经喝了不少了。
老师不怎么能喝,我怕他喝多了。
“老师,我能住下吗?我好像有点儿醉了。”
我敢发誓,我绝没有其他想法,真的只是喝多了,嫌坐电车回去麻烦而已。
“行是行,不过床你铺。我已然动不了了。”
老师连脖子都喝红了,还对我颐指气使,然后大喊一声“今天就全部结束了”之后,立马瘫倒在了小桌儿下。
“遵命!”
我走到隔壁房间,一打开壁橱,一件淡蓝色的毯子跳入眼帘,酒意瞬间清醒了些。这就是那天晚上我盖在老师身上的那条毯子。
铺好两个床铺,我招呼老师,“铺好了哦。”老师已经完全醉了,嘴里咿咿啊啊哼哼唧唧,就是一动不动。我没办法,只好搀扶起他烂醉如泥的身体,把他带到床铺边。结果老师穿着衣服就钻进被窝里了。
“你,搞错了啦。”
“什么?”
老师拍着自己的被子说道:“这个褥子啊,跟那个被子,才是一套。”
吐字含糊不清。我用力抿上嘴巴。要不这样,我肯定会被老师的可爱模样给逗笑的。
“今天就这么凑合一晚吧。我关灯了哦。”
关上灯,我也和衣钻进被窝,然后摘下眼镜放在枕头边儿上。等眼睛适应之后,尽管月光不是很亮,依然看得到老师的侧脸。
“……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呢。”
老师双手搁在额头上,自言自语般地咕哝了一句。我立即明白他是在说我。
“我不来,会比较好吗?”
虽然有点儿自虐,还是忍不住问了这话。知道了他和大竹老师关系的我,对他而言说不定是个大麻烦呢。
老师轻轻摇了摇头。
“你能来我就放心了。还以为肯定会被你看不起,被你嫌弃呢。”
光线昏暗之中,老师的容颜泫然欲泣。直到这时我才发现,老师有多么在意我不跟他联系的事情。
“我没有看不起你,更没有嫌弃你,你这纯粹是庸人自扰。”
“是么,是就好。”
不似平常嘲讽的口吻,他声音柔和,说的该是真心话。诚实的老师如此可爱,我防不胜防。还不如总是醉着呢,我无奈地想。
“你跟大竹老师那之后,怎么样了?”
趁他醉着,我瞅缝儿问出一直在意的问题。
“什么都没怎么样啊。那天之后连电话都没通过。”
意料之外的答案。老师翻了个身,脸朝下趴着。
“……我能说些私人的话题吗?你要是讨厌,我随时闭嘴。”
“说吧,我听着。”
老师“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即开口,看来是即使醉了也要犹豫一番的话题啊。
“跟大竹老师做爱那晚,我只有刚开始反抗过,然后就无法拒绝了。”
已经事先预料到他可能是说这件事,所以我冷静地回答道:“你说过那是‘旧情难了’。”
“是啊。更准确来说,是被征服了。”
“你省略了主语。”
这话一出,老师头枕着枕头没动,诧异地望向我。
“被什么征服?是大竹老师的纠缠?还是想做爱的欲望?”
本来根本没必要问得这么深入,可我还是毫不客气地质问他。事到如今我也不遮掩了,促使我这样做的就是丑陋的嫉妒。
“都有吧。”
老师也许是生气了,回答得很不耐烦。
“可是一结束,我就后悔得要死。感觉好像被早已结束的恋情玩弄了一样。于是我对大竹老师说,‘这么愚蠢的性爱这还是第一回呢’。”
我暂且忘记了嫉妒,不禁同情起大竹老师来。简直是从天堂径直坠入地狱啊。如果换成我,跟很久不见的“前”情人做爱之后,被对方说了那种话,不管自尊还是爱情都会立马粉碎掉的吧。
“所以大竹老师才没有再跑来提重修旧好什么的吧。”
原来他知道自己说的话很过分啊。不对,说不定他是故意说出会激怒大竹老师的话的。
也许是想改变话题,老师故作随意地说:“好久没看到你不戴眼镜的样子了呢。这么一看,跟以前一样一点儿没变。”
我也转身面向老师,曲起胳膊,以手托腮。
“高中时,我不是总替老师跑腿儿么。那时我还暗地里想,老师可能是讨厌我吧。”
“我怎么会让不喜欢的家伙替自己跑腿儿。”
“那就是说,你是喜欢我的喽?”
“是啊。”
我只不过开玩笑随口一问,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轻易就点头承认了,震惊!这个人好像一喝醉就完全不设防。
“所以我才那么偏爱你,还总买果汁给你。”
想到老师是不应该有所偏爱的,我一时感动莫名。就连那些让我心里不平衡的果汁,在老师来说,也是特意做的啊。
“这些,我都不知道呢。原来老师很中意我啊。”
我得意忘形了,竟用话语戏谑老师来。可是老师没有笑,眼神迷离,好像穿越到了过去。他说:“我一看见你就很快乐。所以那时,我常常看向你……”
原来对老师来说,我是特别的啊。虽然也许就跟看着路边的野花心情会放松的程度差不多,不过那个时候,老师是有意识地看着我的。
“真想重新回到高中时代,重新过一回高三生活啊。”
老师看向我,仿佛在问:“为什么?”我不回答,面对他,跟他对视。
在只有一点月光泄露进来的这个微暗的房间里,我们长久地对视着。终于,老师的眼睑变得粘重,果然,不多会儿便听到了他规律的熟睡的浅浅呼吸声。我很想就这样一直看着他睡着的脸,可是我也醉了,没能战胜睡意,终于也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梦,醒来时天光已大亮。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旁边,一下吓了一跳。
老师睡得离我特别近。要说究竟有多近,我的嘴唇几乎可以碰到老师的鼻尖!他是单纯的睡相不太好,还是喝醉了睡糊涂了,这我不清楚,不过事实就是——老师的身体完全进到我的被窝里来了!
待到冷静下来,我的心里又涌起一股酸酸甜甜的情绪,像猫咪一样团着身子熟睡的老师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跟喜欢的人睡在一个被窝里,一般来说不是会产生性欲吗,可是我感受到的,只是异常单纯的而且越来越强烈的想一把把他搂进怀里来的渴望。
对方要是女人,很容易联想到做爱。可是老师是男的,这就大不相同了。喜欢的心情,很难直接跟做爱联系起来。
抱着他,亲吻他。到这儿为止还行。那接下来呢?对方是男人,爱要怎么做?难道只要五个打一个就好?还是说,也要像女人一样,要爱抚他的全身上下?而且非肛交不可吗?
光是喜欢上他就已经让我不胜烦忧了,跟他做爱?这就更加没有现实感了,完全无法想像。
可是对于这样的我,他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靠过来,我无法抑制这越界的心情。
看着老师熟睡的脸,我心里虽想着“不可以!”,但还是忍不住平生头一回想象起色色的事情的细节来。
我吻上他微张的唇。老师并不讨厌,接受了我。我边缠着他的舌头不放,边脱掉他的衣服。袒露出来的平坦的胸部,有两颗小小的突起。我对男人的乳头没有兴趣,可是非常想触碰老师的。用指尖玩弄,再用舌尖舔一舔。老师有了反应,哼出甜美的呻吟声,紧紧抱住我不放。然后…………
我硬生生停下这种妄想,郁闷地长叹一口气。对真实的性爱进行意淫,这在我看来没什么好处。
也许是因为罪恶感,我不敢继续想象。只要想过一次跟老师做爱的场景,它就会变成习惯,我将在头脑中跟老师做无数次。然后我可能就真的想得到老师,无法控制自己。这正是我所害怕的。
我用指尖轻轻抚了抚老师熟睡的脸庞。那种温热触感让我的心都颤抖了。我像个傻瓜一样,情感越发激昂,要我从今以后再不见他我绝对做不到!
做爱的事不忙。比起那个,我只要待在他身边就满足了。我也不指望能和他做恋人。不管多么痛苦,我一力承当。所以,请宽恕我对他的爱!
没有什么天长地久的爱情。那种麻烦的东西,肯定很快就会消失了。既如此,我不愿勉强割舍这份爱意。在心情自然平复下来之前,我只要谨守自己作为他曾经教过的学生的本分,那么就算见面也没什么啊。
我明白这不过是我自私的任性的想法。就和正在戒烟的人自我安慰说不吸烟带来的压力反而对身体更加不好,然后躲起来偷偷吸一口一样。
可我只有这么做。想念老师想得难以成眠的那些日子,我终究没能忍耐得了。
现在的我患得患失,拖泥带水,谎话连篇。真的糟糕透了,自己都厌恶自己。爱上了不该爱的人,我竟成了这么恶劣的男人。
**某人有话说——
T-T 终于有进展了……
唉,为啥不能糊涂一次,一头撞上去呢?**
****************************11.15 更新********************************
有了自己是个恶劣的男人的自觉之后,我就作为一个恶劣的男人,每天得过且过。
星期天要和友梨奈约会,所以跟老师就在其他天里见面。周一到周五,下班后再去他那里,周六的话,因为两人都不用上班,所以就看看电影,或者出去兜兜风。
都是我约他,老师只要不忙,一般都会赴约。他要是不乐意,肯定会一口回绝,所以渐渐地,我越来越放肆地约会他。
对老师的爱意一点儿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可是我仍然不断对自己说,这只不过是一时的迷惘。
我不止一次地想到,假如老师是女人……假如老师是女人,我可能会很干脆地对友梨奈说“我喜欢上了别人”吧。虽然不愿意让友梨奈伤心,可我别无选择。和友梨奈分手之后,我会向老师告白。就算会被甩,至少不会后悔啊。
但是,老师是男人啊。所以我不知所措。抛弃已定下婚约的恋人而选择男人,这我做不到。这是我诚实的想法。说到底,摆放在我的天平两端的不是友梨奈和老师,而是关乎终生的婚姻,和不过是一时激情的爱情。
边思考与友梨奈的婚姻,边任由对老师的爱意愈演愈烈的我,就像在急下坡路上一边拼死刹车一边又使劲儿蹬脚踏板的疯子一样,滑稽得让人笑不出来。
七月的第一个星期天,我陪友梨奈出去逛街。因为发了奖金,我就对她说给她买点儿礼物什么的。她之前说过想要一个什么牌子的钱包。
我们去的就是上回我碰巧遇见老师的那条购物街。她看中的钱包顺利到手,可我的钱包里少了五张福泽谕吉。(注:一万日元的纸币上印着福泽谕吉的头像,类似100块的人民币上的毛主席头像)
“我最近很喜欢这个牌子的东西呢。这个钱夹我老早前就喜欢上了,真好,孝,真的谢谢你哦。”
友梨奈能喜欢我也很高兴,可我看着她,拎着印满名牌LOGO的袋子心满意足地笑着的恋人的脸,却幻化成了昨天见到了老师的脸。
昨天下班后我去了老师家,老师说,“既然发了奖金,那今天就不喝发泡酒了。”(注:这个“发泡酒”,……比如香槟,酒精度比啤酒还低的酒)然后拿了啤酒给我。原来只不过是由发泡酒换成了啤酒,甚是得意的老师看上去异常可爱。
啤酒与名牌钱包。老师与友梨奈。想着不可以两相比较,明知道比了也毫无意义,可是近来我总是不自觉的注意到他们的不同之处。不好的现象啊。
“嗳,孝,我想买杂志,我们去书店好不好?”
我回答说好,便转身去了书店。前面广场上待会儿好像有演出活动,被等着开始的小孩子和陪同的父母们挤得水泄不通。
我把友梨奈送进书店,让她慢慢挑,然后自己站门口,无聊地看向广场。孩子们翘首期盼着英雄的出场。有的小孩子兴奋过了头,吵吵嚷嚷的,可是我喜欢孩子,所以不会觉得讨厌,而且反而觉得他们这么有精神,真好呢。
看着他们,我忽然想了起来,那天老师看着那一家三口的那种空妄的表情。我到现在才有所领悟。
那个时候,老师可能刚好想起了他和大竹老师的那段苦涩的恋情吧。对有过不伦之恋的人来说,那幸福的一家三口的模样很可能正是他们心口的伤啊。
细想来,现在还喜不喜欢他暂且不论,对老师而言,大竹老师确实是特别的存在啊。分手之后,老师更加会因为逝去的恋情而心绪大乱啊。
“棚桥?”
一个熟悉的声音叫我的名字,我转过头去,竟然是老师。
“老师……”
“又遇见了呢。你一个人?有空的话一起去喝杯茶吧。”
老师今天好像也买了很多书,手里拎的袋子看上去挺沉的。
“对不起,今天我不是一个人,那什么,和女朋友在一起……”
“孝,我买好了。”
友梨奈小跑着过来,挽上我的胳膊。
“你在约会啊,不好意思妨碍你了。”
老师轻轻地对友梨奈点了下头,然后马上离开了。弱不禁风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人群里。
回到家之后,老师肯定会像他教我的那样去整理他的书架吧。一想到他把今天新买的书放进丢掉旧书空出来的空间里去的姿态,我不由得陷入巨大的悲伤的氛围之中。
“那是谁啊?”
我回答说是水原老师,友梨奈心无城府地笑了,“是么,还是真人好看些啊。”
两天后的星期三,从早上开始就一直下雨。直到下班要离开公司时,雨仍然没有停。
下雨天人也会变得伤感——好像在哪儿听过这话,于是以引诱人相思的雨为借口,我决定去见老师。
可是打电话过去没人接,发短信也不回。我正不知怎么办时,电车刚好到达了老师的公寓所在的车站。
我想总之去碰碰运气吧,就下了电车。反正要是他不在我再回去就好啊,最多不过就是弄湿衣服和鞋子。
按下门铃时已经有他不在家的心理准备,可是没想到他居然在家。
“我打过电话,可是没人接。……嗯,今天不方便么?”
以前他总是马上就招呼我进去,可是今天的老师有哪里不太一样。门只打开了看得到脸的一个小缝儿,好像很戒备似的盯着我看,仿佛我是讨人厌的推销员一样。
“不方便的话我这就回去。不好意思,是我太冒昧了。”
老师也有自己的安排啊。没打声招呼就跑来实在是我不好,于是我转身想回去。可是刚要走,老师叫住了我,“棚桥。”
“进来,我有话要说。”
“好、好。”
既然有话要说,气氛就不怎么和谐。我非常紧张,在小桌前坐下,看着老师高深莫测的表情,没说话。
“那个,你想说的是……?”
终于没能忍耐住这沉重的沉默,还是我先开口了。盘腿而坐的老师轻呼出一口气,终于开了口。
“虽然非常不想这么说,不过,请你以后不要再到我家来了。”
听了这话,我的头脑里一下空白一片。我是不是做了什么惹怒老师的事情了?——我拼命回想最近发生的事情,可是毫无头绪。
“为什么?请您告诉我理由。”
“跟你相处很累人。我不想回到家里之后还要用心应付人。……不是你不好。问题在我的性格。”
老师曾说过讨厌人类的话。我感觉他确实有这种倾向。可是也许是我自作多情了,我没看出来自己的存在让他感觉痛苦啊。
“那我偶尔来一次,应该没什么问题吧?一个月一次行吗?”
其实我十分不愿一个月只见一次面。可是总比永远见不着好。
“棚桥。对你来说,我是什么?”
“这个……以前的班主任老师。”
“我想也是。对我来说你也是以前教过的学生。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商量,有什么烦恼我也可以听你倾诉。可是我们做不成朋友。你人很好,朋友肯定多得是吧?就算没有我,你也可以跟他们玩儿。我不能成为你的朋友。”
老师冷漠的声音击碎了我的心。我不想和他做什么朋友啊。我只是想见他,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只是想呆在他身边而已啊。可是这样的感情,我无法真实的传达给他啊。
“老师你讨厌我是么?就是讨厌我,才说这种话的对吧?”
我竟然婆妈到这种地步!可是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老师了,我就好像被人夺去了活下去的希望,悲惨得几乎要掉下眼泪。
“所以啦,我不是说了不是这样嘛。”
老师十分不耐烦地深深叹了口气。那种表情,就跟老师面对不听话的学生不胜厌烦一个样。
“不是喜欢或者讨厌的问题,我只是不希望独处的时间被人打扰。”
老师的话语在我胸口回响。我的视线越过老师,看向他背后的书架。最中间那一层上,全是没看见过的书。恐怕那些就是上个星期天他在那家书店买的吧。以前那些,应该都被扔掉了吧。
其实,老师是爱书人。可尽管如此,从书架上多出来的书,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扔掉。不受感情左右,仅仅是处之淡然的秉公办理。就像扔掉不需要的书那样,对待不必要的人际关系,他也是快刀斩乱麻切断得一干二净。
“我和那些碍事儿的书一样吧?”
“什么?”
老师好像没听懂我的话,惊讶地望着我。就在我重复说话的时候,老师搁在小桌上的手机振动起来。
老师的手机是带显示屏的那种,所以不打开也能看到来电显示。我看见了“大竹”两个字。老师迅速拿起电话,站起身走到厨房去接。
老师的回答很简短,都是些“是”、“可是”之类的,可是最后他说了句“我知道了,这就过去。”后,挂断了电话。
“我现在有事要出去,不好意思,你回去吧。”
老师把手机和钱包装进裤子口袋,回头看向我。
“你是要去见大竹老师吗?为什么?”
“我要见谁,和你没有关系吧。”
老师烦躁地撩了下刘海。那动作似乎在对我说——我想快点跟大竹老师见面,你赶快走吧。我咽不下这口气。
“不要去。你跟他不是已经分手了吗?没有必要再见面。”
我起身逼近他。老师不再掩饰他的不愉快,瞪着我说,“这不是你说的算的。”
“我不要!我不想你见大竹老师!”
“要你管!你有什么权利干涉我的私生活?快给我出去!”
他想从旁边挤过去,我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不要去,求你了。”
我将老师紧紧地拥在自己怀里。
“喂,你干什么!?”
老师惊讶不已,我越发用力抱紧他。再纤细也是男人,没有拥抱女人时的那种柔软感觉,可是,心里好满足。在这种糟糕的情况下,还能够拥抱心爱的人,我高兴得快要哭了。
“我喜欢老师。”
明明没打算告白的,可是嘴唇自己说出来了。老师说不要再见面的冲击,和不想他去见大竹老师的焦躁麻痹了我的理智,让它脱离了轨道。我什么都不要管了,破罐子破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