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嘉域大老远就看见了那个说要给自己派红包的家伙,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正靠在学校前的梧桐树上吸烟。立起来的领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烟雾正以一种妖娆的姿态徐徐上升着。
走过去在那人肩头拍了一下,“嘿老兄,在校门口吸烟,可真有你的!”
“小屁孩儿们都放假了。”
“啧啧。吸烟有害健康啊。”
“走吧。”
走到校门口,温嘉域惊喜地发现,守门的居然还是之前他们上高中时的那个老大爷。
“王大爷,新年好呀!”
传达室里的那位大爷闻言回头,见到了一张笑得跟花儿似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道:“哦,是你呀!新年好啊,今天怎么到学校来啦?”
“来看您啊!说起来,今年又没回去过年?”
“儿子带着媳妇儿回来咯,在这边过的年!新来的小陈住得远,我让他回去了,我一个人在这儿看着也一样!”
“是吗?这两年您老身体还好?”
……
见温嘉域跟王大爷相谈甚欢,顾延翊没说话,转身朝学校里走了进去。
学校还是老样子,顾延翊一步一步踏着落叶,任脉络粉碎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记得才进高中的时候,这个操场还是刚刚修好。操场边的那个沙坑里,铺着厚厚一层细细的河沙。从单杆上跳下来的话,完全不会有梗脚的感觉。
在操场的边缘种着许多的香樟,到了夏天,就会长得十分浓郁茂密,遮住头顶上的烈日。它的枝头会结出一颗一颗的籽,小小的嫩绿色,煞是好看。
他们的学校是初高中是联校,初中部和高中部的中间隔着一道铁门。初中部的操场很小,都是水泥地,所以他们常常会在体育课的时候溜去高中部的操场玩。那时候这边的操场还没有翻修,偌大的一个足球场上稀稀落落地长着几根杂草。这大概也是为什么他们学校每一届的篮球社团都比足球这团吃香的主要原因之一吧。
可即使是这样,他们还是愿意来高中部这边的操场玩。
至于为什么,那恐怕就是因为那里有一个黑黑的隧道,一个可以让所有男生燃起冒险欲望的隧道。
学校里流传着许多跟那条隧道相关的传言。比如说那是一个抛尸地,有人曾经杀了人,把尸体扔在了里面,还有说是以前战争年代的防空洞,里面藏着许多的武器。之类之类。
那个时候,除了那些现在想来毫无根据的传言之外,没有人知道那个隧道真正的来历和作用——其实一直到现在顾延翊也没搞清楚——但很明显那个隧道在当时就已经被废弃了。
隧道旁边杂草丛生,相当隐蔽。是谁最先发现的已经记不清,唯一能回忆起来的,就是第一次下到那个黝黑的隧道里时从心底满溢而出的兴奋感。
那是初二还是初三呢?……大概是初二。总之初中的时候从来没有把那条隧道走到过尽头。里面一丝光亮也没有,黑得格外渗人。关键是那个时候居然也没有一个人提议带手电之类的东西。现在想来,大概是男生的自尊心作祟。虽然不想承认,但那时的胆量是真不够,那么多次,就没有一次坚持到了尽头。
一直到升入高中,几乎是同一帮人,又一次下到了隧道里。那天大家都很兴奋,明明跟刚刚过去初中只隔了一个暑假,但大家仿佛都有了一种成长的感觉,心里头高举着一个信念,高中生跟初中生就该是不一样的。在进去之前,大家都言之凿凿地喊着“不到尽头绝不还”之类的口号。
同样的隧道,同样的人,但的确有了不一样的结果。
因为在最后,的确有人走到了尽头。
小冒险者们一个接一个地进入了隧道,越深入越寒冷,从入口传来的光亮就越小。一种莫名的恐惧,幽幽地袭上了心头。这一次大家确实比之前进步了不少,可没有人想到这条隧道会有那么深。这才发现,之前在初中时候走到的位置,顶多只能算个入口罢了。刚开始还嘻嘻闹闹的人也都慢慢安静了下来,整个隧道里都回荡着脚步声和呼吸声。渐渐有人开始选择退出,沿着原路返回,同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了他们三个。这个时候,顾延翊的心里也开始发毛了,脚步越来越慢。当温嘉域也选择离开的时候,他差点就要一起跟了出去。可他要是也走了,岂不是只剩南悠一个人待着这里面了?
他望着南悠单薄的背影咬了咬牙,跟上去握住了南悠的手。这个时候顾延翊才发现,原来南悠的手也在微微地颤抖着。
原来,他也不是不害怕。
黑暗里,顾延翊看不清南悠的表情,只知道手心里传来的温度,有种令人安心的魔力。
那一天,只有他们两个人走到了最后。
事后他问南悠,为什么明明怕成那样了还要坚持下去,事实证明,那里面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瞩目的东西。
那个时候,南悠是怎么回答的?
忽然,远处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嘿,顾延翊!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害我找了半天!”
温嘉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我才在门口说了一会儿话,你就不见人影了!幸好你今天穿的衣服够黑够醒目……”看了看眼前的隧道入口,“咦,这里怎么还立了块板子了?”
在曾经的隧道入口,如今已经立上了一块“危险,闲人止步”的木板。
“真可惜,我还没有走到过尽头呢……要不,我们下去走走?”
一阵风吹过,掀起了顾延翊的额发。灵光一闪,他仿佛听见有一个熟悉地声音在说:
我一直都想知道那个尽头是什么样子,之前那么多次我都因为害怕放弃了,可偏偏那天我无论如何也不想放弃。不走到最后,就永远都不会知道那里面有些什么,我不想一直带着这个遗憾。事实上,那里面并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不是吗?
那一瞬间的南悠,笑得那么好看。
顾延翊忽然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转身对跃跃欲试的温嘉域说道:“回去吧。”
“诶?这么快?……喂喂,等等我啊!”
没错,自己在害怕些什么呢?不走到最后,就永远也不会知道等在尽头的是什么。也许,事情并没有想象得可怕呢?
南悠,我也不想带着遗憾生活。这一次,就让我走前面吧。
从学校出来,顾延翊觉得心情忽然轻松了很多。原先堵在胸口的大石头好像已经不见了。
其实做出一个决定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或许,从一开始缺少的不过就只是一个契机而已。
他想要扫清所有挡在这份感情前面的障碍,让那个人再也找不到挡箭牌藏身。要是一天不这样,那个人就一天不会直视自己的心。比起一天天麻木地等待着内心腐坏,倒不如早日剖开胸膛,让血流出来,在太阳下曝晒干净。
回到家,老爷子面色不善。
顾延翊暗暗反思,出门的时候是不是态度太嚣张了?如果待会儿老头子要训话的话,就好好听着吧。
可是一直到饭菜上桌,顾老爷子都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只开口招呼李姨一起吃。饭桌上的气氛实在是尴尬异常。
“今年雪下得很大啊,去年的这个时候可是一点雨雪都没见到。”顾延翊开始没话找话。
“是啊是啊,今年的温度也低了很多,少爷你出门的时候一定要记得多穿件衣服才行!”
“嗯……”
“他知道加衣服就好了,上午出门的时候就拿了件外套,大衣都不穿,活该冷死在外面!”
“……”原来老爷子是在为这个生气吗?顾延翊赶紧赔笑道,“爸,下次我会记得的。”
“哼。”顾老爷子放下手中的碗,抬眼看向顾延翊,“你今天去哪儿了?”
“哦,就是出去走了走,外面挺热闹的,哈哈。”
“上午从南家回来你就一直心不在焉,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啊,您想多了!”
顾老爷子没再开口。顾延翊是他看着长大的,自己这个儿子从小到大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要是他连这个都看不出来,那真是说不过去了。
可他既然不愿意说,也不可能拿刀逼他。
殊不知,此时顾延翊的内心也是天人交战。他想把自己对南悠的感情跟老爷子摊牌,回家的一路上他都在想怎么开口。可不管他做了多少心理建设,现在面对着老爷子他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饭后,李姨收拾好了一切,离开了顾家。偌大的客厅,只剩下了顾家父子。
顾老爷子喝着茶,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电视。顾延翊在一旁坐立难安,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爸,我有话要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