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敢催促神明,你這傢伙小心遭報應。”
黎明時分,仍然霧茫茫。
但到了早上六點半,喜怒無常的神一口氣吹散了霧,我睜大了眼睛。樺山立刻舉起他的尼康相機。
閃閃發光的琉璃般的湖面——
摩周湖被陡峭的斷崖所環繞,充滿透明感的藍仿佛寶石一般。
鏡子般映出摩周山,於水中孕育藍天的藍寶石。
好美。
我為只能用如此單純的詞彙表達的自己而遺憾,可它真的好美。
我感覺到自己眼睛濕了。若是投入這面湖水的懷抱,我也能化成海藍色沉入水底嗎?到那時,湖面上可會有青鳥飛過?無論我如何努力都見不到的,幸福的小鳥。——不,無論什麼顏色的鳥都無所謂。因為從藍色的湖裡看去,整個世界都是藍色的。
“喂!你怎麼一臉想投湖自盡的表情?”
我正發著呆,被這個聲音喚回神智。樺山正在親自支三腳架。這在平常是我分內的工作,但我望著摩周湖入了迷,忘得一乾二淨。
“我沒那個勇氣,放心吧。”
“你沒有否認想死呢。哈蘇給我。”
“……是啊。”
我一邊從攝影包裡拿出樺山常用的哈蘇相機遞給他,一邊老實地承認。因為幾乎完全不瞭解彼此,所以我能夠對樺山坦率說出自己的心情。五歲的年齡差距也正合適。比起雇主,樺山對我更像朋友兼兄長。
“……我在想,死在這麼美的地方也不錯……”
哈……樺山一邊換鏡頭一邊深深地歎了口氣。
“那智你哦,在這麼棒的大自然懷抱中,爲什麼還會這麼陰沉……一般來說,不是應該感覺到心靈得到淨化,生命的喜悅啦能量之類的源源不斷地湧現出來麼。”
“……淨化確實有,但感覺上能量反而擴散掉了……”
“別讓它擴散啊。像這樣,氣沉丹田,保持住。所謂的氣啊,正好是儲存在肚臍和某個部位之間。”
樺山這個嘴臭心軟的溫柔男人,似乎總忍不住擔心我的精神狀態。明明毫無干係,真是辛苦你了。
“也許我倒想讓它擴散呢。好像那樣就能自由了。……沉入湖裡,靜靜地冷下來,慢慢腐爛,被魚啄食,擴散開去……好像有點過於唯美了。”
樺山沒有任何答話,把哈蘇固定在雲臺上,看著鏡頭。咔嚓,第一次快門聲響起,隨後便埋頭工作好一段時間。我看准時機,給他準備新的膠捲。
“沒那麼美。”
“誒?”
“溺死的屍體。”
樺山一邊拔下拍完的膠捲一邊說。
“我有個大我兩歲的哥哥大學的時候玩帆船,沖到海裡——漂了四天才找到。我也去確認屍體了……不過說是確認,就那個樣子……”
大概是想起死去的哥哥的模樣了吧,樺山皺起眉頭。
“……對不起,我說了不該說的話……”
“沒事,你的意思啊,我也是明白的。說想擴散,不如說是想擺脫一切得到自由吧。”
樺山接著說道:
“不過那是不可能的。誰叫我們被重力死死地、牢牢地束縛著。……像我,到了潮氣重的地方,這種感覺就更明顯。你在東京待過,體會過梅雨吧?”
“是的。”
“不覺得身體很重嗎?說不清爲什麼。”
說起來,好像真有這麼一回事。身體,不,應該說西裝感覺愈發沉重。下起瓢潑大雨的日子裡,褲腳濕答答的,確實變重了。當我對樺山這樣說——
“可是,這邊下了雨不是也一樣麼?不是那個意思,與其說全身都發沉——不如說是感覺到了自己的血液、細胞所含的水分重量吧。”
我接住樺山拋過來的鏡頭,裝進盒子裡。樺山低頭看看藍寶石般的湖水,抬頭仰視淺藍色的天空,尋找著語言。
“怎麼說呢,文藝一點的話,就是將身無羽翼的人束縛於大地之上的命運之重——哈哈哈,那是什麼玩意啊。”
說著便自我嘲笑一番。我也被笑意感染,笑了出來,但卻完全不知道他沒說完的是什麼。
防止擴散的,重力。
將人牢牢束縛於大地之上的,重量。
身為在空中遊蕩的斷線風箏,哪怕化作塵埃飄散而去也無所謂——這樣的我,實在無法切身感受那些東西。
但一個月之後,我想要擴散粉碎的願望如泡影般消失殆盡。
樺山問我有沒有去過南方,我答說沒有。
“那就跟我來吧。”我坐上了飛機。
從最北端,直達最南端。
樺山的下一個工作地,超乎我想像地——炎熱,而且潮濕。
在這幾乎沒有做任何預習就前來拜訪的南方島嶼,我被牢牢地束縛於大地之上。
[b]第三部 樂園[/b]
“要乖乖聽媽媽的話哦。”
“嗯!”
“記得報告媽媽,你能乖乖地吃掉西蘭花了哦。媽媽一定會很高興的。”
“嗯!我會好好報告的!”
拜拜~揮舞著小手,升上小學二年級的女兒跨進大門。
下次再見面,她會再長高一些吧。告別那股小孩子特有的點心般的甜香,實在太寂寞了。
“你回來啦。”
打開房門,已成為前妻的桃子把女兒接了進去。桃子對我也輕輕揮了揮手,微微一笑。
“哎呀,鼻頭都通紅通紅的,很冷吧?看見米老鼠了沒?玩得開心嗎?”
“看見了~米老鼠抱抱了,爸爸拍了照片,還有,我能吃西南花了哦!”
“啊哈哈,是西蘭花啦。縞岡君,辛苦你了。”
“沒什麼。照片洗出來能給我一份嗎?”
我站在門外問。她也曾請我進去,但我總是婉拒。總覺得那是我不該踏入的地方。
換做我這個自己從事設計工作的人,絕對不會買這種小而隨處可見的新建住宅……因為居住其中的家人,已經不屬於我了。
“當然可以。我送你——記得告訴我新的住址哦?”
“定下來就告訴你,再見了。”
“路上小心。到那邊也要加油哦。”
得到前妻發自內心的聲援,我真心覺得高興。我比了個勝利的手勢,對方也做了同樣的動作。桃子是個堅強的女人,我可以放心把女兒交給她。不光有桃子,還有那位不久前剛見過的丈夫,雖然嘴很拙,卻是個老實又溫柔的男人。
12月的冷風推著我的後背,我一路向車站趕去。
三個女高中生擦肩而過,她們三個都一邊用手機發著郵件一邊走。我忍不住在心裡感慨真是厲害。要在電腦上打字倒還好,用手機發郵件太麻煩,我幾乎不用。自己都覺得我已經變成大叔了。
沒轍,已經二十一世紀了。
連我都三十七歲了。雖然後輩同事說“您看起來還很年輕呢”,但讓人這樣安慰說明我已經是大叔了。
傍晚時分回到公寓,開始收拾行李。
幾乎不剩下什麼了。大件東西已經先寄走了。
“好了,這樣就準備齊了吧。”
自言自語完,我在空蕩蕩的房間中央隨地坐下,打開小型電暖氣。這樣東西要送給房東了。在北海道,這麼小的取暖工具幾乎派不上用場。
點起一支菸,我回想起四個月前的事。
極其偶然的情況下,我得知那智回了北海道。如果沒有在路上偶然碰到那個男人……內藤,恐怕就一輩子蒙在鼓裡了吧。
“你是……縞岡先生對吧。那時候的……”
先打招呼的人是內藤。而我,別說開口打招呼了,連對方的臉都幾乎記不得了,他卻立刻認出了我。內藤露出一副十分尷尬同時又有些痛苦的複雜表情看著我。
“啊……你好……”
如果不是已經過了十年——比如,我們相遇在半年後,我也許會一時衝動毆打這個男人。
但是,如今我們彼此點頭致意。
這就是所謂的時光流逝嗎。
一位大聲打電話的年輕女性毫不客氣地撞上低下頭的內藤。內藤晃了晃,頭髮裡夾雜了不少銀絲。想想他比我還大,已經四十五歲上下了吧。
“你也是外出工作嗎?”
“是啊。那個……他還好嗎?”
既然碰到了,這件事不能不問。經過兩次離別,卻仍然住在我心裡的心愛的男人——那智,直到最後,我都沒能忘記他。
但內藤驀地繃緊了嘴角,簡短地說:“我們分手了。”
我吃了不小的一驚。
“誒?”
“五年前分的。我和前妻復合——女兒出了車禍,身體落下殘疾……他說讓我回去。”
內藤靜靜地,毫無遲疑地講著。我非常清楚,自己對那智做了多麼過分的事……所以想罵就罵吧。從那道直直投來的視線裡,可以看出他的想法。
“是……這樣啊。”
但我不可能有資格責備內藤。
我也沒有選擇那智。沒有勇氣拋下一切追隨他。
“——抱歉。你的女兒還好吧?”
“還好,雖然要花些時間,不過經過復健多少恢復了一些……縞岡先生,你是不是也有孩子了?”
“有個女兒,八歲了。”
內藤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一笑起來,就成了一副慈父模樣。
“啊,果然是這樣。她很可愛吧?”
“那是當然了。不過其實我也離婚了,女兒現在和前妻還有她丈夫在一起,過得很幸福。”
內藤的表情忽然僵硬了。
“……因為那智而離婚?”
那麼,我該怎麼回答呢。確實有這個原因,但也不僅如此。
結婚前我曾一度動搖,但桃子從來沒有責怪過我。婚後,我沒有和任何人有過深交。我和桃子一起,悉心撫養我們一年後生下的女兒。我那間小事務所開始承包二手公寓翻新的設計,這才是真正原因。我埋頭工作,得到不錯的評價。
不知不覺間,我不再和桃子交談。
我並不認為撫養子女是女人的工作。但我在外工作,沒有時間照看女兒。到了女兒該上幼稚園的時候,我們曾有過一場小爭執。桃子也想回去工作,所以堅持要我至少每週六接送女兒。不行,我一口回絕了。當時,哪怕是週六我也經常接活兒。
那次最後是桃子妥協了。然後,在上小學之前,同樣的事又發生了。我明顯表示出不耐煩。桃子說她想工作,但我大聲呵斥說:“沒那個必要!”
太傲慢了。
桃子是否應該工作,這個問題不是我能決定的。即使經濟上並沒有這個必要,桃子仍然想回歸職場。日復一日地待在家裡陪孩子,這樣的生活並不能讓桃子滿足。
回過頭來想想……
我真的擠不出時間來嗎?又不是企業中的銷售員,總有些富餘時間吧?難道不是因為嫌麻煩?
現在開始反省也已經晚了。我們漸行漸遠,裂痕一旦形成就很難修復,最終走向破裂。
“哎——說來話長。”
我笑著打哈哈,內藤對我點點頭。
“是嗎……”
“對了……他還在做那個工作嗎?”
“沒有,已經辭職了。我個人希望他留在公司……不過這也沒辦法。他說要回北海道,但沒有聯繫我。”
內藤露出胃疼似的痛苦表情。恐怕自從分別以來,一直在掛念那智吧。也許這個人比我想像的用情更深。
“今年夏天,他的母親還打來電話,看來她也在找他……不知道他到底在哪裡做什麼。”
很有那智風範的告別。我也一樣,自那晚以後,他再沒聯繫過我。仿佛幻影一般,消失的時候連一絲痕跡都不留便無影無蹤,仿佛在說請你忘了我——仿佛開春便融化不見的雪。
十七歲時突然搬走,二十七歲再會,擾亂我的身心後再次消失,又十年過去,你真的失去了消息。
——可是,雨智。
我下定了決心,這次要抓住你。這次,我不會再放棄。
“啊,我必須回去工作了。縞岡先生……如果你見到了那智,請轉告他,我很好。”
“好,我知道了。”
我們再次像大叔似的彼此點頭告別。內藤的背影有些佝僂。每個人都會變老,然後,終有一天死去。
我也漸漸開始明白這一年輕時無法體會的事實。
那智也變成大叔了吧。是個娃娃臉大叔吧。
……原來,你回那個寒冷的故鄉去了。
之後,我用盡各種手段尋找那智。
我打遍了以前同學的電話,自己也趁週末趕去札幌又趕回來。一時沒有任何線索,不過一個月後,我從高中時和那智在一個社團的同班同學那裡得到消息,說曾在小樽見過他。
“呃……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啊。那會兒大家都在議論世紀末什麼的,也就是99年吧。”
“你在哪裡見到他的?”
我下意識地握緊了聽筒。
“運河沿岸的散步道上,好像是中央橋那邊吧。那傢伙跟以前比一點都沒變啊,只是虎牙沒了對吧?只有我變成大叔,真受不了。”
“有他的聯繫方式嗎?”
“他說在電信公司打工,不知道現在怎麼樣……”
小樽——我們曾經說過,一起去那裡玩,結果也只是說說,沒了下文。
等著我,那智。
我決定辭職。不管怎樣,我早就有心自立門戶,這個決定並不算輕率。社長多半也知道,說著“在老家也要努力啊”,爽快地送我離開。一直以為他不過是隻嗜錢如命的老狐狸,沒想到他給了我超乎預料的退職金,老實說我吃了一驚。半年前,我的前輩比嘉先生也爲了自立門戶離開公司,餘下的後輩有些不開心,在送別會上哭了。
好了,這下我終於要展開收攏已久的翅膀了。
再也不用顧慮任何人,可以飛去任何地方。原本我的方向就只有一個……這次,我要握住你放開兩次的手。
久等了,雨智。
讓你等了整整二十年,抱歉。
如果事到如今我再找那智會讓他為難,那樣也好,我不在乎。只要那智能過得幸福,就够了。這樣我就滿足了。
——如今,我很清楚,那時候的你是什麼樣的心情。
你那樣害怕傷害別人的心情,我再清楚不過。那個時候,我也以為自己明白,所以並沒有去追你……我曾經以為我懂,其實並沒有啊。
我只是個膽小而沒用的男人。
我害怕的並不是傷害桃子,而是桃子的責問。
她是個好女人,真的努力了,所以我也努力了。……可我們最終還是錯過了。
原來,有些事即使拼命了、努力了也不行呢,那智。
我這個人,好像也多少有所成長呢。
我把衣服塞進旅行包。12月初,那邊已經很冷了。小樽的冷雖然相對平和,但東京仍然無法與之相提並論。雪花紛飛的倉庫街會很漂亮吧。好想早點看到走在街上的你。
——如果你仍然想念著我,那麼讓我們一起過聖誕節吧。我們都已經成了大叔,那麼去壽司店之類的比較好吧。冬天的小樽可是壽司食材的寶庫。
好期待。……好想見你。真的好想儘快見到你,那智。
帶著三分醉意,我們兩個去倉庫街上溜達吧。我要唱歌嘍。都是大叔了,還醉醺醺的,才不怕丟臉呢。我要用荒腔走板的歌聲,蓋過那天晚上聽到滿心絕望的聖歌。
聖善夜,歌詠神聖之夜的歌。不許笑,要認真聽哦?
天要亮了。
我關掉電暖氣,穿上厚厚的大衣,抱著旅行包站起來。
在狹窄的玄關穿上中靴,我伸了個懶腰,關掉總閘。
好,出發了。
※
“哎呀呀~老——師,那智老師,又提示非法操作了——”
琉球口音即使著急上火聽起來也有股慢悠悠的味道,我不禁微笑。學生中年紀最大的金城婆婆馬上就要滿六十歲了。她說想和住在本州島的孫子互發郵件,兩個月前開始來這間教室上課。
“讓我看看。哦,程序開得太多啦。妳看,開了好多窗口對不對?這樣一來給機器造成很大的負擔,就動不起來啦。”
“哈……真複雜。照這個樣子,要學會和孫子發郵件,我還不得花上一百年喲。”
琉球口音裡的“複雜”聽起來像在問時間,實際上並非如此。[18]
“沒事,不用著急,隨意一點就好啦。”
我一邊關閉窗口一邊說,金城婆婆那黝黑發亮的臉上便綻開笑容,開心得像小坦克一樣搖晃起身體:
“哎——那智老師也越來越像我們本地人啦。”
金城婆婆年近退休卻充滿活力,用沖繩的標準來衡量的話離“上年紀”還早。七十歲老婆婆會被八十歲老婆婆當小女孩看待,沖繩就是這樣一個地方。“六十歲呀,也就是個姐兒嘛。”金城婆婆笑得露出了金牙。
從我開始在這間電腦教室授課開始,已經過了兩年。
雖然已經到了12月,可這裡是沖繩。冬天對於生在札幌的我來說就是小菜一碟。初到東京時我還曾驚訝於大家都沒有儲油罐,而沖繩則連煤油爐都沒有。頂多有電暖氣,加上被爐或者電熱毯,就足夠對付最冷的冬天了。
“各位同學,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裡。可以隨意使用電腦直到下午三點,不過,不要因為電腦不靈就氣昏頭砸電腦哦。”
哈哈哈……學生們放聲笑起來,普通班結束了。
乘著互聯網大流行的東風,那霸市也出現了許多電腦學校。雖然算不上形勢大好,不過學生數量並不少,最近我還會去初高中教老師們電腦基礎。信息化的浪潮也來到了日本最南端。
我正坐在講師休息室裡喝著茉莉香片,負責庶務的平良小姐忽然探出頭來。這是個今年春天剛剛高中畢業的女孩子,常黏著我要我講東京見聞。
“那智老師,雜誌來了!”
“雜誌?”
“嗯,東京的出版社寄來的。”
看到她給我的印刷品包裹,我明白了。是刊有之前樺山強拉著我做模特兒拍攝的照片的雜誌。我對在門口磨磨蹭蹭的平良招了招手:
“過來吧,是我和兒童班一起的照片哦。”
她的眼睛亮了,在我身邊坐下。打開名為《聖誕節,從北到南》的特別專題,我和孩子們一起拍的照片放得最大。
“哎呀,瞧這皮蛋子,照得真好~”
“皮蛋子?”
“就是調皮孩子的意思~”
平良雖然是住在那霸的年輕人,卻常常說琉球方言。她自己也說比起奶奶,受太奶奶的影響比較多。
樺山在這本雜誌上隔月發表一次攝影作品。有時只是純粹的風景照,也有像這次一樣的策劃專題。
認識他時,他已經是頗有名氣的攝影師了,他獨具特色的旅行隨筆集登上暢銷榜單,如今一躍成為知名人士。但本人仍然是老樣子,只挑中意的工作,不管能否賺錢。
“哈……那智老師真是個不錯的男人吶,好像演員哦~”
“啊哈哈,拍我馬屁可沒什麼好處哦。”
照片是彩色的。
原本無人海濱只有海與沙,打扮成聖誕老人的孩子們在上面活蹦亂跳。
和他們在一起的我,上半身穿著幾乎露出肚臍的短T恤,下半身聖誕老人的紅色褲子挽到腳踝。長靴已經脫掉,光著腳。摘掉聖誕帽拿在左手,海風吹散我沒有修剪的一頭亂髮。因為頭髮半長不短,這張照片裡的我看起來年輕了不少,我有那麼一點點開心。
“這照片真好。”
平良說,很是嚮往地嘆了口氣。
照片下面註了一句“天空,大海,太陽。沒有比這更好的禮物,所以聖誕老人也休工”。這也是樺山寫的吧。
“當聖誕老人吧。”上個月底,樺山突然出現在我面前,我嚇了一跳,不明白怎麼回事。
我堅持不做模特兒,但聽他說主角是孩子們,還是動心了。這些孩子真的很可愛,陪他們玩再久都嫌不夠。發覺自己竟然這麼喜歡小孩,我都有些吃驚了。
“主題是在南方島嶼返老還童的聖誕老人。”
說是返老還童,實際上我也已經三十七歲了。不過聖誕老人是老頭子,從這個角度想也算是返老還童吧。
看著照片上的自己,我忍不住想,我變了呢。
儘管比不上當地人,但我曾經偏白的皮膚已經曬得相當黑了。來這裡的第一個夏天,我在海邊不小心打了個盹,曬出了水泡,好不痛苦。我並沒有特別做什麼運動,不過每個月都會去兩趟離島幫忙幹農活,因為樺山的朋友在石垣島種植芒果。只是身為一個門外漢,我能幫忙幹的活只有那裡的老婆婆負責的菜田。通過勞作,我本來瘦弱的身體也多少有了點肌肉,但在老婆婆口中我似乎還是“很瘦溜”,每次過去都端上滿桌的菜肴,一個勁地催我“快吃快吃”。
“那智老師,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慎重地將打開的雜誌還給我,平良的表情變得鄭重起來。
“嗯,要問什麼?”
“呃……那個,聽說老師來自東京,不過本來是北海道人?”
“沒錯。”
“果然是因為比較暖和,所以你才喜歡這裡嗎?”
我下意識地笑了。
“暖和……哎,要在冬天倒是可以這麼說。剛來的時候可不是這樣,8月的石垣島,感覺就好像被太陽壓得喘不過氣似的。”
也許是沒明白我的表述,平良微微歪起腦袋。
“是說很熱嗎?”
“沒錯,那種熱已經超出了我的認知範圍。……日光的強度完全不一樣,不是東京的柏油路和水泥反射的那種太陽光,而是從天上劈頭蓋臉地直射下來的感覺……就好像被太陽毒打一樣。”
“哦……你喜歡這種炎熱的感覺?”
“嗯。”我不停地點頭,“也跟時機有關吧。那時候的我啊,怎麼說呢……稍微有點消沉。看到北海道的漂亮風景雖然會感動,但卻無法從中獲得力量。”
“力量……”
“或者說是氣力吧。”
哦~~意味深長地點著頭,平良像拜拜似的雙手合十,然後,一臉認真地說:
“老師的瑪布雅很中意沖繩吶——”
“瑪布雅”在這裡就是指靈魂,或者稱作“瑪布伊”。那是非常非常重要的東西。
“一定是這樣,嗯。”
“我的太奶奶也說過,最重要的東西,是由靈魂而不是頭腦來選擇的。”
最重要的東西,由靈魂作出選擇。
靈魂的指引——這樣說來似乎有些誇張,但我想要相信它。
十年前,當我和阿縞重逢,他曾問我:“你想住什麼樣的房子?”
我在毫無概念的情況下答出了沖繩的傳統建築,而且嚮往著和阿縞兩個人一起生活。
從北到南。
對於精神上已經山窮水盡的我來說,環境的巨變大概帶來了不錯的結果。我的“瑪布雅”所追求的,並不是沒有人等候著我的故鄉,而是全然陌生的南方島嶼。
太過耀眼,以至於連仰望都變得困難的天空。
從石牆的縫隙間鑽出的扶桑花。
爬過排水溝的大壁虎。讓語言都黯然失色,透明度全世界數一數二的海。
還有,那在毒辣狠絕的陽光照耀下,將我束縛於大地之上的南方島嶼。
在這裡,我過著安穩的日子——與此同時,內心仍然時時想著一個人。
他過得可好?是不是在設計著非常棒的房子?
阿縞,我過得很好哦。
※
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我在小樽吃著海膽蓋飯,一籌莫展。海膽味道絕佳,可我的心情無比低落,因為我找不到最重要的人——那智。
“真是的……那傢伙啊,連一絲線索都沒留下來……”
去問從朋友那兒打聽來的電信公司,那智已經辭職了。
與其說是辭職,其實原本他就是短期合同員工,據說他在與引進ISDN(綜合業務數字網)相關的用戶電話窗口工作了兩年。
“他說,等存夠了錢,想去某個地方哦。”
一位有時會和那智一起吃午飯的女性員工這樣說。
想去的地方……是哪裡呢。恐怕不是回札幌。周全起見,我去了那智住過的公寓,連門上的名牌都已經換了。緊接著我去了房地產公司,但他們並不知道那智搬到哪裡去了。
吃完海膽蓋飯我就回了酒店。行李已經寄回北海道老家,如果決定了落腳處,再搬就是了。
“好了……接下來怎麼辦呢……”
躺在經濟型酒店的床上,我思索著。既然已經搬出小樽市,那麼居民卡應該也轉出了。可是,市政府會提供這方面的信息嗎?還是委託征信所之類的專業人士更靠譜呢?那樣的話需要多少費用?
“你到底去哪兒了,雨智……”
歎口氣,我從床上爬起來。暖氣太足,嗓子好乾。打開小冰箱一看,裡面有價格公道的罐裝啤酒。我打開拉環,心裡琢磨著明天還是去市政府看看吧。
我翻著在羽田機場買的雜誌。
這是一本面向品位素雅的三十歲人群的雜誌,十分考究,偶爾會刊載《純日式私宅生活》之類的專題,我還挺喜歡看的。反正無事可做,於是我從頭看起。看報紙的時候也會從頭版開始看,這是我的習慣。
雜誌中間有個叫《攝影家樺山左千雄新作——聖誕節,從北到南》的專題,很有意思。連我都聽說過拍攝者的名字,這個人專長攝影,卻又會配上瀟灑的文字,書寫別具一格的遊記。這次似乎是策劃專題,很多照片是“擺拍”,但又帶著幾分諷刺這種做法的意味,讓人莞爾。
北海道的外景地選在如今已成為博物館的綱走監獄。聖誕老人站在門內,仔細看去他的腳上戴著腳鐐,無法脫身。下面附了一句話:“出於種種原因,無法派送禮物。”
接下來偏南一些,來到新瀉。一身滑雪裝的聖誕老人被單板滑雪者當成礙事者。
然後是東京。人們的目光被華麗的燈飾所吸引,注意不到聖誕老人。
大阪,看起來醉醺醺的聖誕老人試圖和肯德基爺爺一起跳進道頓堀,被眾人攔住了。這張的配文寫的是:“這麼幹可不能算工傷啊!”
我一邊小聲笑著一邊翻過書頁。
聖誕老人歷經種種磨難,終於抵達日本最南端。即便在隆冬時節仍然晴朗如洗的藍天大海的照片——是沖繩。
“哈……好個鳥不生蛋的地方。”
我下意識地小聲說了出來。
海灘,大海,藍天。——僅此而已。
真的只有這些而已。看起來有點像離島。
幾個小孩子穿著聖誕老人的衣服,在那裡玩鬧。
還有,穿著一件T恤,鬍子、長靴都沒了,只有帽子還握在一隻手裡……返老還童的聖誕老人和孩子們一同笑著。
聖誕老人——
那位聖誕老人是——
我驚訝得忘記眨眼,看得出了神,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停止了。
電話……必須給這個出版社打個電話,還有那個攝影師。
電話號碼是多少?不對,現在幾點了?太晚了,就算打電話也不會有人接吧?
總之,總之先打一個試試。
我急得手忙腳亂。誰……誰叫那位聖誕老人是……
——雨智。
你怎麼會在那裡?
在那霸機場和我擦肩而過的老爺爺自言自語了一句,我半個字都聽不懂。
“他說的是什麼?”
我問陪我一起來的攝影師樺山先生,他告訴我:
“他說,今天好冷。”
我吃了一驚。冷?這樣叫冷?這麼高的溫度?
大概是看透我心裡在想什麼,樺山笑了:“不管在什麼地方,都有怕熱或者怕冷的人啊。”
接下來我們要換小飛機前往離島。
那智在那裡。
第二天,我打通了出版社的電話,但對方不肯告訴我樺山的聯繫方式,敷衍我說可以用把信寄到出版社再轉交本人的迂迴方式,我差點吼起來。
我掛上電話,思考別的方法。要是有別的門路就好了。記得以前公司的專務曾經為大型出版社的高層做過房屋設計,於是我立刻打了電話,撒了個小謊拜託對方,十五分鐘後,對方便把樺山過去所屬的事務所電話號碼告訴了我。
電話打到那邊,我說:“樺山先生拍攝的照片裡有我找了很久的朋友,我真的很想聯繫到他。”——沒想到當天下午,樺山就親自打來了電話。
“縞岡先生是吧?小名叫阿縞,對不對?”
“對。”
不止一次聽說過你……電話裡,樺山說道。一瞬間,我懷疑這個攝影師是不是那智的新男友,我告訴自己,即使那樣也無所謂。
總之,見了再說。
見那智這件事最重要。
“接下來大概要飛四十分鐘,要在夏天大多是直飛。”
12月22日,冬至。第二天週日是天皇誕辰,週一補休一天,所以週末就是三連休了。聽說那智要去石垣島,樺山的朋友家。
“那照片也是在石垣島拍的嗎?”
坐進機身上畫著沖繩獅子的飛機,繫上安全帶。
“不,那是另外一個島的海灘。去那邊要再坐二十分鐘船,島不和陸地相連。雖然那裡什麼都沒有,不過夏天還是有不少遊客去玩。”
“……那個,抱歉現在才想起來告訴你,照片真不錯。”
嘻嘻,樺山笑得露出一口牙。這個人笑起來像個惡作劇的小孩。
“不要因為我給你做嚮導就拍我馬屁。”
“我並沒有拍馬屁。真的,照片很棒——沒想到那智會笑得那麼開心。”
“哦哦。那傢伙啊,第一次見到的時候可是個超~~陰沉的小哥。”
大塊頭的樺山在狹窄的座位上扭動著,似乎是在找比較舒服的姿勢,不過很快就放棄了,恢復一開始的姿勢。
“有那麼陰沉嗎?”
“乍看沒什麼,可是眼神很糟。那眼神就好像在說,連去死都嫌麻煩所以還活著。我看他似乎很閑,就讓他幫我拿三腳架,跟我一起做持續一個夏天的攝影旅行。因為他懂電腦,方便多了。後來我還請他去八重山列島,第一個去的就是石垣島。”
止住話頭,樺山露出思考的表情。
“那該怎麼說好呢……我是不太清楚那傢伙到底經歷過什麼事,不管怎麼說,沖繩這個地方改變了那智。”
“哈……是這樣嗎……”
如果是用旅行來轉換心情,可以理解。從北海道到沖繩,水土啊氣候的差異都很大,人會受到刺激吧。但人的內在應該不是那麼容易改變的。
“縞岡先生,你來過盛夏時的沖繩嗎?”
“沒有,這是我第一次來。”
“哦。這裡的夏天啊,那可不是一般的熱。太陽的存在感完全不一樣,人家說紫外線強度是本州的五倍。不光曬,還非常潮濕,不像夏威夷那麼乾爽。”
說實話,我覺得在這裡似乎不會過得太舒服,就這一點來說,夏天的北海道很舒適。
“那傢伙在石垣島待了一天之後,說了句話。”
“說什麼了?”
——這個地方真不得了,太陽光會直刺下來。這些光線扎進大地,把身體釘在地上。飛也飛不起來……無法擴散……
“擴散?什麼意思?”
“誰知道。那會兒,那傢伙的影子都很淺,晃悠悠的,就像個幽靈。我忍不住就想讓他背攝影包墜住他,好像不這樣做他就會像霧一樣消失了……沒錯,就是像霧一樣吧,風一吹就會散掉不是麼?”
飄散,消失——是想不留一點痕跡地離去麼?與內藤分手這件事,把那智逼到這步田地了嗎?如果不是,那是發生了別的事嗎?
離開了那智,我愈發真心地希望那智得到幸福。而且我相信,那智也在為爭取幸福而不斷努力。
雖然我始終相信……但是,沒錯,這個世界上,努力並不能奏效的情況出乎意料地多。
“不管怎樣,他現在過得很好。人曬黑了,還越來越像本地人啦。不過他會嚇一跳吧,居然有個十年不見的朋友來找他。”
“……但願他肯見我。”
“怎麼說?你們吵完分的?”
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來龍去脈,我只好低著頭鼓搗膝蓋上的防風夾克。我知道來到那霸就再也用不上防風皮夾克這種東西,但我是從北海道趕過來的。
“根本沒吵過。我們都認為再也不會見面了,然後分開的。”
“呃,那個,我開門見山地問吧,你們有過戀愛關係嗎?”
“有。”
我極其自然地點了頭。
“是嗎……”樺山也自然而然地接受了。
“我要見他,抓住他,問他需不需要我。”
“很有戲劇性嘛。……我可以拍照嗎?”
這個問題似乎是認真的,並沒有開玩笑。我慌忙拒絕,樺山頗為惋惜地說:
“兩個男人二十年的愛情,這可是很不錯的題材啊。”
把我鬧了個大紅臉。
*
“那智哥哥,你正月要回東京嗎?”
剛上小學二年級的美佳問。聞言,我一邊苦笑一邊像個老頭一樣哼哼著站起來。
現下芥菜和菠菜正好下種完畢。都三十七歲了還被小孩子叫“哥哥”有點羞人,可我恐怕要一輩子都帶著這張娃娃臉。那麼至少,讓我變成可愛的老爺爺吧。
“美佳小朋友,哥哥我不是東京人哦。我是北海道出生的啦~”
“北海道?”
“就是全日本最冷的地方哦。”
我輕輕撣了撣當下田工作服穿的油漆工褲,摘下大手套。日光西斜,宣告傍晚來臨。腰上有點痛,我忍不住自嘲,真是老了啊。
“可以用雪做很大很大的皮卡丘的地方嗎?”
“可以,冰雪節有。沒錯沒錯,就是那裡。冬天會下很多的雪。”
“美佳會唱哦,那個‘雪來呀’~”
把農具放進小屋,我牽著美佳的手走在菠蘿田邊。
不緊不慢地朝一直照顧我的大浜家走去,我們兩個一起唱著“雪來呀”。一聲不知哪裡傳來的水牛叫像在應和我們,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聲音,正是個安靜的黃昏。
雪花飄呀飄,一直不停下……
我們的歌聲向已然暗淡的天空飄去。在這個從不下雪的島上,令人懷念的童謠聽來好舒服。
“叮叮噹~叮叮噹~鈴兒響叮噹~”
唱完“雪來呀”,緊接著就是聖誕歌特集。美佳盼著蛋糕和禮物呢。因為這裡是離島,很難買到廣受歡迎的玩具,我就在網上訂了送到那霸,已經送到大浜那裡了。聖誕節那天早上,美佳一定會開心得不得了吧。
“今天玩得好~開心……咦?”
美佳的歌聲停下了。本以為她是不是忘了接下來怎麼唱,似乎並不是。小手指著前面,說:
“樺叔叔~”
樺叔叔就是樺山。
原來是他。小路遠處有個人影,但距離太遠又是逆光,我看不清楚。而在島上土生土長的美佳有著驚人的好眼力。
“還以為誰呢,要來也不發個郵件通知一下……唔,美佳啊,是不是還有一個人?”
“有哦~哥哥,你不認識嗎?”
“哥哥還沒看見是誰吶~”
那兩個人漸漸走近。並沒有提著行李,也許是放在大浜家了吧。走在仍然是個大塊頭的樺山身邊的,也是一個高高的男人。
不久,剪影變得清晰起來。
逆光漸弱,那張臉——近到連我都能看清了。
“……騙人……”
“哥哥?怎麼了?”
我的腳停住了。也許是覺得不安,美佳緊緊地貼在我身邊。我注視著來到幾米開外的人,搖了搖頭。
“騙人……你怎麼……”
難以置信。
我忍不住開口去確認這個瞬間並不是在做夢。
“那智。”
久違的呼喚傳到我的耳裡、心裡。我最喜歡、最重要的人的……聲音。
“喲~那智,謝謝我吧,縞岡君可是看到我的照片才來的哦?好啦,小美佳,到樺叔叔這兒來。”
事後想想,對我而言,此時此刻的樺山正是提早到來的聖誕老人。但當時的我完全顧不上想這些,甚至忘了道謝。
“不要嘛~”
美佳很黏樺山,所以才會時不時故意說些出格的話,想引起他的注意。
“可惡,你這孩子還是只認帥哥……喂,縞岡君,你發什麼愣,快過去啊!”
在樺山的催促下,阿縞才露出猛然回神似的表情。然後,走到愣在原地的我面前,帶著幾分緊張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