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色。
即使窗外灯火通明，花火漫天，也改变不了这漆黑的夜色。
而比夜色更黑的，是眼前的人的瞳孔。如同黑色的漩涡，下一秒就要将自己的身体连同灵魂一起吸入，然后灰飞烟灭。
优美的唇线，随着从嘴里吐出的语言上下起伏，翩翩起舞。每一下舞动仿佛都带着利刃，毫不留情地将人挫骨扬灰。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管自己做多少次努力，却始终换不来想要的结果。根本不需要什么狂风暴雨，只要一句话就可以把一切打回原形。
顾延翊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手搂过南悠，“别动，至少今天晚上让我这样抱着你……休息吧。”
感觉到怀里的人慢慢卸下了防备，顾延翊轻声道了句晚安。
就这样吧。天永远都不要亮起来，永远都不要到明天。
可惜时光偏偏总无情，越是细细地研磨，它消逝得越快。
南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被护在怀里。一抬头就看见了那人下巴上冒头地青青胡渣，再上去，是一对青黑色的黑眼圈。
“你一夜没睡？”
“嗯。你睡着了，我得守夜啊。”顾延翊笑笑。
从顾延翊怀里坐起来，“手麻了吧？你休息一下，我去准备早饭。”
这对白听起来那么地温馨，如果不是因为看到了那人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顾延翊甚至会觉得昨晚什么也没有发生。
不一会儿，长辈们也都起了，早饭的气氛依然热闹，乍一看跟昨晚没任何分别。可只有顾延翊知道，一切都不同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自己没有再去争取，可就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饭后，即使南家夫妇热情挽留，顾老爷子还是决定要回去了。
“昨天是因为放了小李的假让她回去过年了，今天她会过来，就不麻烦你们了。”
“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了还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罢了，知道你这个人在别人的地方总归是待不安心的，你想回去就回去吧，反正隔得近，来往方便。”
顾延翊也跟他们道过谢，把车从南家的车库里开了出来。
一直到车开出南家，他也没能单独跟南悠一会儿，甚至连道别也没有。不知道为何，他的心中有一种这一走怕是很长时间都要见不到南悠了的感觉，所以，他一点也不想说出道别。总觉得道别就是在给这种莫名的情绪盖戳。
南悠也只是笑笑，跟父母一起把他们送到门口，一言不发地轻轻挥了挥手。
顾家的宅子安静地像一座雕塑，院子里的植物都在冬眠，在低温中蜷缩着不敢动。但其中夹杂着的绿色，像是在证明着这个院子其实并不冷清。
顾家的亲戚大部分都在国外定了居，因为顾老爷子是独子，没有直系的兄弟姐妹，幸好有个住得近的老朋友，这些年来，在自己家和南家交换着过年，倒也温馨得很。
之前李姨来了电话说是家里有点儿事，会稍微晚一点过来。父子两人都不介意，进了家门就各自忙各自的事去了。
顾老爷子泡了壶茶，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读起了报纸。顾延翊百无聊赖，打开电视有一下没一下地换着频道。
与南家这样的亲密关系，现在看来只是徒增感伤。越是亲密就越是不敢越雷池一步。他豁得出去，但那人却不行。
顾延翊下意识地转了转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心中绷着一根弦，时紧时松。他自认为自己还算是一个性格温和的人，可那人总能毫不费劲地激起自己心里那一点原始的狂暴。有的时候真的是恨不得将他锁起来，谁也不许见，让他的眼里只看得到自己。让伦理、责任什么的都见鬼去吧！
可一旦对上那双漆黑的瞳孔，又总是跟打了镇定剂似的动弹不得，开始自动替他找各种理由开脱。明明都是些自己无比痛恨的借口，却还是会为了自我安慰恬不知耻地利用个干净。真是要疯了。
他愿意相信，南悠也爱着自己，哪怕不像自己这般深重，终归还是爱着的。他愿意用一生的实践，一点一点把这份爱渗到南悠的心里去。或许有一天，他也能听见那人说爱。
可是，那人竟然还是一点机会都不愿意给。
竟然如此，当初又何必要让自己看到希望呢？难道你还不明白，只要有意思火光，自己就会毫不犹豫地飞扑过去吗？这样互相的折磨，究竟是谁残忍……
果然还是自己太贪心了吧。
南悠就像是一份宝藏，从前只能远远地看着，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然后忽然有一天，惊喜天降，自己被允许从中取走一部分，让他手足无措。也正是如此，心里那头名叫欲望的兽也彻底地被唤醒，开始叫嚣着想要更多，想要将这份耀眼的宝□占。而还没等他有所行动，却被宝藏永远地隔离在外了。
到头来，他还是那个一无所有的顾延翊。
门铃忽然响了起来，顾延翊一怔，回过神来。开了门才想起来，李姨是时候过来了。
“新年好啊少爷！”
“新年好，外面很冷吧？”
“是啊，下雪咯！”
李姨进了门，又跟顾老爷子拜了年，把手上提着的东西拿进了厨房。
顾延翊站在门边，望着漫天飘落的絮雪，缓缓的伸出了左手。雪花轻轻地落在他的掌心，又迅速地消融于炙热，一丝冰凉沿着掌纹蔓延至骨。
他转身拿过外套，“爸，我出门走走。”
“你……”顾老爷子的话被关进了门里。
路上的行人不多，大年初一，大家都在家热热闹闹地享受春节。顾延翊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在空荡荡的马路上飞奔。这样没有理由地跑出来，情绪化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幼稚可笑。可是就在刚刚站在门口的时候，他发觉自己实在抵抗不了用冷风冰镇掉大脑这一突如其来的灵感带来的诱惑。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把车开到了海边。冬天的大海灰沉沉的，再加之现在人烟稀少，看起来沉寂得可怕。顾延翊笑笑，真是来对了地方。
把车停稳，他倒也不急着下车，只是呆呆地凝视了海面一阵。良久，才开了车门，起身靠坐在了车的前盖上，给自己点燃了一支烟。
本也没打算要干什么，吹风嘛，在哪儿都一样。他懒得跑到沙滩上去，只是一直默默地靠在那儿，让混沌的大脑接受寒风的洗礼。
四周传来呼啸而过的风声，偶尔还夹杂着路过车辆的嗡鸣。可顾延翊觉得自己似乎只能听见打火机点火时的声响。手中的烟燃完了一支又一支，他却像是没感觉似的。其实他统共加起来也没吸几口，可就是放任它在手指间烟雾缭绕着。
烟的确是化解寂寞的良伴，哪怕并不入嘴。
他忽然想起刚学会吸烟那会儿，他手上抓着一包烟兴冲冲地跑去找南悠炫耀，结果南悠什么也没说，直接扔给了他一叠彩图，定睛一看，上面赫然是患者因吸烟引发的肺部病变过程。那对焦黑的肺叶看得他好几天食欲不振。可是毕竟还是男生，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他还是没能因为几页不痛不痒的图片而选择彻底地跟吸烟这件广大男同胞的共同爱好say goodbye。不过顾延翊本身倒没什么烟瘾，用他自己的话说，那不过是个消遣。
至于用烟来排解寂寞这回事，真的要算起来的话，该是在美国的时候才养成的习惯。套用句俗话，那真真是寂寞空虚冷。尤其是在思念泛滥成灾的时候，他总会这样燃着烟看烟雾蛇形蜿蜒着蒸腾。总想着透过着层稀薄的烟雾，就能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东西。
虽然明知对身体不好，坏习惯依然戒不掉。
直到回来，这种慢性自杀般的消遣方式才被他渐渐挤出生活，可没想到这才多久，它又派上了用场。
人呐，总喜欢变着花样糟蹋自己，身体也好生活也好，好像不狠狠糟蹋一番就不得劲儿似的。
一阵寒风吹过，顾延翊忽然觉得心脏有一丝绞痛，他捂住胸口，却发现那感觉只一会儿又平复了下去。他苦笑，原来心痛的感觉是这么有实感的吗？
要不然还是找个人出来消遣一下？
他掏出了手机，扫了一眼电话薄，硬是找不出想见的人。不由得感叹，没朋友啊。最后，电话还是打到了温嘉域那里。
“新年好啊顾少~”
“嗯，乖。出来，朕赏你个红包。”
“出来？今天是大年初一啊，你家老头子放你出门？”
“我现在已经在外面了。出来陪我走走吧。”
“你等等……”电话那头远远地传来了温嘉域的声音，说着会早点回来之类的话，“行了，在哪儿见？”
“高中校门口吧。”
“啊？好吧，待会儿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