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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龙应台 当前章节:15339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37

美君和佛生离开了铁轨,沿着泥土小路到了山凹里的龙家院。那儿满山遍

野是油桐树,开满了花苞,还没有绽放。水田现在已干,稻子半高,但是荒芜

的不少。走在田埂上,迎面而来几个乡亲,美君不认得他们,他们却认得这是

槐生的杭州媳妇,咧开嘴来笑着和她打招呼。一个肩上用一根扁担扛着两只水

桶的族兄,还把水桶搁下来,就在那狭小的田埂上,问槐生族弟是否平安,也问她战争打到了哪里。

我站在龙家院的田埂上,应扬跟挑水过来的大婶介绍:﹁这是我妹妹。﹂

他说﹁妹妹﹂的时候,第二个﹁妹﹂字也用四声,说的很重,听起来就是﹁这

是我妹魅﹂。不一会儿,就围了一圈龙家院的族人,都姓龙。应扬一个一个介

绍给我:

这一位,是你的哥哥。

这一位,你应该叫表姊。

这一位,是你的叔叔 

围了一圈人,各种亲属的称谓,全用上了。

﹁我记得你妈妈,杭州小姐,烫了头发的。﹂一个老婆婆说。

﹁对,我也记得,她还从城里带了一个收音机来。﹂一个叔叔说。

﹁她很好,穿旗袍,来这里住破房子,一点也不嫌。﹂

我站在那栋门窗都空了的红砖房子前面,看了很久,已经没有人住,茂盛

的野草长在屋顶上,也长在屋前和屋后的野地里。就是这一栋颓败的红砖房,

美君来接她的孩子龙应扬。

可是孩子躲在奶奶的后面,死命抓住奶奶的手,满面惊恐地瞪着眼前这个

要带他走的女人。他又哭又闹,又踢又打,怎么也不肯接近她。

第二天,又回到衡山火车站。铁轨延伸到转弯的地方,剪票口这边南下的

月台上,火车已经进站了,又是人山人海,弧形的车顶皮上,爬满了人。在门

边,有人用一只手紧紧抓着门上的铁杆,身体吊在车外。每一个车窗,都被人

体堵塞。

美君心乱如麻,伸手要接过孩子,孩子就像触电一样大哭。奶奶本来就舍

不得,眼看着火车要开了,老人家趁机说,﹁那 那孩子还是留下来比较好

吧?﹂

向来果敢的美君,看看孩子哭得发涨的红脸,看看火车里大难临头的拥

挤,这时犹疑了。她把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缩了回来,又伸出去。

哨声响起,火车要动了,千钧之重,都在一瞬间。

美君松开了手。

她对佛生说,﹁那,我们上车吧。﹂

然后转身拉起奶奶的手,说,﹁我们——很快就回来。﹂

佛生把她,像货物一样,从车窗塞进去。

龙家院的族人一会儿重新挑起扁担干活去了,我和应扬走在田埂上,边吃橘子边谈天,我问应扬,﹁后来,你对妈妈有任何记忆吗?﹂

应扬一下子就红了眼眶,六十岁的人了,一说到衡山火车站,还要哽咽。

﹁只有一个印象留下来,就是——妈妈在火车里,头发卷卷的。后来,长

大一点,看到别人都有妈妈,只有我没有,很难过。开始的时候,奶奶还骗我

说,我就是你的妈妈,后来当然骗不住了。﹂

应扬的眼睛深凹,特别明亮。一九八五年第一次找到他的时候,我从美国

特地飞到广州去﹁认﹂这个失落的哥哥。在满满的人群中,第一眼看到他,我

就知道:﹁是他,这就是他。﹂应扬皮肤黝黑,穿着农民的粗布,带着底层人

民的谦抑神情,过了一辈子挑扁担、耕土地的生活,但是他脸上有美君的一双

深凹、明亮的眼睛,在洪水般涌动的人潮中,我一眼就认得。

应扬抑制着情绪,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小时候,每次在外面受了委

屈,譬如讲,老师跟同学指着你的鼻子说,﹃你爸是国民党!﹄那就像拿刀砍

你一样,我总是想,如果妈妈在,多好,随时可以回家对妈妈痛哭一场,可是

一想到这里,就更难过。每次火车从衡山站里开出来,经过龙家院速度都还很

慢,我老远就从屋子里冲出去,拚命往铁轨那边跑,往火车跑过去,我去追火

车,一路追一路喊妈妈妈妈妈妈 我看到任何一个短头发烫得卷卷的女人,

都以为那是我妈——可是我妈永远在一辆开动的火车里,我永远追不上 ﹂

9最普通的一年

和应扬走在田埂上,几株桃树,枯枝桠上冒出了一粒粒嫩色的苞,衬着后

面灰色的天空和黛色的山峦起伏,像一个超大的美丽画布,前景还有一只水牛

坐在空地里,悠悠晃着尾巴赶果蝇,一派恬静悠闲的农村风光。槐生,一个中

国农村的孩子,非常具体的,就在现在我踩着田埂的龙家院的土地上长大。

一个出生在一九一九年的湖南小孩,他的这片土地,是怎样的一片土地

呢?

我翻开︽衡山县志︾。4

槐生出生的前一年,民国七年,等着他到来的世界是这样的:﹁四月,北

洋军阀吴佩孚部队与南军在湘江、水沿岸混战,奸淫掳掠。青壮男女进山躲

兵,成片稻田荒芜。七月,苦雨、兵灾、水灾交加,农民苦不堪言,拖儿带

女,外出逃难﹂。

槐生两岁那一年,衡山﹁五十多天不雨,田土俱涸﹂,﹁饥民成群外出乞

食,或以野草充饥﹂。

五岁那年,大水滚滚从天上来,﹁湘江、河沿岸民房未倒塌者寥寥无几,灾民露宿两三个月之久﹂。

十二岁那年,﹁大雨兼旬,山洪骤发﹂。

十五岁那年,﹁久晴不雨,大旱成灾 饥民采野草、剥树皮、挖观音土

充饥。秋,旱灾惨重,近百所小学停办﹂。

十七岁那年,山洪爆发,﹁农民外出成群乞讨﹂。

十八岁那年,丝虫病流行,湘江、水暴涨,衡山重灾。

一九四五年抗日战争胜利那一年,大旱,加上兵燹,大部分田土失收。秋

天,疟疾流行,衡山死亡两千多人。国共战争全面爆发、烽火焦土的一九四六

年,县志是这么写的:

衡东境内发生严重饥荒 饥民觅食草根、树皮、观音土,霞流乡

饿死一百八十九人,沿粤汉铁路一线有数以万计的人外出逃荒。

六月,天花、霍乱流行。秋,患病率达百分之二十四,死亡率逾百

分之五,边远、偏僻山区缺医少药,情况更为严重。莫井乡八三五五

人,患疟疾的达四二一一人。

唉,我再往前翻翻,看看比槐生早生十几年的湖南孩子怎么长大,县志说

的简直就一模一样:

民国三年,军阀作战,衡山境内初等小学由一百六十所减至十八

所。

宣统元年︵一九○九︶,水旱虫灾交加,农民靠树皮、野草充饥,

成群结队出外乞讨,卖儿鬻女,死于沟壑者比比皆是。

光绪三十二年︵一九○六︶,连降暴雨,湘江、水横流,发生

﹁光绪丙五﹂大水灾。

光绪二十一年︵一八九五︶,大旱灾。灾情惨重。

沈从文这个湖南孩子就比槐生大十七岁,一九○二年出生在湘西凤凰镇。

九岁那一年,也就是一九一一辛亥革命的时候,野孩子沈从文看见的家乡

是﹁一大堆肮脏血污的人头,还有衙门口鹿角上,辕门上,也无处不是人

头﹂。5

革命失败了,官府到处杀造反的人。刑场就挑在沈从文常逃学玩水的河滩

上。每天杀一百个人左右,看热闹的大概有三十个。抓来杀头的,基本上都是

无辜农民,后来杀的实在太多了,就把犯人赶到天王庙大殿前,掷筊。顺筊开释,阴筊杀头。该死的农民,自动走向左边去排队,该活的,走向右边。没有

人抱怨。

调皮的孩子每天到河滩上去看砍头,一二三四屈指数尸体,要不然就兴高

采烈地跟着犯人到庙前看掷筊。6人头砍下之后,地上一滩血,那看热闹的大

人们,欣赏杀头之后,品头论足一番,还要前去用脚踢踢那尸体,踹踹他肚

子,最后觉得玩够了,无聊了,便散开去。

一九一八年,十六岁的沈从文已经从军,跟着地方部队去﹁清乡﹂。﹁清

乡﹂就是去乡下搜索所谓的各路﹁土匪﹂。一到,成群的农民就被绳子捆了

来,先打一顿皮开肉绽的板子,再加一顿呻吟惨叫的夹棍;酷刑之下,超过半

数的人画了供,第二天利落地推出去砍头。

沈从文在一年多一点的时间里,看了七百个人头喷血落地。前两年,地方

道尹已经杀了两千多人,一九一七年的黔军司令,又杀了三千人。现在轮到沈

从文的卫队,﹁前后不过杀一千人罢了﹂!7

水灾、旱灾、大饥荒,加上连年的兵灾,人民成群外出逃难。中国广阔的

大地上,路在山与山间回转,路上,全是移动的难民,倒在路旁的尸体,绵延

数里。

这回来衡山之前,我以为,一九四九年是如何惨烈、如何特殊的年代,翻

开县志,灯下夜读,每一个字都在呼喊,我才知道,啊,一九四九年,多么普

通的一年啊!

10

扛着锄头听演讲

来到湘江畔一个寂寥的渡口。

刚好是黄昏,江面上开始起雾,薄薄的阳光融进雾气,一种朦胧的温柔色

调使对岸的民居映在水色天色里,一片空灵。

一千年前,大学者朱熹和张栻就是在这条大江的一个渡口上岸,﹁朱张会

讲﹂的消息轰动士林,使得湘江畔﹁一时舆马之众,饮池水立涸﹂。

也是在这条大江的一个渡口,二十三岁的长沙师范学生毛泽东,在一九一

六年的夏天,和好友萧瑜用一把雨伞挑着一个小包袱,故意不带钱,用﹁叫化

子﹂的方式步行千里去认识自己的土地,去锻炼自己。想想,这不就是民国初

年版的﹁嘻皮﹂ hitchhiking 走天下吗?两人又哄骗又耍赖地让船夫渡他们过

江。

徒步到了益阳,家乡的农民情状,萧瑜记录下来:

毛泽东和我上了船,但觉河水暴涨高与天齐。整个景色全然改观,

无数房屋、树木给淹没了,在汹涌的洪水中仅能见到树梢和屋顶。船上挤满了人,哭声震天,母亲呼叫儿女,儿女哭叫父母。8

毛泽东对农民的苦难,是不陌生的。

步行千里之后,两人的衣服和草鞋都破烂不堪了,分手时,毛泽东急着回

家,因为父母﹁给我做了两双鞋子,他们一定在等着我哩。﹂9

三十二岁那一年,一九二五年,毛泽东对着湘江的烟波浩渺,一挥而写

﹁沁园春.长沙﹂: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

透,百舸争流。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怅寥廓,问

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一九二六年二月,国民党领袖汪精卫支持毛泽东出任新成立的国民党农民

运动委员会的委员,还兼任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的所长;在毛的主导下,讲习

所开始到各个乡村去鼓动农民,成立﹁农民协会﹂,教导穷人起来斗争地主和

富人,随着国民党的北伐军占领湖南,湖南的农民运动如野火腾空,一下燃烧

开来。

长沙的孩子在巷子里玩的时候,稚嫩的童音唱的歌是﹁打倒列强,打倒列

强,除军阀,除军阀 ﹂这首歌,六十年后的孩子也会哼,只是歌词不同,

他们唱的是﹁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

我和应扬坐在湘江的一叶小船上,老船夫把篙放下来,让船在湘江的水上

自由漫荡。

﹁爸爸的自传说,﹂我问应扬,﹁他七、八岁的时候,常常跟着他妈到处

跑,去听演讲、参加群众聚会什么的,还说,他妈到过上海纱厂做工。﹂

脱下鞋袜,把脚伸进湘江水中,凉凉的,我想跟应扬求证的事很多。﹁祖

母那么一个湖南的农村妇女,又不识字,怎么会去听演讲?怎么有能力在一九

二七年从衡山这种乡下跑到上海纱厂去做工呢?﹂

应扬回说,﹁因为奶奶参加了农民协会,她是共产党员啊。﹂

我吓一跳,﹁奶奶在二○年代就加入了共产党?﹂

﹁对,﹂应扬很稀松平常的样子,﹁她跟我说过,她去听毛泽东演讲,还

带着七、八岁的爸爸。﹂

﹁啊?﹂我听呆了。

﹁毛泽东到衡山来对农民演讲,鼓动革命。祖母扛着锄头去听演讲,而且

加入农民协会,跟群众闯进地主家里,打地主,她都做了。后来闹得太凶了,人家地主回头要来抓这些农民,党才协助祖母这些贫农逃亡到上海。﹂

我明白了。

一九二七年初,毛泽东到衡山一带实地考察了三十二天,结束以后提出了

经典之作﹁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对湖南农民的打砸杀烧所作所为,是这

么描述的:

将地主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把你入另册!﹂向土豪劣绅罚

款捐款,打轿子 土豪劣绅的家里,一群人涌进去,杀猪出谷。土

豪劣绅的小姐少奶奶的牙床上,也可以踏上去滚一滚。动不动捉人戴

高帽子游乡 10

然后毛泽东斩钉截铁地说,这些农民做的,﹁好得很﹂,因为,﹁革命不

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

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 每个农村都必须造成一个短时期的恐怖现象,

非如此绝不能镇压农村反革命派的活动。﹂

扛着锄头的农村妇女,带着身边六、七岁的孩子,到广场上听毛泽东演

讲。槐生,原来你也在那里。

但是没多久,七岁的槐生,开始上学了。他没鞋子穿,打着赤脚走山路,

只有在下雪的时候,妈妈给他纳好的粗布鞋,穿在脚上保暖。他每天要走好几

个小时的山路,到湘江支流河畔的城南小学去上学。

槐生开始识字,没多久就和一班极度贫穷但是天真烂漫的孩子们,一同读

︽古文观止︾,清朗的幼童读书声,款款的湘楚之音,当农民荷锄走过河畔

时,远远都能听见。

11

百叶小学

家里常常没饭吃,正在发育的槐生,有时饿得晕眩,但是他不敢说——他

知道在家里等着他的母亲,比他还饿。贫穷的孩子奇Qīsūu.сom书,太早学会体恤。

后来,他常跟我们说,有一次,他放学回家,下大雪,冷得手发紫、脚抽

筋,饿得发昏,跑了几里的结冰的山路回到家,一踏进门——我们,槐生在海

岛长大的儿女们,就用混声合唱,充满嘲讽,回说——﹁你妈就拿出一碗热腾

腾的白米饭 ﹂

我们的意思是,天哪,这故事你已经讲一万遍了,跟你求饶吧!

但是槐生浑然不觉儿女的嘲讽,继续说,而且还站起来,用身体和动作来

具体化当天的情景:

﹁我进门,妈妈站在那里,高兴地看着我,手里拿着那碗白饭,我心里

想,平常连稀饭都不见得吃得到,今天怎么竟然有白米干饭。我就伸手去接,

可是,因为眼睛被白雪刺花了,才接过来要放桌上就掉在地上了,哗一声打碎

在地上 ﹂

我们像希腊悲剧合唱团一样插入旁白,﹁然后你妈就哭啦——﹂槐生沉浸在他紧密的记忆隧道里,接着说,﹁对啊,她误会我了,以为我生气,因为只有白饭没有菜,而且她自己一天都没吃,就为我省这一碗饭 ﹂我们还要继续混声合唱,槐生已经泪流满面。他从西装裤袋里拿出他那一辈人会用的手帕——迭成四方块,印着格子的棉手帕。见父亲泣不成声,我们才住手,不吭声。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看他哭。

他每次从抽屉里拿出那双布鞋底来的时候,也哭。槐生这个独子,十五岁离家。那是一九三四年,正是︽衡山县志︾上说﹁饥民采野草、剥树皮、挖观音土充饥。秋,旱灾惨重,近百所小学停办﹂的那一年。一根扁担挑着两个竹篓到市场去买菜,槐生看到火车站前面宪兵在招﹁学生队﹂,这半大不小、发育不良的十五岁的少年,不知道心里怎么想的,把扁担和菜篓交给龙家院同来的少年叫﹁冬秀﹂的,就两手空空地跟着宪兵走了。冬秀回来说,槐生冒充十八岁。六十年后,当我读到前辈作家王鼎钧的自传︽关山夺路︾时,我才能想象,喔,那一天,在衡山火车站,槐生大概看见了听见了什么。

一九四五年,那时槐生已经是宪兵排长了,十九岁的中学生王鼎钧也聆听

了一个宪兵连长的﹁招生﹂演讲。连长说,﹁宪兵是﹃法治之兵种﹄,地位崇

高,见官大一级。宪兵服役三年以后,由司令部保送去读大学。︵连长︶很懂

群众心里和演讲技巧,引得我们一次又一次热烈鼓掌。﹂11

入伍之后,才知道,完全不是这么回事。王鼎钧说,这是﹁以国家之名行

骗﹂;以后的几十年中,他都无法原谅这场庞大﹁骗局﹂的制造者——国家。

槐生脱离了民不聊生的家乡,没想到,在宪兵队里却同样吃不饱。每天饿

着肚子上课、出操、打野外,地位﹁崇高﹂的国家﹁法治之兵种﹂满地找花生

地瓜、偷野菜来充饥。有一次打野外回来,一半的人口吐白沫,晕倒在地上。

槐生最后一次看见自己的母亲,就是一九四九年,乘着一辆火车,路过衡

山,匆匆要母亲来车站一会。十五岁离家的儿子,这时已经是宪兵连长,带着

整个宪兵队,经过衡山但无法下车回家。

槐生的农民母亲从山沟里的龙家院走到衡山火车站,一看满车官兵,蓄势

待发,慌忙中,她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来,是一双白色的布鞋底。槐生要路过的

消息来得太晚,她来不及做好整只鞋,只好把鞋底带来。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粗粗的线,扎得非常密实。

在客厅里,爸爸把我们叫到他跟前,手里拿着那双布鞋底,走过大江大海

大离乱,布的颜色,已经是一种苍凉的黄色。槐生说,我要你们记住,这双鞋

底,是你们的奶奶亲手缝给我的 

我们无所谓地站着,哎,这是哪里啊?这是一九六四年的台湾苗栗县苑里

镇耶,谁见过布鞋,谁管它是谁做的、谁给谁的什么啊?

槐生从裤袋里掏出那方格子手帕,开始擦眼泪。

等兄弟们都被允许﹁解散﹂了,我这唯一的女生又单独被留下来。

槐生坐进他那张矮矮的圆形破藤椅,虽然有个破电扇开着,他还是搧着一

把扇子,说,﹁来,陈情表。﹂

十二岁的龙应台,站在她父亲面前,两手抄在背后,开始背那篇一千七百

年前的文章第一段:

臣密言: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行年四岁,

舅夺母志。祖母刘,愍臣孤弱,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

零丁孤苦 

城南小学早已拆了,听说,就迁到了龙家院的山坡上,现在叫做﹁百叶小

学﹂。我说,应扬,那陪我去看看。

到了山坡上的百叶小学,老师听说我是为了十五岁就离家的槐生而来的,

年轻的老师把﹁陈情表﹂第一段工整地用粉笔抄在黑板上,一班四十个孩子,

坐在墙壁斑驳的教室里,清清朗朗地念出来:

臣密言,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 

这是第一次,我听见﹁陈情表﹂用湘楚之音朗诵;童声的混合音,从校门

口田埂走过的农民也听见了。那阴阳顿挫之处,跟槐生当年念给我听的,竟是

一模一样。

12

潮打空城

槐生真正满十八岁的时候,是一九三七年,中国决定全面抗战的那一年。

十八岁的槐生,长得特别英挺帅气,碰上的,正好是整个中日战争中最可

怕、最激烈、规模最大的战争:淞沪会战和南京保卫战。

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日爆发的淞沪战役,日本动员二十五万人,中国动员

七十五万人,日夜不停的绵密战火,打了三个月以后,中国军队死伤几近二十

万人,是日军伤亡的四倍半。前敌总指挥陈诚给蒋介石的报告中说,国军三十

六团第二连,守卫火药库,﹁死守不退,致全部轰埋土中。﹂12

当日军继续从淞沪战场往南京挺进的时候,槐生已经是驻守第一线雨花台

的宪兵团的一员。

我们固守南京雨花台一线,杀敌无数,无奈守将唐生智无能,使保

卫首都数十万大军,在撤退时互相践踏,加上日人海空扫射,真是尸

横遍野,血流成河。

自传的这一段,也是槐生说过的﹁桥段﹂之一。我们稍大一点了,高高矮

矮穿着初中高中的卡其布制服,这时会略带轻蔑地反驳他说,﹁爸爸,宪兵不

是只会到电影院门口检查军人看戏买不买票的吗?你们宪兵哪里会上战场打

仗?﹂

他就好脾气地看着我们,本来要说下去的下一个﹁桥段﹂,被我们冷水一

泼,也就不往下说了。

他本来要继续说的是,﹁退到一江门,城门竟然是关的,宋希濂的部队在

城墙上架起机关枪,不让我们出城,因为混乱到一个地步,守城门的部队竟然

没得到通知说要撤退!我拚死爬过一江门,逃到长江边,没有船可以乘,日军

的炮声已经很近,结果几万人堵在河滩上。在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我突生一

计,就和几个离散的士兵扛起两根大木头,放在水里,然后用手做桨,慢慢、

慢慢往对岸浦口划过去。﹂

讲到这里,他往往会再追加一句,﹁想知道我们划了多久才划过长江吗?﹂

我们四个不大不小的子女,做功课的做功课,看漫画的看漫画,通常没人

答腔;我也许会装出一点兴趣,用鼻音回复,﹁嗯?﹂

﹁我们划了整整一天半,才到浦口,﹂他自说自话地,﹁死的人,好多

啊。﹂

沉静了好一会儿,看看实在没人理他,他大概也觉得无趣,就拿起警帽,

干脆去办公室了。

我听见他出去后,纱门自动弹回来轻轻﹁砰﹂一声关上。

二○○九年五月十二日,我来到南京,想走一趟父亲走过的路。

站在一江门的城门前,仰头一看,看到三个大字,才知道,啊,这叫﹁挹

江门﹂。

城门高大雄伟,正中央挂着横幅,写着巨大的字,纪念的,倒是另一件

事:一九四九年解放军渡江后直击南京,是从挹江门打进来的!﹁挹江门﹂,

代表胜利。

在城门前美丽的法国梧桐树下,我展开手上关于宪兵参与南京保卫战的折

页:

 宪兵部队到江边时,已过午夜时分 我军尚有万余人壅塞江

边,这时日军已追踪而来,成半圆形包抄开火。我军在溃退中大部分

已手无寸铁,枪炮声中纷纷倒下 宪兵部队就地抵抗 历五个小

时激战,宪兵部队已伤亡殆尽 宪兵副司令萧山令不愿被俘受辱,

射出最后几颗子弹后,举枪自尽,杀身殉国,年仅四十六岁。13

在退到江边之前,英勇作战到最后一刻的萧山令宪兵副司令,守的就是槐

生说的雨花台。翻开另一份史料: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九日,日军进逼南京,我宪兵动员官兵六千四

百五十二人捍卫南京,由副司令萧山令中将指挥所属部队,与日军血

战四昼夜,最后因弹尽援绝,壮烈殉国者一千两百一十人,受伤五十

六人,生死不明两千五百八十四人。14

史料看多了,现在我已经明白,﹁受伤﹂的兵通常不治,﹁生死不明﹂通

常是﹁死﹂,因此六千多宪兵在南京的保卫战中,其实牺牲了五分之三。

从挹江门到长江畔的下关码头,只有两公里路,当年万人杂沓的逃命路

线,现在是郁郁苍苍的梧桐树林荫大道。

史料拿在手上,梧桐树从车窗外映入,在我的史料纸张上忽明忽暗,我有

点不能自已——在父亲过世了五年之后,我才知道,他真的是从那血肉横飞的

枪林弹雨中九死一生走出来的,他才十八岁;满脸惊惶、一身血污逃到长江边

时,后面城里头,紧接着就发生了﹁南京大屠杀﹂。

我想起来,初中时,槐生喜欢跟我念诗,他常吟的两句,是刘禹锡写南京的﹁石头城﹂:

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如今站在下关长江边上,长江逝水滚滚,我更明白了一件事:我们有缘跟

这衡山龙家院的少年成为父子父女,那么多年的岁月里,他多少次啊,试着告

诉我们他有一个看不见但是隐隐作痛的伤口,但是我们一次机会都没有给过

他,彻底地,一次都没有给过。

13

四郎

台北的剧院演出﹁四郎探母﹂,我特别带了槐生去听——那时,他已经八

十岁。

不是因为我懂这出戏,而是,这一辈子我只听槐生唱过一首曲子。在留声

机和黑胶唱片旋转的时代里,美君听周璇的﹁月圆花好﹂、﹁夜上海﹂,槐生

只听﹁四郎探母﹂。在破旧的警官宿舍里,他坐在脱了线的藤椅中,天气闷

热,蚊虫四处飞舞,但是那丝竹之声一起,他就开唱了:

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我好比虎离山,受了孤单;我好比浅水

龙,困在了沙滩 

他根本五音不全,而且满口湖南腔,跟京剧的发音实在相去太远,但是他

嘴里认真唱着,手认真地打着拍子,连过门的锣鼓声,他都可以﹁空锵空锵﹂

跟着哼。

遥远的十世纪,宋朝汉人和辽国胡人在荒凉的战场上连年交战。杨四郎家人一个一个阵亡,自己也在战役中被敌人俘虏,后来却在异域娶了敌人的公

主,苟活十五年。铁镜公主聪慧而善良,儿女在异乡成长,异乡其实是第二代

的故乡,但四郎对母亲的思念无法遏止。有一天,四郎深夜潜回宋营探望十五

年不见的母亲。

卡在﹁汉贼不两立﹂的政治斗争之间,在爱情和亲情无法两全之间,在个

人处境和国家利益严重冲突之间,已是中年的四郎乍然看见母亲,跪倒在地,

崩溃失声,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就是,

千拜万拜,赎不过儿的罪来 

我突然觉得身边的槐生有点异样,侧头看他,发现他已老泪纵横,哽咽出

声。

是想起十五岁那年,一根扁担两个竹篓不告而别的那一刻吗?是想起大雪

纷飞,打碎了一碗饭的那一天吗?是想起那双颜色愈来愈模糊的手纳的布鞋底

吗?是想到,槐生自己,和一千年前的四郎一样,在战争的炮火声中辗转流

离,在敌我的对峙中仓皇度日,七十年岁月如江水漂月,一生再也见不到那来

不及道别的母亲?

一整出戏,他的眼泪一直流,一直流。我也只能紧握着他的手,不断地递

过纸巾。

然后我意识到,流泪的不只他。斜出去前一两排一位理着平头、须发皆白

的老人也在拭泪,他身旁的中年儿子递过手帕后,用一只手从后面轻拍他的肩

膀。

谢幕的掌声中,人们纷纷从座位上站起来,我才发现,啊,四周多得是中

年儿女陪伴而来的老人,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坐着轮椅,有的被人搀扶。他们

不说话,因为眼里还噙着泪。

中年的儿女们彼此不识,但在眼光接触的时候,沉默中彷佛交换了一组密

码。散场的时候,人们往出口走去,但是走得特别慢,特别慢。

第 二 部

江流有声,断岸千尺

14

夏天等我回来

那天,在香港机场送你回欧洲,飞力普,你说,嘿,你知不知道,香港机

场是全世界最大的什么?

最大的什么?机场面积?载客运量?每分钟起降频率?香港机场是我最喜

欢的机场,但是,它是最大的什么?

﹁它是全世界最大的一张屋顶。﹂你说。

真的喔?没这样想过。于是我马上停下脚来,仰脸往天花板看,还真想干

脆在那干净明亮的地板上躺下来看,就像晚上躺在篮球场的平地上看星星一

样。

我的儿时记忆中,也有一个大屋顶。那是一个直通通的大仓库,在我七岁

小女孩的眼光里,就是全世界最大的屋顶了。

里面住着数不清的人家,每一家用薄薄的木板分隔,有的,甚至只是一条

肮脏的白被单挂在一条绳子上,就是隔间。两排房间,中间是长长的通道,男

人穿着磨得快要破的汗衫,手里抱着一个印着大朵红花的搪瓷脸盆,趿着木

屐,叭搭叭搭走向仓库后面空地上的公用水龙头。女人在你一低头就看得见的床铺上奶孩子,床铺下面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大一点的孩子一旁打架、互

相扭成一团,小一点的在地上爬。

下雨的时候,整个仓库噪声大作,雨水打在一定是全世界最大张的铁皮

上,如千军万马狂杀过来;屋子里头,到处是碗、盆、锅、桶、瓮,接着从屋

顶各处滴下来的水,于是上面雨声奔腾,下面漏水叮咚,婴儿的哭声、女人的

骂声、老人的咳嗽声,还有南腔北调的地方戏曲,嗯嗯唉唉婉约而缠绵,像夏

夜的蚊子一样,缭绕在铁皮顶和隔间里的蚊帐之间。

一个头发全白、黑衫黑裤的老婆婆,坐在小隔间门口一张矮凳子上,一动

也不动。经过她前面,才发现她眼睛看着很遥远的一个点,不知在看哪里,你

感觉她整个人,不在那儿。

那是高雄码头,一九五九年。

我知道他们是﹁外省人﹂,和我家一样,但是,我都已经上一年级了,我

们已经住在一个房子里了,虽然只是个破旧的公家宿舍,而且动不动就得搬

走,但总是个房子,四周还有竹篱笆围出一个院子来,院子里还有一株童话书

里头才会有的圆圆满满大榕树。

这些用脸盆到处接漏雨的人,他们是哪里来的呢?为什么这么多人、这么

多家,会挤到一个码头上、一下雨就到处漏水的大屋顶下面?他们原来一定有

家——原来的家,怎么了?

然后我们又搬家了,从高雄的三号码头搬到一个海边的偏僻渔村。我们住

在村子的中心,但是村子边缘有个﹁新村﹂,一片低矮的水泥房子,里头的

人,更﹁怪﹂了。他们说的话,没人听得懂;他们穿的衣服,和当地人不一

样;他们吃的东西,看起来很奇怪;他们好像初来乍到,马上要走,但是他们

一年一年住了下来,就在那最荒凉、最偏远的海滩边。他们叫做﹁大陈义

胞﹂。

到了德国之后,你知道吗,我有个发现。常常在我问一个德国人他来自哪

里时,他就说出一个波兰、捷克、苏联的地名。问他来到德国的时间,他们说

的,多半在一九四五到五○年之间,喔,我想,原来德国有这么多从远方迁徙

过来的人,而且,他们大移动的时间,不正是中国人大流离、大迁徙的同时

吗?

你对这问题,并不那么陌生。记得我的好朋友英格丽特吗?

就像华人会分散在新加坡、印度尼西亚、美国或拉丁美洲一样,德人几世纪来也

分散在苏联、波兰、匈牙利、罗马尼亚 一九四五年一个冰冷的冬天,十岁

的英格丽特,看着爸妈把珠宝缝进腰袋内侧、把地契藏在小提琴肚子里,用棉

衣裹着几个祖传的瓷器,一个大铜锅用棉被包着,装满了一辆马车,一家七口上路,离开了世代居住的波兰。沿着一条泥土路,车队和扶老携幼徒步的人

流,远看像一列蜿蜒的蚁群。

快出村子时,看到熟悉的老教堂了,英格丽特说,包着黑色头巾的祖母无

论如何要下车,而且固执得不得了,不准人陪。祖母很胖,全家人看着她下

车,蹒跚推开教堂花园的篱笆门,走进旁边的墓园,艰难地在爷爷的坟前跪了

下来。

祖母怎么就知道,出了村子就是永别呢?英格丽特说,我们都以为,暂时

离开一阵子,很快就回来——那块土地和森林,我们住了三百年啊。就在我爸

催促着大家出门的时候,我找到了一张卡片,写了几个字,然后从后门死命地

跑到米夏的家——到他家要穿过一片布满沼泽和小溪的草原,把卡片塞进他家

门缝里,再冲回来,跑得我上气不接下气,我爸看到我直骂。

我给米夏写的就几个字,说,﹁夏天等我回来﹂。

事后回想,好像只有祖母一个人知道:这世界上所有的暂别,如果碰到乱

世,就是永别。

战胜者惩罚战败的德国,方式之一就是驱逐德人。一九四五年,总共有两

千万德人在政治局势的逼迫下收拾了家当,抱起了孩子、哄着死也不肯走的老

人,关了家门,永远地离开了他们一辈子以为是﹁故乡﹂和﹁祖国﹂的地方,

很多人死在跋涉的半路上。

一九四六年十月,终战后短短一年半里,九百五十万个难民涌进了德国,

到了一九四九年,已经有一千两百万,难民几乎占了总人口的百分之二十。也

就是说,街上走过来的每第五个人,就是一个﹁外省人﹂。

英格丽特跟我谈童年回忆时,我总有点时光错乱的惊异:带着﹁奇怪﹂德

语口音的﹁外省人﹂从东欧流亡到西德,怎么住进大杂院、怎么被在地的同学

们取笑、怎么老是从一个阁楼换到另一个阁楼、从一个学校换到另一个学校、

父母总是跟一撮波兰来的潦倒同乡们在便宜的酒馆饮酒、用家乡话整晚整晚扯

过去的事,说来说去都是﹁老家如何如何﹂ 

英格丽特的祖母,到了西德的第二个冬天就死了。英格丽特自己,一生没

和波兰的米夏重逢过。

15

端午节这一天

一九四九年六月二日,解放军已经包围青岛,国军撤离行动开始。十万大

军,衔枚噤声疾走,方向:码头。几十艘运输舰,候在青岛外海。风在吹,云

在走,海水在涌动。

英国驻青岛总领事习惯写日记。他记载这一天,不带情感,像一个隐藏在

码头上空的录像机:

刘将军大约在九点四十五分启航,留下了两千人的部队在码头上,

无法上船。爆发大规模骚动。

一○:三○ 共产党进入四方区。

一二:○○ 共产党抵达码头,占领海关,骚动立即终止。

一三:三○ 更多共产党穿过高尔夫球场 

一四:○○ 得报告,两千被遗弃之国军强迫一挪威籍运煤船载

送国军离港,本领事馆居中协调,与该国军指挥官

谈判,拖延谈判时间,以便共产党有足够时间进

城,问题自然解决。

一六:○○ 共产党占领中国银行与中央银行。

一六:三○ 共产党从四面八方涌入青岛。

一八:一五 共产党占领政府大楼,但尚未将国旗降下 显然

他们没想到占领青岛如此迅速,他们人还不是太多。

这是不可思议的安静、和平的占领。15

在刘安琪将军的指挥下,青岛撤出了十万国军和眷属。六十年后,到高雄

小港机场搭飞机的人,如果有时间在附近走一走,他会发现,机场附近有青岛

里、山东里、济南里 

国军第二被服厂从青岛撤到高雄,马上在高雄小港重新设厂。山东逃难来

的妇女,不识字的母亲们和还裹着小脚的奶奶们,只要你背得动一包十件军服

的重量,就可以去领上一包,在工厂边上席地而坐,然后在一件一件军服上,

用手工钉上一颗又一颗的钮扣。天真烂漫的孩子在母亲和奶奶们脚边戏耍,也

在他们一针一线的穿梭中,不知忧愁地随着岁月长大。这样的巷子里,从巷头

走到巷尾,听见的都是山东的乡音。今天你在那附近走一趟,还会看见很多老

婆婆的手指关节都是粗肿弯曲的,你知道她们走过的路。

以﹁苋桥英烈传﹂和﹁路客与刀客﹂两部影片得过金马奖、拍过两百多部

纪录片的导演张曾泽,这年才十七岁,刚刚加入了青年军陆军独立步兵第六

团,就上了青岛前线。跟部队行军到青岛郊外,发现青岛郊外四周密密麻麻全

是防御工事,铁丝麻袋遮盖着大大小小的军事掩体,坟,都被挖空,变成伪装

的洞穴和壕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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