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原的父亲就是和不伦之恋的对象死在了一起。那是水原十四岁时候的事情了。对方是父亲在町政公署(注:日本的政府机关部门,町是介于村、市之间的行政单位,类似镇)一起工作的同事,有夫之妇,还有孩子。
他们各自对自己的家庭撒了谎,一起去温泉旅行,住了一晚。就在回来的途中,在山路的一个拐弯处没能拐过去,连人带车一同坠崖,车毁人亡。当时开车的,据说是那个女人。
那不是殉情。只是个事故。对活着的人来说,这也许称得上是唯一的救赎了。
父亲穿着朴素,为人老实。要说有什么兴趣的话,也只有读书了,家里总是堆满了书。每逢假日,父亲总是坐在檐廊(注:日式建筑的特色之一,屋子延伸出来的外走廊,非露天)上看书。如今水原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沐浴在阳光中的略微驼背的单薄背影。
就是这样的父亲,居然和人有了不伦之恋,欺骗了母亲,和别的女人交往。而且最后以最恶劣的形式暴露出来。在那样的小镇上,他们两个的死亡事故闹得人尽皆知。
母亲真是可怜。作为女人,作为妻子,还有比那更过分的屈辱吗?可是为了正处于脆弱的青春期的儿子着想,她硬是没说一句父亲的坏话。
所以水原就在心里代替母亲责怪父亲,一次又一次地审判那个已经死去的男人。自己深爱的父亲,竟背叛家庭,沉湎于肮脏的恋情之中,最终堕落成为一个低劣不堪的男人。
因为曾经发生过那种事,水原当然会认为不伦之恋是低劣不堪的。可他还是被大竹吸引住了。自我安慰说如果只是单恋就谁也不会伤害,默默地任爱意愈演愈烈。结果,大竹察觉到了他的心情,倒反过来追求他。
大竹不是同性恋,不过年轻时也和gay交往过。对方虽然没有扮女装,但内心里是倾向于女性的性别倒错者。他对大竹发起了热烈的攻势,大竹被他感动,不久两人就发展成了恋人关系。
正因为有过这种经历,即使水原是男人,大竹也丝毫没有犹豫。也许是想从不称心的婚姻生活中逃离出来,他整日泡在水原家中,尽情享受这个比自己年轻的男人对自己的爱慕之情。
被自己第一次真心喜欢上的对象追求,水原无法拒绝。明知不可以搞不伦之恋,明明告诫自己绝对不可以,可是面对这个竟会真心依赖如此不成器的自己的大竹,又是同情,又是怜惜,无论如何放他不下。
和大竹交往的每一天都异常痛苦。无数次想要分手,也因为这个发生过争吵,可是从来没想过要他离婚。
也许这么说很奇怪,正因为自己被父亲的不伦之恋伤害过,所以希望大竹能够珍惜家庭。当然,与此相对的,无数次近乎疯狂地祈祷大竹只属于自己一个人也是事实。确实够精神分裂的。
当痛苦达到顶峰,终于憎恨起大竹来。对妻子孩子不忠,让自己受尽煎熬,虚伪的男人!恶劣至极!这种男人,早点儿死了干净!一边这么想,一边苦苦思念他,漫漫长夜中独自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然后,就发生了那件事。大竹的妻子吞安眠药自尽。后来虽然幸而捡回一命,大竹也说那只是妻子为了试探自己的假自杀,可是水原从此下定决心与他分手。
已经到了极限。那般怨恨父亲搞不伦之恋的自己,竟然也沉溺其中,差点害了一条人命。再没有比这个更痛苦的了。对父亲的愤怒和嫌恶,悉数加之己身。再执迷不悔,一定会崩溃的。
发现水原的决心不可动摇之后,大竹终于同意分手,也算是对妻子自杀未遂的一种补偿吧。大竹他很爱孩子,于是告诉水原,以后就算为了孩子他会好好珍惜家庭的。
刚分手的那段时间,痛苦得受不了。就像戒毒一样。想他想得简直要疯掉。可是,三个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一年也过去了,一切终于变成了过去式,终于可以平静地想到——都结束了。
所以大竹说想复合的时候,水原只觉得厌烦。不管离没离婚,他们之间早已结束。水原一遍又一遍告诉他自己根本不想复合。
不过,说是这么说,心已经被他搅乱。不是仍有迷恋,只是想到从前那苦涩的恋情,心有不忍而已。
就在这时,和棚桥重逢了。七年没见的棚桥已经长成一个大男人,性情还和以前一样温和坦率,让人心生眷恋。
重逢的喜悦没有表露出来,不过心里是十分欢喜的。棚桥来学校还手帕的时候,又见到他,水原其实十分高兴,可是又觉得对以前教过的学生春心萌动愚蠢至极,于是告诫自己,故意做出一副无谓的冷淡表情来。
不知道为什么,棚桥开始频繁光顾自己家。心想他不过是一时兴起,肯定很快就厌烦了不再来了,于是告诉自己不可以习惯有棚桥的生活。
觉察到自己倾心于棚桥之后,告诫自己务必正视现实。棚桥不是gay,而且已有未婚妻。喜欢他也没用,不会有结果的。
但是当自己跟大竹的关系被他知晓,连那种屈辱的姿态都被他看见,并且因此受到他的安慰时,一度封闭的感情再次决堤,对他的爱恋越发强烈起来。
与大竹欢好确实有旧情难舍的因素在,但这只不过是无疾而终的恋情的后遗症而已。与其说现在仍然喜欢他,其实只是从前喜欢他的心情苏醒,一时难以拒绝而已。
那件事之后,水原渐渐觉察到棚桥态度的微妙变化。
说不定棚桥喜欢自己……
一边想着怎么会呢,一边又想——万一呢……明明知道绝对不可以和棚桥发生什么,一边又在默默期待,水原对这样的自己厌恶不已。这不和大竹那时候一样吗?——明知道不伦之恋不可以,仍然期望他爱上自己, 真心和原则拼命撕扯内心的那个时候……
但是在购物中心偶遇约会中的棚桥,终于亲眼见到听他说起过好几次的他的女朋友时,水原这才了然,原来一切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那两个人,无论谁看了都会认为是非常般配的一对。
抱有期待的自己是个笨蛋。迫切认识到不可以继续喜欢棚桥,于是对他说,“以后不要再来了。”
没想到棚桥说喜欢自己。他的告白,先于欢喜,水原首先感受到的是痛苦。既然明确说了出来,那不结束也不行了。
棚桥将和那个女生结婚。他父母也衷心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吧。喜欢上自己,对棚桥一点儿好处都没有啊。
无论怎么想都得推开他……于是水原撒谎说跟大竹复合了,借此结束两人的关系。没想到结果倒是棚桥离开友梨奈,选择了自己。
可是水原却没有丁点儿恋爱胜利的喜悦。因为就像曾经伤害过大竹的妻子一样,他同样伤害了棚桥的女朋友。都怪自己,害得已经订婚的以前的学生的幸福的未来偏离了轨道,水原越想越忧虑不安。
如果接受棚桥,只会比现在更加自责,更加痛苦。正因为明白这一点,才不想和他交往。再也不愿为情所苦。
虽然喜欢棚桥,却有转圜余地。不像大竹那个时候完全失去了自我,也许因为对方是以前教过的学生,使得水原得以保持住理性,现在的他,能够控制住自己。
就像现在这样保持着距离,棚桥的心意不久便会冷却下来的吧。爱情总有一天会结束的。关于这一点水原有切身感受。曾经那么喜欢的大竹,分手后、离开他后,也终于成了“过去”。所谓爱情,就是这么回事。消耗感情,身心俱疲,然后随着时间的流逝,自然而然便消亡殆尽。
棚桥也是一样,早晚会离开的。面对不能回应自己的冷漠的对象,他撑不了多久的。然后他就会和某个女子恋爱,度过平凡的一生。
所以,但愿他能早点儿放弃自己。爱情这东西,再也不想经历。不胜烦扰。不希望自己再被爱情耍得团团转。
所以现在,水原拼死保持立场,一心等待内心深处萌芽的爱情在开花之前便枯萎凋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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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我们开车出去兜风吧?”
星期六一大早,棚桥打来电话。水原睡得迷迷糊糊的,一不小心就答了“好啊”,结果三十分钟后玄关那里就响起了门铃声。
“诶,你怎么还穿着睡衣啊?”
“是你来得太快了吧……啊啊(打哈欠)”
看着棚桥一脸的不乐意,水原边打哈欠边回答他。没办法,只好开始收拾收拾准备出门。棚桥也许是闲得无聊,自己打开了吸尘器。
“那个不用你做。”
“没关系,反正我闲着。”
硬叫他停下好像太孩子气了,于是水原就没有多说什么,可是看他一副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的模样在家里走来走去,还是挺不自在。不是他的厚脸皮叫人不快,只是不愿意自然而然地习惯家里有棚桥的存在。
“我好了。”
听到声音,棚桥回头看水原,不知为什么轻轻笑了。
“干吗?”
“头发。这儿,翘起来了哦。”
他指着后脑勺那儿,水原只好又站回洗脸台前。可是从正面来看,完全看不到。
“是这儿啦。”
棚桥也跟了过来,拿起喷雾器,对着水原的后脑勺喷了几次。
“老师的头发,又细又软。很容易纠在一起。”
又没人拜托他,竟然擅自用手梳理起水原的头发来。他的手拂过,异常轻柔。
一被他碰触就很紧张。水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看着镜子里映出的棚桥的脸,他的神情是愉悦的。藏在眼镜背后的眼睛,微微眯着,温柔缱绻。
——求你了,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行了,翘一点也没关系,我不介意。”
水原装作毫不在乎的样子,不着痕迹地从棚桥身边抽身离开,心里却翻腾着,苦涩异常。
和棚桥接吻,只有过一次。那天,棚桥和女友分手后跑过来,就在玄关那里,被他抱住,唇上落下无数的吻。不过仅此而已。水原紧紧闭着嘴唇,所以只碰到了表面。
被喜欢的人拥在怀里,他索求着吻,自己却无法回应。心肠硬也好,冷情也好,绝不可以给他更多的希望。
那之后已经过了一个多月。现在那种心情依然没变,只不过已经没有那时那么紧迫,务必拒绝棚桥的想法已经淡了许多。
像恋人一样的交往,水原会断然拒绝,可是他过来玩,或者邀自己出去,太平常了,就很难拒绝。
水原明白这样拖延不决地在一起不好,可是跟棚桥在一起非常愉快,不知不觉就放任了自己。
“我们去哪儿?”
坐进车里后水原问他去哪儿,他却说,“我也没想好。”
“没有特别的目的地,只是想和老师开车出去遛遛。啊,要是你有想去的地方尽管说。”
“……我也没有。”
心里虽然想去上次一起去过的海边,嘴上却不好开口。不管心里想的是什么,求他点儿什么事,或者撒撒娇什么的,总觉得很难为情。不知道是因为棚桥年纪小,还是碍于不和他做恋人的决心,或者单纯只是水原性格自身的问题。
“那,我们就随便走走吧。”
棚桥喜爱驾驶,好像有时也会自己开车远行。水原也很喜欢兜风,光是看着窗外不断流逝的景色,心情就能安稳下来。
中途停车,在便利店买了饭团和茶饮。棚桥手握着方向盘不能放开,水原只好帮他撕开袋子后再递给他。棚桥接过去,看上去十分快乐。
“嬉皮笑脸的,干吗?”
“没有,老师一温柔起来,我还真有点儿不好意思呢。”
不过是递个饭团而已,有什么温柔不温柔的,不过细想想,还真没怎么温柔对待过他。他来家里的时候,想喝什么都是叫他自便,咖啡和啤酒都是他自己弄。
突然间,棚桥的形象变得可怜起来。那么至少今天好好对他吧,水原满怀真挚地想到。想是这么想,能做的也不过是帮他打开橙汁的盖子然后递给他。
“哦,对了。”
棚桥嘴里塞得满满的鲑鱼饭团。
“听说蕨野和浜田千咲打算秋天结婚。他们好像是上次同学会之后开始交往的。”
水原吃了一惊。同学会过去还不到半年呢。
“太快了吧?……啊,是奉子成婚?”
“好像不是。听美紀说,蕨野和千咲高中时曾经交往过一阵,后来虽然分手了,彼此好像仍然余情未了,这才那什么。”
“原来如此,就是破镜重圆了呀。”
如果说是以那次同学会为契机开始交往,水原他们也一样啊,不过人家蕨野和千咲都已经决定结婚了。不能说是嫉妒,简单来说,很羡慕他们就是了。
“啊,对了。我看了《大风起》。然后想了想,觉得‘生きめやも’并不是误译。”
“为什么?”
“主人公自己也抱病在身,陪伴因病而逝的恋人走完最后一程。在这部作品里,生与死紧密联系,无法分开。我说不好,不过我觉得信誓旦旦地大喊‘我要活下去’,在这里并不合适。不过不管多么痛苦也要努力活下去的心情确实感受得到。也许他正是想用‘めやも’来表达内心的波动。”
棚桥审词酌句,说出自己的感想。
“有人认为那是误译,也有人认为就像你说的那样,堀辰雄明知不对却故意用了那种表现。——‘紫の匂へる妹を憎くあらば、人妻ゆゑに我れ恋ひめやも’。这首和歌,你知道吗?”
(注:在下实在没有能力给它翻成诗文,勉强译成白话文,大家看懂意思就好啊。意为:如紫草般美丽的你真是可恨,你已身为人妻,为什么我还是爱着你呢?
这首和歌的作者是大海人皇子,是给额田王的答歌。额田王是《万叶集》初期的代表歌人,她本是大海人皇子的妃子,后又得到天智天皇——大海人皇子的亲哥哥——的宠爱,成为天智天皇的妻子。在一次端午节的上山采集药草的活动中,两人得以相见,额田王作了一首和歌赠给大海人皇子,
あかねさす紫野行き標野行き、野守りは見ずや君が袖振る
意为:在这紫野禁地,你走来走去,挥袖向我示爱,难道守卫会看不到?于是大海人皇子作了上面那首和歌作为回答。天智天皇死后,大海人皇子在壬申之乱中获胜,成为日本第四十代天皇——天武天皇。)
“知道,是大海人皇子作的和歌对吧。是给额田王的答歌?”
水原点头道,“嗯。”棚桥就是这一点特别招人喜爱。
“知道什么意思吗?”
“嗯嗯……如此美丽的你真是可恨,你已嫁作他人妻,可我为什么仍然对你恋恋不忘呢?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他的表情就像是等待老师评价的学生。水原笑着说,“答对了。”他立马松了一口气。
“这里也用了‘めやも’,所以正确来讲应该解释为‘为什么我仍然爱着你呢?不,我不爱你’,不过依和歌本身的意义来看,就是‘我爱你’的意思。‘生きめやも’也是把‘活下去吗?不,还是赴死吧’的意思反转,其实是‘活下去吧’的意思。——也可以这么理解。”
“原来如此。不过这个是语文老师的回答吧。”
他的话莫名其妙,水原转头看向棚桥,问,“什么?”
“老师你自己,对这个‘生きめやも’怎么想的?”
被棚桥这么一问,水原想了一小会儿,因为头脑里的正确解释只有语法上的解释和小说内容的结合一个。
“我嘛,没什么特别的,也就那么理解啊。风起了,我要活下去吗?不,活不下去啊,还是赴死吧。很绝望的话。”
棚桥咕哝着,“哦——”,然后笑了,“这么消极。”
“当然了,我的性格就是消极的。”
“这我倒不否认。不过话说回来日语真是有意思啊。汉字本身都有意义,很了不起不是吗。比如说‘愛’(爱)就写作‘接受心’(注:繁体“愛”可拆成“心”和“受”,“受”在日语里就是接受的意思),心在正中间所以爱是真心的,恋爱的‘恋’,心在里面所以用心字底。”
“不过是你自己的牵强附会罢了。”
水原对此嗤之以鼻,棚桥较真儿起来,反驳说,“可是我说的不对吗?‘恋’字老体那个难写的,‘戀’,分析起来的话,不也可以解释成‘诉说无尽爱怜的心’吗?”(注:日语里“糸し”和“愛し”读音相同,可理解为假借字)
“胡说八道。‘戀’字根本就没有诉说爱怜的意思好不好。”
“什么?!真的吗?真叫人失望啊。”
棚桥手握方向盘,神情沮丧。水原本想说他竟想在汉字里寻求浪漫真是傻瓜的,不过既然已经决定今天要好好对待他,就没有落井下石。
“‘戀’字的上半部分,意思类似于丝线纠缠在一起解不开。表示肌肉抽筋的‘痙攣’(痉挛)的‘攣’字上半部分跟它一样不是吗?”
“啊,确实。“
“‘戀’字有纠缠在一起,彼此牵扯,内心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意思。”
“原来如此,汉字果然很有趣啊。”
看着棚桥心无城府感慨万千的样子,水原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现在的我们,不也正处于不知如何是好的状态中吗?
不,这么想的肯定只有自己。棚桥一定以为接下来两人的关系会有所发展,他相信,尽管水原现在硬撑着,但是早晚两人会成为恋人的。
只有自己想得这么深远,怎么感觉自己像个傻瓜。确实是个消极的人啊,轻松点儿多好。
棚桥已经和女朋友分手了。既然如此,那就交往看看呗。虽说是以前的学生,毕竟已经是二十五岁的成年男子,是能够对自己的人生负责的年纪了。
有试过积极点儿考虑问题,却失败了。果然,一遇到问题马上就往消极的方向想。
就算交往,肯定也难以长久。棚桥毕竟不是gay,总有一天会对身为男人的自己感到厌烦,然后离开的。慢慢地,他就会觉得还是女人好。
到那时,自己就会受到伤害。无法弥补的伤害。
不要。不想再因为爱情而痛苦。就算没办法得到幸福也无所谓,只想平静地过完一生。心灵抽搐着,扭曲着,低声呼喊着“好痛苦,好痛苦”,苦苦思念那个早已不属于自己的人,——那种日子我已经受够了!
“对了,‘恋ひめやも’这句话,《万叶集》的其他地方还出现过吗?”
陷入沉思中的我,被棚桥的声音拉回了现实。
“有啊。比如‘長月の有明の月夜ありつつも、君が来まさば我れ恋ひめやも’。”(注:此句出自《万叶集》卷十,第2300首,作者不详,大意为:深秋日寒,每晚只与残月相伴到天明,你若能来,我也就不必受这相思之苦了吧。)
“这个我没听过。什么意思?”
“……不知道。我也不清楚。”
水原其实知道,可是不想多做解释,就糊弄了过去。
***********************2010.02.11 更新*****************************
漫无目的地兜了两个小时之后,他们来到了沿海而建的水族馆。它是最近才建成的,轰动一时,所以他们只听说过名字。
水原被棚桥“难得过来,一起去看看嘛”的话诱哄着下了车。刚开始人很多,水原兴致也不高,不过慢慢看了一会儿之后,净是些千奇百怪的生物,就有了些兴趣。
再加上不管到了哪个水槽前面,棚桥吃惊的样子都十分夸张,水原被他拉着跑来跑去,情绪也渐渐高昂了起来。最后他们还观看了海獭表演,仿佛回到了童年,非常愉快。
“附近有海鲜馆,我们就去那儿吃午饭吧?”
听了棚桥的话,他们起身前去海鲜馆,可是已经满席,还有十多个人在等位子。
“好像得等一会儿。怎么办?”
要是其他还有很多店,换一家也无所谓,可是这附近饭馆很少。比起没头苍蝇似的到处找,倒不如干脆在这儿等来得省事。
“反正我们又不急,就这儿好了。多等会儿,总用不了一个小时吧。”
棚桥听了,不知为什么笑得竟很高兴,点头同意。
结果只等了不到二十分钟。服务员领他们到看得见海的窗边席位坐下,两个人都点了套餐。注意到两个男人一起来的好像只有他们自己,水原不由得有点儿拘束。
“刚刚笑什么?”
“什么?谁笑了?”
“你啊。在店门口我说等等吧的时候,你笑什么?”
“老师你啊,总是很注意这些细节。”
棚桥用叉子卷起送上来的通心粉,爽朗地笑了。
“我是想到,老师确实很合我心意啊,很高兴,就笑了。”
“什么?哪里合心意了?”
“完全不介意等一等那个。”
水原一边细细考虑他的话,一边品尝恺撒色拉。
“不介意稍微等一会儿,有什么大不了的啊?”
“话不是这么说哦。一跟吃扯上关系人就会变得很任性。比如说,人稍微多一点儿就讨厌起这家店,如果需要在门口等一会儿就会说要是提前预约一下该多好,点的菜稍微上晚了一会儿就说这家店很差劲什么的,很多啊。”
什么啊,水原不禁想,原来是想起了约会时碰到的女朋友的任性的例子啊。
“我可不愿被你拿来跟前女友比较,我只不过是不讨厌等一下而已。”
“对、对不起,我不是比较什么。”
棚桥很抱歉地低下头道歉,水原却觉得应该道歉的是自己才对,竟然说出那么幼稚的话挖苦他。
“……不,我确实拿你们相比较了吧。”
过了一会儿,棚桥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
“和友梨奈交往的时候,有时我也会拿她跟老师比。明知道这么做很不应该……”
“快给我道歉!拿我跟那么可爱的女孩子比,我可是很困扰的。”
水原的回答惹得棚桥一笑。刚刚沉重的空气好像缓和下来,水原松了一口气。
“可是我选了老师。”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水原不知作何反应是好,转头看向海。
“麻烦你,添水。”
棚桥喊服务员倒水。空了的杯子,是水原的。
心细的男人。长得好看,性格也好,虽然不够抢眼,应该还是很受有看男人的眼光的女人的喜爱的。这样的棚桥为什么会喜欢上自己,水原怎么也想不明白,也许棚桥自己也不明白吧。
已经有了那么可爱的女朋友,而且又不是gay,居然爱上了比自己大又不怎么伶俐的男人。从棚桥的立场来看,简直是天降横祸啊。
突然间水原感到无地自容。一直以来只关心自己的感情,如今想象一下选择了自己的棚桥的心境,简直无法自处。诚实如棚桥,居然抛弃了已经订婚的对象。他该有多么痛苦,多么难做啊。
他怀着悲痛的心情和女友分了手,水原这边却说没办法做他的恋人。明明喜欢他却拒绝了他。以棚桥的立场来看,这种状况真真叫人疲惫不堪。
即便这样,他仍然约自己出来。平日里也仍然不厌其烦地每晚造访,——就为了见这个不愿说喜欢自己的薄情的男人!
重新想想棚桥的心情,认识到自己竟然这么过分,不由得胃痛起来。水原意识到,自以为了解棚桥的苦衷,却在内心的某个地方认为他是个背叛了恋人搞外遇的男人。和大竹那个时候一样。
大竹最后没有和妻子分手。棚桥却和恋人分了手。对妻子和恋人所担负的责任应该是不同的,所以虽然不能一概而论,可是移情别恋时,究竟老老实实地坦白,两人分手算诚实,还是欺骗对方,仍在一起生活算诚实……?
这个问题太难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尤其是涉及爱情的关系,不能光凭结果来评判。
“不吃了?”
注意到水原还剩下很多就放下了叉子,棚桥很担心地问道。
“嗯,胃不太舒服。”
“那我们回车里吧。”
在前台买单的时候,平常都是AA制的,今天棚桥却很强硬地表示由他来付。虽然没有让他请客的理由,不过不想和他在前台争论,就由他去了。
上了车没过多久,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棚桥偷偷瞄了一眼水原。
“老师,你在想什么?”
“……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总觉得你好像在考虑你和我的事情。”
有时候,棚桥异常敏锐。这一点让水原感到有点儿棘手。
“与其说是我和你的事情,其实更是关于我自己。我越来越讨厌自己了。”
“讨厌自己哪个地方?”
绿灯亮了,车子再次开动。水原说,“全部。”
“不坦白,又顽固,又多疑,还很任性。这话自己说出来不大好,不过说实话性格实在够扭曲。”
棚桥大笑出声。好像这事儿好笑得不得了,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你笑什么,难道你不该大喊‘才没有呢’,全力否定它吗?!”
“可是……很少有人能把自己说得那么恶劣嘛。你真是太厉害了,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因为自虐一样的性格让人佩服,水原可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他暗暗运气,把脚放到座位上来,双手抱膝。
“老师,你很多疑吗?难道,连我也怀疑?”
“啊?”
不知他什么意思,斜睨一眼,棚桥的表情却意外地认真。
“不是有句话说,搞外遇的男人,有一就有二吗?所以我也一样,难道你也是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的麽。”
“这种担心只适用于恋人之间,我们又没有在交往,你想多了。”
水原颇自得地吐出这句话,棚桥大叫一声“哇,你也太较真儿了!”,扮了个鬼脸。
“我也知道我们还不算恋人,你就配合我装一下不行啊。”
棚桥开玩笑似的说道。这不是装疯卖傻。一提到这方面的话题,水原就变得很严肃,棚桥只好尽量表现得开朗一些。这一点水原也心知肚明。
“那么,请你就当做是那样。如果你和我是在交往,你信任我吗?”
“不信。”
“真干脆……果然搞过外遇的男人无法信任是不?”
“不是的。不是有没有搞过外遇的问题,我是不信任爱情本身。爱情,是连自身都会背叛的不是吗?……你不也是,曾经想和她结婚的不是吗?”
棚桥没有觉得不高兴,点头道,“是啊。”
“爱情变淡,或者喜欢上别人,这都是不可避免的。爱情毕竟和意志不一样。不过,即便如此仍想和现在正在交往的对象一起生活下去,并且共同为此而不断努力,就算对别的什么人动了心,估计也不会分手的。我不是为自己找借口,我和友梨奈并没有为了什么共同努力,我们还没有建立那种程度的关系。”
也许吧,不过听起来真像借口。水原并没有责怪棚桥的意思,这和感染了传染病的人们不会因此受到责备——为什么被感染了呢,是一个道理。
水原的想法是,错不在棚桥,错在爱情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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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更新的同时,对之前觉得不顺的地方做了一些修改。
年前最后一次更新。
姐今年本命年…………真是霉到家了= =
希望亲们虎年行大运,自己也能转转运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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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5.31 更新*************************
水原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时,车子已经停在公寓楼下。
太阳已经下山,收音机的声音开得极低,车内一片昏暗。下意识地往旁边看去,棚桥正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自己。
“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没关系,反正也刚到。谢谢你陪我出去。……刚刚突然想吃甜的,就顺便去了趟蛋糕店。去老师家里吃好不好?”
后座放着一个纸袋。水原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只好说“随你吧”。
出门时门窗都关好的,所以房间里还残留着白天的闷热气息。水原打开空调,在榻榻米上坐下。棚桥去了厨房,悉悉索索不知搞些什么,这时回来问道:“老师,有火柴或者打火机吗?”
“那边最上面一个抽屉里有火柴。”
水原正奇怪他要火柴干什么,棚桥端着另一个意料之外的东西走了出来。
“生日快乐!~”
棚桥端上小桌的是一个小小的生日蛋糕,上面还有一个写着“HAPPY BIRTHDAY”的巧克力做的小卡片。
水原完全忘了这回事。今天是他三十三岁的生日。
“人家送了蜡烛呢,我们点上吧。”
蛋糕上面插着大小各三根蜡烛。棚桥用火柴给点上,笑嘻嘻地催促水原,“快啊。”水原则一脸茫然。
“什么……?”
“什么什么,这还用问,吹蜡烛啊。”
“不要,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闹别扭才更像小孩子呢。正因为是大人,这个时候才更要干脆利落地吹灭它们。”
没想到被棚桥毫不留情地教训了一顿。没办法,只好将脸凑近,努起嘴巴,一气吹灭六根蜡烛。上一次吹生日蛋糕的蜡烛,还是小学的时候。
“对喽。生日快乐!~”
棚桥还拍着手大叫,水原脸红得像要冒火似的。
“老师,你脸好红啊。吹个蜡烛而已,有这么难为情吗?”
“当然难为情啊,我都多大了……”
“偶尔为之嘛。”
棚桥笑着切蛋糕。
“我也是去蛋糕店的时候才想起今天是老师的生日。反正都是要买甜食,干脆就买了生日蛋糕。”
他说谎。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今天是水原的生日。
水族馆也是,如果只是顺路过去怎么会知道得那么详细,一定是事先做好了调查。
今天的约会,还有这个蛋糕,装成碰巧了的样子都是因为不想让水原感到有负担吧。
他太温柔。温柔得让人难以承受。原本他完全可以更任性,更霸道,可是他总是把水原的感受放在第一位。就是这一点让人心生酸涩。跟他在一起,越来越痛苦。
“好久没吃蛋糕了呢,那我不客气……老师?”
水原抬起头,和棚桥的视线撞了个正着。他脸上泛起惊愕的神情。
“老师,怎么了?”
“什么?”回问他,才发现自己眼中已蓄满泪水。
“没、没什么。”
逃一般跑进隔壁屋子,关上拉门,就地在榻榻米上蜷缩着蹲下。
吓到了。根本没到哭泣的地步,可是眼泪不由自主。
“……老师,我能进去吗?”
拿T恤衣角擦去眼泪,拉门那边棚桥说话了。刚想说“不行”,拉门已经先一步被拉开了。
“你……”
“我告诉你,这可不是被那个蛋糕感动的。”
水原想要先发制人,棚桥却回一句不咸不淡的“啊?”。
“那么,为什么?”
将“掉眼泪”三个字咽下没说,棚桥在旁边坐了下来。肩膀好像碰到了,又好像没有碰到,这种距离感异常微妙。这一点细节让水原心中再次泛起苦涩。
“……我不知道。不过大概是,太难受了吧。”
棚桥的温柔像一根刺扎在胸口,水原不想再装腔作势,于是回答得很诚实。
“你这么温柔,让我很难受。”
“因为无法回应我的感情而心情沉重,是这个意思吗?”
水原沉默着点点头,棚桥难得的很烦躁地胡乱抓了抓头发。
“有什么办法,我就是喜欢老师啊。就算不能做恋人,至少允许我温柔待你啊。难道这也是我的任性?”
“不是任性。你没有任何不对,都是我不好。对不起。”
水原道了歉,棚桥却不发一言。沉默加深了痛苦。
“老师。”
忽然,手被他握住。那么用力,能够感受到他不容许挣开的坚定意志。
“……我喜欢老师。可是却不了解老师。你在想什么?你期望些什么?你真的是喜欢我的吗?还是实际上根本没拿我当回事?只是因为一厢情愿的我太可怜而无法狠心推开的话,请你停止这种同情吧。如果我的感情真的让你感到困扰,请你直说好了。”
这次轮到水原沉默不语了。不是困扰。只是很痛苦。可是要告诉他不困扰,只会让他徒增期待。
“……我很困扰。”
声音孱弱细小到连自己都吃了一惊。
可是棚桥却好像听得一清二楚。证据就是,他轻轻放开水原的手,沉默着站了起来。
棚桥离开了。水原一直低着头,没有抬起。
听到玄关的门关上的声音,水原站起身来。偷偷看一眼隔壁屋子,只剩下小桌儿中央的生日蛋糕孤零零地放在那里。
难为他特意买来,居然没动一口……
想到这里,走过去自己吃起来。柔软的海绵蛋糕和鲜奶油吃到嘴里,混入了咸咸的味道。那个咸咸的东西,是眼泪。眼泪滑过脸颊混进嘴里,让本该甜蜜的蛋糕透出了苦咸的味道。
“……”
执拗地吃着蛋糕,克制不住的呜咽泄漏出声。最终他扔下叉子,一下趴在了小桌儿上。
眼泪滚滚流出,止也止不住。水原像个小孩子似的,趴在蛋糕前面抽噎着哭了很久。
“水原老师。”
午休时,水原正在办公室为下节课做着准备,他担任班主任那个班级的班长过来了,还抱着一叠打印的资料。这个男生名叫相川,个子很高,为人严谨。
“文化祭的节目调查表我收上来了,给您拿过来。”
“哦,麻烦你了。放那儿吧。”
相川老实地点点头,放下后匆忙离开了。虽然不管叫他做什么他都能很好地完成,但心里其实挺不乐意的吧。看他表情就知道了,好像在说“为什么总是我……”。不过该做的既然都做了,也不好责备他。
粗略看一下调查表,同意展示会和合唱的占多数。食品摊和鬼屋准备起来太麻烦,当天肯定忙得要死,还是展示会最轻松最好。
从九月到十月,运动会、文化祭、郊游和学校传统活动一件接一件,琐事不断增多。每天都要加班,周末也要上班的情况也越来越多。
公务员不管是加班还是休息日上班都是没有补贴的。换作以前,水原是不喜欢正常上班时间以外还待在学校里的,不过这次却很喜欢这种忙碌的状态。因为待在学校里就不会老想着棚桥的事了。
那天晚上之后已经过了两个多星期,期间和棚桥没见过一次面,电话短信也都没有。说不定棚桥已经放弃了。
即便如此,水原这边也无计可施。而且这正是自己所期望的,也只得认了。
既然不能回应他的期待,就不该拖着他不放。就算是为了棚桥,也不该继续这暧昧的关系。
不是恋人也好,和棚桥一起度过的日子无比愉快。喝点儿小酒,谈谈小说,偶尔开车出去兜兜风,看看美景。只不过,这些时光都是建立在棚桥的体贴和忍耐之上的。
所以,就这样就够了。就这样……
棚桥肯定很快就会有新恋人,而对方一定是个谁见到都会夸一句“真般配啊”的可爱的女孩子。而且他们迟早会结婚的。到那时,双方父母也就安心了。
以前在家长会上见过棚桥的母亲,是位优雅温和的妇人,漂亮的眼睛和棚桥简直一模一样。她曾笑着说,“棚桥太任性了,我很困扰呢”,如果抱上孙子,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呢。
甚至不能称为“两个人的恋爱”的关系,终于结束了。水原不禁这样想到。
奇怪的是,棚桥在的时候,总想割舍去这份爱恋,不得不压抑自己的感情,可是现在一旦不需要这般忍耐了,反倒能够承认自己对他的爱恋了。这是因为,只剩下自己后,喜欢他的心情终于得到了解放。
只是想想的话,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困扰。所以再也没有必要硬硬割舍去这份爱意。见不到棚桥固然痛苦,却可以不再骗自己。这算是唯一的安慰吧。
夜晚,临睡前想起棚桥的脸。藏在眼镜背后的那双温柔的眼。薄薄的嘴唇微张,欲言又止。腼腆的笑容。偶尔会露出若有所思表情的侧脸。宽阔的背。纤长,骨节分明的手指。脖子上的痣。
清楚记起这一切,爱意充斥心间。
想见他。想听到他的声音。一边殷切期盼,一边独自辗转难眠。是苦涩,但只要加以忍耐,总有一天会过去的。深知其中道理,所以才可以安心放任此时的疯狂。
不久就会忘记的,所以现在就尽情地跟有棚桥的记忆恋爱吧。
加班结束后出了学校,风冷飕飕的。一进入十月,秋意是越来越浓了。
水原在离家最近的一站下了电车,顺路去了站前的书店。书店虽然不大,但是各种新书和杂志应有尽有。
浏览了一会儿书架,结果却什么都没买就出了店门。想要的书倒是有几本,却感觉买了也没心情看。近来都没怎么看书,因为哪本都提不起兴趣来。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