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cherristy】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說明:本書是榎田老師2002年于笠倉出版社出版的單行本。
這篇是我blog點擊量達到1萬時候的request,感謝E君提供書源m(_ _)m
聖夜
第一部 聖夜
“北海道這地方啊,是全日本都道府縣中離婚率最高的。不過這事是好多年前聽說的了,不知道現在情況怎樣。住在‘哎呦真是凍死個誰’的地方[1],忍耐力應該更強才對。……啊,不過,光是抗寒就要消耗能量了,大概就沒法再忍受其他事情了吧。……嗯,大概是吧。一定,就是這樣。”
走到我家門前,雨智獨自念叨個不停。
會不停地原地踏步,是因為寒冷。
太陽已經完全落下,還吹著摑人耳光似的冷風。雨智罩在立領制服外面的防風衣下襬被風吹得不停翻動。
北海道的秋天簡直就像冬天的熱身。下個月就要下雪了。
我叫雨智進來,可他說馬上就好,仍然原地踏著步。運動鞋底已經磨得很薄。雨智沒有向父母提出買一雙新的。習慣獨自承受一切並靜靜忍耐的雨智,一下又一下地踏著冰冷的柏油路面。
他像是要就這樣跑到某個地方去,不知怎的,我無法平靜下來。
“然後啊,阿縞,我要去東京。”
雨智說的話好像小學生彙報交流會上的發言。
就好像為了說得流暢,不會半途舌頭打磕絆,特意練習過似的。
你真是個木頭演員啊,雨智。臺詞裡沒有任何感情。因為低著頭,連表情都很難看清。
我知道雨智的父母快要離婚了。去東京是為了投靠雨智母親的娘家。離婚鬧了好久,終於有了結果。
“哦?是嗎。”
“嗯。就是這樣。”
“可是雨智你上大學怎麼辦?你的志願不是小樽商大麼?”
雨智終於抬起頭。
分不清是在笑還是快要哭出來。我最喜歡的那顆虎牙露出來了。接吻的時候舔舔那顆虎牙,雨智就會笑得像個傻瓜似的扭動身體。我們之間的關係,就好像兩隻小狗彼此嬉鬧,順便發洩一下積了很久的東西,就是這樣。僅此而已。
所以,這並不是戀愛。
“啊……可是,我媽很討厭這邊的大學啊。”
“……對哦。本來你媽媽就是東京人。”
老實說,雨智的老爸相當糟糕。不喝酒的時候還算是個不錯的大叔,可那個人全年只有幾天不喝酒。即便如此,雨智的媽媽仍然忍了好久。搞不好她本來打算一直等到雨智念完高中……不過,已經到極限了吧。經歷過這麼多事以後,她大概再也不想來北海道,也不會讓兒子來這裡了吧。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雨智的老爸實在把他媽媽打得太狠了。
不光是媽媽,雨智臉上總帶著淤青就是因為勸架。那個老爸會毫不手軟地毆打雨智已經十七歲卻仍然有著些許稚氣的臉,雨智卻會腫著一張臉笑。不管怎麼說,都是喝醉了才幹的事,真難看啊……他偶爾會笑著這樣說,只對我抱怨。
“喂,阿縞,聽說東京那裡不到2月份是不會下雪的,很難遇上白色聖誕節呐。”
“哦……”
“其實我還沒去過東京。”
“哦,是嗎……”
因為雨智沒有參加初中的修學旅行嘛。
前一天晚上,他的老爸喝醉了大發酒瘋,鬧得天翻地覆。他還帶著哭腔給我打了電話呢。
——我去不了啦。媽媽一直哭個不停。我去不了了。可惡,好想去東京,期待了那麼久……我好不甘心啊,阿縞……
“什麼時候去東京?”
“嗯,下禮拜一。”
今天已經禮拜五了啊,雨智。
……要做準備什麼的,會很忙吧。
哦,這麼說來,今天就是最後一面了吧。
無法可想。我們只有十七歲。會被父母的狀況牽著鼻子走,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我會寫信的。”
少扯謊了。你怎麼會寫信?
信裡打算寫什麼?有什麼可寫的?根本沒有吧。
根本沒有什麼可說的吧。
“你說句話啊阿縞。”
“……”
“像是保重啊,我會去找你玩什麼的。說嘛!”
鬼才跟你說這些,白癡。我再也不管你了!分開以後我們該怎麼辦?不管距離多麼遙遠都不會改變的東西,我們有嗎?
有才怪。
我們根本沒有說過半個字、半句承諾不是麼。
哐啷哐啷響個不停的是我家大門。鋁合金折疊式的大門,門閂部分已經壞了,被風吹得狂響。
——啊啊好煩躁。
可惡,凍死我了。都要被風給吹透了。
夠了,雨智,我說夠了。
快回去吧,走吧。
“說句話啦!你這傢伙真冷淡,這樣還算是朋友嗎?”
雨智又低下了頭,腳下幾乎是在跺腳耍賴了。在風的顫音疊加下,聲音抖得像快要哭出來一樣。
“真煩人。你愛去哪兒就去哪兒。”
雨智看著終於開口說話的我。
他在笑。帶著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在笑。
看著雨智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腦袋,我也輕輕笑了出來。仿佛除了笑什麼都做不了,兩個人都笑了。
“再見啦[2]。”
戴上防風衣上的帽子,雨智說。
看不到他的眼睛了。我只是點點頭。
跨上靠在牆邊的自行車,雨智頭也不回地跑了。
自行車變得越來越小。黃色防風衣隨風飄舞。我一直注視著那個熟悉的背影,直到他拐過彎去。這天寒地凍的。
要下雪了。
下個月,就要下雪了。
——拜拜,雨智。
雨智看不到今年的雪了。
譯註:
註1&2:此處原文為北海道方言。
1
當桃子說想看看分讓公寓的時候,我肯定露出了明顯不爽的表情。皺著眉心想“糟糕”時就已經晚了。如果事先沒有心理準備就會立刻把想法表現在臉上,這是我的壞毛病。
“還沒這個必要吧。那玩意太奢侈,我們連首付都付不起吧?總之新房先靠租吧,前陣子不是這樣決定了麼?”
“所以嘛,人家又沒有說要買,只是去看看啊。就當是為以後做參考。”
“不行。你看了就會想要的——拿一下醬油。”
剛說完就知道糟糕了。拿醬油可是禁句。
“……為什麼明明入味了還要加醬油?”
桃子的眉毛撇成八字形。她並不是個情緒化的女人,挑剔菜色是她唯一的雷區。就為了這個,我們吵過很多次。
“我做的東西味道有那麼淡?明明仔細嘗過了啊……”
“抱歉,我好像說成習慣了。沒事,不加醬油也很好吃,沒問題的。”
訂婚以來,同樣的對話發生過多少次了呢。
我半是真心地覺得抱歉。桃子的廚藝其實很好,而且還特地到我家裡幫我做飯。即使我沒有惡意,沒嘗過就往做好的菜裡加醬油,做飯的人心裡不會好過。
可是另一半心裡卻覺得——那又怎樣,隨我加嘛。
我喜歡吃得鹹一些。桃子因為父母都是關西人,會做清淡精緻的菜色,但拿來下飯就有點不夠味了。
“無所謂,你加醬油好了。”
“喂,別鬧脾氣啊,都說對不起了。”
這時候可不能說“那我不客氣了”然後猛倒醬油。這些我還是明白的。結婚就是不同文化間的磨合。
我沒有加醬油,大口大口地吃起飯來,桃子的表情隨即放鬆下來。對對,就要這種平靜的表情。兩個人在這麼小的公寓裡對彼此生悶氣,只會徒增疲倦。我心情好的時候,即使她鬧脾氣也還算可愛,但不能總是這樣。輕微的忍讓是不吵架的秘訣。再說了,味道重的飯菜公司食堂裡要多少有多少。
“呐,真的不能去看房子嗎?”
聲音小心翼翼的,卻似乎還沒有放棄。我仍然苦笑著,有種要敗給她的預感。
嬌小的桃子身高不足一米六,身材也很苗條可愛。雖然比我大一歲,已經年紀不小了,卻仍然和“惹人憐愛”這個詞十分相襯。而我個子比較高,走在一起的時候聊天都有點費勁。
“難得有個禮拜天,順便兜兜風嘛,好不好?”
她這樣說著看向我,那雙眼睛又大又水靈,令人印象深刻。桃子的長相非常合我的胃口,不過要是直髪就更好了。我曾經有意無意地提起過這件事,卻被她以直的太無趣為理由一口回絕。
“唔……只是看看哦。就算你當場哭天喊地也不會買哦。”
“什麼嘛,人家說不定會一頭趴到地上大哭。”
“那就穿超短裙來吧。”
桃子半開玩笑地說,我也用玩笑回答。把難得的休息日耗在看根本不會買的房子上,實在很鬱悶,不過也許比被她拉去逛街強點。
“笨蛋,我都二十八歲了,才不會穿那種東西。”
“是嗎?我倒是覺得你還挺適合的。”
桃子又念了句“笨蛋”,然後羞澀地笑了。
那張幸福的笑臉讓我感到安心。我們在大學時代的朋友介紹下開始交往以來,馬上就要兩年了。這個正月,我打算帶她回我的北海道老家。
婚禮定在來年5月。性格保守的桃子說要舉辦會費制的酒席婚禮。本來北海道的婚禮就以會費制居多,我的父母也已經同意了。
一切都很順利。
明明很順利——偶爾,我會突然想到,這樣就好了嗎?
一定是因為那個,男人也會有所謂的婚前憂鬱。當初戀愛時的熱度確實已經冷卻,不過桃子會是個事業家庭兩不誤的賢妻吧。我們會一起變老,坐在簷廊上喝茶,變成感情融洽的老頭子老太婆吧。
雖然結婚欲望強烈的人是桃子,但我也並非不願意。工作越來越忙,也漸漸失去學生時代的體力,離三十歲越來越近。能毫無牽掛地玩樂的男性朋友也逐漸安定下來,數量越來越少。
我並不是能獨自生活下去的那種男人。
我有點受不住寂寞,想要個實在的歸宿。一個能得到安寧的地方。
也有觀點把這稱作“逃進婚姻”。但我認為,一個人想要確保一個可以安身的地方並沒有錯。無論是誰,都想要安定。或許去年在札幌的父親因為高血壓而病倒也是一大原因,所幸他沒有大礙。
“那就這個禮拜六去吧,好像已經可以看現房了。”
桃子一邊沖泡飯後的烘焙茶一邊說。
嘴上說著“是嗎”,我其實想喝的是咖啡,不過沒有說出口。
週六,由於前一天去喝了酒,我徹底睡過了頭。
我慌忙套上昨晚隨手脫在一旁的毛衣,穿上燈芯絨長褲,抓起上衣就出了門。吐著白氣向車站跑去,途中覺得還是打個電話比較好,我沖進電話亭打了電話,被剛要出門的桃子取笑說“你又睡過頭了”。看她好像心情還不錯,我總算放心了。
桃子是個時間觀念很強的女人,首先自己就從不遲到。而我一到休息日就會懈怠下來,約會三次裡有一次會遲到。連續第三次遲到那回,桃子的表情不再平靜,我就這樣在約好的咖啡廳裡整整挨了兩個小時的訓。
我們要看的公寓離桃子住的地方更近。她說先過去等我,可要是她自個兒一激動說要買就麻煩了。我再次向車站跑去。
在新宿換乘,坐中央線直到武藏野市。
車內廣告上,聖誕打折促銷的宣傳很是顯眼。才11月中旬而已,也太心急了。聖誕過後,緊接著就是新春打折促銷。這哪裡是享受一年四季的變化,簡直是被季節變換追著跑。
視線轉到週刊的吊環廣告上,熱點話題是某女明星的裸體寫真集。說是什麼由著名攝影師拍攝,如此轟動,使得對藝人不感興趣的我都有點好奇了。要是公司同事有人買了就讓他借我看吧。
我打著哈欠撓撓頭,腦後有撮頭髮翹起來了。我是自來捲,很容易把頭髮睡亂。又要挨桃子說了,我迷迷糊糊地想。
要抵達目標所在地,需從車站走路十五分鐘。
雖然有段距離,不過途經商業街,也稱得上是方便的地理位置吧。沿著坡道繞過作為地標的小學,就能看到剛剛建成的新公寓樓。外觀設計簡單這一點還不錯,不過要我說還是太高了。我對高層建築隱約有些不安,容忍範圍最多到十樓。不過,既然不會買也就無所謂了。
公寓由兩棟樓組成,西南那一棟似乎已經建完。一樓掛著問詢處設立的指示板。我從鋪有人造大理石的入口進去,牆上貼著熟悉的成交一覽表,數字比我想像中更大。我從鼻子裡輕輕歎了口氣,有錢人還真多。
桃子正在問詢處內的服務點和銷售人員交談。
圓桌上擺著茶點,他們似乎聊得正歡。“只是看看只是看看”,這樣想著,我走近那個背影。
“歡迎光臨。”
銷售員早桃子一步發現了我,從宣傳冊上抬起視線看過來。
起初的瞬間,我心想這個銷售員真是年輕漂亮,兩秒鐘後,那張臉和我腦中的記憶重疊了。——這怎麼可能。
讓那傢伙……
讓那個我十七歲時失去的傢伙長大些,穿上西裝……把頭髮,梳上去……
銷售員也睜大眼睛吃了一驚。站起身,慢慢地走到我跟前。那雙唇,那毫無疑問的聲音,叫出了我的名字。
“阿縞……?縞岡?”
“雨智……”
唰——我的心裡,一陣強風刮過。
和最後見到他那一天相似的風,吹亂了我的心緒。心跳的節奏越來越急。
為什麼?怎麼會在這裡?
“怎麼了?哎呀,你們難道認識?”
看到桃子驚訝的表情,我的胸口掠過一絲疼痛。
還來不及為這種感覺命名,雨智——雨宮那智用近乎誇張的動作,嘭的一聲拍了拍我的肩膀。動作大得嚇了我一跳。
“搞什麼啊!這不是阿縞麼!嚇我一跳,真是太巧了。嗚哇,你長大了呢。而且還有了這麼可愛的未婚妻,你這傢伙……”
“很……很疼誒,雨智。”
看著用全力不停地拍我肩膀的雨智的笑臉,我沒有半點真實感。毫無特色的藏青色西裝裹住纖瘦的肢體。個子雖然長高了,卻仍然很瘦。那張娃娃臉也完全沒變,明明和我同歲,看起來卻頂多二十四五歲。不過下巴的線條變得流暢,已經長成一個好男人了。該說是變得文雅起來了吧。
然後,還有一個重大變化。
“你——那顆虎牙哪去了?”
“咦?啊,哦,矯正的時候拔掉了。”
什麼啊,原來是這樣。
我明明那麼喜歡的,你的虎牙……
“縞岡君?”
“啊,抱歉。”
忘了回應桃子。我重新介紹起雨智。
“這個人呢,和我初中、高中都在一起。不過他後來轉學了。”
“在北海道的時候?”
“是的。剛才失禮了。好久沒見,我一下子激動了……那麼,縞岡先生這邊請。”
恢復成銷售員的表情,雨智請我坐下。我們再次坐在桌邊,負責接待的女孩子端來一杯新咖啡。我看了看桃子遞來的名片,他變成了森下那智。
森下是他母親的舊姓。原來,已經不再姓雨宮了。
“聽說你的婚禮明年春天舉行,恭喜你。”
無懈可擊的成熟笑容。我所不熟悉的雨智的——那智的表情。
“那我們必須快點了。搬入新居等等事宜還是放在婚前比較省力。”
“唔——既然是縞岡君的朋友,那我直說好了。其實啊,我們目前還不太想買房……只是想為以後做準備,稍微看看而已。”
“是嗎?沒關係,這樣的客人也不少。”
那智幾乎一直看著桃子說話。
“因為這是筆不小的開支嘛。就算需求再緊迫也不能著急,反過來說,也會有原本不打算買,碰上合心意的就定下來的客人。不管怎麼說,光看的話是不要錢的。”
聽到那智半開玩笑的話,桃子呵呵笑了。
到目前為止,我一直覺得在我的朋友面前,女人味會比平常多上兩成的桃子很可愛。但今天不知怎麼了,我並不這樣覺得,反而感覺那聳肩的動作很不自然。
我有點混亂。
記憶中的雨智,和眼前的那智,忽遠忽近。
“那麼在看實物之前,請讓我為您做個簡單的說明。”
人雖瘦,肩膀卻變寬了。樸素卻品位不錯的領帶。比那時更明顯的喉結。雖然這是必然的……不過他長成大人了。讓班裡的女生都羡慕的漂亮肌膚和大眼睛都沒有變。但是,臉色不太好。
“既然二位是新婚,那麼我推薦二室一廳帶廚房的戶型。既能保證孩子的房間,用不上的話也可以用作客房或是書房,因為不能等到需要時再增加房間數嘛。”
低垂的長睫毛。一低頭便輕輕滑落的劉海。我偷偷看著他撥弄頭髮的手指,左右手都沒有戴戒指。
“說的也對哦,孩子的事情還完全沒有打算呢,對吧,縞岡君?”
“……是啊,還沒有打算。”
我簡短地答道。那智盡義務般地只看了我一眼,露出微笑。那個表情看起來有些生硬,是我想太多了嗎。
“啊,如果房間把角,戶型就不一樣了吧?”
桃子對其他房間表示出了興趣。那智在文件中尋找詳細示意圖。
“是的,因為陽臺在南面,起居室的日照也有很大的不同。”
“可是價格也差很多吧?”
“啊哈哈,您說這個啊……”
一言不發地聽他們兩人對話,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智微笑著翻動大大的文件夾的指尖,非常微弱地——顫抖著。
心裡響起倒帶般的聲音,我回想起穿著白襯衫的我和那智……第一次接吻時的情景。
那是高中一年級的夏天。我們剛滿十六歲,還是小孩子,但已經能感覺到身體漸漸長成大人。身體發育更快的我,那時候開始在意起胡茬來。一點點鑽出來的胡茬宣告“少年時期已經結束”,我同時嘗到了失落與期待的滋味。因為喜歡運動,我身上的肌肉也越來越結實。連母親都忍不住對我皺眉頭:“你越來越有男人味啦。”
而雨智的臉仍然光滑細嫩,明明處於青春期卻連痘都不長……皮膚好得讓人忍不住想蹭他的臉。纖細的身體柔軟而強韌,若比作動物就是藏在森林中的小鹿,或是奔馳在草原上的羚羊。
……事到如今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會發生那件事。
我們說好一人做一半暑假英語作業,然後抄對方的。窗戶大敞著,外面是北海道難得的夏日晴空。好容易解決完作業,吃著棒冰東拉西扯,就聊到了高中男生常說的話題。
班裡的誰誰比較可愛,誰和誰好上了,最近從誰那裡借來的黃書很夠勁——這類雞毛蒜皮的話題。
聊著聊著,雨智一臉高深莫測地說:
“阿縞,那個啊,你要幫我保密哦,絕對絕對要保密哦?”
“什麼啊?”
“絕對不說出去?”
盤腿坐在榻榻米上,雨智叼著吃完的木棒反復強調。
“不會說啦,到底要幹嘛?”
“真的真的不說哦?”
“你有完沒完!”
我怒吼道,雨智這才一副下定決心似的表情小聲坦白。在他開口之前,我聽到咕嚕一聲咽口水的聲音。
“那個,我還……從來沒有接過吻……”
雨智的耳朵漲得通紅,抬眼看我的目光和我交匯,紅色便一直蔓延到臉頰。老實說,那張臉可愛得把班裡的女孩子都徹底比了下去。
“騙人!就你,怎麼可能沒有?”
“嗚……嗚……阿縞果然有過。呃——難不成,你全套都有經驗了?嗚哇……嗚哇……”
雨智在榻榻米上滾來滾去。
“喂喂,別亂下結論啊。我也、那個、只接過吻而已……”
“切!已經吻過了嗎!完全不跟我打招呼!太狡猾了!”
“什麼狡猾,你這傢伙……那是初三快畢業的時候啦。”
“什麼!才初中就做了!”
雨智不再滾來滾去,一下子坐了起來。嘴裡已經不再叼著木棒。不知道掉哪裡去了,肯定在他剛才滾去的榻榻米那邊。
“我說你啊,別把棒子扔在那邊行不行。”
雨智完全沒把我的話聽進去,跪著蹭過來。
“那,那,親親的感覺怎麼樣?什麼味道?檸檬味?薄荷味?”
“沒有沒有,哪有什麼味道。要說有也是嘴巴的味道。”
“嗚哇——真是的,好色哦~阿縞君好像大人!嗚!我也要試試看!”
雨智無比激動地不停晃著肩膀。極近處他細細的頭髮亂了,甩到我的臉上。
“要親一下嗎?”
顯然,我是開玩笑的。
不對——也許只是裝作開玩笑的樣子,其實很想……碰雨智那豐滿的嘴唇。要是有個像雨智一樣的女孩子……我曾不止一次有過這樣的念頭。
“誒——”
看他原本就很大的眼睛睜得更大,我急了。
“是、是那個啦,練習!要親也行,不過……可是,呃……”
“……騙人,可以嗎?”
我沒有聽漏雨智勇非常微弱的聲音說的話。
“可以啊,無所謂。我、我來教你哦?”
我努力擺出氣勢,聲音卻變得有點尖。雨智滿臉認真地點點頭,不知怎的開始正襟危坐。我也跟著坐直了身體。
我們隔著極其近的距離面對面,膝蓋碰在一起。我拼命想要表現得若無其事,至於實際情況如何……只有雨智知道了。
不過,感覺上雨智也只顧得上自己了。我們兩個都像傻子似的緊張得不得了。
雨智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拜、拜託你了,前輩!”
“我說你啊……皺著個臉幹什麼……這要怎麼親?再放鬆一點。”
“這、這樣?”
皺起的眉頭鬆開了。
“嗯……還有,嘴也別閉得那麼緊。”
“唔……明、明白……”
看起來很軟的嘴唇張開非常小的一條縫,隱約能看到那顆虎牙。面前,就是雨智毫無防備的臉。
眼瞼的弧度。低垂的睫毛。臉頰上的絨毛——還有,沒有被任何人碰過的,雨智的唇……
放在榻榻米上的指尖在瑟瑟顫抖,好可愛。
靜靜地把臉湊近,輕輕碰觸,隨即分開。“啾”的一聲輕響。
雨智沒有睜開眼睛。再一次——這次我扶住雨智的肩頭吻了他。碰到身體的瞬間,雨智立刻顫抖了一下。
同樣的吻,比剛才稍微久了點,然後再次退開。
“——就、就是這樣……”
聽我說完,已睜開眼睛的雨智微紅著臉回答:
“……好像……很軟啊……”
“……要不要,多練習一下?”
此時此刻,想要接吻的人是我。
“誒……”
“嘴張開啦——要伸舌頭進去。”
“誒……啊……嗯……啊——?”
“……笨蛋,又不是去看牙。不用張那麼大啦。”
“對不……起……”
其實,我也從來沒有這樣接吻的經驗。
我和初中畢業典禮上紅著眼睛向我要制服紐扣的同學有過單純接觸的吻。我們像模像樣地約過兩次會,但總是出糗,搞得疲憊不堪。漸漸地斷了聯繫,直到現在。
高中上的是男校,完全碰不到女生,小黃書可以公然傳閱。我甚至想,盯著那些照片吧唧著嘴口水滴答一大串,不覺得很噁心嗎?我確實對性有興趣,但是不喜歡別人的體液。
可是,我卻很快迷上了雨智的舌。
“——唔……啊……阿縞……”
我把體重都壓了上來,抱緊幾乎向後栽倒的雨智。
雨智在薄薄的T恤下的體溫,滲著汗的後背,肩胛骨的觸感——這一切讓我的心跳越來越急。
每次捲起雨智的舌,都能聽到濡濕的聲音。
黏膜與黏膜彼此接觸,竟然難以置信的舒服。和肌膚相親完全不一樣。仿佛彼此的體液都滲透進去……深深地、深深地聯繫在一起似的感覺。
和雨智接吻,完全不覺得髒。棒冰的甜味漸漸淡去,很快只剩雨智唾液的味道。已經分不清那傳到全身的陣陣悸動,究竟屬於我還是雨智。
腿間早就站起來了。
要是只有我這樣該怎麼辦?想著,我偷偷觀察了一下雨智,他也是同樣的狀態。夏天的半截褲想藏也藏不住。
“阿、阿縞……不……我、不行了……”
雨智在笨拙的深吻間低訴。
“你、什麼意思……”
我們兩個都氣息急促。
“都怪你、太會接吻……喂——不要看啦!”
雨智右手抵住我的胸口躲閃,低著頭,左手用力把T恤往下拉,想要遮掩自己的昂揚。
“那……那又怎樣?我、也一樣啊——這、這是健康的證明嘛。”
掰了個相當牽強的理由,我再次抱緊想要躲開的雨智。雨智沒有抵抗。
然後。
該說是順水推舟嗎——年輕的性衝動淩駕了一切。
我們一邊接吻一邊把手伸進對方內褲中。在別人面前做這檔子事的羞恥化作巨大的刺激,很快就射了。
“阿、阿縞,紙、紙巾,在哪兒?”
手還插在腿間的雨智慌得像個尿了床的孩子,看來沒能完全用手接住。
“等、等一下。糟了,別、別滴到榻榻米上啊!”
我也沒有辦法站起來,只能用屁股蹭著榻榻米移動,去拿紙巾盒。抽出幾張給自己用的,扔給雨智。
腿間收拾乾淨過後,為了沖散那股獨特的腥味,我開窗換氣。兩個人用作業本扇風的樣子實在很滑稽。
“噗……”
我不小心笑了出來。雨智也露出他的小虎牙。眼下的狀況實在是羞人,同時又很愚蠢,只能以笑帶過。
“縞岡君?你怎麼在發呆啊?”
桃子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剛一抬頭就與那智目光相遇,仿佛和十六歲的雨智重疊起來。
“——啊……抱歉,我好像還在宿醉。”
看樣子對話已經告一段落。桃子用像是訓斥成績不好卻很可愛的孩子般的口氣說:“真是的,都叫你別喝過頭了嘛。”我再次小聲道歉,用手壓住還在亂翹的頭髮。
“那麼,我們去實地看一下房子吧。”
那智收拾著文件站起來的時候,另一個男人走了過來。大概是上司吧,一個年紀在三十五歲左右,戴著漂亮的樹脂鏡架眼鏡的高個子男人。
“森下君,這兩位客人由我來帶,你去招待那邊的客人吧。”
輪廓深刻的五官擺出微笑的表情。那張笑臉堪稱完美,反而讓我覺得冷淡。
“啊,可是,內藤課長——”
被突然打發走的那智抬頭看著這個叫內藤的男人。內藤不顧那智還想說什麼的樣子,熟門熟路地遞來名片。
“抱歉,縞岡先生,接下來由我帶您看房,太太也請一起來。”
“我還不是太太呢。”
桃子開心地笑著站起來,帶著幾分羞澀。那智仍然一副想不通怎麼回事的表情,卻還是退後幾步,靜靜地行了個禮。跟在內藤後面走著,我略微松了口氣。
實在太突然了。
長達十年的歲月被一下子壓縮,眼前的那智不再是過去的回憶,而是現實。觸手可及。
那智的眼睛。那智的嘴唇。長成大人卻愈發纖長的手指。……本想忘卻的過去一直湧到喉間,幾乎要滿溢出來,我下意識地捂住嘴。
我的後背,敏感地被開始接待其他客人的那智的聲音所牽動。
2
“三三,可以幫我泡杯咖啡嗎?”
“好——其他想喝的人請舉手!”
在專務的招呼下,擔任總務工作的三石小姐停下手裡打字的動作,環視整間事務所。所有人都舉起了手。說是所有人,不算出門在外的社長也只有五人而已。當然,我也舉手了。
已經到了年底,事務所裡卻不見忙亂的場面。不僅不忙亂,還很閑。
我上大學念的是建築,努力鞭策自己不太靈光的腦袋,畢業後用兩年時間考下了二級建築師資格。雖然費盡千辛萬苦,不過為了自己理想的事業,還是能做出這些努力的。我現在任職的地方是一家員工總共七人的設計事務所。並不涉及像上週末我去看的公寓那樣大規模的建築,以個人定制住宅或是店鋪設計為主要業務。
“唉……今年的獎金是沒什麼指望了。”
從我背後的製圖機那裡傳來的抱怨聲,來自入行早我五年的比嘉先生。
“縞岡你啊,要是早幾年決定結婚,說不定還能搞個氣派的婚禮。”
“我才不稀罕那種東西。簡式婚禮就足夠啦。”
直到兩年前,我們事務所還相當景氣。出手闊綽的業主不在少數,社長笑逐顏開地壓迫我們徹夜加班。那時候的工作人員也是現在的兩倍。
但是泡沫經濟崩潰了,地價暴跌。
社長是個老奸巨猾的傢伙,因此對金錢的動向嗅覺十分靈敏。趕在形勢愈發惡化之前,靈巧地——或者說無血無淚地——與那些可能開出空頭支票的客戶斷絕往來。就像清掃昨天還在燃放的煙花殘骸般,只接不花哨且實在的案子,再加上裁員,順利地存活下來。
“啊對了,縞岡你要小心點,別為了要結婚就急著買房啊。”
“果然還要跌啊。”
吱的一聲,比嘉先生的椅子轉向我的方向。這個人的臉皮膚偏黑且多須,沒有仔細剃乾淨,看起來像頭熊,實際上卻能畫出纖細的設計圖。
“是啊。這些年背上房貸的朋友真是慘啊……想想看,經濟不可能永遠景氣。世上可沒有永遠取之不竭的清泉這檔子好事,集體住宅的資產價值尤其低……房價還會跌。”
你看,我就說嘛。這些話真想讓桃子聽聽。
看過房子之後,我們大吵了一架。
這種事就是趕早不如趕巧——當桃子這樣說的時候,我沒能作出婉轉的回答。
——我可不買。不是說好只看看嗎?所以我才不想去……
我的口氣變得粗魯。我超乎尋常地激動起來,被自己的激動嚇了一跳,又不想讓桃子發現我的不尋常。你一言我一語地越說越激動,本該一起過夜的桃子扔下一句“你愛怎樣就怎樣!”就回家了。
冷靜下來想想,我也有不對的地方。明明猜到桃子想買房,卻沒能好好安撫她,被她說成是“騙子”。就算不想買房這一點不可動搖,也必須注意用詞。要是能像比嘉先生這樣作出具體解釋就好了。
說實話,我煩了。懶得再多說。
塞滿我整個腦子的不是房子,而是那智。我想的全都是那智,無法自抑。
每天我都要把那智的名片看上好幾遍,連電話號碼都背下來了。
——我明白的。事到如今再和那智有所牽扯並不是什麼好事。所以才像這樣,只盯著名片來打發時間。
那智搬到東京之後,我曾經鼓足勇氣寫過一封信。
但是,沒有回音。
每天都去查看郵箱的我漸漸開始生氣、難過、寂寞得無法忍受——於是決定忘記那智。把那顆虎牙,光滑的肌膚,嘴唇……還有愛撫它們的感覺,全部當成少不更事時犯下的不足以對外人道來的過錯。
於是,我把那智封印起來。我花了許多年時間,才終於不再想起他。
可是……解除封印卻毫不費力氣。輕鬆跨越十年的歲月,我的手再次渴望碰觸到那智,戀慕著那智。仿佛高速攝影下的植物藤蔓那樣,這股欲求日益高漲。
想要伸長手臂,碰觸那智——想緊緊抱住他。想挽回那段十六歲到十七歲的時光。那種北國寒地短暫的夏日光輝般的激越。
我明白的。最好不要見面。
可我很想見他。想見得不得了。
“縞岡先生,二號外線。”
三石小姐把電話轉給我。我拿起聽筒,對方是我去年負責的業主永山先生。這是位好風雅的隱居者,雖然個性有些乖僻,不過很有錢。因為開始做陶藝,所以他想要一間工作室。我說方便的話我現在就去拜訪,對方也答應了,達成一致。
“我要去永山宅邸談增建的事情。抱歉,三三,白讓你泡了咖啡。”
“哪有~請努力賺錢哦~”
三石小姐一如既往地用無憂無慮的語氣說。
準備好必要的設計圖和資料,站起身的瞬間,我看到擺在桌面上的那智的名片。盯著它看了兩秒,我匆忙把它塞進西裝內袋。
“我走了!”
惦記著胸口的東西,我離開了事務所。
碰過頭之後,剛一出客戶的宅子,寒風就吹亂了我的頭髮。
日頭已經西沉。看看桃子當訂婚戒指送我的歐米茄手錶,已經七點多了。我提不起勁再回事務所加班,便用公用電話打回去說直接回家,收好裝有電話卡的錢包。這時候,內袋裡的名片開始竊竊低語。
我的心裡有個聲音在說,不要這樣。
——要是被桃子發現了怎麼辦?
——怎麼可能發現,那智可是男人。
——不,她可是個敏感的女人。說不定已經發覺看過房子後我不對勁了。
——你想太多了。不過是打個電話而已,怕什麼啊?和從前的朋友再會,然後打了電話……這是再普通不過的事。只要我不說漏嘴就行了。
我的內心在截然相反的意見間煎熬。不可能一直呆站下去,我被12月的寒風推著向前走。想起菸抽完了,便在自動販賣機前停下腳步。那智會不會抽菸呢?如果會,那他抽什麼牌子呢。
不行了,我已經停不下來了。
好想見他,好想見那智,想看他的臉聽他的聲音……
砰的一聲,菸掉了下來,我彎下腰去撿。
——打電話吧。
直起身的時候,我已經下定決心。
最起碼正式見個面,確認他已經不是過去的那個傢伙,確認彼此都當那些嬉鬧沒有發生過。也許打從一開始就只有我會如此在意,也許那智早就把過去忘得一乾二淨。
沒錯,他不是一次都沒聯繫過我麼?這就是證據。
找好理由,我拿起自動販賣機旁的公用電話聽筒。電話只能投幣,可我沒有十元硬幣,只好咂著舌投進百元硬幣。
“您好,這裡是共榮房產。”
起初是一個男性員工接的電話。我只報出姓氏,沒有道明意圖便要找“森下先生”。聽了一會兒電話等候音樂,懷念的聲音闖入耳裡。
“電話已轉接,我是森下。”
“……是我。”
短暫的遲疑過後,那智語氣生硬地說:“前幾天感謝您的光臨。”
僅此而已,我就變得無比狼狽。心裡擔心著是不是給他添麻煩了,嘴上一口氣說出“你這麼精神真是太好了”“下次我們一起去吃飯吧”等等客套話。
“……您現在在什麼地方?”
“呃,我在四谷。”
“是嗎。……如果您願意等四十分鐘,我就能和您見面了。”
這時我才注意到,他身旁還有個限制打私人電話的上司。而那智則建議今晚見面。
“我明白了。我在站前的……咖啡廳等你。”
“好的,您說示意圖是吧?我會記得準備。那麼待會兒見。”
說什麼示意圖……我竊笑著掛斷電話,為這意料之外的發展而開心不已,心口熱乎乎的。
很久沒有為和某人見面而這樣開心過了。第一次和桃子約會是這種感覺嗎?我頂著瑟瑟寒風向車站走去,心情大好。
比約好的時間早了三分鐘,那智出現在咖啡廳裡。駝色羊毛大衣很襯他那溫柔的長相,他很快便發現了我,露出微笑。見早一步來店裡的我咖啡杯已經空了,便站在那裡,半是惡作劇地、在打招呼之前先問我:
“你不買房子嗎?”
我也跟著笑了出來。
“笨蛋,我哪有那麼多錢。”
“你們倆都工作的吧?只要努力就能還完。”
“你賣的公寓又不牢固,我怎麼可能買。”
“沒事,不是我蓋的。”
啊啊,還是沒有變。
糾正了口音,拔掉了虎牙——但是,他還是我的雨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