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虎牙的那智。明知道沒有了,我還是用舌尖尋找那種尖銳的觸感。
因毫無所獲而失落,纏緊那智的舌頭讓他喘息。越是粗魯地吸吮,那智越是興奮。
已經成長的身體——完全成熟的雄性器官已經硬硬地抵住我的腿。
“雨智,後來我再也沒和男人做過。”
嗯。那智輕聲應著,露出微笑。淩亂的劉海淫 靡而美麗。
“我會教你,所以沒問題的——一直做到失神吧……想怎麼做?阿縞想要的我都會滿足。阿縞想做的,全都來……”
“想多摸摸你……”
把他壓到身下,手掌從頸側一直撫摩到胸前,我說。
“雨智的身體,我想全部親手確認。”
“啊……可以、啊……摸吧……把我摸遍……記住我……”
光滑的胸前,小小的突起。那智並不掩飾那小小的部位有多麼敏感。輕捻,揉捏,用舌頭把玩。那智抓亂了我的頭髮,告訴我他很舒服。
還有腋下,背後的凹陷,指間,唇舌遊走,沒有放過一個角落。那智的身體不再屬於少年,卻毫不陌生,與我親密地貼合,甚至有種早已熟悉的錯覺。
“是用這裡吧……?”
第一次碰別人的那個地方。我的指尖感覺到的部分驀地收縮了一下。
“啊……如果……阿縞想用的話……”
“你呢?雨智喜歡這裡嗎?……想要我進去嗎?”
一邊用手指摸索,我湊近臉去。
我們的心情是一樣的。如果那智不肯,我就不做。那智想要的,我全部都想做。
“……嗯嗯……進來……想感覺阿縞……”
輕輕吻著,那智用可愛的聲音撒嬌。
以前也是這樣。
摸我嘛,阿縞。
揉啊。
讓我射。
好舒服。真的好舒服呀阿縞…………
——為什麼會以為,那不過是發洩欲望而已?
毫無疑問,我曾和那智相愛。我們曾經那樣互相渴求。總是在懵懵懂懂間,渴望對方,在無比珍愛又泫然欲泣的感傷與快感中,衝擊成一片空白。
那智準備的潤滑液是透明的,黏黏的,散發著甜味。我塗了很多。僅僅是這樣,那智就顫抖著說“快不行了”,扭動身體。
“一想到是阿縞的手指,就興奮得不得了。這是為什麼啊?為什麼,我會這麼喜歡你呢……”
那智的表情像是在對自己發問。我吻了吻他的鼻尖。……到底是為什麼呢?我也一樣,光是看著你的臉就快高潮了。
這麼的,喜歡。
這麼的,心疼。
可為什麼,我們談不起未來呢。
“阿縞……用手指……稍微弄一下?啊、啊……對,嗯嗯……”
那智的那裡戀戀不捨地吸住我的手指。包裹上來的皺褶觸感十分鮮明。想到這是雨智的體內,我就再也忍不住了。
“雨智,我好想進去……”
我的聲音也啞了。
那智大大地張開腿。猶豫、羞恥,都無法阻擋我們的熱情。
我想看著我們合而為一的部分做。把枕頭塞到那智腰下,捧起大腿將身體折疊,讓兩瓣渾圓與其間的窄縫都暴露在外,我用雙手拉扯即將接受我的部位周圍的皮膚。
“阿……阿縞……別……擴得那麼……”
秘孔在潤滑液作用下濕潤泛著水光,難耐視奸般陣陣抽動。
姿態淫 蕩的那智可愛得不得了。
抵住那裡,我問那智“可以嗎”,他迷醉地點點頭。那智幾乎不眨眼。用濕潤的眼睛,一直注視著我還有自己被我擁抱的身體。
用皮膚、視線、話語——去一一確認。
為了不忘卻。為了讓我們永遠無法忘記這一夜。
一點一點,身體越進越深。那種壓迫感超出我的想像。
“唔……好緊……”
“等……等等……慢、點……啊、啊啊……唔、呼……”
那智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我無法判斷那是出於痛苦還是快樂。我努力忍過緊到發疼的收縮,繼續深入。
吞下前端之後就輕鬆多了。
全部埋入後我喘了口氣,抬頭看那智。眼角閃著淚光,睫毛在顫抖。
“啊——阿縞……在我裡面吧……?”
“是啊。”
“怎麼辦……怎麼辦……我太、開心了……好、開心……”
那智的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
因為雙手都抓著我,眼淚只有沿太陽穴滑下,被床單吸收。好開心,怎麼辦,那智不停地重複著。表情就像個孩子,哭著一遍又一遍地說。
我的胸口幾乎要崩潰。
內部隨著啜泣的節奏收縮。那智的體內好熱。熱,而且舒服,為什麼高中時沒有做到這一步,簡直不可思議。
“雨智……”
“好……開心……阿縞……”
“雨智,我再也不要離開你。我們兩個人,重新開始吧……我會取消婚約。”
那智睜大滿是淚水的雙眼,搖搖頭。
“不行的,阿縞。不行……我不要其他人因為我們而不幸福……求你,不要那樣做。我擁有這些,已經滿足了……”
“我不滿足。以後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啊、啊……不行……等一下,阿縞,聽我說……”
那智責備著用力一挺腰的我。
“阿縞,對不起……對不起,讓你做了很過分的事……我明白。可我還是無論如何都想在最後和你做一次。對不起……對不起啊……”
“你和那個人——內藤,沒有分手嗎?”
那智閉上眼睛,歎了口氣。
再次睜開時雖然目光仍然溫柔,卻包含了堅定的意志。
“俊樹他——和我交往的事曝光,離婚了。再也見不到女兒了。”
那智的雙臂在呼喚我。
我牢牢地抱住那智,臉埋在他的頸側聆聽告白。
“我的媽媽……也因為我是同性戀,和再婚對象分手了。我已經受夠了。好難過。阿縞,我再也不想讓任何人因為我而不幸了。我好怕。所以……”
對不起,對不起啊……一遍遍地說著,那智哭了。
我什麼都說不出來,無法作出任何回應。……早就過了可以放縱感情橫衝直撞的年紀。
我還有那智,都再清楚不過。
誰能夠決定,我們可以讓內藤還有桃子不幸福?
我們沒有這樣的權利
唯一得到允許的——只有眼下這一刻而已。
“阿縞——喂,阿縞……動吧。熱烈起來。我想忘掉一切,現在只想著你……”
用自己賁張的器官磨蹭著我的小腹,那智發出邀請。
我依言開始緩緩動起來。濡濕的聲音、喘息還有潤滑液的甜香充滿狹小的房間。
好悲哀。
好舒服,痛苦著悲傷著幸福著。
“啊——不,還不行……啊啊……不要走,再來,阿縞……再深……一點……”
看著那智漸漸迷醉的表情,我一再忍下射精的衝動。
貪婪地索求著我的迷亂模樣,比我抱過的任何女人都更可愛、更豔麗,超乎以往地令人悲傷。一邊衝刺一邊握住那智的性器,那裡緩緩流下了眼淚。比十年前顏色更深,前端卻是漂亮的薔薇色,閃著濕濡的光。
“阿縞……阿縞……啊啊……”
雨智的肩膀猛地搖晃了一下。我感覺到他腹部一緊。
“雨智——”
深深地俯下身體,我咬著他的耳朵低喃。那智的手腳都纏到我背上。混著淩亂的呼吸和汗水,搞不清彼此的身體到底分界在哪裡。
和那智合而為一,和那智融為一體……
即便如此那智仍然不會屬於我,我也不會屬於那智。
那智就快高潮了。
近乎痙攣的呼吸間,一遍遍地呼喚我。淚眼婆娑地要我和他一起。
我拼命克制著接近爆發的自己,想看看那智高潮時的表情,用力撞擊著。不久,從腰骨傳來麻痹般的快感重重拍在後心——我,還有那智,幾乎同時到達了頂點。
但欲望的熱度仍然保持高昂不見減退,我們一次又一次地貪求著對方。
第二天清晨,那智很早就回去了。
我知道那智在輕輕地收拾準備,但還是裝睡。那智應該也知道我是在裝睡。
我用盡全力,壓下跳起來抱緊並留住那智的衝動。
因為太過用力,幾乎要流下眼淚。
穿好大衣的那智輕輕碰了碰我的頭髮。猶猶豫豫的手指,隱約感覺得到的呼吸。那智正注視著我。我的五感都像動物一樣,敏感地感受著空氣無聲的振動。啊啊,那智哭了。
不久,氣息漸漸遠去,傳來地板咯吱作響的聲音。
那智什麼都沒有說,靜靜地離開了。
沒有了那智的存在感的房間裡,五分鐘後,代替鬧鐘的收音機就會定時開始工作。那比聖誕歌曲這個稱謂更莊重的音樂,是聖歌。比起精心裝點的街道,更適合在教會演奏的管風琴的音色。
……曲名是……啊啊,對了,是《聖善夜》。
[i]恭敬崇拜
傾聽眾天使歌聲
聖善夜
聖善夜——[/i]
那智。——雨智。
我們的夜晚,就在聖誕前夜結束了呢。
……你說,這個世界上
到底有沒有
無需傷害任何人,就能擁有的愛?
無需讓任何人哭泣,就能擁有的幸福?
[i]Fall on your knees(恭敬崇拜)
Oh hear the angel voices(傾聽眾天使歌聲)
Oh night divine(啊!聖善夜)
Oh night when Christ was born(聖夜耶穌基督降生)
Oh night divine(啊!聖善夜)
Oh night, oh night divine(聖夜,啊!聖善夜!)[6][/i]
不行了。
…………就要哭出來了。
譯註:
註6:聖歌翻譯來自網絡。
[b]第二部 青鳥[/b]
“北海道這地方啊,是全日本都道府縣中離婚率最高的。”
說完,我才想起這是很久以前從收音機裡聽來的。因為心急,我已經說不利索了。
“不過這事是好多年前聽說的了,不知道現在情況怎樣。住在‘哎呦真是凍死個誰’的地方[7],忍耐力應該更強才對。……啊,不過,光是抗寒就要消耗能量了,大概就沒法再忍受其他事情了吧。……嗯,大概是吧。一定,就是這樣。”
阿縞不肯看我。這讓我難過得不得了。我像個傻瓜似的踏著步。要是能用雙腳把自己的不安統統踏碎,那該有多好。
阿縞一定會忘的,忘掉我這麼個人。
我只有阿縞一個朋友,但阿縞卻還有很多其他朋友——所以根本沒必要記住我嘛。
阿縞,看著我啊。
太陽已經完全落下,還刮著鐵拳似的風。
立領制服外面的防風衣下襬隨風亂飄,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坐立不安過。
很快就要下雪了。
不過一想到不用再擔心儲存的煤油還剩多少,感覺又很不可思議。
“進來吧。”
阿縞說,但我回答的是“馬上就好”。沒法慢慢說了。穿著底子已經磨薄的運動鞋一直跺腳,腳底開始作痛。可我不能停下,因為只要一停下,我就會哭出來了。
“然後啊,阿縞,我要去東京。”
低著頭,終於說出口。
隨後,我立刻咬緊了牙。不許哭。不許哭,雨智。太遜了,不許哭。
“哦?是嗎。”
只說出結論,阿縞就會明白來龍去脈。因為他很聰明,我喜歡。
“嗯。就是這樣。”
“可是雨智你上大學怎麼辦?你的志願不是小樽商大麼?”
我下意識地抬起頭笑了。那只是說著玩而已,我怎麼可能考得上小樽商大?還不是因為阿縞說小樽是個好地方,說小樽那邊的大學也不錯……所以我只是說說而已。我又沒有阿縞那麼好的頭腦。
“啊……可是,我媽很討厭這邊的大學啊。”
儘管我也想過,上了大學回到北海道該多好。
“……對哦。本來你媽媽就是東京人。”
說實話,我不知道今後我會變成什麼樣,所以即使是對阿縞也什麼都沒提。媽媽只說“不管怎樣我都受夠了”,所以我想,她不會喜歡的吧。我也一樣,再也不想被喝醉酒的爸爸揍。
“喂,阿縞,聽說東京那裡不到2月份是不會下雪的,很難遇上白色聖誕節呐。”
東京那地方,簡直就是外國嘛。
……沒有阿縞的地方……對我來說都是異國他鄉。
“哦……”
“其實我還沒去過東京。”
“哦,是嗎……”
阿縞。喂,阿縞,說嘛,說就算分開了我們也是朋友。或許朋友之間不會做那種事,至少告訴我,不會忘了我……
“什麼時候去東京?”
“嗯,下禮拜一。”
拜託你說啊,不會忘了我——
“我會寫信的。”
本想問可不可以寫信,沒能問出口。怕聽到“用不著”的回答,所以說不出口。我要寫信是不是很奇怪?
誰叫我寫字難看,作文也不怎麼樣。
“你說句話啊阿縞。”
比如,有沒有忘記我——我可以在信裡這樣寫嗎?
“……”
“像是保重啊,我會去找你玩什麼的。說嘛!”
阿縞不肯開口說話。不敢看他現在是什麼表情,我仍然低著頭。
“說句話啦!你這傢伙真冷淡,這樣還算是朋友嗎?”
求你了,阿縞。
出聲啊。說不定,我再也聽不到你的聲音了。
“真煩人。你愛去哪兒就去哪兒。”
啊啊——是阿縞鬧彆扭時的聲音。
太好了。我不在了,他會有點寂寞,會無聊。
沒錯吧,阿縞?我終於能微笑起來了。風太大,我的頭髮大概已經亂得不成樣子,但我還是能笑出來了。
阿縞也笑了。聰明伶俐又調皮搗蛋,我最喜歡的阿縞的笑臉。
“再見啦[8]。”
戴上防風衣上的帽子,我說。
牢牢記住吧——像照片一樣,把眼下阿縞的笑臉印在我的眼底。
跨上鏽跡斑斑的破自行車,我騎了起來。我知道阿縞目送著我,背後感覺到阿縞的視線。好想回頭。回頭看他,回到他那裡,緊緊抱住他——
我不想走啊!好想大聲呼喊。
但是,我不能這樣做,這一點我還懂的。已經十七歲了,所以我懂。媽媽需要我。我必須陪在她身邊。
狂風一下子吹掉了我的帽子。連眼球都是冰冷的,這即將入冬的風。
要下雪了。下個月就要下雪了。
——拜拜,阿縞。
我看不到今年的雪了。
譯註:
註7&8:此處同第一部,原文為北海道方言。
1
孤獨感這東西,越是人多的地方越強烈。
體會到這一點是在十七歲時。因為父母離婚搬到東京,昭和五十六年[9]11月……夕張煤礦發生重大事故那一年……我第一次踏進內地。
東京果然是個大城市,林立的高樓和電視上常看到的一模一樣,我不是很吃驚。
但是,我被那麼多的人嚇了一跳。
當然人多也是早就知道的,可是從單軌電車換乘山手線時,我被震住了。正好趕上晚高峰,電車已經塞得滿滿當當。居然能在這樣高的密度裡保持清醒,我覺得很不可思議。
但觀察了一陣之後,我發覺很多人都熟練地築起看不見的牆壁,封閉在各自的世界裡。
比如,看報紙、睡覺、靜靜地注視著自己的手。……聽到尖銳的發車鈴聲還有站內廣播,也沒有人會動一下,一副好像什麼都聽不到的表情。簡直就像受夠了與父親爭吵,一動不動地坐著的母親一樣。
一旦縮進自己的殼裡,媽媽就會連我的飯都不做了。過了半天到一天的工夫她還是會恢復,所以我還不至於餓死,只是個瘦小的孩子而已。我記得上了小學以後家裡就一直這個樣子,爸爸開始施暴是在我三年級……大概九歲的時候。之後酒和暴力就再也沒斷過,他們決定離婚時,說實話我松了口氣。
我在媽媽的老家待了半個月,然後住進公團住宅[10],那是位於豐島區的住宅小區。
我轉入一個年級有多達八個班的高中,有時會去池袋玩。明明無論走到哪裡,身邊的人都比在札幌時多很多——我卻非常孤獨。然後,我明白了這種孤獨感的來由。
沒有阿縞。
身邊那麼多人——我最需要的那唯一一個人,阿縞,他不在。
我在身邊來來去去的人群中尋找。尋找阿縞。明明知道不可能有他,視線卻仍然追隨著長相依稀相像的人,就像在沙漠中追尋海市蜃樓一樣。在學校裡我也去找了。一次又一次地告訴自己,沒有,沒有阿縞。
我最喜歡的阿縞不在這裡。因為這裡不是札幌。
和阿縞分開,我真的很難過。
“那是誰?”
俊樹用有所克制的口氣問,平靜卻不容忽視。我沒注意到他站在我身後。
“您指的是?”
“剛才的客人是誰?那個帶女伴一起來的,叫縞岡還是什麼的。”
問詢處內的屏風後面,為參觀公寓的客人設有提供咖啡的休息處。我躲在那裡任自己沉浸在回憶裡,若無其事地回答:
“是初中到高中的同學。年紀都這麼大了,嚇了一跳。”
“雨智又是怎麼回事?”
“是我的小名。我以前姓雨宮,雨宮那智,所以是雨智。不過以前的小名雖然聽起來很懷念,卻讓人不好意思呢。”
我一邊把不知什麼時候沖泡好的咖啡倒進備用的紙杯一邊說。和大部分男人一樣,俊樹也很善妒。為了不讓他察覺,我保持和平常一樣的口氣,注意不去刻意提高或是壓低語調。
“他們反應如何?您覺得他們會買這邊的房子嗎?”
“那智,轉過來。”
俊樹無視我的問題,命令道。
當然,並不是身為上級所發出的命令。我緩緩地轉過身。
這種時候若想刻意保持微笑,肯定不會成功,還不如面無表情。
“你在亂猜什麼?”
我刻意用了有些不快的口氣。但俊樹似乎絲毫不受影響,在昏暗的屏風陰影裡審視著我。俊樹三十七歲,比我大十歲,擁有和年齡相稱的沉穩、更年輕的外表、更成熟的經營手腕。以“部下成功是部下的功勞,部下失敗則是自己的責任”為信條,作為上司,他是個非常理想的男人。
“我從來沒聽過你用那種口氣說話。”
但作為戀人……
“因為是老朋友嘛。”
“也從沒見過你露出那種表情。”
有時讓我忍不住想用“黏著質”這個詞來形容他。
“你說‘那種表情’,可我自己又看不到……要喝嗎?”
我遞出紙杯,被他拒絕了。我聳聳肩,喝起毫無香氣的溫咖啡。我不在乎味道如何。被俊樹步步緊逼的時候,我總會覺得喉嚨乾得厲害。
“內藤課長?”屏風外面傳來尋找俊樹的聲音。為了不讓他發覺我在心裡松了口氣,我用眼神示意“有人叫你呢”。俊樹沉默著轉身走開。
從那仿佛狡猾的蛇般的視線中解脫出來,身體一下子沒了力氣。
——阿縞
我在心裡,用沒有人能聽到的甜美聲音呼喚。
和我預料的一樣,他長高了。出乎預料的是,他變帥了。露出一如從前的笑臉,用比從前大許多的手拿著咖啡。指甲修剪得很短,還是那個大大咧咧中帶著纖細的阿縞。
十年歲月是短還是長,我不太清楚。
人若是活八十年,那麼就是人生的八分之一,也許可以算長吧。但剛才看到阿縞的瞬間,那些日子就好像風箱般一下子收縮起來,曾經那麼遙遠的阿縞近在眼前,完全不覺得有任何彆扭之處。
無論何時,阿縞對我來說都是熟悉的。
不可能從其他任何人身上得到的感覺——該怎樣形容這種感覺才好呢?也許,近似於鄉愁吧。雖然我並不眷戀札幌那片土地,但和阿縞在那裡共度的時光是我最重要的寶物,仿佛深藏在內心深處的漂亮玻璃珠,不想讓人觸碰,即使那個人是俊樹。無論再怎麼小心翼翼地對待它,都會在湛藍透明的寶物上面留下指紋。
小時候……大約是在小學高年級的時候,我總在睡覺前思考。
有沒有不需要任何擔憂的人生?
永遠吃得飽飽的,爸媽的感情很好,有朋友,學習還不錯,而且受老師疼愛。那樣的人生多好。如果能過上那樣的日子,就不用再縮在被子裡哭,不用再拿隔壁阿姨送的點心,不用再待在無法做作業的家裡,去學校挨老師拳頭了。
要是睡前再也不需要擔心明天,那該有多好。
啊,今天也好開心啊,明天肯定還會有許多開心的事——要是能想著這些入睡,應該是十分幸福的事吧。可是那樣幸福的孩子,全日本一共有幾個呢?班裡的同學們在睡覺前都會想些什麼呢?
思考這些已經成了我的習慣。
我本來就有點內向而消極,家裡又總是那個樣子,顯然不會養成開朗的性格,總也交不到朋友。在他人眼裡我是個很少說話的安靜小孩,雖然沒有受欺負,但出了校門後也沒有玩伴。
初中一年級,阿縞在我的隔壁班。
阿縞大概已經忘了我們第一次交談是怎麼來的,但我至今仍然記得。
“真倒楣,聽說今天體育課要踢雪上足球。你帶雪鞋了嗎?”
阿縞要借他小學同學的鞋上課。雪鞋是雪上運動鞋的簡稱,是人造革的。
雪上足球就是直接在雪上踢的足球。那雪深得直埋到膝蓋。不知道現在怎麼樣,當時如此高強度的運動也會在體育課上進行。在那種場地上踢足球,如果還穿普通的運動鞋,很快腳上就會濕漉漉硬邦邦的,生起凍瘡來。
“有是有,可是還濕答答的,我們班昨天也踢足球來著。”
“哦,這樣啊,那就去A班找找吧。”
這些對話就在我旁邊的座位上展開。前天我沖到父母中間勸架,被父親推開導致肩膀脫臼,所以我昨天沒有上體育課。而我的雪鞋也因此仍然乾淨清爽地放在鞋櫃裡。
“你的腳多大?”
要是平常,我大概不會像這樣主動詢問。
“誒?哦,你沒上體育課啊。”
“嗯。”
“哦?那你肯借給我嗎?會穿髒的。”
阿縞的眼睛亮了起來。我有點在意這個偶爾會來我們班玩的叫縞岡的少年,因為他笑得非常開心。我想……他一定就像我憧憬的那樣,能睡得無憂無慮。
“沒關係,只要大小合適。”
阿縞爽快地報出他的尺寸。只差了0.5公分,這個年紀的我們體格差距並不大。我把自己的雪鞋借給阿縞,這就是我們之間交往的開始。
至於怎麼開始變得要好了,我沒什麼印象。
該說是投緣——還是合拍呢。在喜歡的電視節目、歌手、漫畫等等方面,我們有很多共同點。但不止那麼簡單,不可思議的是,我可以對阿縞坦誠一切。第一次說出我父母的事,也是講給阿縞聽。說了一次,感覺就輕鬆了許多。我想,阿縞成長在一個非常普通但家教良好的家庭。即使處在最聒噪的青春期,我也從來沒有對其他朋友提起過我的家庭。
值得信賴的朋友。
而且是我的……初戀。
認識阿縞以後,我不再在睡覺前細數煩惱。終於能夠停止這樣做了。明天又能在學校見到阿縞了。一想到這件事,其他煩惱就都淡去了。
真懷念啊——我一邊想一邊注視著喝掉一半的咖啡。然後,把另一隻手捏得直響。
十年不見的初戀對象,身邊帶著未婚妻。
好像肥皂劇一樣的情節。但我想,這樣也好。這個年紀就算已經結婚也不稀奇,阿縞實實在在地過著他的人生。走在他身旁的人不該是我,我沒有任何意見。雖然我並不想貶低自己的生活方式……但我和阿縞沒有交集。各有適合自己的路。
那時仿佛兩隻動物彼此嬉鬧般的接觸,對我來說是極其珍貴的回憶,但對於阿縞來說,恐怕是難堪的想要遺忘的過去吧。這樣想合情合理。所以我也裝作已經忘記好了。何況,就算給過名片,今後阿縞也不一定會聯繫我。
希望他能幸福。
一想到阿縞能過得幸福,我的心也溫暖起來。最近我才開始像這樣冷靜下來思考,被一味的單相思折磨了很久,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一定,沒關係的。
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我慌忙深呼吸,喝掉剩下的咖啡。因為和阿縞久別重逢,情緒有點不穩。
“……沒事。”
當我這樣小聲告訴自己時,外面傳來“集合——”的聲音,我整理好垂落的劉海,走到屏風外。
再會後第四天,阿縞打來了電話。
“森下君,二號外線。”
“好的。”
俊樹把電話轉接給我,聲音聽起來有些生硬,我心裡咯噔一下。平時俊樹轉接電話的時候一定會告訴我對方的名字。如果對方沒有自報家門,則必須客氣地加以詢問。對於我們這類靠業務量說話的工作來說,把顧客的電話轉給對應的負責人是基本原則。何況俊樹身為課長,更是將這一做法貫徹到底。
這樣的俊樹卻只說了句“外線”,已經很奇怪了。
“電話已轉接,我是森下。”
一邊感覺到心跳不必要的加速,我接起電話。
瞬間的猶豫過後,傳來無比懷念的一聲“是我”。是阿縞。
我高興極了。
這三天來,我明明知道不能抱有期待,卻還是無可抑制地想,要是阿縞能給我打電話該多好。
“您好,前幾天感謝您的光臨。”
我的聲音變得生硬,是因為俊樹就在我旁邊。臨時辦公室緊挨著售樓處,空間非常有限,也就是兩張辦公桌、一張長桌加上電話的面積。
眼下俊樹就坐在我正後方的辦公桌前,正在寫給公司總部的聯絡書。那是個無需刻意傾聽就能把對話聽得清清楚楚的位置。
“呃……上次有點匆忙,抱歉。不過你看起來很不錯,真是太好了。而且你居然做了銷售員,我嚇了一跳呢。那個……那個啊,難得重逢一場,改天我們吃個飯吧……等你有空的時候。”
阿縞的背景音很雜,聽起來像是在外面打的電話,是因公外出嗎。
“……您現在在什麼地方?”
“呃,我在四谷。”
我感覺到俊樹的視線就在背後,但阿縞難得打來電話,我捨不得太早掛斷。
“是嗎。……如果您願意等四十分鐘,我就能和您見面了。”
裝作談公事的樣子,不知道能糊弄多久。
實際上,在這一輪經濟低迷中苦苦支撐的房地產行業裡,向自己的熟人發展業務者並不在少數。用這個理由對俊樹解釋,他會接受嗎——我樂觀地思考著。
約好時間地點,我掛了電話。我抱著大號信封說“我要去給客人送資料”,對方只是頭也不抬地點點頭。
我,又能見到阿縞了。
我心裡徹底飄飄然起來,一路小跑著奔向最近的車站。看到自己呼出的氣息是白色的都覺得開心,好不容易才把笑意憋住沒表現在臉上。
想想看,和阿縞在一起的那幾年,我經常笑。
阿縞喜歡捉住我呵癢,我因此笑得快昏死過去。上初三的時候,同班的朋友說我變開朗了,阿縞起的外號“雨智”也叫開了。
為了阿縞上同一所高中,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努力地學習。
阿縞數學很好,別看平時嘴上總沒正經,成績卻排在前列。我考上高中的時候,高興得不得了。
“咦,建築師?”
“是啊,不過公司很小。我還是有二級資格證書的。”
位於四谷的一家小居酒屋裡,我知道了阿縞現在的工作。
阿縞給我的名片上印著二級建築師的頭銜,我為此感到自豪,仿佛那是屬於我的榮譽。
我徹底飄飄然起來,同時又很緊張,因此變得比平常饒舌。
阿縞叫我“那智”而不是“雨智”,我有點失落,而我無論如何都叫不出“縞岡”這個稱呼。
阿縞就是阿縞。只要叫著這個外號,哪怕只有現在這一時,阿縞都還是我的。
我自顧自地沉浸在錯覺中,一次又一次叫著,阿縞,阿縞——害怕談話中斷,我甚至連電視劇都搬出來聊,一邊滔滔不絕一邊不停喝酒。同事要是看到這時的我,肯定會大吃一驚吧。森下先生業績中上,長相可愛卻很沉穩……這就是對我的評價。
當阿縞批評我喝太多的時候,我終於冷靜了下來。
借助酒精,我也能坦然直視阿縞的臉了。他果然變成了大帥哥。今晚他穿著西裝,看起來更有男人味。我毫無顧忌地注視著那張臉,阿縞隨即有些困擾地轉開視線,撥弄鍋裡的食物。
啊啊,果然不行。
只要和阿縞在一起,我總會用這樣的眼神看他。我和阿縞不一樣,是個徹頭徹尾的同性戀,還會對阿縞產生欲望。眼下我就特別想吻他,想抱住他陽剛味十足的脖子,明明阿縞已經有了那麼漂亮的未婚妻。
“那智,你媽媽怎麼樣了?”
“唔……”
這個話題我不太想提。
我已經多年沒有和母親見過面,也不想見面。媽媽挨父親打的時候真的很可憐,所以我也用身體保護著她。這件事阿縞很清楚。保健室裡,阿縞總是用濕毛巾幫我敷被踢出淤青的後背。
“她後來結過一次婚,但是處得不太好。”
“是麼……”
冷靜思考一下,就明白母親是個可憐的女人。沒有男人運的女人——甚或是不會挑男人的女人,我的母親正是那種人。
告別了酗酒成性的暴力丈夫,第二個男人乍看之下是位嚴肅的高中老師,人前人後卻反差巨大。我的父親是個沒有酒壯膽就連欺負妻兒都不敢的窩囊廢,而這個男人即使不沾酒,翻臉也像翻書一樣。他也是二婚,沒有孩子。住在一起才三天,我就搞不明白為什麼母親會挑上這麼一個男人了。在外表現無可挑剔,在家就變得喜怒無常,只要在單位——也就是學校——有什麼不順心,就會對母親做的飯菜破口大駡:“這玩意怎麼能吃!喂狗的都比這個強。”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家門。母親看著男人的背影,對我解釋說:
“當老師實在不容易……”
“是啊。”我只能這樣回答。
為什麼不能找個稍微好點的男人呢——我說不出口。
住進新家一個月之後,男人突然對我說:
“你那虎牙真難看,去拔了吧。”
連媽媽都嚇了一跳。我確實有虎牙,可是只有笑起來才能看到一點點而已,哪怕在牙科檢查的時候,醫生也只是說只要不長蛀牙就沒問題。
“可是,我聽說隨便拔牙對身體不太好……”
媽媽委婉地反駁,男人卻看著報紙,,頭也不抬地重複道:
“去拔了吧,太難看了。第一,不夠理性。”
我沒有說話,回到他安排給我的房間裡。我可以反抗的。新爸爸身材削瘦戴著眼鏡,一看就是老師的樣子。雖然我並沒有壯實的身體,但真的鉚起來應該能打個平手。開什麼玩笑?不夠理性?什麼時候輪到你一個三流私立高中的破老師來說我了——我還是可以像這樣反抗他的。
但我並沒有那樣做,乖乖地拔了虎牙。
與其說是顧及媽媽的立場……不如說是嫌麻煩。我懶得和那個男人糾纏。我在新的高中裡只能交到酒肉朋友,他們拉我去理應充滿刺激的大城市,卻完全沒能讓我興奮起來。我甚至懶得為這種無聊的日常生活生氣。
我就像漂在一灘死水表面上的葉子。
無處可去,晃晃悠悠地,慢慢枯萎……
看看鏡子裡拔掉虎牙的自己,那張臉好像變得冷淡了許多。
“沒有住在一起?”
阿縞問。我曖昧地笑了:
“嗯……處得不太好。”
媽媽需要一個理由,來解釋為什麼自己從來都過不上舒心的日子。她並不認為是自己選錯了人,而是在別人身上尋找原因。我正是送上門的靶子。原來,她和那個男人分手可能是因為我是同性戀這件事曝光了。——我不認為這是唯一的原因,但它是導火索吧。
但是,我不能忍受媽媽把無法和父親在一起都怪到我頭上。
結果,我在上大學的時候和母親決裂了。之後,會關心我的只剩下外婆一個人,去年她也去世了。
……我不想對阿縞說這些。被阿縞同情,我會痛苦。
“那工作呢?”
語氣變得更開朗了一點,阿縞問。
他總會很快明白什麼是我不想講、不想被人問起的事情,這一點和從前一樣。看著他長長的手指拿出香菸,叼在嘴裡,我幾乎要入迷了。
“嗯,很有意思。觀察那些找房的人,就能看出他們的人生觀。”
“人生觀?不是人生規劃麼?”
“能感覺到比人生規劃更深層的東西,你看,大家都在理想目標與價格之間尋找平衡不是嗎?哪些地方可以讓步,哪些不能,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選擇……值得玩味。”
不管怎麼說,房子是筆大開銷,每個人都會認真對待。看房的過程中吵起架來的年輕夫妻並不少見。而結婚有了一定年頭的夫妻則懂得彼此讓步。當買房的決定權握在妻子手中,丈夫作出一定的讓步,時不時悄悄地跟我商量,要我從中平衡雙方意見,這樣的事也常有。他知道自己要是直接說出來,要麼會被無視,要麼會吵起來。
“那你的人生觀是什麼?如果讓你選,你想住什麼樣的房子?”
這個問題,我一時無法回答。
才發現賣了那麼多房子出去,卻從沒考慮過自己。我從沒打算買自己公司的房子,也沒有那個經濟實力。先不管現實的預算如何,對於理想中的房子,我想不出具體的模樣。
房子。
我所居住的房子。屬於我的城堡。
關於家庭,我沒有多少愉快的回憶,對於這樣的我來說,房子更像是牢籠。
但我還是試著思考。既然只是想像……那就讓我和阿縞一起住吧。如果和阿縞住在一起,什麼樣的房子好呢?公寓當然不在討論範圍內了,還是偏開放式的比較好。忽然,我想起以前在雜誌上見過的老房子。那是一本住宅雜誌上的……“因地制宜的房屋”特輯。想不起是哪裡的照片了,湛藍的天空下,那棟房子雖然頗為老舊,卻有著強烈的存在感。
“……平房吧。很大的平房,開放式的。”
閉上眼睛,一點點回憶著細節,我對阿縞說。
“現在這年頭還住平房麼。鋼結構還是木結構?”
“嗯……還是木結構吧。”
“這位客人,請問您想要什麼樣的屋頂?要古雅一點的話,做歇山頂怎麼樣?”
“我不太瞭解屋頂的形狀,不過紅瓦挺好的。好像看過照片……說是紅色,其實色調比較暗,屋頂上還有石獅子似的東西。”
那東西多半是驅邪用的,雖然長相嚇人還齜著牙,看起來卻有點幽默,很可愛。
“明白了,那是沖繩獅子。你看過的照片上是沖繩的傳統建築吧。”
我睜開眼睛看看阿縞。像這樣幻想著只存在于想像中的房子,和阿縞聊天,我好開心。
不可能存在的,我和阿縞的房子。
不可能存在的,屬於我們的未來。
不負任何責任,只在腦中放縱……至少,我還有這點權利。
“冲绳狮子?”
“就是驱魔的狮子。据说在冲绳随处可见,连门柱上都有。”
“哦,那我看的就是冲绳的照片啰……原来是这样……有长长的簷廊么?”
“有。應該叫‘雨端’吧。因為太陽很毒,所以屋頂延長出去遮擋陽光。我不是很瞭解那邊的建築,不過應該可以乘晚涼吧?”
乘涼。在酷热的冲繩,一邊喝著啤酒,一邊——和阿縞一起,在簷廊上乘晚涼?
“聽起來感覺很好啊。我想睡午覺。”
“那邊白天可熱了。……正好是離我們的老家最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