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洛强撑起身子从花坛上坐起,捡过地上的还算粗壮的破木棍,支撑身子的重量往琴声飘来的地方而去,穿过高高的花海后在一片碧波前驻足,顺着琴声放眼观望,只见那碧波之上架设的凉亭内坐着一位青衣少年,一拢青色衣衫,玄纹云袖,少年席地而坐,低垂着眼脸,沉浸在自己用琴声所营造的世界里,修长白皙的手指行云流水般舞弄着琴弦,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打成一片阴影,少年整个人随音而动,沉浸在琴声的少年并未发觉有人窥探,但就是这抹沉醉的身影让人不禁一同沉醉。繁洛不知不觉再靠近了些,只见那阳光打在水面之上,折射的光影随水纹波动,打在琴儿身上,渡上一层浮动的金色光晕,随音而动的少年略抬起头,只是眼睛还是微闭,依旧沉浸其中,然后垂下,再抬起,反复几次后指间加快速度反复拨弄,最后一个轻轻的颤音结束了这首入心的天籁,他微仰着头,神色静宁而安详,嘴角弯成微笑的弧度,但紧闭的眼里却流出一行清泪,泪珠顺着眼角下滑,仿佛如情人离别的手,不舍的抚过脸颊,最后摔在琴间碎裂开来。
哐铛一声,繁洛手中木棍滑落,目光呆呆的看着亭内席地而坐的身影。而那身影被这声音惊醒,转回头看向繁洛所处的位子,繁洛在对方眼中见到了惊慌然后是惊艳再然后便是单纯的疑问,繁洛连木棍掉了都浑然未觉,向少年走了一步,却觉腿上一痛整个人便向前跌去。
亭内少年轻点水面来到繁洛身侧,将他扶正,又将木棍拾起交给繁洛,然后里出纯净的微笑,“你没事吧。”那声音如泉水般,透过耳膜直达大脑。而从始至终繁洛都未开口说过一句话,目光也在少年脸上从未离开。对繁洛的不语那少年眼里的疑问更深,但随即似乎是反映过来一般赶紧将脸上的泪痕擦干,“对。。对不起,让您见笑了。”
少年略显狼狈的转身,衣袖翻飞一股熟悉的香味充斥鼻呛,让繁洛一瞬间有些茫然,看着那少年擦干了泪痕转回身对自己不好意思的微笑,繁洛居然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时代,那个如同天使般纯洁的孩子,从未离开过一般。一样的眉眼若画,一样的白皙柔美,这少年竟与敬轩长的一模一样,只是那原本熟悉的脸颊不再是暗色的短发,而是齐腰长发,在脑后肆意束起,原本所喜爱的运动装也被宽服云袖的长衫所替,只是眉目间那纯真无暇依旧如故,那曾是属于自己最喜欢的敬轩,往事被翻开,如影如画,不断勾勒着那些快乐和痛苦的画面,但下一刻眼前却闪过亦清池冷冰冰的俊容,再看那少年却是注视着自己,呆呆的望着,繁洛小退一步轻语道。“该是我道歉才是,扰了公子弹琴。”
少年待繁洛退后才觉脸颊发热,自己居然看那人看的入神,慌乱的将眼神调开四处乱看,却不敢再看繁洛一眼,繁洛被他的样子逗笑,曾经敬轩在害羞时也是如此,繁洛不觉眼神暗了暗,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略微拘礼道“东月敬。”
名中的一个敬字让繁洛眼神微闪,但随即一片虚无,看着那手足无措的少年露齿一笑道。“姓东?”
东月敬点点头,也不否认,“是家主自东边捡到的我,我便姓东。”
“哦?”繁洛点点头并不追问少年口里的家主到底是谁。
“我懂事起便被扔来扔去,也惯了,道是家主待我极好,不但给我吃住,还教我抚琴和武功。对了你是家主的朋友么,这相思谷可从未来过外人呢。”少年笑着问,眼里是一片纯真,不带一丝污垢。
繁洛再次被那表情所摄,曾经的敬轩,曾经的爱恋,似乎一切将要重来。只是那落寞的神情而已,更填了几分相像,但转而开心的感激救助自己之人,当初自己初见敬轩,对方也是个无家的孩子,坐在街头虽看出对方眼里对其他有父母抱的孩子流露出渴望,却在生人接近掩盖掉所有不快的情绪,仿佛像只乞爱的小狗,虽受伤却依然已积极乐观的笑容去掩盖那些伤痛,像释然,像无谓,却那么让人心疼。如此环境却还要乐观去笑,以天真的眼神望着他人,仍相信爱、乞求爱的敬轩,如何不让自己动容不让自己去呵护,于是他对那少年迈出了一步,两步。。。直至死亡。想到这繁洛眼神暗了暗淡淡的开口道。“方才听你奏琴,被琴声所引,还请莫怪。”
东月敬摇摇头,眼如水洗清澈纯净。“知音难寻,不知如何称呼?”
“繁洛。”
东月敬的眼中出现一瞬间的情绪,繁洛抓住那转瞬疾逝的神色,只是那神色太快,必未抓住是何心绪。
“我再弹一首如何?”
见对方问及繁洛也微微顿首,便也席地而坐,东月敬见后露齿一笑道。“果真是知音。”之后便坐回原位,手指再次抚上那把焦尾,一曲展转回旋的韵律倾泻而出,繁洛闭起眼,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惬意。
一曲终了,繁洛对东月敬微笑道,“秦筝吐绝调,玉柱扬清曲,弦依高和断,声随妙指续。 徒闻音绕梁,宁知颜如玉。”
东月敬似有些微怒道。“繁公子,如此夸赞实不敢当,而且,颜如玉的比喻折煞月敬了,我虽才疏学浅,却也知这颜如玉是形容女子之意,不打扰繁公子,月敬告辞了。”
繁洛无意伤他,便拉住对方,“抱歉,只是有感而发,并未有亵渎之意,月敬兄弟莫要介怀,是我扰了月敬兄弟的雅兴,该走的应是我。”繁洛说完拿起木棍艰难的站起身行了一礼便要离开。却被拉住。
“该是我赔罪才是,是我太敏感了些,谷里除家主外,都喜欢把我当女孩子。还请繁公子莫怪。知音难寻,若繁公子不弃,月敬再奏一曲如何?”
繁洛点头道。“如此甚好。”
说话间繁洛重新落坐,东月敬则再次抚上那把焦尾,思量片刻一曲悠扬的旋律倾泄而出,伴随着夕阳中波光荡漾,虽已黄昏,却另有一番美感。
东月敬一曲终结见繁洛闭着眼,靠着一旁的大树睡着了,也不打扰对方,只是将自己的衣服解开,为其盖上后,轻步的抱起焦尾琴离开。
待那人离开后,繁洛缓慢的张开眼,只是那眼里绝无一丝睡意,对着那熟悉的背影陷入深思,许久后,白云依寻来才止了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