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緊接著去了附近的一家居酒屋。夜裡很冷,所以我們點了什錦火鍋,一邊寒暄著“好久不見了”一邊喝著啤酒。
“你酒量不錯吧?”
“哪裡哪裡,”那智搖頭,“一般般而已。上班之後多少鍛煉出來了。”
沒有了虎牙,比起可愛這個詞,雨智的笑臉更適合用漂亮來形容。明明身為男人,從臉頰到下巴的線條卻很優美。修身西裝更突出他的纖瘦。購買住宅時往往是女性掌握發言權,考慮到這一點,或許銷售這一職業正適合像那智這樣兼具清爽與魅惑的男人。
“雨……那智,你還挺帥氣的嘛,肯定很吃得開吧。”
“別取笑我了。你才是呢,個子高又有男人味,以前多少還有點可愛的感覺。”
笑著說出這些的那智,一口白牙排列得規規矩矩整整齊齊。
“為什麼做了矯正?”
“誒?哦,是說虎牙啊。嗯——大概十八歲的時候吧……我媽再婚嫁的那個人說矯正了比較好,不然就不美觀了。”
“哦……你媽身體還好嗎?”
“嗯,應該還好吧。最近沒去見她。對了,阿縞,你春天結婚對吧?再說一遍好了……恭喜你。”
為什麼不和媽媽見面……我還沒來得及問出口,那智便一邊吃著配菜裡的鹹魚一邊道賀。
“啊啊……嗯,謝謝你。”
“她很可愛。你就知道挑好看的。”
“……是嗎?別看人可愛,她比我還大一歲呢。你呢,結婚了沒?”
“沒有啦。”
短得過分的回答。臉上明明帶著微笑,聲音裡卻帶著不許我問為什麼的意味。
“對了阿縞,剛才我說的那些不算,偷偷告訴你……房子還是暫時觀望一下比較好。”
“公司裡的前輩也剛這樣叮囑過我。”
聽到我的回答,那智皺起眉頭。
“唔……大家都發覺了啊。真是的,泡沫經濟崩潰以後生意真難做……阿縞,你現在在做什麼?”
說到這裡,我才發現還沒有給他名片。那智仔細地看著我重新遞出的名片,感慨道:
“好厲害……你拿到建築師資格了啊。”
那智近乎憐愛地摩挲著我的名片。我有些看不下去,毫無意義地把菜單打開又合上。
“才二級而已,還不能設計你賣的那種公寓。”
“那也很厲害啊。原來阿縞是建築師啦。嗯,還好你聰明,不像我。”
“別說了。等我考完一級再這麼誇吧。”
那智用的自稱比較溫和[3],大概正適合如今的溫柔容貌。在我聽來有一點點彆扭。
接下來,我們不痛不癢地聊了一會兒。什麼某寫真集不夠性感,新一屆東京都政府品位不佳,宮澤喜一[4]簡直和猶大沒有兩樣等等話題。那智幾乎沒怎麼吃東西,光顧著喝酒了。沒想到他這麼好酒。啤酒喝完後點的日本酒,基本都在那智手邊變成空酒壺。
“對了,還有那部夏天放的電視劇,為了能跟客人聊起來,我還特地錄下來看。那個場景看得我快笑死了。”
“那智……”
“說什麼‘我不會死的![5]’肯定是因為卡車刹車踩得快啦,還不謝謝人家司機,哈哈哈哈……”
“喂,那智!”
當我輕輕抓住坐在我左邊的那智端著酒盅的手腕,他的笑容瞬間消失,單薄的身體僵住了。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反倒嚇了我一跳。
“……抱歉。我說得太多了。”
“不,不是那個意思。你別一直喝酒,多吃點東西。喝這麼猛小心搞壞肝臟啊。”
嗯。那智微微點頭,放下酒盅。輕輕歎了口氣,鬆開領帶,苦笑著說:
“我這是怎麼了……碰到以前的朋友,有點緊張呢。”
——朋友。對,朋友。這樣就夠了。
失望與安心兩種滋味同時湧上心頭,我把煮爛了的蔥從兩人份的土鍋裡挑出來。湯汁滴了下來,在桌子上留下一點污跡。
“多吃蔬菜啊,那智。”
“說什麼呐,除了白薯什麼菜都不吃的人是你吧。”
“誰叫我是北海道人。”
“這算什麼理由啊。”
我們呵呵笑著,然後聊了聊過去。
那智只提了幾句自己。後來母親再婚,遺憾的是他們似乎相處得並不融洽。他說她現在一個人住。
“沒有住在一起?”
“嗯……處得不太好。”
得到這樣的回答,就不好再多問。失去聯絡的這十年歲月變成比我預想中更寬的河,橫亙在我和那智中間。
“那工作呢?”
比起回憶過去,對彼此來說還是聊聊現在更輕鬆——我有點失落。
“很有意思。觀察那些找房的人,就能看出他們的人生觀。”
“人生觀?不是人生規劃麼?”
“能感覺到比人生規劃更深層的東西,你看,大家都在理想目標與價格之間尋找平衡不是嗎?哪些地方可以讓步,哪些不能,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選擇……值得玩味。”
哦……我點起一支菸。那智似乎不抽菸。
“那你的人生觀是什麼?如果讓你選,你想住什麼樣的房子?”
聽到我的問題,以手支頤的那智略微放遠了目光。視線所向只是居酒屋的牆壁,不過眼下他一定在心裡想像一棟房子的模樣。
“……平房吧。很大的平房,開放式的。”
“現在這年頭還住平房麼。鋼結構還是木結構?”
那智靜靜地閉上眼睛。顫動的睫毛讓我看入了迷。
“嗯……還是木結構吧。”
“這位客人,請問您想要什麼樣的屋頂?要古雅一點的話,做歇山頂怎麼樣?”
“我不太瞭解屋頂的形狀,不過紅瓦挺好的。好像看過照片……說是紅色,其實色調比較暗,屋頂上還有石獅子似的東西。”
石獅子,我懂了。
“明白了,那是沖繩獅子。你看過的照片上是沖繩的傳統建築吧。”
那智緩緩睜開眼睛,微微歪頭。都這個年紀了還這麼可愛幹什麼——我把臉轉回正前方,呷了口溫酒好讓自己冷靜下來。
“沖繩獅子?”
“就是驅魔的獅子。據說在沖繩隨處可見,連門柱上都有。”
“哦,那我看的就是沖繩的照片囉……原來是這樣……有長長的簷廊麼?”
“有。應該叫‘雨端’吧。因為太陽很毒,所以屋頂延長出去遮擋陽光。我不是很瞭解那邊的建築,不過應該可以乘晚涼吧?”
這些是從比嘉先生那裡聽來的。他說過父親是沖繩人。
“聽起來感覺很好啊。我想睡午覺。”
“那邊白天可熱了。……正好是離我們的老家最遠的地方。”
那智一言不發地微笑著,再次喝乾了杯裡的酒。
睡在簷廊上的那智身邊會有誰呢。我想像著一個溫柔的女人,甚或是溫柔的男人,撫弄那智頭髮的樣子。
……我,有點生氣。
鍋中食物都吃完後,那智的兜裡傳來了電子鈴聲。
“喲,你居然有傳呼機啊,好像醫生一樣。”
“嗯。抱歉,走開一下。”
那智客氣地站起來,走向店裡的公用電話。
這家小店基本都已坐滿,那智的聲音傳不到我這裡,但是看得到表情。他拿著聽筒,側臉帶著幾分困擾。我隱約有種不祥的預感。那智還在打電話,慢慢地搖著頭,看起來像在說“不”。然後背對著我,微微垮下肩膀。多半是歎了口氣吧。
五分鐘後,那智回來了。
“突然有工作上的事?”
“沒有,沒事的。”
“啊,其實是女人找你吧?”
我故意開玩笑地問,那智一邊用公筷劃拉著近乎什麼都沒有的鍋底,一邊苦笑。
“才沒有呢。”
說謊的時候,那智從來不會看我。看來,這個習慣仍然沒有變。
不能承認且過於自私的嫉妒幾乎要表現在臉上,我將它和著日本酒硬吞下肚。身旁的那智也像在強忍著什麼似的喝著酒。
並沒有刻意計劃過。
我並沒有想過喝醉後讓那智照顧我,把他帶回我自己的公寓。至少在意識的表層,我並沒有策劃這樣的劇本。至於更深層的部分,我就不清楚了。
“喂~真不敢相信啊,阿縞,誰會十年不見,一見就喝得爛醉啊……”
“我……我才沒……醉……”
“看你連路都走不動了!……好啦,把鞋脫了!”
費了好大力氣,終於抵達放在房間一角的床。
無意間牆上的掛鐘闖入眼簾,已是接近零點。比預想的早呢,我迷迷糊糊地想。幸好我並不想吐,只是身體活動不自如而已。躺在貼合肌膚的床罩上,我安心地歎了口氣。
那智重重地倒在我身旁。
“哈啊……好……好累……虧你長了這麼大的個子……”
近在咫尺的側臉。那智大概也喝得差不多了吧,還是說因為一直扶著我呢,眼角染上了紅色。
“雨智……”
還是這樣好啊。早就叫習慣的,這個名字。
“怎麼了?要水?等一下,我也快站不起來了……”
“雨智……親我嘛……”
我在說什麼啊。
那智的表情一瞬間凍結,隨即融化。被他輕聲嗤笑,我很不爽。伸長胳膊想抓住他,卻被他掙開。看來那智比我能喝。
“笨蛋。你這個醉鬼……乖乖睡吧,我該走了。”
“住下來吧——末班車都沒了吧……”
“現在趕去車站還能中途趕上。打個車也行。這點錢我還掙得出來啦。”
“那親完再回去……是朋友的話……”
“朋友才不會親呢。”
以前我們,不是親過麼?不是親完還把身體貼在一起互相打飛機來著麼?到現在了還忸怩個什麼勁,又不會少塊肉。
啊啊,真是的,眼皮快撐不住了。
可是一閉眼你就要走了吧,我好怕。……不要。先別走。
“你啊……根本不瞭解別人的心情……”
我聽到他的低語。
那智起身離開,又重重地躺到床上。那是什麼意思啊?你到底想說什麼?你不說清楚,我怎麼可能明白?
眼皮實在太沉。我閉上眼睛伸出右手,指頭探向那智的臉。好軟。是臉頰吧。
“——阿縞……”
呼吸吹到我的掌心上。
我努力睜開眼睛,看到那智的臉貼住我的手。這張臉看起來好像就要哭了,是因為我已經醉了嗎。
我慢慢地挪動手指,撫摸眼睛下面那片薄薄的皮膚。那智任我撫摸著,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我,在我的掌心落下輕輕的一個吻。
“雨智……雨智,好想抱你。”
“說什麼傻話,你又不是同性戀。”
“就算不是也想抱你。再過來一點嘛——求你了……”
“這樣求我讓我很難辦啊,搞錯人了吧。”
雖然嘴上這樣說著,那智還是用自己的雙手包住我的手。十五根指頭複雜地交纏在一起。但身體間的距離仍然沒有拉近。
要是時間就此停止該多好。
不,回到過去該多好。
要是能回到可以毫無顧慮地抱住你,我們還是沒心沒肺的高中生,該有多好……
目光相遇。那智黑亮的眼睛濕潤了。有點像桃子——啊啊,錯了。
我終於明白了。是桃子像那智。我偏愛的長相是以那智的臉為基準的。
那智竟然在我心裡扎得這麼深,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這時候,電話突然響了。
那智的身體因此顫抖了一下。
本該早就聽慣了的電子鈴聲,將時間絕對不會倒流這一現實擺在我的眼前。鈴聲響了五次之後,切換到答錄機。
這麼晚還打電話來的人只有一個。
“喂?縞岡君,不在家嗎?又在喝酒了吧?那個啊,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印請柬的事,記得打給我啦,一點以前我都不會睡哦~”
……犯錯的人,是我。
不是桃子,也不是那智,犯錯的人是我。
可我還是為桃子生氣。醉成這副德性,對男人說胡話的我。桃子還連覺都不睡,在等這麼一個男人的電話。
差勁透了。
眼下,我就是最混蛋的男人。
我說那智,現在的我是什麼表情?
“喂,阿縞。”
那智的聲音非常溫柔。
“你啊,快結婚了有點失常……所以才會來糾纏我。只要和她結完婚安定下來,就會再次把我忘掉。忘掉之後,一定再也不會想起我。沒事的。”
真的嗎?
真的是這樣嗎,那智?
我很快就能忘記嗎?這樣的心情只是一時的嗎?
對你如此渴望,難道只是一時的感傷?
“臨近結婚的男人啊,往往會想荒唐一下。這種心情我也能理解,可是跟男人亂來沒什麼意思。以前我們……只是什麼都不懂的臭小子……所以,那也是沒辦法的事,現在我們都已經長大了。”
瞧這一句一句的,都再正確不過了。
“你也好好為女朋友考慮一下啊。”
是啊,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搬家之後一直在等你聯繫的我是什麼心情。
一看到電話,一看到郵箱,就總是想著你。
過了很長時間,終於給你貼上“回憶”這個標簽,收進記憶的抽屜,認識桃子,準備結婚——然後,你又出現了。
還叫我忘記過去。
用你已經沒有了我最愛的虎牙的那張嘴,毫不在乎地說出那麼過分的話。
“……回去吧……”
“嗯……我回去了。記得換衣服,蓋好被子睡啊。”
“……囉嗦……快、回去……”
那智站了起來,便宜貨雙人床的彈簧發出咯吱一聲響。
“保重了,阿縞。——祝你幸福。”
低聲說完這些,那智走出了房間。
我沒有回頭,聽著房門關上的聲音。原來,門關上時會發出這樣的聲音。
我完全不知道。
原來,那是仿佛將我與世隔絕般的聲音。
譯註:
註3:指日文的「僕」。十幾歲的雨智自稱「俺」,更隨意粗魯一些。
註4:宮澤喜一,1991-1993年任日本首相。曾捲入1988年的“里庫路特事件”,包括時任副首相兼大藏大臣的宮澤喜一在內的一眾政府高官接受里庫路特公司的股票賄賂於市場拋售一事被揭發,涉案官員相繼被迫辭去內閣閣員職務。
註5:出自經典日劇《第101次求婚》。
3
週末,我抱了桃子。
自從訂了婚,我們就很少做愛了。一方面因為我工作忙,另外桃子也忙於準備婚禮。
我把那智,和一個月沒有親熱過的身體重合了。
我知道。
那智沒有這麼柔軟,沒有這樣長的頭髮。
也沒有圓潤的胸部,和濕潤的陰道。
即便如此,只要閉上眼睛,就能擁抱那智在我身下扭動身體的幻想。腦內安裝了好用的變更裝置,喘息聲也變成了那智的。我狂熱地擁抱著懷裡的人。衝刺著,一次又一次地聽著近乎叫喊的聲音。
這次,比以往結束得快得多。
高潮的瞬間,我咬緊了牙關,不讓自己脫口叫出那智的名字。
一片昏暗中,桃子慢慢地坐起身來。
低頭看著呼吸還未平復的我。淩亂的頭髮帶著性感的味道。
“我真是個傻瓜。”
那並不是枕邊細語本該有的甜蜜聲音。
桃子坐在床上,慵懶地用手梳著頭髮。然後盤起腿,叼起一支我放在桌上的菸,尋找著打火機。
這簡直像是剛做完一攤生意的娼婦的動作,讓我吃了一驚。
換做平常,被我抱過之後,桃子總會輕輕摟著我的胳膊撒一會兒嬌,品味幸福的餘韻。而我則在這幾分鐘裡抽完一根事後菸。
今晚的桃子我是第一次見。
“你不是戒菸了嗎……”
昏暗中浮現的燈光映出桃子生硬的表情。那不是戀人親熱過後的表情。
“可是沒辦法啊。我——還是很喜歡你,想和你結婚啊。訂婚禮場地,印請柬……事到如今,根本沒有膽子推倒重來了。所以,我只能等。只能……等你回心轉意啊……”
“你、你——在說什麼……”
渾身一涼。乾脆讓桃子知道,那麼這份罪惡感就會消失——我心裡也曾隱約有過這種想法。
可是真的知道了,心臟卻仿佛凍結一般。……她發現了多少?連對方是那智都猜到了?
“如果只是玩玩,無所謂。”
這是真心話,還是在套我話?從桃子的表情裡看不出來。我從來沒想過,桃子居然會有如此冰冷的表情。
但讓她露出這個表情的人是我。
“但是,拜託你不要想著別的女人抱我——我不是開玩笑。”
“你說什麼呢,那怎麼可能……”
“以為我不知道麼?”
叼著菸,全裸的桃子下床站了起來。
蒼白曲線勾畫出的身體很美。直到剛才還壓在下面的身體,眼下卻美得令人心生畏懼,遙不可及。
“不要太小看女人。”
桃子會用這樣的語氣說話,也是頭一次。
被比我年長但以往總是尊敬我的桃子劈頭訓斥,感覺就像站在法官面前的被告人,我抬頭看著桃子。
“和那個人斷乾淨。在婚禮之前,都要做只屬於我的縞岡君。”
如果立刻點頭,也就是承認自己出軌。說是出軌,我和那智還什麼都沒做過……應該說,是他還沒讓我做什麼。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有沉默。沉默即是我失敗的證據。
“我今天還是回去吧。請你好好想想。”
掐滅了菸,桃子走向浴室。
“我送你。”
“我想自己回去。”
話雖這樣說,我還是一直送到了車站。不能不這樣做。桃子沒有開口趕我走,只是一路沉默著走到車站。我極其心虛,心情就像因為鬧過頭而即將被主人拋棄的狗。沒想到,我會如此不安。
不想失去桃子。值得信賴的妻子,安穩的家庭,社會上的信用,可愛的孩子,父母欣慰的臉——所有的一切,我都不想失去。
自己也明白,我是個沒用的男人。但我想,追求那些渺小的幸福並沒有錯。不,那些幸福絕對不渺小。再或者,用大小來衡量幸福就已經犯了錯誤。
這些,我搞不清楚。
唯一清楚的是,不可能同時擁有桃子和那智。
還來得及。
我還沒有抱過他。還有救。還能放棄。
我只是過度美化了舊日回憶而已。只是想再見到少年時的自己,接近那智而已。已經過去的那些日子不會再回來了。
我不能陷在一去不復返的時間裡,再去傷害誰了。
目送直到最後都一言不發的桃子上車,我回到公寓。
把大衣往床上一扔,坐到地上。腦中回想起桃子緊緊抿起的嘴唇,我用力抓亂了頭髮。本以為自己是個更聰明些的人,多少懂得常識和拿捏分寸。可現在這副模樣算怎麼回事?
——不能再和那智見面了……
電話也不能打。雖然我告訴了那智這裡的電話號碼,但我做過那些事,他可能不會主動打電話過來。到此結束吧。只要我和那智訣別,一切就都結束了。
只做朋友,實在太困難了。
無論我再怎樣自我催眠,都做不到。感情一旦覺醒,就無法回到當初。即便一時粉飾過去,不久便又會露出破綻。這樣一來那智和桃子都會被我傷害。
趁事態沒有進一步複雜化之前,做個了結吧。這是最好的選擇。
我仰望著暗沉的天花板,歎了口氣。
我拿出一直放在上衣內兜的那智的名片,把它放在折疊式矮桌上後,抽出一支菸點燃。
抽完這根菸,就燒掉名片——注視著那張印有我心愛的名字的紙片,我下定決心。
菸一點一點地縮短。
我注視著輕煙在天花板上描出的白色圖案,任思緒飄回那天,還是少年的我們。即使閉上眼睛,也只能浮現出仿佛罩著一層紗似的影像,記憶中的聲音也有些模糊。那是當然的,都過去十年了。
回憶只能是回憶。想從中尋找未來也只是枉然。
看看表,已經十一點了。菸也燒得差不多了。把菸掐滅在菸灰缸裡,我拿起照片。正要點打火機時,房裡的電話響了。
大概是桃子吧,我拿起聽筒。
背後緩緩爬上來的預感,告訴我不是她。
“……你好。”
沒有回答。
“喂?”
電話是通的。
那邊傳來細微的噪音。什麼聲音?像是衣物摩擦的聲音——
“怎麼了,那智……瞧,打通了。”
忽然傳來陌生的男人聲音,而且那個人還叫著那智。那聲音讓我有種不祥……非常不祥的預感。
“讓他聽吧——來……”
“……唔……”
呻吟聲聽起來像是那智。不,就是那智。這電話什麼意思……低級玩笑麼?
“為什麼忍著不出聲?給你的初戀對象來點今晚的主菜吧……來……”
“不要——你、別太過……啊……”
“都挺得這麼直了,怎麼還不要?怎麼樣,這裡很喜歡被我這樣插吧,那智?——喏,就是……這裡。”
“……啊……不……不要……”
床板吱呀作響。
那智的喘息——
我緊緊握著聽筒,無法動彈。感覺到心臟漸漸抽緊,下意識地捂住喉嚨。
好想大叫——住手!
好想怒駡——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可是,那些字句還有舌頭都無法動彈。
“掛掉……”
那智嘶啞的聲音在哀求。
“不要……快掛——阿縞……掛電話……”
“他掛不了。能聽見你的美妙聲音,怎麼可能掛電話?看來得做更詳細的現場直播了。那智現在全身赤裸,雙手手腕被綁著,像青蛙一樣打開雙腿,吞著我的東西,這些可得讓你的初戀對象好好想像一下……”
初戀……對象——我?
這算什麼?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那智沒說過。這事你可沒告訴過我啊!
“嘖,別絞得那麼緊啊——舒服嗎?很舒服吧……這裡也硬梆梆的了……就算已經成人了,那智這裡顏色還那麼可愛……完全硬起來,一顫一顫的,而且黏答答的……真淫蕩。”
“不要——不要,啊……不……阿……縞,別聽……掛……”
那智,正被人抱著。
被某個人抱——哭著,有了快感
還叫著我的名字……?
“把你開發成現在這樣可費了不少力氣。一開始那麼害怕,那麼緊……現在完全軟下來,吸著我不放……啊啊……那智,今天你也好厲害,很有感覺吧……?乖孩子……好,多給你一點獎勵——就這兒,摩擦你最喜歡的地方……”
啊啊!那智的聲音又拔高一些。
那個聲音遠比十年前更肉欲,和那時候惹人心癢的喘息截然不同。我發現自己的腿間已經有反應了,在牛仔褲下硬得發痛。
感情——我搞不清自己的感情。驚愕、興奮、嫉妒……還有,這份極其強烈的感情,這是
“——啊啊,那智,你真棒……讓你一直喜歡的男人聽著,這麼興奮呢……屁股別搖得那麼厲害……這不是更讓我想欺負你了嗎……唔……又絞緊了……很喜歡吧?那智……很喜歡我這樣對你吧?”
是悲傷嗎。
“——嗚……啊……啊、啊啊……”
“你最喜歡的那個傢伙,可不會這樣對待你。不可能抱你……就算你思念了十年也白費對吧……?誰叫他有了那麼可愛的女朋友,都要結婚了哪……”
“……閉嘴……閉嘴……住手,不要再說了——俊樹……”
哐啷一聲,傳來挪動硬物的聲音。叫俊樹的男人似乎把話筒換了個位置。恐怕是在靠近兩個人結合在一起的部位。
咕啾一聲。
在濕潤之處反復抽插的,淫蕩聲音。同時又很滑稽。但那聲音傳到我的鼓膜時卻是悲傷的。只有我,會這樣對待你……男人不斷重複著。我聽得到那智啜泣的聲音。
思念了十年——?
為什麼,我沒有掛斷電話?為什麼,那智要被別的男人抱?為什麼我這樣難過,腿間卻仍然會發熱?
搞不懂。
我搞不懂啊,雨智。
為什麼——十年前,我們會放開彼此的手?
那個下雪前的短暫秋天。
你經常騎著自行車,穿過札幌大通公園呢。路旁發黃的樹那麼漂亮。
你永遠都是笑著的。
即使挨老爸揍,你也沒有哭。從不掩飾淤青,就好像那是你的勳章。露出虎牙笑著的,我的雨智。
“……唔、唔……不要……阿縞……阿、縞——”
可是,為什麼你現在哭得這麼厲害?
你和那個人在交往吧?是戀人吧?被戀人擁抱,為什麼還哭著叫我的名字啊,雨智?
“咿……啊!啊啊啊!不……不……阿……”
喀,電話突然斷了。
電話裡再也沒有任何動靜之後,我的身體仍然僵硬著,沒有動。
無法平息胸口沸騰的感情。腦中有種好像開了鍋,又冰冷刺骨的感覺——割裂般的疼。
手掌好痛。過於用力握住聽筒的後果。
好不容易放下手,一瞬間無法壓抑的憤怒攫住了我。我拼盡全力把話筒摔出去,電話線還未到盡頭就先撞上了牆。嘩啦一聲,塑料碎了。
不夠,想要更大的聲音。
乾脆來個爆炸聲之類的巨大噪音,壓過那智留在我耳裡的嘶啞呼喊吧。
俊樹。
那智斷斷續續地叫出的名字,很快我就知道了那是誰。內藤俊樹。我還收著他的名片。就是帶我和桃子去看房的那個戴眼鏡的男人,也就是那智的上司。
這也就是所謂的辦公室戀愛吧。
那智有戀人也不稀奇。對方是男人我也並不驚訝。但是,故意打電話給我直播做愛算怎麼回事?這人神經怎麼長的?
那智和這麼一個荒唐男人在一起,我很生氣。而且從電話裡聽來,那智是被綁著的。也許這種做愛方式兩個人都同意,我不想多說什麼。你們愛怎樣就怎樣。
但是,那個電話並不是雙方都同意的。
聽聲音就知道,那智真的反對。那智——一直在哭。
放手不管是最佳選擇,我知道。
知道,卻做不到,毫無辦法。煩惱了三天,最後我還是忍不住打了電話。不是打給那智,而是內藤。
晚上七點過,我在站前的公用電話亭裡拿出名片。
狠狠地按下數字鍵,否則猶豫就會抬頭。我不要這樣。
電話很快接通,接電話的就是本人。
“我是縞岡。”
“……感謝您的關照,請稍等一下。”
是在轉移地點吧。內藤的聲音不見絲毫動搖。或者說,簡直像在等我的電話。
“讓您久等了。……是說之前那件事吧。”
聽著這像在和客戶談話般的平靜聲音,我很煩躁。但對方很冷靜,我不可以單方面太過情緒化。我努力壓住聲音裡的起伏,說:“不許再像那樣亂來,多珍惜那智一點。”
“您的意思是,您很珍惜他嗎?”
電話彼端,內藤冰冷的聲音說道。
“我並不是那傢伙的戀人,只是過去的普通朋友而已。”
“普通朋友嗎……原來如此。”
我想起內藤看似嚴肅的眼鏡下那張隱約讓人聯想到蛇的臉。桃子誇他“一看就是能幹的人”,但我從一開始就對他沒有好印象。
“我明白了。實在抱歉——那的確是惡趣味。我承諾,再也不會那樣折磨他了。”
這道歉出乎預料地乾脆,我有些失望。
“……不過,也請您不要再找他了。對您來說,或許他只是普通朋友,但他並不這樣認為。我想,這一點您已經知道了。”
“不,”我立刻回答,“我不知道,真的。我從來沒想過,那智會那樣看待我。”
“…………”
“十年了,他一次都沒跟我聯繫過啊。電話也好,寫信也好,明明有很多方法,我一直都在等,那智卻什麼都沒有說。”
“既然已經等了,您主動聯繫他不就行了?”
我被對方的正確觀點噎得說不出話。唯一一次寫信沒有回音後,我再沒有做過任何嘗試。
“……算了。既然您對他沒有那種意思,那麼我為自己的失禮行為道歉。不過請您理解,看到即將結婚的您對他來說是多麼痛苦的事情。請您不要再和他見面了。”
“……那智是怎麼說的?”
“他說,希望您幸福。”
這應該不是謊言。的確像是那智會說的話。
“縞岡先生,請您忘了他。您只要和那位漂亮女士結婚,享受幸福就可以了。一切圓滿收場,沒有其他路可選。這一點您應該也明白。”
沒錯。我明白。
我的大腦,很明白。
我會和桃子結婚——一開始住小公寓,然後搬到大一點的房子裡。
生小孩時攢夠首付,擁有屬於自己的小小城堡。撫養孩子,桃子做個好媽媽,我做個好爸爸,如果生的是兒子就和他一起踢足球。如果是女兒呢?和女兒一起踢球也行啊。
隨著時光流逝,那智變成單純的回憶。
“請您忘記他。他也是這樣希望的。”
以這句話作結,對方掛斷了電話。
我站在電話亭裡,握著聽筒一動不動。快掉下來的風俗產業招貼畫裡,臉上已經破損的女郎在看著我笑。
我還留著那智的名片。因為那通電話,我錯過了燒掉它的機會。內藤也是個愚蠢的男人。明明只要放著不管,我就會靜靜消失——
把格外沉重的聽筒放回原位,我走出了電話亭。
寒風吹亂了頭髮,但我沒心思整理。今晚冷得厲害。新聞裡說,札幌已經開始積雪了。
我不想思考任何事情。
額角痛得厲害。
曾經少不更事的我,少不更事的那智。害怕被拒絕,我沒能給那智打電話。我已經查到了電話號碼,當時很多人還會在電話簿上登記號碼,只要告訴查號處姓名和住址就能知道了。所以,我知道那智家的電話號碼。
可我沒有打。
如果他說“你打來幹嘛”該怎麼辦?於是,我沒有打。
如果那智也和我想的一樣——多愚蠢的事啊。
搬家公司的卡車停在路邊,和我差不多年紀的男人正在卸貨。這麼冷的天,那人的額頭卻有汗珠在隱隱閃光,扛起沉重的包裹,放到手推車上,再扛起下一個箱子。
越積越多的重物。
——好想卸掉負擔。
強烈渴望把身上的負擔全部卸下放在一邊,隨心所欲地,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用輕鬆自由的雙臂抱緊那智。
想做個不怕傷害任何人的人。想要一顆任性妄為的強韌的心。
想要一顆即使遭受唾駡與痛恨也毫不動搖的心。
我毫無目的地走在沒有鋪整的土路上,想就這樣去無人的荒野。
只有高遠天空與荒蕪大地的世界盡頭——我想帶你去那裡,雨智。
在那裡,無論誰呼喚,我都絕不回頭。
幾天後,那智打來了電話。
不是從家而是從公司打來,是為了讓彼此都冷靜吧。那智說想見個面聊一聊,我叫他來我家。我心裡隱約知道那智會聯繫我,並不認為那個內藤打來的電話就能結束一切。那是最糟糕的收場。
我和那智都是成年人了,應該由我們自己做個了結。
我們約在聖誕節前的工作日。晚上九點,那智準時按響了門鈴。
“好冷啊。”
剛一開門,他就縮著肩膀這樣說道。那張臉上帶著平靜的微笑,我知道自己的預感應驗了。
——那智是來告別的。
“可以打擾你一下嗎?”
“沒事。……你吃了嗎?”
“吃過了。”
我把那智請進屋裡。我也剛回家,屋裡還很冷。開始燒水的同時,我打開了煤油暖風機。房間裡裝了空調,但它吃電太厲害且只能加熱天花板而已,派不上用場。
“……東京還真冷啊。”
注視著暖風機,那智忽然說。
“誒?”
“啊,不是說外面,是家裡。要是北海道的房子,冬天屋裡很暖和不是麼?可是這邊不一樣,暖氣時開時關,還有被爐也是。”
站在小得可憐的廚房裡,我一邊泡咖啡一邊點頭。
“說的也是。我買這台暖風機的時候,也被人批評說都有空調了還這麼浪費。”
那個人是桃子,說完我才反應過來。我做好被挖苦的準備,那智卻只是一邊仔細地疊著大衣,一邊笑著說:
“可是煤油比較便宜嘛。我賺得很少。”
僅此而已。
端著咖啡,我坐到那智面前。我們中間放著一張小小的折疊式矮桌,我把咖啡放在上面。
“謝謝。”
我只是嗯了一聲,伸手去拿菸盒,沒有勇氣直視面前那智的臉。
“那個奇怪的電話……”
先開口的也是那智。
“雖然不是我打的……不過,對不起,阿縞。”
“……你交了個脾氣不怎麼樣的傢伙啊。”
偷眼望去,那智的臉刷的一下紅了。微微低下頭,把纖細的手指掰得喀吧作響。那是很久沒有見過的那智的習慣動作。
“已……已經很久了。別看他那樣,其實他很溫柔——我也受他不少照顧……”
“是麼。”
既然你喜歡,我也沒什麼可說的。可是,只有一件事我很想問,非問不可。
“你真的喜歡他嗎?”
仍然沒有抬頭,那智點點頭。
“他是我需要的人。”
叩——獨特的聲音響起,暖風機停了。
恒溫裝置感應到屋裡已經到達設定的溫度。房間裡忽然再次安靜下來,連菸捲窸窣燃燒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需要的人。
這個說法比起喜歡或者愛,更加明確易懂。我也該就此放棄了。沒關係,很快就能恢復。指尖會如此顫抖——也一定只在今晚。
“但是……”
那智抬起頭看著我。我被那雙大眼睛攫住,再也無法轉開視線。
“那個人,的確是現在的我所需要的人……但我真正喜歡的人,從十年前開始就只有一個。”
“什……”
“無論如何,都做不到。”
眼看著那智的眼圈紅了。
“我忘不掉。無論和誰交往,和誰親熱,都不會像和你那樣合拍,不會像你一樣溫暖。每一個地方都和你不一樣。”
拼盡全力才忍住淚水。拔高的聲音,顫抖的嘴唇,都在述說他鼓起多麼大的勇氣才做出這些告白。戰戰兢兢地,那智碰到我無法動彈的手。
矮桌上,手指纏住了我。
“阿縞……”
求你,不要發出這種聲音。
“阿縞,拜託你……今天一個晚上就夠了。”
潰堤了。
我心中的堤防在感情的激流衝擊下潰決。
掌心一翻,我緊緊地握住那智的手指。
“只有今晚,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我可以留下來嗎?”
我沒有開口,用力把那智拉進懷裡,放任自己被風暴席捲而去。
從皮膚開始——
那智的思念,仿佛自皮膚的細胞間隙漸漸滲透進來。
逐漸急促的呼吸。
彼此糾纏著,將全裸的身體緊緊貼合。
“阿縞……啊啊——是阿縞……這是阿縞的、身體……”
那智用近乎哭泣的聲音說。我在耳邊溫柔地呼喚“雨智”,僅此而已,那智的呼吸便愈發灼熱起來。
長長的吻。
暌違十年,也欠了整整十年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