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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榎田尤利 当前章节:1463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5:32

遙遠的南方島嶼。

只屬於想像的樂園。

好開心。我想,以後可以在夢裡去那邊了。把今晚阿縞的聲音、香菸的味道、隱約感覺到的體溫,都牢牢地記住吧。

因為在夢中,我隨時都可以見到阿縞。

譯註:

註9:即公元1981年。

註10:“公團”現在的名稱為都市再生機構,其開發的住宅習慣上被稱為“公團住宅”,主要向中低收入家庭出租或出售。建成後的“公團住宅”以出租或出售的形式提供給居民,20世紀80年代以來,半數以上住房供出售,其餘出租。通過公開抽籤、先到先得的供應方式決定遷入者。(資料來自網絡)

2

認識俊樹,是在我剛來到共榮房屋銷售公司那一年,也就是昭和六十三年[11]。

新入職人員要一邊進行實地研修一邊在各部門輪崗。剛走出大學校門,連電話都還接不好,而且在各個部門只待兩周到一個月時間,實在沒多少戰鬥力,說白了純粹是給人添麻煩,在一些繁忙的部門甚至會受欺負。將近四十名剛畢業的大學生中,會有一些人還在研修期間就辭職。

“你適合做銷售。”

俊樹——當時是銷售企劃部的內藤股長——看著我說道。

“請問這是為什麼?”

研修分配的第一天,每個人都有專人培訓,而負責培訓我的就是內藤股長。部長把我介紹給他之後,我立刻被叫進無人會議室裡。時候正是7月,無人使用的會議室卻不開空調。屋裡很悶熱,內藤股長卻沒有鬆開長袖襯衫的領口,仍然規規矩矩地系著花色雅致的領帶。

“長得挺可愛,又沒有帥過頭。看起來很認真不會說謊,也挺聰明。另外,即使對方說的話你並不感興趣,也能做出認真聆聽的樣子。”

見面還不到一天,就說出這些對我的性格的分析。心裡覺得有點不舒服,是因為他基本都說中了。

“是嗎?我自己並不是很清楚。”

我故意裝糊塗,正翻看研修用的文件的內藤股長便抬起頭,露出一個薄笑。那張端正的臉很適合戴眼鏡,我擅自把他想像成理性優於感性的那種人。

“剛才聽部長講話最認真的人就是你,難不成你真的覺得那種長而空洞的說教很有意思?”

哎呀,身為部下卻說出這種話合適嗎?我心裡這樣想著,也微笑著回答:

“……因為我是新人,所以任何講話都是有用的。”

這是謊話。其實我想的是,為什麼這個白癡會當部長?甚至對自己就職的這家公司心懷不安。

“森下,你知道騙子分兩種嗎?”

“不知道。”

內藤股長把目光轉回文件上,一邊瀏覽我已經輪過崗的部門報告一邊說:

“有所自覺的騙子,和無自覺的騙子。有所自覺的騙子適合做銷售。要完成工作不能光靠說漂亮話。任何場合都需要最低限度的謊言,而優秀的銷售人員具有把控並利用這些謊言的能力。”

他迅速讀完文件,不甚感興趣地合上,看著我。

“所以,你不需要為自己是個騙子而感到愧疚。”

就算是上司,一直稱呼相當於初次見面的對象為騙子也讓我很不高興。

“您說的對,但我認為這世上沒有不說謊的人。”

“當然。但無自覺的人並不認為自己說了謊,照他們的說法,自己就是實在人。順便說一句,我討厭這種人。”

“……”

我明白,這種想法確實存在,實際上,我是個經驗豐富的騙子。

為了不讓母親擔心,我早在學會“謊言”這個詞之前就開始“說不真實的話”。對於那是“謊言”有所自覺之後也是一樣。我懶得為了獲取某種利益而編謊話,但為了保護自己而說的謊不知有多少。我並不認為這是錯的,被別人點破時心情會變得很糟。

“巧妙的謊言傷不了人,那是一種處世方法。”

然後呢?我搞不懂內藤股長想說什麼,心裡很困惑。

“你喜歡說謊嗎?”

“不喜歡。”

我想結束這次談話,冷淡地回答。我是個騙子,但我不喜歡謊言。如果可以不說謊當然再好不過。天氣好的時候說“好像要下雨了”,這不是白癡嗎?

“是麼。”

內藤股長小聲說完,轉而開始對業務相關的事情做詳細說明。最後,當我明白這些話到底什麼意思,已經是半年後的事了。

內藤股長成為全新成立的銷售部第四課課長,而我被正式分配到那個部門。

“——啊……”

身體被深深地貫穿,我無法動彈,把臉貼在床單上。

“啊、啊……俊樹……”

好想要他摩擦那裡,我試著挪動腰部,但從背後壓住我的俊樹並不給我空間,體重並沒有壓在上半身以免我喘不過氣,但我的下半身已經被牢牢固定。

“不、要……俊樹……”

“什麼不要?”

耳邊的輕聲細語仍然很從容。

和年長的戀人做愛總是這個樣子。俊樹似乎以聽我哀求為樂趣。他直截了當地說過,看工作時一臉穩重而真摯地接待客戶的我,失態地扭動掙扎對男人索求的樣子,滿足了他的征服欲。而我也喜歡身體被征服、從束縛自己的枷鎖中解放出來的感覺。

“你、你動啊……不要、吊著我……”

“不行。你不是很喜歡被我吊著麼?”

抱在胸口的手拈起我的乳頭玩弄。那裡也是被俊樹充分開發過的敏感點,立刻挺了起來,以充血表現出自身的喜悅。一點一點地被揉擰著,連肩膀都忍不住開始搖晃。

“好……啊、啊……”

輕微的疼痛會轉化成快感——有些施虐傾向的俊樹教會了我這樣的性愛。就像說服緊攥著錢包不肯鬆手的客人那樣,不急不躁,穩穩地守在那裡,改造我幾乎毫無經驗的身體。

我第一次被擁抱,是在分配到同一部門兩個月後。

不可思議的是,俊樹對我的特別關照極其自然地進行著。經常邀我一起喝酒,也經常兩個人獨處。他還教給我許多有價值的東西,如待客的竅門、與住宅有關的法律等等。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您問過我是不是喜歡說謊對吧?”

一起去喝酒的時候,我曾經這樣問過他。

“是啊。”

“那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沒什麼,只是一個小測試而已。如果你那時候說喜歡說謊,我就不會拉你做手下了。”

“不對啊,”我反駁道,“那時候,課長您說每個人都是騙子,只是分成有所自覺和無自覺兩種而已。這麼一來,如果討厭說謊,不就是討厭所有人的意思了嗎?”

“這樣說也行。”

“我覺得啊,討厭所有人的銷售員沒法幹下去呢。”

我也許比平常喝得更醉,像個小孩似的撅起嘴,向上司不停追問。俊樹興致勃勃地看著我。

“喜歡每一個人這種漂亮話沒什麼意義。會說這種話的人基本上只是‘喜歡自己’或者‘只喜歡自己的家人’而已……而且,我那時候問的不是你是否喜歡說謊的人,而是問你是否喜歡會說謊的自己。”

“誒?是嗎?”

“沒錯。而你的回答是‘不喜歡’,所以我看上你了。……我不想和容許自己說謊的人共事。”

“嗯——?課長,你說的好難懂哦……”

因為醉酒,我理不清頭緒,歪著腦袋。

於是俊樹笑著說“你真可愛”,這時候,我想我是被他戲弄了。

所以,第一次兩個人出差的那天晚上——賓館的房間裡,當我忽然被他吻住的時候,還是嚇了一跳。我知道自己討他喜歡,但卻以為他不過是把我當作有前途的部下而已。

即便如此,我還是沒有抗拒俊樹的擁抱……或許是因為我也用同樣的眼光看著他吧。也許就算我堅持認為俊樹有妻有子不會是那種人,但還是無意識間期待他抱緊我的這一天。

因為,我實在太寂寞了。……無比眷戀另一個人的體溫。

那一夜已經過去了兩年多。

俊樹為我犧牲了許多,我也同樣受折磨。有段時間俊樹的體重一下子減了七公斤,我在一旁看著,都忍不住擔心他哪天忽然倒下。但熬過了痛苦的時期,如今我們的關係一直很穩定……不能不穩定。

“啊啊!”

俊樹猛地搗入我的體內。

“在想什麼?”

“沒、沒有……啊、嗯嗯……”

我渴望著強烈的刺激能夠繼續下去,俊樹卻又停住不動了。玩弄胸口的手伸到我大張的雙腿之間,包住我的屹立。

“不、不要……”

“就這樣射吧?”

“求你不要……”我搖著頭乞求。

如果給性器施與一定的刺激,就會忍不住射精。但那種快感遠沒有眼下熱楔深埋的部位來的強烈。據說有一定比例的同性戀者很難接受肛交,但我似乎不在其中。

“不,俊樹……後、後面再用力……”

我啞著嗓子向不用多說也該明白的人央求。

“真夠淫蕩的。……這樣?”

“啊、啊!”

被俊樹搖晃著,就無法壓抑聲音。

不知道這是天性使然,還是拜俊樹的調教所賜,不管怎樣我都愛上了借著刺激身體內部達到高潮。

“……唔、啊啊!”

俊樹貼住我的上半身離開了,雙手抓住我的腰骨,開始猛烈地抽送。體內被打入名為快感的木樁,我抓住床單喘息。

“……呼……那智,什麼時候開始——你的身體變得這麼淫 蕩……?”

問我什麼時候,你不是最清楚嗎?

心裡這樣想著,卻沒有說出來的氣力。幾乎要毀掉整個身體的感覺讓我連呼吸都難以為繼。好難過。好難過,好舒服。

真的,我變了。過去的那個我已經不在了。雨智,不在了。

所以,阿縞——不能再見了。

不得不送喝醉酒的阿縞回家的時候,我直到最後都在猶豫。怕知道阿縞住在哪裡,甚至想乾脆把他塞進出租車就走。但我實在放不下那個明明塊頭不小卻掛在我身上的滿身酒氣的男人,結果還是把他送回了家。

阿縞向我索吻的時候——我以為自己呼吸都停止了。

我實際上也醉得不輕,真的懷疑自己是不是做了美夢。

——雨智……雨智,好想抱你

當他這樣說的時候,我甚至有種——光靠這句話就要射了似的快感。

“啊!”

腦後的頭髮被抓住,我反弓起背。俊樹的熱楔一下子全部退了出去,我的腰在打顫。

“那智,你在想什麼?”

“好、好痛,俊……”

“我問你想著誰得到快感!”

頭髮被粗魯地放開,我栽到枕頭上。還來不及想該說什麼,身體就被翻過去平躺下來。脖子被俊樹壓住,我無法起身。俊樹很清楚,只要用拇指按住我的喉結,不費力氣就能制住我。

“把手舉起來。”

俊樹想綁住我。我今天沒有那個心思。

“俊……”

“快點!”

故意粗魯地對待我,罵我,綁住我的手腕遮住眼睛……偶爾我們會玩這些花樣。俊樹從不會在我身上留下痕跡,也知道我的容忍範圍。手可以綁,腳不行。可以用跳蛋,假陽具不行——還有諸如此類分得很細的原則。所以我才能在被俊樹捆綁的情況下享受性愛。

但是,今晚的俊樹不一樣。

“不……不要。今晚還是、正常做吧……”

“你說什麼?”

“還是不要綁——唔!”

俊樹的拇指掐住我的喉結。

雖然很快就鬆手了,但我還是猛地咳嗽起來。

“都怪你反抗我。好了,手舉起來,就像平常那樣,沒什麼吧?”

我含著眼淚抬頭看著俊樹。腿間明明還硬硬地挺著,卻用極其冰冷的目光看著我。平常是冷靜的上司,兩人獨處時就換成溫和的表情……平時的那個俊樹已經不見了。

微微的恐懼和罪惡感讓我抬起了手臂。

我看到那冰冷的視線下,有悲哀的影子在晃動。俊樹的手放開我的喉嚨,抓住我提心吊膽地抬起的手臂。

“咦……”

和平常的綁法不一樣。

一直以來,都是用毛巾保護著手腕再用繩子綁在一起,但今晚卻一左一右分別綁在床頭柱子上。我被擺成高舉雙手的姿勢,無法下床。換作平時,用力拉扯的話還是能鬆開的,連這種餘地都沒有留。

那是實實在在的束縛。

俊樹是真的打算把我的身體和意志都捆綁起來,加以扭曲。

一陣惡寒爬上背後,有種不祥的預感。那種預感封住了我的抵抗,

不能再激怒俊樹了——。

俊樹蛇一般的目光牢牢地盯著不再掙扎的我。我知道,帶有劇毒的蛇其實是非常膽小的生物。……因為膽小,才會為了保護自己而亮出毒牙。

俊樹下了床,從我的上衣裡拿出手冊。當他翻到附冊裡薄薄的地址簿時,我明白了他想做什麼,愈發說不出話。就算我說住手,他也不可能停下。因為就算抱住他哀求,他也不會有任何動搖。

我並沒有抄寫阿縞的地址。

名片就夾在裡面,背面寫著家裡的電話號碼。

“俊樹……”

“你不知道自己的夢話說了什麼。”

“你、你說什……”

俊樹從床頭櫃上拿起無繩電話。

“你睡覺的時候,偶爾會叫‘阿縞’這個名字呢。”

沉著的聲音反而更可怕。當俊樹懷有自己無法控制的感情時,常常會像這樣說話。

“不是一次兩次了——你一邊在我懷裡可愛地小聲打呼,一邊叫別的男人的名字。我一直很在意那是誰,現在終於知道了……”

“不對……”

“哪裡不對了?”

砰的一聲,電話被他扔到床上,彈了兩下滾到我腋下的位置。俊樹長長的手指撫摸著我的大腿內側,問:

“你喜歡那個人吧?”

緊接著,用力分開我的腿。

“都、過去了。小時候的……唔!”

“大騙子。”

“啊……現……在只、有俊——咿!”

大腿被他抱起來,承受強硬的入侵。方才的熱度還未退去,我的身體內部又欣喜地纏緊入侵者。

“……啊、啊……”

被他用腰部畫圈般攪拌著,咕啾咕啾的聲音傳到我的耳朵裡。已經習慣了接受俊樹的黏膜,正生動地唱著淫 靡的歌。

“聲音真夠淫 蕩的。讓阿縞君也聽聽吧。”

“別……求你,不要——我真的,和阿縞、沒關……啊啊!”

俊樹的堅硬熱楔退到邊緣,停了一下,下一瞬間又狠狠地進入。

“哈、哈——嗚、啊啊……”

那仿佛在宣告對方有多麼無力的劇烈穿刺,用痛楚、衝擊以及淩駕其上的快感折磨著我。被吊足胃口的身體已經無法再冷卻。俊樹完全瞭解這個身體的薄弱之處和讓它無法抵抗的做法,我徹底掉進了他的圈套。

“你們有沒有關係,還是問阿縞君吧……但願他肯告訴我。”

阿縞的笑臉在腦海中浮現,又一下子飄遠。

我最重要的朋友。第一次喜歡上的人。

我知道初戀不會有結果,那麼至少讓記憶保有原本美麗的模樣。所以這些天我才沒有回應阿縞。

“還有你那賣春似的叫床聲,也讓他聽聽吧,那智……他肯定會興奮的。”

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小嬰兒。啊啊,無論我說什麼都沒用了。想到這裡,我放鬆了身體。剩下的只有祈禱阿縞不在家。

俊樹摟著我的腿,就著自己還埋在我身體裡的姿勢拿起電話。

撥完號碼,緩緩地親吻了我。俊樹手裡的電話傳來的呼叫音連我都能聽得清清楚楚。不知何時能接通的電話旁,承受著執拗的親吻,眼淚滑下我的眼角。俊樹發現了,停止親吻,低笑一聲把電話拿得更近。

——拜託,拜託,不要接。

將近十次呼叫音之後,喀嗒一聲,電話通了。

“……你好。”

是阿縞。

絕望襲來,我的眼前一片漆黑。

譯註:

註11:即1988年。

3

小時候,我很害怕被遺棄。

媽媽似乎多次考慮過離開一喝醉就暴力相加的爸爸。當時和娘家鬧翻的媽媽經常哭著給東京的朋友打電話。

——我好想逃啊,受不了了,忍不下去了

媽媽的精神狀態也瀕臨崩潰。如果沒有體驗過,就無法瞭解暴力給人帶來多大的壓力。再加上這種暴力來自身邊人,很難迴避。那時候還沒有人認得“家庭暴力”這個詞,也就不會有庇護站一說。

——如果沒有那智

電話旁偶爾冒出來的字句刺痛還是個孩子的我。不小心聽到這些應該是在小學四五年級的時候。

——如果沒有那個孩子,我就能一個人逃走了

我震驚了。知道媽媽竟然想要拋下我逃走,我忍不住愕然。

成年以後才會想到,或許那句話的意思不是“想拋棄我”,而是表達了“越是想拋下孩子逃走就越痛苦”的心情。

而實際上,媽媽並沒有拋下我,而是向家庭法院[12]諮詢並最終離婚。撫養權也歸媽媽。不過,父親也不可能撫養我。就連商定好的撫養金也只付了最開始的兩個月,之後就沒了消息。

如今我已經能夠站在媽媽的立場上思考問題,和兒時不一樣了。

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被拋棄、被留下,我為此天天心驚膽戰。我害怕自己因為只有母親可以依靠所以太黏她,反而被她疏遠,於是自己一個人到處亂跑。到了小學五六年級,我已經變成一個相當彆扭的小孩。

我是個從來不賴床的孩子,比媽媽起得還早,只爲了確認這天早上媽媽還在被窩裡。有時候,看著臉上帶著淤青睡覺的媽媽,我會為自己還是個什麼都做不了的小孩而難過。

等到有一天長成大人……

我也能擁有強大的力量和知識,就算不能改變世界,至少能讓身邊人幸福吧。應該就能保護媽媽不受爸爸的暴力傷害,成為對媽媽有用而無法拋棄的人。所以,好想快點變成大人——在遇見阿縞之前,還是個孩子的我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些。

然後,是已經長大成人的現在。……我仍然一無是處。

“俊樹,多吃一點,不然會搞壞身體哦?”

“……沒有食慾。”

我做的飯吃了不到一半,俊樹便放下了筷子。

雞蛋捲和鹽烤香魚連碰都沒碰。心裡想著香魚是純天然的還挺貴呢,我開始沖泡飯後茶。

第二次告別阿縞後,已經過了半年。

我和俊樹仍然在一起。即使他做出那種過分的事,我仍然不想和他分手。我不可能不記恨去年冬天那件事。讓阿縞聽到不堪入耳的聲音,我難過極了,感覺就像小心珍藏的寶物被人狠狠弄傷一樣。

我和阿縞共同擁有的少年時代。

仿佛流光溢彩的玻璃珠般的回憶——

玻璃球面有了醜陋的龜裂,也許阿縞就會把它丟棄。既然如此,就破罐破摔吧。我抱著這樣的覺悟去見了他。

阿縞抱了我,甚至還說要和未婚妻分手。

我開心得忍不住想哭。這樣,就足夠了。

我是真的為阿縞的將來著想,另外也是無法和俊樹分手。阿縞就算沒有我也能好好的,但俊樹沒我不行,所以才會做出那種不知羞恥的行為。

有人需要我,我覺得很開心。

俊樹會嫉妒,我很開心。即使明白這是無恥的自我滿足,也還是非常開心。

俊樹不會丟下我不管。我不需要比俊樹更早醒來。事實上,我們一起過夜之後的早上,有時候當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俊樹正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我。那一刻湧上心頭的安心感,是我最最寶貴的東西之一。

俊樹沒我不行,因為他別無所有。

俊樹和妻子離婚,放棄了孩子,選擇了我。他的收入幾乎全部花在了賠償和撫養費上。再加上唯一傾注了全部熱情的工作又遭到近幾年經濟嚴重不景氣的沉重打擊,銷售目標額遙不可及。其他公司的公寓價格也出現暴跌,區區一名銷售員根本不可能挽回這種局面。

“……明天我又被總公司叫去談話。”

沒有食慾是因為這個嗎——總公司的上層們在推脫業績敗退的責任方面也是不遺餘力,企圖在職員、課長以上級別中各找一個犧牲品,把繩子套上他們的脖子。

“一直袒護我的時田常務已經定了要調去子公司,我也差不多該做好準備了吧……運氣好點的話就在關西分公司做個閒職,不然就得去孫公司了。”

俊樹苦笑著,臉色並不好看。他為突破現狀而每天到處打點,看來大部份是徒勞一場。夜裡多半也睡不好吧,眼睛下面掛著黑眼圈,讓那張端正的臉看起來蒼老了一些。我也盡可能地做了一個普通小職員所能做的努力,不過是杯水車薪。

尤其是那個可看做最後的賭注的銷售計劃——標榜高品質的高價分讓公寓,根本賣都賣不動。貼在樣板間外面代表簽約量的櫻花,全都是糊弄人的“假花”[13]。

“我知道就算努力也不會有結果……但真正體會到這一點,還是會沮喪啊。”

……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我的身邊聞不到幸福的香氣。沒有人臉上帶著幸福燦爛的笑。只有和少年阿縞共度的時光,還閃耀著光芒。

總是遭受毆打的媽媽。

離婚後不知去向的爸爸。

俊樹也一樣。我很珍惜俊樹,可我卻拆散了他和妻兒。他的前妻並不知道我的事情,因為無論受到什麼樣的責備,俊樹都沒有提過我。據說她那時相當不依不饒,但是得知外遇對象不是女人之後就放棄了。不難想像,即便如此,場面仍然相當慘烈。

俊樹保護了我。我很開心。

但我也知道,他……一直偷偷留著才三歲就和爸爸分開的女兒的照片。

我是瘟神嗎?有時候,我忍不住懷疑。

在我的心底,會不會為出生在這世上而後悔,憎恨著自己的父母,祈禱和我有關的人都變得不幸?

我的手上、皮膚上,會不會像細菌一樣密密麻麻地佈滿不幸的粒子,每走一步都會傳播出去?

“如果調職,就見不到你了。”

俊樹把菸灰缸拉到跟前,小聲說道。開春以後他抽得兇多了。

“又不是出國,休息日就能見面了吧。”

“……你還和那個人保持聯絡嗎?”

我靜靜地放下茶杯,小心地不發出聲音,生怕自己被微弱的聲音激得叫出聲來。

“如果你……”隔著餐桌,我直直地看著俊樹,“指的是縞岡,我們後來再也沒有見過面。”

“‘後來’是說那次直播之後嗎?”

“那次之後只見過一次,爲了跟他告別。”

呵,俊樹笑了。

“爲了告別吶…… 真像爛俗的電視劇臺詞。”

我也這麼覺得。但這是現實,現實沒有什麼爛俗不爛俗。

“那作為告別的紀念,你們睡過了嗎?”

“睡了。”

我不打算說謊。我盡可能不對俊樹說謊,因為我也只有俊樹了。

“你真正喜歡的人——不是我,是他吧?”

俊樹扶了扶並沒有滑下來的眼鏡,聲音有點含混不清。這個問題,恐怕俊樹早就想質問我了吧。為甚麼會隔了半年時間?是怕我給出肯定的回答麼。但這個俊樹一直藏在心裡的問題,對我來說就像無法孵化的蛋一樣毫無意義。

“所謂真心喜歡,到底是什麼?”

人的心情很難用語言解釋。無論“真心”還是“喜歡”,都不過是曖昧至極的概念。所以我更要主動表達自己無法離開俊樹身邊的心情。

“我不太清楚那是什麼意思……我喜歡縞岡,一直都是。我對縞岡的感情是真心的,但俊樹你的感情也不是虛假的。要我比較這兩者實在太難了。”

“其實不難,看你能放下哪邊。”

“就像你放棄妻子和女兒那樣?”

俊樹微微挑了一下眉。我本不想這樣說話的,但如果不把話挑明對彼此都沒有好處。何況今後要是俊樹不得不調職的話,我們在一起的時間會越來越少。

“……我不會放棄你的。我以為你明白這一點。”

“不,你隨時都能放棄我,只是你不這樣認為而已……因為這樣比較輕鬆。”

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我再次把還沒喝完的茶放到桌上。我的手在發抖,茶潑出來了一點。

“……那智?”

在哭出來的前一秒生生忍住了。

但我的眼睛已經變得通紅了吧。我不是愛哭鬼,不想在這樣面對面交談的時候掉眼淚。可是,俊樹的話實在太出乎預料。

“你的意思是,我只是圖個輕鬆?”

悲傷,同時又覺得不甘心。甚至還有愧疚。

“不,不是那個意思……”

“就是這個意思吧?我對你的感情都是假的,只是圖輕鬆所以選了你——就是這個意思吧?既然你是這樣想的,那我說什麼都沒用。也就是說,你根本……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一直以來對你說過的話不是嗎?”

“不是。我相信你。”

騙人。

如果相信我,爲什麼還會說出好像我應該選擇阿縞似的話?

“我相信你,但是那智,你可能沒有察覺自己真正的心情……”

“什麼意思!”

我下意識地用力拍了桌子。自己都被巨大的聲音和強烈的震動嚇了一跳。手掌陣陣作痛,心痛得更厲害。

“什麼叫真正的心情?我自己不明白,你才明白麼?那你呢,其實不想離婚嗎?想和女兒一起生活嗎?”

“我沒那麼說過。我選擇了你啊。”

“我也一樣,選了你啊!”

大聲喊著,吧嗒一下,我的眼淚掉了下來。我很少變得這樣情緒化。心裡那個冷淡的部份在問我:“你到底怎麼了?”

我怎麼知道。

可是,好難過。難過得不得了。

這樣一來,我的心情豈不是半點都沒傳達給俊樹了嗎?

“那智……”

俊樹站起身,繞過桌子站在我背後。即使被他從背後抱住,我的心情仍然無法平靜。

“抱歉,我並不是懷疑你。”

“我真像個傻瓜……還、還以為,比起總是掛在嘴邊,只要在一起,我的心情就能傳達給你,原來不是這樣。結果還是,完全不行啊……明、明明就算被你那樣擺弄,我還是選擇和你在一起啊……!”

抱歉,是我不對——俊樹一邊撫摸著我的頭髮一邊道歉。

“我本不想傷害你。我只是,希望那智——能夠幸福。”

不要這樣說。

我不在乎什麼幸福。這個詞永遠都在折磨我,肆無忌憚地插手我的生活,把它攪得亂七八糟。再婚失敗的母親也對我說過:我只是想要幸福而已,有你在,一切都變得不順利——

小時候讀過許多遍《青鳥》,無論如何都搞不明白。

幸福的青鳥明明就在自己家裡,爲什麼那兩個人還要出門尋找?

既然在家裡,那不是從一開始就已經得到幸福了麼?哪裡還需要尋找?只因為幸福太近,所以沒有發覺而已?沒有發覺,就無法幸福嗎?那麼,幸福原來是認知方面的問題嗎?

我也想要幸福。我為此努力,結果卻給某個人帶來不幸。唯一僥倖的是,好不容易才沒有打亂阿縞的人生。所以,我不會再去尋找青鳥。鳥兒已經飛到天空中,我只要能從地上偶爾眺望牠就够了。

“比起幸福,我更需要你。”

摟緊抱住我的手臂,我說。

“求你——不要留下我一個人。”

我不要被留在原地。我不要……被拋棄。

俊樹用力抱緊了我,啞著嗓子說:“我明白。”

7月,當梅雨期過去,暑熱真正降臨的時候,俊樹因為過勞病倒了。

俊樹只住了一天院,只做了身體檢查和打點滴,看到他蹲在事務所的瞬間,我真的快嚇死了。

“還是在家休養兩三天比較好吧。”

“那可不成。上次的那個閣樓怎麼樣了?”

出院回家的計程車上,我們正用下屬與上司的語言交談著。俊樹掛念著工作,似乎無法安心休養。如今我們感到最棘手的閣樓——也就是在最高層的最高價的房子——還沒有完全談下來。

“昨天,我和部長見了客戶。客戶似乎正為選擇我們還是位於目黑的三峰不動產的房子而猶豫不定。我們的房子在面積上更勝一籌,不過……”

最高層有超過200平米的3LDK兩代居住宅[14],那個姓劍崎的有錢人正在兩家公司之間猶豫。這位有錢人是預測到了泡沫經濟破滅的中年實業家,他說希望把其中一層用作自己的第二住宅,另一層則為女兒準備。

“總是說服不了他呢,這可是關鍵時刻。”

“是啊。”

做房地產這一行的,很少毫無準備地遇到這種高質量客人,何況是在不景氣的年頭,俊樹會拼盡全力也是理所當然。從一面之交的印象來看,那位客人表面上很紳士,眼神裡卻隱約帶著黏膩,說實話很可疑。我對這人實在無法產生好感,但人家一個勁地跟我搭話,我只好努力保持微笑。拜他所賜,我精疲力盡。

“……怎麼了?你好像臉色不太好看,不用勉強配合我。”

既然能說出這樣輕鬆的話來,俊樹也多少恢復了吧。這件事我安心了,卻又有了新的問題。

“我接到了媽媽的電話。”

俊樹睜大了眼睛。窗外射進來的強烈日光只照亮了他的半張臉,看起來似乎相當驚訝。

“……什麼時候?”

“三天前,電話打到了事務所。”

我也很驚訝。從要我斷絕母子關係時起,已經過了五年。

“……該不會是令堂身體不太好了吧?”

沒錯,如果不是出了事,媽媽不可能找我。當媽媽知道我是同性戀,繼父投來侮蔑的眼神,她並沒有維護我。非但如此,還——

——這不是我的錯啊。一定是因為他爸爸是個窩囊廢酒鬼,才會生出這樣的孩子。

說出這類無聊的藉口。

在我心裡,媽媽很愚蠢。但我沒有理由怨恨她。我是個同性戀的事實確實影響了媽媽的第二次離婚。媽媽害怕被那個男人拋棄,那種心情我很能體會,因為我也曾是個唯恐被媽媽拋棄的孩子。

所以我離開了媽媽和繼父。雖然他們最後還是離了婚,但我死也不想為媽媽添麻煩。

“呃……不是我媽身體不好。”

“是把你趕走的那個前夫?”

“不是。是再之前的丈夫——”

“那……”俊樹扭頭看我,“也就是你的父親?”

“是的。”

突如其來的電話裡,媽媽口氣頗不耐煩地說:

——醫生說是肝硬化,病情並不樂觀呢

患上可說是酒鬼命中註定的病,爸爸所住的是東京都內的醫院。爲什麼爸爸會在東京,媽媽是怎樣得知他生病的,如今爸爸是否還有其他家人……這些都不得而知。不過既然連媽媽都會去醫院看望,大概也不會有別人照顧爸爸了。

“你……要去看他吧?”

“是的。我想至少問個明白……事出突然,抱歉今天下午我請假了。”

“笨蛋,都什麼時候了還要你來接我。我一個人也能回去,快去吧。”

“罵我笨蛋,真過分啊。”我苦笑。在我心裡這才是正確的優先順序,對於如今的我來說,俊樹比父母更重要。

計程車到達俊樹的公寓,我正要和他一起下車,卻被他命令直接去車站。我本來打算讓俊樹躺下休息,自己去簡單做些吃的,卻被他用上司的語氣命令“快去”。

“趁父母還在的時候多孝順一點,否則將來會後悔。”

屈服於這冠冕堂皇的話,我坐著同一輛計程車去了車站。

孝順——話雖這樣說,對母親而言離開她就是孝順,至於父親,我已經十多年沒見過他了。

不再以父子該有的樣子交談之後已經過了很久,要說回憶也淨是拳打腳踢。

說起來,雖然在札幌長大,可我幾乎從沒見過父親鏟雪。我小的時候這項重體力勞動由母親承擔,上初中後就變成了我的工作。酒後呼呼大睡的父親派不上用場,而且他睡著了反而比較省心。

又坐了大約三十分鐘電車,我來到媽媽所說的那家醫院。

我一邊走向病房一邊思考。我該以什麼樣的表情去見爸爸呢?媽媽都把我叫來了,病情應該相當嚴重了吧。說是肝硬化,也有可能是肝癌吧?

喀啦喀啦,擔架從我身旁經過。一位臉色明顯是生了黃疸的病人躺在上面,眼神空洞。看來這裡是問診樓。問詢處告訴我前面是病房樓,這家醫院比想像中更大。

如果爸爸死了,我會不會傷心?

我會不會真心地感到悲傷?我對此有些擔心。說實話,我沒什麼把握。

“那智。”

媽媽坐在病房樓二層的候診處。

白髮增多的緣故,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蒼老。媽媽長得並不醜,要是染一染就好了,我這樣想著,隨即又無比唾棄這種時候還會在意父母外表的自己。

“……爸爸呢?”

“在房裡睡著呢。……來,坐下吧。”

母親的表情很僵硬,帶著不得不帶來壞消息的人特有的緊張感。

“——那個人,會死嗎?”

在媽媽身旁坐下,我直截了當地問。

“還不至於說這兩天就會有什麼三長兩短啦。不過,因為是肝硬化……”

“轉化成肝癌了吧?”

公司裡有個經歷相同的人。那人也是個酒罎子,據說因為顧慮γ-GTP(谷氨酰轉肽酶)值而在體檢前一天才戒酒,抽完血便說著“補充營養”又去喝酒了,算是上班族中常見的類型。另外,單身赴任也是幫兇。發現患上癌癥後不到一年,那人就去世了。

“是啊……說是就算做了手術也很難把腫瘤完全摘除……”

“唉……”我小聲說。

即使發現了腫瘤,只要肝臟本身還正常,就能在相當大的範圍內摘除它,因為肝臟是再生能力很強的臟器。可是一旦肝硬化轉為肝癌,就行不通了。保有肝功能與摘除腫瘤很難兩全。即使將目前所有的腫瘤都摘除,在肝硬化的基礎上再次發生癌變的可能性也很高。——我是這樣聽說的。

“那我能做些什麼呢?”

我不想長時間對著一個勁兒地歎氣的媽媽。我心裡沒有完全成長的那一部份,仍然不依不饒地責怪著要男人不要兒子的母親。還有,連那個男人也拋棄了她,媽媽是怎樣維持生活的呢?

“……那個人沒有上保險……”

“需要錢是吧?”

媽媽點點頭。

“他好歹上了國民健康保險,雖然有日後返還的部份,但是必須先繳給醫院的金額相當大呢。……我住的也只是便宜公寓而已……”

已經預感到會是這方面的事,我並不驚訝。一邊回憶著自己的存款餘額,我問媽媽:

“爲什麼是媽媽在照顧他?”

“還不是因為……在札幌的奶奶也過世了,你爸又是獨生子,沒有其他人了啊。就連我也嚇了一跳呢。”

照媽媽的解釋看來,爸爸後來也來了東京。

媽媽並沒有提及他做什麼工作。長年的肝臟疼痛始終折磨著爸爸。據說當爸爸昏倒並被救護車送往醫院時,隨身物品中發現了媽媽老家的電話,醫院通過在老家的姐姐聯繫到了媽媽。

“還有照片。……他一直帶著你的照片。冰雪節那時候的……你大概才五歲吧。”

“是麼……”

“我和那個人本來是毫無關係的人……可你們是血脈相連的父子啊。”

媽媽到底想說什麼呢。

因為血脈相連,所以會思念我到隨身帶著我的照片的程度?還是說,因為血脈相連,所以至少請你負擔住院費?

“那麼,需要多少?”

媽媽沒有看我的臉:“一百萬左右吧。”

“行,我會匯款的,告訴我帳號。”

我想早點回去。一邊說著斷絕關係一邊伸手討錢,心血來潮就想要照顧前夫,我完全搞不懂媽媽的想法,也不想懂。事到如今,我可不想再被所謂的“家人”牽著鼻子走。

記下媽媽說出的銀行帳號,我很快站起來,返回來時的方向。

“那智,不去看看你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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