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再說。”
我幾乎是頭也不回地回答。那個“下次”恐怕不會有了吧。不管考慮幾次,我都不想見到爸爸,甚至也不想見媽媽。我還是一個脆弱的小孩時遭到毆打,成年了因為是同性戀而飽受白眼,只有需要錢了才聯繫。這樣的家人,我才不想要。
我家並沒有青鳥。
因為一開始就不存在,所以我沒有去找。如果屬於我的青鳥真的存在——那一定是上中學後認識的阿縞吧。這麼說來,那傢伙是不是總穿藍色防風衣來著?
而那樣的阿縞,如今也應該在享受新婚生活吧。
不久後有了小孩,那個孩子一定會成為阿縞的青鳥。
我也希望自己能成為某個人的青鳥。但這也許比找到青鳥更困難。
走出醫院,強烈的日光炙烤我的脖子。
爲了抄近道去車站,我繞到醫院後門,轉過彎便是一排空調的室外機。轟隆轟隆,頂著讓人幾乎無法呼吸的熱氣,我逃也似的跑了起來。
7月底,年僅十四歲的女孩奪得奧運游泳金牌的消息讓整個日本都情緒高漲。我對奧運會沒有太大興趣,也不覺得多了不起,可是那個讓我頭痛的顧客……那位準備購買閣樓的劍崎先生,對那位選手讚不絕口。
“別看我這個樣子,每個星期都會去健身俱樂部游泳兩次呢。”
“哦,難怪您會有這樣苗條的身材。”
那天晚上,我被劍崎叫了出去,說是想談談買房的事。
“那種曬黑了又渾身肌肉的身材很好看,不過膚色白的也別有風情吶。”
劍崎向我示意裝有冷酒的酒壺。不能拒絕客人敬的酒。我端起雕花酒盅,拼命尋找能壓住不祥預感的話題。
“呃……您的女兒似乎是大學生對嗎?”
“嗯嗯,明明還是個學生,就開始管我要名牌皮包什麼的,真讓人頭疼。剛跟她說過,自己打工去買。”
“哈哈,您不是還準備給她買房子嗎?”
劍崎一瞬間露出屬於父親的表情,很快又用纏人的視線盯著我不放。
“哎,總有一天是她的。目前先用來出租吧……我啊,一直在資助年輕藝術家們,因為自己也在從事藝術相關的工作。暫時讓他們來住也不錯,都是些非常有才的……漂亮青年呢。”
聽到“青年”這個詞,我抬起頭。劍崎頗不自然地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怎麼樣,那棟閣樓適合開沙龍嗎?”
“是的,起居室非常寬敞,天花板也很高……”
自己都能感覺到,我正強撐著笑容。
“如果做一些個性化改造,把起居室與和室打通,就更寬敞了。如果要做沙龍,也可以這樣做……啊,抱歉。”
我拿著筷子的手哆嗦了一下,莼菜沒夾住,掉了。劍崎饒有興致地看著我的這些動作。
“個性化改造麼?不錯啊,想聽你仔細談談這方面的事。”
“那麼我們儘快把圖紙給設計師……”
“我想今晚和你慢慢探討,你覺得怎麼樣?”
哧溜,劍崎吃了口莼菜,抬眼看我。
“你瞧,關於目黑那邊……他們的房子也不錯,就是經紀人有點不夠親切,總是不肯抽出時間和我商量。不過我覺得,你應該能明白我想做什麼。”
這……話都明說到這個份上,我很清楚他想幹什麼。
就是因為明白,所以我的身體僵硬起來。心知在任何行業都不可能僅靠正大光明的手段完成交易,但卻從未想過我會被人開出這種條件。
“這種事,你是第一次嗎?”
聽到他用溫柔的口氣問,我的雞皮疙瘩起得更厲害了。我一言不發地點點頭,也許臉已經白了。
“和男人做過嗎?”
要是我能立刻搖頭,堅持自己是異性戀就好了,可慌亂之中我甚至無法作出這種判斷。劍崎小聲說:“啊啊,果然是這樣。”
“沒什麼,只一個晚上而已。讓我和你都得到享受,你還能簽下閣樓的合同。我覺得這是個不錯的主意,當然,我不打算強迫你。”
即使不強迫,只要我說不,劍崎就會買目黑的房子吧。不,也許他對房子本身挺中意,盤算著要是能順便把我搞到手就更好了。我自然不會知道真相如何,努力尋找退路,卻沒有任何頭緒。
俊樹的臉浮現出來。一直拼到病倒的上司,以及我的戀人——的臉。
——這可是關鍵時刻……
俊樹這樣說。
“不要對任何人……”
劍崎打斷我嘶啞的聲音。
“不會告訴任何人。我也是有家室的人。”
要冷靜思考……我這樣告訴自己。得與失,哪一樣更多?
我想簽下合約,渴望得幾乎抓狂。但要是被俊樹之外的男人抱……還是會反感。我並不是那種享受腳踏幾隻船的同性戀。第一次的對象是大學學長,是對方主動邀請我,然後就只有俊樹。
即使算上和阿縞僅有的那一次,我也只經歷過三個男人,完全沒有和女性的經驗。
“是信不過我嗎?”
“不,並不是這個原因……”
被他一催,我愈發無法冷靜思考。不知怎的,阿縞的臉突然浮現在腦海中。如果我答應了這次交易,阿縞一定會生氣。我對阿縞瞞不了任何事,所以一定會表現在臉上,一目瞭然。
可是沒有關係,阿縞已經不在了。俊樹還是可以瞞過去的。
“我……明白了。”
要說此刻的我沒有自虐的想法,那是假的。
“嗯,那麼契約就成立了。……怎麼?我可是個非常溫柔的男人,不要露出那麼害怕的表情嘛。來,別客氣,多吃點多吃點。”
我疲於暑熱、疲於加班,操心俊樹的身體也讓我覺得有些疲憊。
還有父親的癌癥、和媽媽再會、上百萬的開銷。是這些因素疊加起來,讓我乾脆破罐破摔了吧。
然後,當我被劍崎從高級日式酒館帶到城市賓館——我感到強烈的後悔。
哪裡……溫柔了……
論捆綁俊樹要高明得多。不知道是不是對自己的體力沒有自信,他用帶來的玩具狠狠折磨我弄哭我,要我用嘴侍奉他那玩意。
那東西毫不留情地搗進喉嚨,我差點把剛吃的海鰻都吐出來。
被人一直折磨到快天亮,我強撐著才沒做到一半就失去意識。那個頗為顯眼的LV箱子裡說不定裝著照相機,我對劍崎的信任已經半點渣都不剩。當那個玩夠了我的傢伙開始扯起呼嚕,我忍著全身的疼痛,澡都沒洗就穿上衣服離開了賓館。
電車還沒有開。
我坐在出租車裡,望著剛蒙蒙亮的街道。
對於自己的愚蠢,我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本該預料到會有這樣的發展。如今的年輕女孩都會比我聰明點。本來以為忍一忍就算了,結果我根本就是個雛兒。
太天真了。糟透了。好想死。
回到家裡,我立刻從頭仔細洗到腳,狂灌一通水然後把手指插進喉嚨。不能忍受那傢伙的精液還留在身體裡面。
全部吐乾淨之後,嘔吐時湧出的生理性的眼淚一發不可收拾,我抱著馬桶哭了。
那個週末,我又去了醫院。
並不是被媽媽叫去的。匯完款,她立刻乾脆俐落地斷了聯繫。知道了銀行帳戶,但住址電話都一無所知,所以我無法主動聯繫媽媽。因此,我連爸爸現在情況如何、有沒有做完手術都無從得知。
如果爸爸死了,媽媽起碼會打個電話過來,所以應該還活著。
日曆翻到8月,熱得讓人懶得抱怨的酷暑天一直在持續。那一天也是個炎炎夏日,帶著游泳包的小學生在電車裡笑鬧。
最近我都是坐公車從車站到醫院,因為聽說走路要花二十分鐘。但這次我并沒有坐公車。在車站我看了看錶,時間是下午一點半,日光肆無忌憚地投射下來,柏油路面和水泥反著光。
忽然,路那邊虛幻的水光閃了閃。
我在北海道土生土長,自然很怕熱。第一次在東京度過從梅雨到夏季的那一段時間,真的很難熬。雖然我很享受不用鏟雪的冬天,卻總覺得少了點什麼,會看著報導札幌下雪的新聞出神。
而眼下,我正走在一片酷熱中。
想出汗。想讓自己心裡的糾結混亂都隨著汗流走。
也許要是那些糾結混亂都排掉了,我這個人也不復存在,但我寧可這樣。
週末,俊樹並沒有和我見面。我不會纏著俊樹問他去哪裡了做了些什麼。他偶爾也會見見女兒吧。雖然撫養權歸母方,但俊樹還是有權利見面的。
我用快要煮熟的大腦思考著。
我是不是想要成為俊樹的青鳥?想給俊樹帶來好消息,才和那個變態上床?如果真是這樣,那就大錯特錯了。我不可能成為俊樹的青鳥。對於俊樹來說,那美麗的小小青鳥只能是他心愛的女兒。
到了醫院,我向護士打聽爸爸的病房在哪裡。
“您問雨宮先生?他應該在會客室吧,走廊盡頭的右手邊。”
道過謝,我向會客室走去。想像中爸爸是意識模糊地躺在床上的樣子,所以我有點意外。看來他並沒有被吊瓶束縛住。
“打擾了。”
會客室裡有三個圍在將棋盤旁的男人,和兩個正聚精會神地看電視的女人。手指著將棋的男人們只瞥了我一眼,判斷出並不是自己的客人便又將視線轉回棋盤。其中一人再次抬起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那智……?”
爸爸老了……瘦了。
因為人黑,所以看不出有沒有出黃疸。不知哪裡剪的雜亂短髮,水藍色的廉價睡衣。還掛著點滴的左手正要去摸香車[15]。亂糟糟的鬍子讓爸爸的臉頰顯得愈發削瘦,眼角的皺紋也很深。
我在心裡計算著。我是爸爸二十四歲時生下的孩子——所以他應該才五十二歲,看起來卻比五十五歲的媽媽更老。
“……爸……”
說不下去了。
就是這個一副窮酸樣的病人,曾踢開母親,毆打了我嗎?
“喲,雨宮先生,那是你兒子?”
“真想不到啊,你竟然有個這麼體面的兒子吶。”
一同圍坐在將棋盤邊的兩個中年男人七嘴八舌地說。
真好啊,兒子來看你了,真好呀……
爸爸晃晃悠悠地站起來,站到我面前。原來,我的個子更高。
“是……那智嗎……”
“嗯。”
“……你長大了……”
爸,你變矮了。
人有生老病死,我的頭腦明白這個事實,但真的看到自己親人的變化,還是會啞口無言。抓住爸爸那細瘦的胳膊,領他坐到牆邊的長凳上,我也坐了下來。有著明顯裂縫的墻上,裝飾著褪了色的千紙鶴。
“你爸老了吧?”[16]
爸爸笑著說,似乎很不好意思。
嗯,我點了點頭。
“真沒想到……你會來看我。”
“……”
“抱歉讓你破費了,我都聽你媽說了。”
“那個沒什麼。”
我搖搖頭。
護士走進會客室,查看爸爸的點滴餘量。
“哎呀,兒子來看您啦,真好啊。”富態的白衣天使笑著說。
她對我問東問西好一會兒,現在住哪裡,做什麼工作,結婚了沒有,有沒有戀人……
當我回答自己有戀人的時候,爸爸開心的表情讓我在一旁看著都不好意思起來。爸爸說,雖然他在離婚後頹廢了一陣子,但很快便因為母親——也就是我的奶奶——病倒,而戒了酒,開始做送貨員。
“不過啊,媽死後我又開始喝了……你爸我真是沒用啊……碰上什麼不順心就馬上靠喝酒逃避……來東京之後好點了,可是啊,夏天在工地幹活還是喝啤酒舒服。我又特別喜歡鹽重的、油膩的,肝臟就受不了啦。”
仿佛在說別人一樣,爸爸語氣平淡地解釋著。
“什麼時候手術?”
“後天。醫生說不開刀說什麼都是白搭。不管怎麼說,這病都是自作自受……就算死了也怨不得別人吶。”
“別這麼說嘛。”我忍不住指責,爸爸笑了,一臉快哭出來似的表情。
“是啊……死了也算不上是補償……怎麼說呢……我有好多事想對你道歉……”
其實——再多的道歉都不夠。
如果爸爸沒有沉溺酒精,我就不會挨打……也許就用不著被劍崎那樣的變態玩弄了。
“但是,就算對你還有你媽道歉,也沒辦法挽回了啊……”
沒錯。已經太遲了。
就是因為你,我才不得不嘬男人的那玩意直到下巴都快脫臼,一次又一次被人扳著身體玩弄。我差點因為屈辱而瘋掉,想要殺了那個男人。沒錯,都是你的錯。
——一切都是因為你太窩囊。
“真的好想見你,見了你,然後道歉……爸明白,自己只是想道了歉能輕鬆一點,這點爸還是明白的……”
爸爸低著頭,肩膀不停顫抖。
“爸……”
“啊……”
“對不起,我並不打算原諒你。”
爸爸深深地點著頭,似乎在哭。
剛才看電視的兩個女人悄悄離開了會客室。繼續下棋的兩人則一言不發地用棋子敲打著棋盤。
“……爸明白。爸沒那麼厚臉皮……你今天肯過來就夠了……能看到長大了的那智,就夠享福的啦……”
青筋畢露的手背上,爸爸的眼淚一顆一顆掉下來。一邊吸著鼻子,一邊硬擠出“嘿嘿”的笑。
“你長得好帥啊……凈取了你爸你媽的優點。”
爸爸終於抬頭看我。就好像有可能再也見不到似的,爸爸的淚眼凝視著我。眼白已經渾濁發黃。
——受不了了。
因為我知道了這個人有多麼想念我。因為明白了這個人有多麼愛自己的兒子。
既然這樣珍惜我,爲什麼沒能帶給我幸福?
爲什麼沒能做個稱職的父親?
沒有實際行動的愛,實在太自私,太不負責任了。對孩子來說只是負擔。
“……我該走了……”
“啊啊,天熱,注意著點。”
我站起身,幾乎與此同時,爸爸的點滴也打完了。我們一起走回病房。在大病房門前停下腳步,爸爸對我鞠了一躬。
“勞煩你大老遠跑來一趟。”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句低著頭小聲說出的客套話。
“手術要加油哦。”
“嗯。”
“……我還會來的。”
爸爸靜靜地抬起頭。那雙平靜而極其悲傷的眼睛告訴我“不來也沒關係”。可我還是又說了一遍。
“我還會來,記得乖乖聽醫生護士的話。”
我不知道會不會真的過來。和爸爸在一起實在很尷尬,而且我也不喜歡醫院陰森森的感覺。說不定會碰上媽媽,這一點也很鬱悶。
但我不能不這樣說。這是出於對病人的同情,還是對父親尚存的一絲溫情——我自己都搞不清楚。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睡覺前我關了空調,那天又是個悶熱的夜晚,我卻不可思議地夢見了雪。故鄉的雪,離居在外時懷念,住在本地時討厭。初來東京時看到人家家裡的簷槽,我覺得不可思議,聽說那是收集雨水用的,才明白過來。積雪的地區沒有簷槽,雪的重量會壓垮它。
北海道全境都被標為大雪地帶。不過比起更勝一籌的特大雪地帶,札幌的環境還算相對適宜居住。儘管如此,漫長的嚴冬還是很難熬。
夢裡,爸爸在鏟雪。
一個勁兒地幹著以往都是媽媽和我幹的活。
因為是我做的夢,所以看不到我的身影。好像是我小時候,多半是剛上小學那會兒。
爸爸欻拉欻拉地鏟下來的雪,堆成了小小的雪房子。媽媽站在一旁守著,不讓落下來的雪蓋住我。很快雪房子就蓋好了。狹窄的雪房子頂多能勉強裝下我這個小孩子。縮著身子鑽進去,媽媽便做出尋找我的樣子。
——咦?阿智不見啦。阿智去哪兒啦?爸爸看見阿智了嗎?
接著,爸爸從房頂上下來,一邊清理著手推車一邊吊起嗓門回答:
——沒瞧見吶。哎呀哎呀不好了,是不是被雪埋起來啦?哎,媽媽快去找,快去找!
我為他們倆來找我而感到開心,心裡怦怦直跳,抱著膝蓋。癢酥酥的感覺沿著後背爬上來,我拼命忍著笑。爸爸媽媽的長靴在雪房子前面走來走去……把雪踩得咯吱咯吱響……
孩子最喜歡玩躲貓貓。
那一定是因為看著大人尋找自己的樣子,就能看出他們的愛。只有得到愛的孩子才愛玩躲貓貓。
父母還沒有找到我,我就醒了。
因為開著窗睡覺,黎明時分的涼風吹了進來。風溫柔地撫過我的頭髮。
剛才的夢,是我內心願望的產物嗎?
或者,因為和爸爸見了面,所以遙遠的記憶有一部份蘇醒了呢?爸爸的語氣,媽媽的聲音——都十分真實。
手術後三個星期,爸爸去世了。夜裡病情突然惡化,值班醫生全力搶救,還是沒捱到天亮就斷了氣。
還沒有聽到我說原諒,爸爸就孤零零地死去了。
說起來,爸爸去世那年也許是我的災年。
秋天,我自己也得了十二指腸潰瘍住院了。醫生一臉瞭然地說原因是壓力過大,這事我更清楚。壓力之所以成為壓力,正因為其無法迴避。
閣樓的事也是一大打擊。
劍崎抱過我之後,最終還是買了目黑的房子。賠了夫人又折兵。當我從俊樹那裡聽到這個結果,我不在乎自己還在事務所便放聲大笑。因為如果我不笑,恐怕就要大叫了。這麼滑稽的事實在少見。
後來,我被部長和俊樹叫出去詢問發生了什麼事,我撒了謊:“其實我被強迫和劍崎家千金相親,可是對方太醜所以拒絕了。”不清楚部長怎麼樣,反正俊樹明顯不相信。然後,我大概引導他得出我爲什麼會作出過分反應的結論了吧——溫柔的俊樹後來再也沒有提起過劍崎,好一陣子都近乎過火地擁抱我。
第二年春天,公司認為需要大幅改革以應對業績持續低迷,實施了大規模的改組。銷售部也進行重新編制,俊樹被安排到全新編制中。
另一邊,我被分配到新的部門,負責公司內部的自動化辦公系統推廣。
我從來沒有碰過電腦,搞得手忙腳亂。“日後就是每個人都會用的辦公系統了。”上司這樣鼓勵我。說是上司,其實不過是比我早三期進入公司的前輩而已。整體年輕化的自動化辦公推廣課工作起來很開心,我甚至比做銷售的時候胖了兩公斤。俊樹笑著說“抱起來手感更好了”,我們的關係也穩定下來。
——然後,冬去春來。
阪神地區遭遇特大地震災害,我們的公司在關西的銷售業務較少,所幸沒有房產遭到徹底破壞。但是其他公司的許多房產受到波及,產生不少失去住所、只剩房貸的死賬。整個業界也開始愈發重視抗震對策。
平成八年[17],公司開始實行局域網計劃,我所在的部門一下子忙碌起來。
隨著Windows95日語版的引進,經過短期研修,任何人都能學會使用電腦的時代真正到來。我們這些從Windows3.1開始熟悉電腦的人每天都四下奔忙,充當公司內部研修的臨時講師。不光是公司總部,還經常去地方分公司出差。
“看你好像很忙啊,好好吃飯了嗎?”
俊樹問。這是我們相隔一個月後共度的第一個週末。
我們在附近吃完烤肉回到我家,刷過牙後再接吻。前一年我退了公寓,搬進1LDK的高級公寓。隔音好了很多,做愛時不再需要憋住聲音。
“沒事,我不是剛吃了不少烤肉嘛。”
“你一個勁兒吃的只有鹽漬牛舌啊。”
“也吃了不少硬五花肉呢。……你還不是凈吃內臟之類的東西,跟個大叔似的。”
我邊撫摸著他鬢邊額角的白髮邊說。
俊樹微笑著慢慢把我壓倒在床上。
“當然了。你以為我幾歲?早就是大叔了。”
“這麼乾脆就認了啊。”
我們緊緊地貼在一起,確認彼此身體的觸感。初夏的夜不冷也不熱,正是最適合赤裸相擁的季節。
從脖子到鎖骨、胸口、最下面一條肋骨、腹部……俊樹的手指緩緩地遊走在我身上。仿佛第一次擁抱我似的細緻手法讓我覺得有些不對勁。
“俊樹?”
“……我愛你。”
“誒?”
第一次聽到這種話,我驚訝得睜大了眼睛。俊樹並不是會把愛掛在嘴邊的男人。
“真討厭誒……大叔你怎麼了?振作一點啦。”
我笑著仔細觀察上方俊樹的臉。
“俊樹……怎麼了……?”
我下意識地摟住俊樹的背,因為他的表情仿佛那裡被刀子刺中一樣。但我的掌心下還是一如既往的寬闊背脊——只是,微微顫抖著。
“那智,我愛你。……對不起,我們分手吧。”
這一刻,我的臉上是什麼表情呢?一副張著嘴呆住的傻樣?那也比俊樹扭曲的表情好看吧。
我愛你——我們分手吧。
我努力尋找著連詞,這兩句話要怎麼連接起來?
我愛你,所以,我們分手吧。……不對。我愛你,可我們還是分手吧。也不對。最恰當的還是——我愛你,但是,我們分手吧。
“不要那種表情……”
我發出連自己都忍不住佩服的溫柔聲音,就好像聆聽懺悔的牧師。
“那智……”
“可以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說不出口。”
“說吧。”
把俊樹硬硬的頭髮夾在指間把玩著,我靜靜地問。
“你不說,我就會忍不住一直琢磨,爲什麼俊樹離開了?一直琢磨下去。而且我覺得知道理由會比較輕鬆,從長遠角度來說。”
怎麼這樣冷靜?交往了許多年的男人……有多少年了?呃,一開始我應該是二十五歲——啊啊,已經七年了嗎。
“我女兒,出了車禍——身體留下了殘疾。”
“……是嗎……”
原來如此……這是個不得不徹底投降的理由。
“聽說車禍是一年前的事了。我完全不知道……前陣子才第一次聽別人說起。她右半身完全癱瘓……再也沒辦法正常生活了。”
好可憐。當然,是說那位千金。
被俊樹拋棄,我也很可憐,但比起命運之殘酷就不值得一提了。連我這個毫不相關的外人都這樣覺得,俊樹又該有多痛苦。
早點放你自由吧。
我擁有的已經夠多了,和俊樹共度的時光已經夠長了。原本我就是插足的那個。事到如今就算被踢出局,也沒有立場抗議。
“我明白。也真是苦了你了。”
微笑,我做得到。也是因為眼下還沒有失去這個男人的感覺。多半還要再過一陣子才會被孤獨所折磨。
“謝謝你肯告訴我這些。……回到女兒身邊吧。”
“那智……”
“啊,不過……請你最後抱我一次好嗎?雖然挺沒出息的,但我想要一份回憶。”
這樣好嗎?俊樹問。以為提出分手之後,我會立刻把你趕走麼。真傻,我怎麼會做那種事?
我明明那樣喜歡你。
那樣——感激你。
那一夜,俊樹就像二十幾歲的小夥子一樣激烈地索求著我。我切實感覺到自己是被愛著的,開心極了。我也激烈地回應俊樹。對這天亮之後就要失去的戀人,直到最後一刻我都不曾怨過恨過。
一次又一次交合,我的那個部位微微滲血。想到連這份痛楚都會化作回憶,也就無所謂了。
我們一直做到精疲力盡,軟成一灘泥,卻沒有合眼,彼此擁抱著迎接清晨。四周完全亮起來的時候,俊樹緩緩起身,沖了個澡,從冰箱裡拿我的番茄汁喝,穿上了衣服。
用極其平靜的聲音,對仍然躺在床上的我說——
“再見。”
或許我也該回答些什麼,但要我冷靜地發出聲音還是有點困難。所以,我只是點了點頭。好一會兒,俊樹戀戀不捨地注視著我。
很快,他去了走廊,關上門。接著,玄關處傳來開關門的聲音。
俊樹回去了。
回到他的家人身邊。
譯註:
註12:日本的家庭法院是與地方法院並列的、專門處理少年違法犯罪案件和家庭糾紛案件的法院。
註13:日語中“櫻花”(sakura),和意為“造假以騙客人上當”的sakura同音。
註14:3LDK即配备3个房間和客廳、餐廳、廚房的住宅;兩代居住宅指的是親子兩代人同住一間住宅的居住形式,房款由兩代人共同支付。
註15:將棋棋子。
註16:此處及接下來的對話中都帶有北海道口音。
註17:即1996年。
4
第二年,平成九年,4月底。
做完和新進職員的業務交接,我從共榮房產辭職了。
和俊樹分手後,輕微的鬱卒持續了一段時間,但並沒有嚴重到影響日常生活,只是無論做什麼都覺得空虛,無論什麼樣的工作、娛樂都不覺得開心。懶得吃飯,聽同事說我瘦了,上秤一看才發現輕了四公斤 。
我開始發覺這樣不好,但減掉的體重並沒有回來。不光是我的心,連身體都失去求生的氣力了吧。不過我的體重還是從此不再下降,工作仍然繁忙,日子流水般過去。總公司以及分公司的電腦研修基本全部完成時,我終於決定向上司遞交辭職報告。
俊樹也來參加我的送別會。在同一家公司,而且是原上司,如果不來就顯得不自然,此外俊樹是真心為我的將來擔心。
“我回了一趟北海道。”
人數少了一半的第二攤酒會上,俊樹佔了我身旁的位置。
“回札幌?”
“不是。札幌那邊……又沒有我的親戚。我想去小樽看看。”
“小樽?”
是麼……俊樹垂下肩膀。歎了一口氣後,壓低聲音說:
“這下要寂寞了……”
“是啊。”
“哪怕只是在公司裡擦肩而過……我也覺得開心。”
“我也一樣。”
這並不是說謊。雖然會痛苦,但也會開心。
爲什麼即便如此也要辭職,連我自己都無法分析清楚。只是我再也找不出留在這個公司有什麼意義。我沒有家庭,也就不需要負起維持安穩生活的責任。媽媽在爸爸死後斷了聯繫,錢大概也回不來了。通過工作我喜歡上了電腦,但並不是非在這家公司用電腦不可。我想換個環境,徹底改換心情。也許會被人說成貪心不足吧,我已經累了,懶得再過日復一日一成不變的生活。
告別的時候,俊樹真摯地注視著我,說:
“偶爾給我個信兒,我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我沒有回答,也沒有點頭,只是掛著微笑。
不會再聯絡了。
我是活蹦亂跳還是病怏怏,抑或死在某個角落——這些俊樹都無從得知吧。雖然我在公司裡和每個人都能恰到好處地交往,卻沒有今後可能繼續保持密切關係的朋友。我不打算讓俊樹對我放心。在忘掉我之前……盡可能地為我擔心吧。
這是我留給俊樹的小小懲罰。
由於是遠距離搬家,我把傢具全部處理掉了。當初一鼓作氣買下的雙人床價格砍得極低,怕是連物品回收人員都會笑話。至於小件舊傢具,則必須由我來出運費。
5月中旬,我來到小樽,租了一間小公寓。為低廉的房租而感動的同時,我意識到自己也變得完全像個東京人了。
我沿著運河獨自散步。
石砌倉庫,造型古樸的瓦斯燈……小樽是個美麗的城市。
高中的時候,我常聽阿縞講起小樽。阿縞的姑媽住在小樽,他經常來這裡玩。而我則連札幌都沒有出過,便對這個感情豐富、傍水而立的城市產生了嚮往。我們還說過,有機會一起來小樽玩。
風吹起來好舒服。還有,北海道的這種悠閒愜意……空氣和東京完全不同。
清爽,輕鬆。回歸北海道人民的我甚至會想,虧我還能待在那片悶熱的土地上。
搬完家幾天後,行李也都收拾完了,我去了小樽的職業介紹所。
由此,我認識到了形勢有多麼嚴峻。在東京待了好些時日,我忘了地方城市並不好找工作。
“您想找的工作是電腦培訓班講師——對嗎?這個……可能有點困難。”
有一頭偏棕的頭髮,態度還不錯的女性工作人員有些為難。
“森下先生,您是從東京返鄉嗎?”
“是的。”
“實話告訴您,這方面的工作崗位無法和東京相提並論。即使有大公司進入北海道,也會首先落戶札幌,要延展到小樽的話,恐怕暫時……”
“是嗎……那還有其他和電腦相關的工作嗎……”
她在資料裡反復尋找,卻沒有找到符合我的條件的工作。
“會正式引入最新型設備的地方,只有大型企業或者政府機關了。不但競爭激烈,而且幾乎不招人……我建議您最好還是考慮一下其他職業。”
道過謝,我離開了職業介紹所。
嘴上嘀咕著真是不好辦吶,我的心裡其實沒有那麼焦慮。並不是我有自信事情肯定能解決,而是怎樣都無所謂。雖然數額不大,但我有失業保險,起碼餓不死吧。
我過了一陣無所事事的日子。每天的例行公事只有散步,正當我開始考慮要不要養條狗的時候,發生了一起不大的事件。
或許也稱不上是“事件”。我在散步途中出神地眺望運河,有人未經允許就拍了我的照片。當我聽到快門聲回頭一看,一個男人端著誇張的相機對我點了點頭。
“你剛才拍了我?”
鬍子拉碴的男人露出孩子惡作劇般的笑臉,大步走了過來。頭上包著印花大手帕,從腦後露出的頭髮剃得很短,像個外國人一樣高大,體格壯實,肩上挎著大大的攝影包。我想,這人也許是職業攝影師。
“要收模特費?”
“那怎麼行。”
“我也沒說要給啊。”
“不是那個意思,我不想被人拍到。”
嘿咻,男人重新挎好從肩膀上滑落的攝影包,大大咧咧地說:
“別這麼說嘛。注視著運河的頹廢側臉應該照得很不錯,可以當遺像用哦。”
如果是以前的我,恐怕會無視這個怪裡怪氣的男人,轉頭就走吧。但此刻我卻莫名地壯起膽,回答道:
“我可沒聽說過有人用側面照片當遺像的。”
“這麼說也對。”男人笑道,“你是本地人嗎?”
“我剛來小樽不久。”
“從東京來的?”
“……”
爲什麼這樣問?我用眼神詢問。
“沒什麼,我是因公來北海道的,可是對這邊地形不熟,正在找嚮導兼扛行李的人。反正你很閑對吧?”
“……你怎麼知道?”
“昨天還有前天,你不是都在這麼一個不當不正的時間散步嘛。有工作的人可不會這麼幹。”
得知我已經連續三天被這人看到,心裡有點不舒服。
“托您的福,我現在失業,所以無法做您的嚮導。我知道的只有札幌市內,也許東京反而更熟悉。”
“啊,你果然是去東京的那批人。那你是不是被大城市的冷風吹了個透心涼,心灰意冷地回家鄉來的啊?”
男人放下攝影包,掏出菸。知道那是半開玩笑的話,但他說中了,所以感覺很不好對付。透過鏡頭,我看起來有那麼頹喪嗎。
“……我是不是一副喪家犬的德性?”
“哪有,與其說喪家犬……不如說是野貓吧。”
男人抽的菸和俊樹是同一個牌子,我的胸口微微一痛。紫煙仿佛享受自由般地舞蹈著向運河飄去。
“被人拋棄,無家可歸,就這樣死掉算了……你的臉上就是這種表情。順便一說,昨天還有前天也是一樣。”
“可我沒想去死啊。”
“是麼。”
“反正不像熱愛生活的樣子。”
棘手的是,如今的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
沒有了阿縞,沒有了俊樹。爸爸死了,媽媽也當我不存在。我就像斷了線的風箏,和每個人都失去了聯繫,所以無法回到地上。
……只能在高高的天空中無助地遊蕩。
“呃……我是幹這個的……”
男人在兜裡摸索著,拍灰似的挨個摸過工裝褲上各個口袋。一點都不穩重的男人。
“哦哦找到了。給,名片。”
我一言不發地收下皺皺巴巴的名片,出於禮貌看了一眼。自由攝影師兼撰稿人,樺山左千雄。住址在東京都武藏野市。
“我也沒什麼名氣,不過好歹是個自由職業者。”
“哦……”
“怎麼樣?”
樺山湊過來觀察我的表情。近處看,可以看到臉上淺淺的皺紋。本以為他和我差不多年紀,這麼看來或許要年長一些,不過應該還不到四十歲。
“什麼怎麼樣?”
“要不要打工?我是認真的。爲了旅遊書籍的活兒,我要拍北海道的夏天。雖然錢不多,不過反正你沒什麼事做對吧?”
“不是說過我做不了嚮導……”
“能幫我支三腳架就行了。有駕照嗎?”
“有是有,不過……”
“很好很好。我一開長途車就犯困。還有,當我想把人拍進風景裡的時候,讓我拍一下就行了。對了,我不會拍到正臉,放心吧。”
男人逕自越說越遠,我終於忍不住抬高聲音。
“我說等一下!我做不到。”
“然後,就從富良野開始,沿北海道中部、北部、東部的路線走過去。不乘飛機,沿著大自然的地勢一路爬過去。夏天的北海道很不錯喲。不過我也是第一回來。”
樺山滔滔不絕地說完他想說的,不理會想要退回名片的我,再次背起攝影包。
“明天早上八點,我在小樽站前的租車行等你。”
“我不會去的。”
“難不成你媽媽叫你不要跟不認識的人亂跑?”
聽到這毫無禮貌的話,我黑了臉,但樺山卻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
“我等你喲。”樺山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如果不放心我的身份,就給東京的出版社筑間書房打電話吧,找第二編輯部的田中。他會告訴你這個攝影師雖然好色又嗜酒,不過沒有綁架臭男人的嗜好。”
補充完這一句,便走了。奇怪的男人。
沿大自然的地勢,一路爬行麼——
我對北海道這片生我養我的土地沒有多大興趣。在東京的時候,身邊人很是羡慕地說什麼“北海道真好啊~”“海膽,我想吃海膽!”“可以滑雪滑到爽誒”,我卻怎麼都提不起興趣。薰衣草花田、佐呂別原野、釧路濕地,我都從沒看過。北海道最美的模樣,我頂多只在電視劇裡看過。
去吧。心裡有個聲音小聲說道。
沒有工作,沒有人在等著我。心裡空蕩蕩的,只有時間多得長毛。
我慢慢地走回家。
晚上十點多,我終於下定決心,開始收拾行囊。不知道都需要些什麼,於是只裝了幾件換洗衣服和洗漱用具。
有種平靜的近似預感的東西在心中成形。
這次旅行,可能會改變我。雖然不知道它會如何改變我……該怎麼形容呢,我心中的指南針找到了方向,開始慢慢地轉動。就是這種感覺。
北海道這個地方——作為一個當地人,我這樣說或許有些可笑——很大。
無論如何奔馳,都看不到路的盡頭。
穿過城鎮,穿過草原,穿過牛群,穿過湖泊。
前路仍在延伸。樺山照自己的意思停下飛馳的Land Cruiser,進入攝影時間。司空見慣的景點也拍,我這個門外漢看不出有什麼好拍的地方,樺山也會興衝衝地端起相機。當樺山得知我熟悉電腦,便告訴我他想做個人主頁,晚上教他一些簡單的HTML語言。
6月中旬,我們來到摩周湖。
初來乍到,據說很少有人能見到放晴的摩周湖,長年霧氣繚繞。因為是被懸崖圍起的火山口湖,所以無法接近湖岸。第一天,我們在瞭望台上從上午一直等到日落,卻幾乎完全沒有放晴,便返回住地。
樺山想趕在黎明前過去,我們便在凌晨三點再次向第二瞭望台進發。
太陽下山後氣溫降了不少。我們裹著毛毯,在車裡靜靜等待黎明。
摩周湖在阿依努人心目中是神之湖,霧氣什麼時候散去全看神明的心情。也差不多該放晴了吧……我抱怨著,樺山笑著對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