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从四方传来,像冬夜的鞭炮。他知道,部队要﹁转进﹂了。
少年曾泽匆匆赶回青岛市中心的家,去拜别父母。一路上街道空荡荡的,
像个鬼城废墟,不见行人,所有的建筑门窗紧闭。到了自家门口,父母亲从楼
上下来为他开门,就这样站在门口,生离死别,反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后
来拍片的故事里,常有无言的镜头。
我看看父亲,他一向是个很严肃的人,他,站在那里看着我一直没
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只注意到,父亲的嘴唇都起泡
了。站在父亲后面的母亲频频拭泪,站在母亲身旁的弟弟则楞楞地看
着我。就这样,我与家人没说一句话就分手了——这一离开就是四十
年,这也是我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16
一九四九年六月一日,穿着一身戎装的国军张曾泽,匆匆辞别父母,然后
全速奔向码头,跟他的部队搭上﹁台北轮﹂。张曾泽清清楚楚记得,上船那
天,正是一九四九年的端午节。
那也是诗人管管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日子,一九四九年的端午节。十九
岁,他在青岛。管管有首诗,很多台湾的中学生都会背:
荷
那里曾经一湖一湖的泥土
你是指这一地一地的荷花
现在又是一间一间的沼泽了
你是指这一池一池的楼房
是一池一池的楼房吗
非也,却是一屋一屋的荷花了
很多高中教师,试图解析这诗,总是说,这诗啊,写的是﹁沧海变桑田﹂
的感慨。
那当然是的,但是,如果你知道什么叫做一九四九,如果你知道,一九四九端午节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读这首诗的时候,大概会猜到,管管这个用
心写诗、用身体演戏、用手画画的现代文人,在﹁荷﹂里头,藏着很深、很痛
的东西。
那一天,十九岁的、乡下种田的管管,发生了什么事?
我约了管管,说,﹁来,来跟我说那一天的事。﹂
我们在台北贵阳街的军史馆见了面。他还是那个样子:八十岁的高大男
子,长发扎着马尾,背着一个学生的书包,讲话声音宏亮,手势和脸上表情的
真切、用语遣字的生动,不管他在说什么,都会使你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看,认
真地听,就怕错过了一个字。
我们坐在军史馆里八二三炮战的一个交互式的模拟战场上,他靠在一管模
拟山炮旁,我盘腿坐在一堆防御沙包上,我们面对面。他说得激动时,身体就
动,一动,那管山炮就﹁碰﹂的一声,开炮了,把我们都吓一跳。他就把身体
稍稍挪开,继续说,但是过一会儿,又﹁碰﹂的一声炮响——他又激动了。
我们的谈话,就在那﹁炮声﹂中进行。
16
管管你不要哭
龙:管管你山东青岛的家里本来是做什么的?
管: 父亲是卖馒头的,对,卖馒头 那时豆腐已经不卖了。
龙:说说被抓兵的经过。
管: 我们那个村落叫田家村,在青岛的东边,现在已经变成青岛市的一部分了。有一天,突然有人叫﹁抓兵来了!﹂
我妈叫我快跑。她给我做好了一个饼子,就贴到那个大铁锅的那个饼子,就是豌豆面、玉米面等等和起来,加上一点弄黏稠的饼,还是热的咧。我包在一个洗脸的毛巾里面,束在腰里,就跑了。
那天跑出去二十多个人。村的东北角就是山,我经常出去砍柴最常去那个山。
我这一生十九岁离开家,替我父亲母亲效劳报恩哪,最后两年就是去砍
柴。
龙:家里很穷?
管: 穷得没粮食吃。逃到山上去以后,年轻的我就把那个饼给吃了,突然
﹁砰﹂一枪打过来,大家都四窜而逃。这一跑我们就四个人躲在一块麦地
了,也不敢起来。
我肚子饿了不敢进村去啊,所以我们就从中午躲在麦地里边一直躲到晚
上。为了决定在哪个麦地里面睡,我们还发生争执。我说不能在很深的麦
地里面睡,因为晚上他们要搜,一定会搜深的麦地。我们就睡到小路边
隙。乡间小路下过雨都是窄窄的不是平坦的,推车两边踩着这样走动啊。
后来肚子饿,就去找什么豌豆蒂,吃不过两三口吧,山上﹁砰﹂又一枪,
这一枪打的话我们又跑,这次我们跑到很深很深的一个麦地里去。并排地
躺下来,一、二、三、四,并排躺,距离有个三四步吧。我就在搓麦子
吃,不知道吃了几口吧,我就看到一个大脚丫,来了。
我想,﹁完了。﹂我记得这个人,一口大白牙,是个游击队出身。
我们四个人都抓到了。然后就被带到一个村庄叫蛤蟆市。住在一个农家的
天井里边,我就对他们说,你们把我们抓来让我们给你们挑东西——其实
我心里知道,被抓来做挑夫是不可能再把我们放出去了,但我说,可不可
以派个人回家给我爸爸妈妈讲。
不准,就是不准。
到下午四点多钟了,突然看隔壁有个小女孩,我说,﹁哎呀,她老娘不是
我田家村的吗?﹂他们一看说是,我说那我们写个条子叫她去送,去跟我
们爸爸妈妈通知一下。结果通知了四家,统统都通知到了。
龙:你妈来了?
管: 四家来了两个妈妈。这两个妈妈统统眼睛不好,几乎瞎掉,而且都是缠足
的。
大概是在四点多钟太阳还没下来,这时就看着有两个老太太——因为我们
住的那个村庄对面是有梯田的,干的梯田——我看这两个老太太不能走路
了,从梯田那边用屁股往下滑,碰在那个堑子,碰了以后往下滑。我一看
就知道是我母亲,我就大喊说,﹁我娘来了,我要去。﹂
那个门口站卫兵的马上用枪一挡,我说那个是我母亲,我说我得跑过去接
她。他说不成。我说,那是我母亲,她不能走路,她眼睛看不见啊
龙:管管——你不要哭
管: 我母亲就一路跌、一路爬、一路哭到了眼前。我对母亲说,我跟他们
讲好了,就是给他们挑东西、挑行李,挑完行李就回家,你放心好了。我
很快就回家。
我就拚命骗我母亲。
我母亲就给我一个小手帕,我一抓那个小手帕,就知道里面包了一个大
头,就一块大头。这一块大头对我们家来讲是非常重要的,因为我父亲那
时候穷得只有两块大头。那一块大头给了我以后,家里就只剩一块大头。
我就把这个手帕推给我母亲,说,﹁你拿去,不成,这个不成。﹂她当然
是哭哭啼啼,一直要我拿钱,说,﹁你拿钱可以买。﹂我心里清清楚楚,
这一路都是阿兵哥,阿兵哥会把你的钱拿走,而且你不可能回家了嘛,对
不对。但是你给这个老太太这样讲,她根本不听。她还是把手帕——
龙:管管,你不要哭
管:我一直在骗我妈,说我给他们挑了东西就回家——
龙:管管你不要哭
管: 马上就要出发了,我想我完蛋了。
龙:有多少人跟你一起被抓?
管: 应该有一个排,二十多、三十个左右,统统都是被抓来的。两三点钟吧,
就说叫我们起来刷牙走了。我心里怕死了,可能要去打仗了。我被抓的单
位是八二炮连,每一人挑四发炮弹。
龙:一个炮弹有多重?
管: 一个炮弹,我算算有七斤十二两。行军的时候,他们是两个阿兵哥中间夹
着一个被抓来的挑夫,他们讲﹁你跑我就开枪﹂,其实后来我们知道,他
们根本不会开枪,因为撤退是悄悄地撤退,不准许出声的。我们完全可以
逃走,可是那时候谁也不敢冒险哪。
龙: 管管那时你是一个人肩挑两边炮弹呢,还是前后两个人挑中间的炮弹?
管:不是,我一个人挑四发,一边各绑两发。
龙:然后呢?
管: 然后就走,天亮的时候,从郊区走到了青岛。我当时穿双鞋,是回力鞋,
跟我现在这球鞋差不多。要过一条桥的时候,挑着炮弹,突然滑倒了。
龙:慢点啊,管管,你家里怎么买得起回力鞋给你?
管: 我打工,譬如美军第六舰队在青岛的时候,我就到军营附近卖花生,还卖
一些假骨董,譬如说女生那个三寸金莲的鞋啊,还有卖日本旗,到总部里
面去找日本旗来卖。
龙:挑着四发炮?
管: 我挑了四发炮弹,然后就在海泊桥过桥时﹁砰﹂摔了一跤。我那时候以为
炮弹会爆炸啊,吓死我了。这时长官过来,啪啪给我两个耳光。
后来我才知道这炮弹不会爆炸,但我吓死了,你看压力有多大。就这样到
了青岛码头。就这样 到了台湾。
17
栖风渡一别
粤汉铁路是条有历史的老铁路了,一八九八年动工,一九三六年才全线完
成,也就是说,在戊戌政变的时候开工,到抗战快要爆发的时候完工,花了三
十八年,总长一○九六公里。
从武昌南下广州,在湖南接近广东交界的地方,粤汉铁路上有个很小的车
站,叫栖风渡。中央研究院院士、历史学家张玉法,记得这个小站。
十四岁的张玉法和八千多个中学生,全部来自山东各个中学,组成联合中
学,跟着校长和老师们,离开山东的家乡,已经走了一千多公里的路。搭火车
时,车厢里塞满了人,车顶上趴满了人,孩子们用绳子把自己的身体想方设法
固定在车顶上,还是不免在车的震动中被摔下来。火车每经过山洞,大家都紧
张地趴下,出了山洞,就少了几个人。慌乱的时候,从车顶掉下来摔死的人,
尸体夹在车门口,争相上车的人,就会把尸体当作踏板上下。
八千多个青少年,背着行囊。所谓行囊,就是一只小板凳,上面迭条薄
被、一两件衣服,整个用绳子绑起来,夹两支筷子。到了没有战争的地方,停
下来,放下板凳,就上课。通常在寺庙或是祠堂里驻点,夜里睡在寺庙的地上,铺点稻草;白天,每个人带着一个方块土板,坐在庙埕的空地或土墙上,
把老师围在中心,就开始听讲。用石灰,或甚至石块,都可以在土板上写字。
我听着听着不免发呆:这是什么样的文明啊,会使你在如此极度的艰难困
顿中却弦歌不辍?
饿了,有时候到田里挖芋头吃,带着土都吃;没得吃的时候,三三两两就
组成一个小队伍,给彼此壮胆,到村子里的人家去讨食。有点害羞,但是村人
开门看到是逃难来的少年,即使是家徒四壁的老爷爷,也会拿出一碗粥来,用
怜惜的眼光看着饥饿的孩子们。
湖南人对外省人最好,张玉法说,因为湖南人几乎家家都有自己的儿子在
外面当兵——可能是国军,也可能是解放军,所以他们常常一边给饭,一边自
言自语说,唉,希望我的儿子在外面,也有人会给他饭吃。
一九四九年端午节,大军海上撤退,管管在青岛被抓夫的当天,八千多个
山东少年到了栖风渡。长沙也快要开战了,他们只好继续往南,计划到广州。
到了广州然后呢?没有人知道。
栖风渡是个很小的站,看起来还有点荒凉,可是南来北往的火车,在这里
交错。少年们坐在地上等车,一等就是大半天,小小年纪,就要决定人生的未
来。搭南下的车,离家乡的父母就更遥不可及了,而且广州只是一个空洞的概
念,一个举目无亲的地方。搭北上的车,马上就回到父母身旁,但是一路上都
是炮火燃烧的战场,一定会被抓去当兵,直接送到前线,不管是国军还是解放
军。战死或被俘,总归到不了父母的面前。
很多少年少女,就在那荒凉的车站里,蹲下来痛哭失声。
玉法的二哥,十七岁,把弟弟拉到一旁,说,我们两个不要都南下,同一
命运,万一两个人都完了的话,父母亲就﹁没指望了﹂,所以把命运分两边投
注;我北上,你南下。
二哥决定北上到长沙报考,到处都是孙立人招考青年军的布告。
北上的火车先到,缓缓驶进了栖风渡;张玉法看着亲爱的哥哥上车,凝视
着他的背影,心里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五十年以后,自己的头发都白了,玉法才知道,二哥这一伙学生,没抵达
长沙;他们才到衡阳,就被国军李弥的第八军抓走了。跟着第八军到了云南,
跟龙云的部队打仗,二哥被龙云俘虏,变成龙云的兵,跟解放军打仗,又变成
解放军的俘虏,最后加入了解放军。但是解放军很快地调查发现他是地主的儿
子,马上遣送回家,从此当了一辈子农民。
在栖风渡南下北上交错的铁轨旁,深思熟虑的二哥刻意地把兄弟两人的命
运错开,十四岁的小弟张玉法,确实因此有了截然不同的命运,但是,那纯是__偶然。
八所山东中学的八千个学生,从一九四八年济南战役、徐蚌会战时就开始
翻山越岭、风雨苦行,一九四九年到达广州时,大概只剩下五千多人。广州,
也已经风声鹤唳,有钱也买不到一张船票了。为了让五千个学生能够离开广州
到安全的台湾,校长们和军方达成协议:学生准予上船,送到澎湖,但是十七
岁以上的学生,必须接受﹁军训﹂。
七月四日,几千个学生聚集在广州码头上,再度有一批少年,上了船又走
下来,走了下来又回头上船;于是危难中命运再度分开﹁投注﹂:如果姊姊上
了船,那么妹妹就留在码头上。
巨舰缓缓转身时,那倚在甲板上的和那立在码头上的,两边隔空对望,心
如刀割。军舰驶向茫茫大海,码头上的人转身,却不知要走向哪里。
上了船的少年,不过一个礼拜之后,就面临了人生第一次惨烈的撞击。
一九四九年七月十三日,澎湖。
年龄稍长但也不满二十岁的学生,以耳语通知所有的同学,﹁他们﹂要强
迫我们当兵,我们今天要﹁走出司令部﹂。同学们很有默契地开始收拾行囊,
背着背包走出来,却发现,四面都是机关枪,对准了他们。
所有的男生,不管你几岁,都在机关枪的包围下集中到操场中心。司令官
李振清站在司令台上,全体鸦雀无声,孩子们没见过这种阵仗。张玉法说,这
时,有一个勇敢的同学,在队伍中大声说,﹁报告司令官我们有话说!﹂然后
就往司令台走去,李振清对一旁的卫兵使了个眼色,卫兵一步上前,举起刺刀
对着这个学生刺下,学生的血喷出来,当场倒在地上。
张玉法个子矮,站在前排,看得清清楚楚刺刀如何刺进同学的身体。看见
流血,中学生吓得哭出了声。
不管你满不满十七岁,只要够一个高度,全部当兵去。士兵拿着一根竹
竿,站到学生队伍里,手一伸,竹竿放下,就是高矮分界线。张玉法才十四
岁,也不懂得躲,还是一个堂哥在那关键时刻,用力把他推到后面去,这懵懵
懂懂的张玉法才没变成少年兵。17
个子实在太小、不能当兵的少年和女生,在一九五三年春天被送到台湾南
部的员林,组成了﹁员林实验中学﹂。喜欢读书深思的张玉法,后来成为民国
史的专家,一九九二年,当选中央研究院院士。
为这五千个孩子到处奔波、抗议、陈情的,是一路苦难相携的山东师长
们。他们极力地申辩,当初这五千个孩子的父母把孩子托付给他们,他们所承
诺的是给孩子们教育的机会,不是送孩子们去当兵。作为教育者,他们不能对
不起家乡的父老。__
七月十三日操场上的血,滴进了黄沙。五个月以后,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十
二日星期一,上班上课的日子,所有的人一打开报纸,就看见醒目的大标题:
台湾岂容奸党潜匿,七匪谍昨伏法!
你们逃不掉的,昨续枪决匪谍七名。
以烟台中学校长张敏之为头,为山东流亡少年们奔走疾呼的七位师长,全
部被当作匪谍枪决。
去年此时,徐州的战场上,五十五万国军在﹁错误﹂的指挥下被包围、被
歼灭、被牺牲。所谓﹁错误﹂的指挥,后来才知道,关键的原因之一就是,共
产党的间谍系统深深渗透国军最高、最机密的作战决策,蒋介石痛定思痛之
后,决定最后一个堡垒台湾的治理,防谍是第一优先。
很多残酷,来自不安。
为了能够平平顺顺长大、安安静静读书而万里辗转的五千个师生,哪里知
道,他们闯进了一个如何不安、如何残酷的历史铁闸门里呢?
18
永州之野产异蛇
一九四八年五月,河南也是一片烟硝。中原野战军刘邓兵团在五月二十日
发动宛东战役,国军空军出动战斗机,在南阳城外从空中俯冲扫射,滚滚黑烟
遮住了天空。
第二天,南阳的中学生们回到学校时,发现学校已经变成一片地狱景象:
从校门到走廊、教室、礼堂,挤满了﹁头破血流的伤员,脑浆外露、断腿缺胳
臂、肚破肠流、颜面残缺、遍体鳞伤、无不哀嚎痛哭﹂。18南阳城外,国共双
方伤亡一万多人,曝尸田野之上。五月天热,尸体很快腐烂,烂在田里,夏季
的麦子无法收割。
这时诗人? 弦才十七岁,是南阳的中学生。
十一月,南阳的十六所中学五千多个师生,整装待发,他们将步行千里,
撤到还没有开战的湖南。
开拔的那一天,十一月四日,场面壮观:五千个青少年,像大规模的远足
一样,每人背着一个小包,准备出发。成千的父母兄弟,从各个角落赶过来找
自己的孩子,想在最后一刻,见上一面。还有很多人,明明早就把银元缝进了
孩子的裤腰,明明已经在三天内和姑姑嫂嫂合力赶工,用针线纳好了一双布鞋
塞进孩子的行囊里,这时仍旧赶过来,为的是再塞给他两个滚热的烧饼。
一九四八年冬天的中国,灌木丛的小枝细叶,已经被白霜裹肥,很多池塘
沼泽开始结冰,冷一点的地方,大雪覆盖了整个平原和森林。可是霜地、冰
川、雪原上,风卷云滚的大江大海上,是人类的大移动:
葫芦岛的码头,停泊着四十四艘运输舰,十四万国军官兵正在登舰,撤出
东北。
八千多个山东的中学生,正在不同的火车站里等车、上车,在奔驰的火车
里赶向南方,在很多大大小小的码头上焦急地等船。
当南阳这五千多个中学的孩子在雪地里跋涉、涉冰水过河的时候,徐州战
场上,几十万国军在雪地里被包围,弹尽援绝,连战马的骨头都重新挖出来
吃。
一九四八年冬天,进攻的部队在急行军、在追赶、在抄包、在冲锋;撤退
的部队在急行军、在绕路、在对抗、在奔跑。大战场上,几十万人对几十万
人;小战场上,几万人对几万人。战场的外围,城市到城市之间的路上,拥挤
的车队和汹涌的难民,壅塞于道。
河南这五千多个学生,每走到一个有车站的点,就会失去一部分学生。
南下北上。一上车就是一辈子。
一个叫马淑玲的女生,穿过了整个湖北省,到了湖南的津市,却下定决心
不走了,她要回家。脱离大队时,留下一直带在身上的︽古文观止︾,给赵连
发做纪念。
跋涉到了衡阳,十六所中学联合起来,和衡阳的学校合并成立﹁豫衡联
中﹂,继续读书继续走。
一九四九年三月八日,终于在湖南西南的零陵安顿下来。零陵,就是古时
的永州。
柳宗元被流放永州是公元八○五年秋天;一九四九年秋天,自河南历尽艰
辛流亡到这里的四、五千个孩子,一部分,就被安顿在柳子庙里头。柳子庙是
北宋仁宗在一○五六年,为了纪念柳宗元而建的。
和山东的孩子们一样,背包一放下,学生就开始升旗、唱国歌、读书、听
课。马淑玲留下的︽古文观止︾,变成颠沛流离中的珍贵教材。卷九﹁唐宋
文﹂第一位作者,就是柳宗元。学生在有风吹来的长廊下朗读柳司马的﹁捕蛇
者说﹂:
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皆死。
然后老师一句一句解释:永州乡间以捕捉毒蛇为生的人,宁可死于毒蛇而
不愿死于国家的错误政策,柳宗元用寓言来演绎孔子的﹁苛政猛于虎﹂。
十七岁的? 弦也坐在廊下跟着老师念书,柳宗元告诉他,公元八百年时,
人民过的日子就是颠沛流离、十室九空的:
号呼而转徙,饿渴而顿踣,触风雨,犯寒暑,呼嘘毒疠,往往
而死者,相藉也。
六十年之后,当? 弦跟我细说这段苍茫少年事的时候,他的眼泪簌簌流个
不停。
永州,也是个命运转弯的车站。? 弦在这里,脱队了,走上另一条轨道。
19
向前三步走
龙:流亡学生究竟是怎么回事?
? : 其实流亡学生的设计远在抗战的时候就有了,当时教育部有一个计划,
几个中学编在一起就叫联中,大学就叫联大,所以联大不只一个西南联
大,只是西南联大最有名。在抗战的时候,联大、联中是很成功的,很
有韧性的,它让自己的民族在战争中教育不终止照常运作,相当成功。
很多联合高中非常优秀,孩子们一边流亡一边念书,培养了很多人。
龙:内战就不同了吧?谁愿意自己的孩子离乡背井啊?
? : 对,内战以后,政府还想用抗战这个办法让学生离开,但响应的就不
多,因为那时候大家认为贪污腐败的中央政府快完了,新兴的政治势力
开始了,小孩子不懂事,你们跑到南方去干什么,太可笑了。所以只有
河南豫衡联中跟山东的一个联中出来;我们到湖南的时候,湖南人也
说,你们瞎跑什么,往哪里跑?
龙:河南人愿意离开,是因为那时已经知道共产党的土改厉害?
? : 我们河南人,特别是豫西这一带的人对共产党没什么好印象。那时候已
经开始清算斗争,把富人抓了以后放在火上烤,冬天的时候放在池塘里
冰。
龙: 那时大部分的知识分子是左倾的,因为国民党腐败,为什么南阳中学的老
师们不呢?
? : 豫衡中学很多老师比较老派,北大清华出身的,思想比较成熟,不跟新
潮流起舞的那种。共产党在那时代是很时髦的、很新颖的、很有魅力
的,但是在南阳教育界有些老先生不相信这个事情。
龙: 五千个学生跟着校长老师亡命千里。现在说起来不可思议。到阳明
山远足都得要家长签书面同意呢,还要做意外保险。学生跟老师关
系特别紧密是吗?
? : 对。老师带着学生母鸡带小鸡一路跑,都没有跑散,因为师生之间
的感情非常深厚。跟着老师走,家长很放心。孩子很多本来就是住
校,老师晚上拿着灯笼去查铺,一个一个小娃都睡在那里,老师才
去睡觉,那真的是像父兄一样。
龙: 说说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四日那一天。我猜,你没有悲伤,觉得要去
远足了还挺高兴的,对吗?
? : 那一天,我永远不会忘记。孩子什么都不懂,就觉得好玩、高兴,
觉得不用做功课了。出南阳城时,我妈妈烙了一些油饼,跟着我们
到城墙边上,我们马上就要开拔了嘛,乡下的孩子最不好意思的就
是爸爸妈妈让同学看到。觉得爸爸妈妈好土,同学看到不好意思。
龙:现在也一样啊,我儿子都不愿意我被看到,他觉得丢脸。
? : 我母亲拿个油饼塞我背包上,背包里主要是个棉被,棉被卷啊卷,然后
背包的下面放一双鞋子,鞋子挨底,背包也不会太湿掉或是太脏。我妈
妈就把油饼放在我的背包上面,然后我们就开拔了。
龙:没有回头看她?
? : 就走了,没有回头。
龙 : 你妈到街头找你,街上五千个孩子,还有撤退的部队、伤兵,一团乱,
你妈竟然找到你
? :对啊,找到了,还拿着油饼。
龙:那时还没学﹁诀别﹂二字吧?
? : 我不知道离别的意义是什么,不知道诀别的意义是什么,不回头、摇摇
晃晃一个小蹦豆就跟学校的队伍出城走了,我爹也在,我也没跟他打招
呼。
龙:你是独生子?
? : 对。后来走到了襄樊,爸爸还托人来送了一双袜子给我。你知道那时候
北方乡下都不穿线袜的,线袜我们叫洋袜子,都是布缝的袜子。以后我
没有再接到他们任何消息,我再回去已经是四十二年以后了。
龙:爸妈什么时候过世?
? : 音讯全无啊。我上月就是到青海去找我父亲的墓,没有找到,他死在青
海劳改营。我妈妈是死在家乡,我妈妈在儿子生死不明、丈夫生死不明
的情况下熬了好几年,连病带饿死在我家乡。
龙:一直都没通过信?
? : 没有通过信,因为那个时候大家都说,如果你写一封信会为家人带来大
祸害。当时我也没有香港关系,就是小兵嘛,军中也不希望你通信,保
防人员会以为你是匪谍。
龙:父亲为什么去了青海?你什么时候知道他的下落?
? : 我是前两个月才知道真相的。父亲做过副乡长,所以就被弄到青海劳改
营,算反革命,他们告诉我,当时有三十万人被运去青海。没有食物、
没有衣服和医药,很惨。
龙:那妈妈的处境呢?
? : 我妈妈就在村子里,好像也有个臂章,就是有罪的那种。我妈妈死前告诉她一起做针线活的四娘说,﹁我是想我儿子想死的,我儿子回来你告诉
他,我是想他想死的!﹂
龙: 别难过, 弦,我们回到逃难图吧。你们从河南走到了湖南,冬天,
起码一千公里。
? : 你看过电影﹁齐瓦哥医生﹂没有?大雪原上人群一直走到天边就是那种
感觉。
龙:有没有孩子在半途受不了死掉的?
? : 有,有死在路上的,有的是走失了没有跟上大队就没再看到他了。有人
也许是老师把他带回去了,不知道。但是到了零陵的时候,我们还有好
几千人。然后老师就开始上课了,门廊下风很大,真的是﹁风檐展书
读﹂。
龙:你怎么会离开呢?
? : 我们一起玩的这群同学中,有一个人说他看过一篇文章讲台湾的,说台
湾是东方瑞士,说那边的甘蔗就像碗口那么粗,他说台湾的渔民不用结
网,也不需钓具,只要把船开到海上去,在船上放盏灯,鱼就自己蹦到
船上,渔民就在旁边喝酒拉胡琴,等到船上蹦得差不多了,载满船鱼回
去。
有一次我们已经半饥饿状态很久了,根本没有吃饱过,然后学校风雨飘摇
还说要到广西去。还没有开拔之前,我们就在城里面像丧家之犬在城边上
逛,忽然看到城墙上贴了一个招帖上写﹁有志气、有血性的青年到台湾
去﹂,孙立人搞的,下面还接三个惊叹号。说是什么军官班要招生,训练
三个月少尉任用,其实我们也走投无路了,我们就去了。
报名的时候出来一个说河南话的老乡,我们乡下孩子听到他说河南话,心
想这个人一定不是坏人。那个人说,﹁吃饭了吃饭了﹂,煮了一大锅猪肉
给我们吃。我们总有大半年没有吃过肉了。吃完肉后大家我看你、你看
我,就说那就报名吧!一个礼拜就走了。
龙: 你弦就为了一锅肉去当了兵,不是为了爱国啊?报了名,有没有跟老师
商量?
? : 老师说的不听了。我还想着吃肉的时候,他们说台湾有多好。说台湾那
个地方四季如春,腊月天还可以吃到西瓜,每个人到那儿以后发一床美
国军毯,美国的喔,到了假日的时候可以把美国军毯铺在草地上野餐,
他说还发一件软玻璃的雨衣,穿上以后里边的衣服还看得见,天晴了还
可以折好放在背包了。想到这些,去台湾的心就更坚决了。
一个星期后我们就已经到了广州。那是一九四九年八月。龙: 八月,那几千个河南出来的同学,马上就要走上另一条路,你却半途﹁下
车﹂了。好,到了广州。
? : 在广州第一次看电影,片子叫﹁中国之抗战﹂,觉得很不习惯,怎么一个
人头一下子很大,一下子很小。
龙:也在广州黄埔码头上的船?
? : 对。船上没床铺,所有的兵都坐在舱面上,太阳就那么一直晒着,我们
喝水就在船机旁边用茶缸接机器漏下来的滴水喝。坐着坐着,就晕睡过
去了,忽然听到有人大喊﹁台湾到了﹂,一阵骚动,远远看到高雄的山,
还有灯,愈来愈清晰。
下了地,看到有很多卖香蕉的小贩,有同学有钱要买,人家给他黄的他不
要,他说绿色的比较新鲜。然后就看到有些人在吃一种很烫的东西,放在
嘴巴里又拿出来,冒烟,叫做棒冰,冒着烟,觉得很奇怪,怎么回事,这
么大热天吃这么烫的东西。
龙:北方土包子。这时还没自觉已经当﹁兵﹂了?
? : 接下来,带我们的那些人,态度就不太对了,﹁站好站好!﹂﹁排队排
队!﹂已经到台湾了,那种笑面的就不太对劲儿了,到了凤山五块厝以
后,有一个通信连的连长,也说河南话,说﹁你们如果认为自己说话还
清楚,打电话人家听得懂的人,请向前三步走﹂,他要为通信连选兵,通
信连的兵讲电话要说得清楚。而实际上他是想找一批河南青年,因为他
是河南人,要找同乡到他连上去,他又不能讲﹁河南人向前三步走﹂
嘛。
龙:那你有没有﹁向前三步走﹂呢?
? : 我和几位河南同学一起向前三步走,于是我们就被带开,换了军装,每
人发一支没子弹的步枪,从这天起,我就成了通信连的﹁上等兵﹂了。
龙:那﹁软玻璃﹂雨衣究竟发了没?
? : 发了,但是我们很快就发现,那鱼市场里杀鱼的也都穿着啊,就塑料雨
衣嘛。
十万大山
长沙的国军将领程潜和陈明仁决定不再和解放军继续战斗的时候,黄杰接
下第一兵团的指挥权,是临危授命。接到命令时,涌上心头的是少年时读诸葛
亮﹁出师表﹂的两句话:﹁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为难之间﹂。那是一九四
九年八月初,林彪所辖的两个军,已经打到衡阳附近,到八月下旬,整个华中
战场,解放军集结了十九个军,五十五万人,分三路向西南进攻。
西南,就是永州所在。在那里,风檐下读书的孩子们也愈来愈不安。
黄杰的国军以寡敌众,一路惨烈应战,一路溃败后撤,牺牲惨重;十月十
一日,黄杰得到白崇禧的电令,多个据点被解放军占领,国军兵力需重新部
署,同一天,豫衡中学则接到教育部的急电,立即迁校。
永州滂沱大雨,满地泥泞,又是寒冬,孩子们拎起了背包,和去年离开南
阳城的情景一样,只是这回,既没有哽咽不舍的父母,也不再有远足的天真。
学生分两批,冒着风雨步行到湖南和广西的交界,第一批通过了黄沙河,
第二批要通过时,黄沙河已经被解放军占领。
五千多个孩子,到达广西的,剩下一半。这一半,坐火车、爬车顶、过山
洞,又失去一些人;到一个城镇,碰到土共烧杀,四处奔逃,再少掉几百;重
新整队出发时,又失散几个学校;惊恐不已到达一个叫金城江的小车站,五千
多人的联中已经像一串摔断在地上的珠炼,珠子滚落不见。枪声中还手牵手在
一起的孩子与老师,夹杂在逃难的人潮、无人照顾的伤兵群、抛锚的卡车战
车、沿路丢弃的军用物资行列中,不知道何去何从。
这时,在金城江这个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车站,学生的命运就和国军士兵
的命运汇合成一股了。九十七军二四六团刚好路过,愿意护着学生往前走。
士兵和学生,还有成千上万的难民,到了迁江,后面追兵炮声隆隆,前面
急湍江水滚滚。工兵抢建浮桥——用空的汽油桶绑在一起,上面放木板。先让
军队的骡马辎重过河,再让军队和学生过桥。桥的两端,满坑满谷的人。
等候过江的军用汽车,排起来十公里长,分批渡河,一小时只能通过四
辆,而追兵已至。于是黄杰下令,除了器械及医疗药品的车过江,所有军用物
资一律放火烧毁,避免为敌所用。
豫衡中学的孩子们在迁江岸上看见的,是烈火灼日、恶烟滚滚,爆炸声惊
天动地。这种镜头,在逃难中,不断发生。云南的二十六军残部撤到红河岸要
过河时,浮桥被枪炮击断,几万个士兵,身上还背着器械,淹死在怒涛汹涌的
红河水里。
在溃退中,学生跟着黄杰的部队被炮火逼进了中越边境的﹁十万大山﹂。﹁十万大山﹂有数十万大大小小的山,如雄狮挡关, 一字排开, 形成难以跨越的天然国
界。原始丛林,瘴疠蔓延,浓密处,阳光射不进来。混乱中大家开始攀爬主峰姑姆山,翻过山岭,就是越南。黄杰的兵团在前面砍荆棘开路,二四六团的士兵在后面掩护,中间夹着孩子们,疾疾行走。枪声突然大作,追兵的炮火射来,天崩地裂,战马惊起,冲入山谷,被火炸裂的断脚断手像晒衣服一样挂在杂乱的树枝上。炮火交织、血喷得满面,孩子在破碎的尸体中乱窜,这是十万大山藏着毒蛇猛兽的原始
丛林。追兵逼近来满山搜索时,难民躲在山凹中,学生看见,有母亲摀住幼儿的嘴,怕他出声。再站起来的时候,孩子已窒息而死。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十三日,黄杰带领着三万多国军士兵,从丛林中走到了中越边境的隘店关卡,跟越南的法国将领取得
﹁假道入越,转回台湾﹂的协议:
同意分为五百人一组,在指定地点将武器交付封存,由法方护送至
码头。关于所经路线,由法军负责一切安全,我方保证军纪严明,并
由我方军官带队。20
协议达成以后,黄杰率着国军官兵走在隘店的街上,一步步往国境关卡走
去,他一再地回头远望隘店这边的山——十万大山,多少官兵死在山沟里,残
破的尸体还挂在狰狞的树杈上,指挥官的心情,揉杂着惭愧、不舍,更有孤军
深不见底的悲愤。
出了关卡,部队五百人一组,进入越南国境。这些士兵已经经历过的,很
难跟别人说明白。连续五个月的肉搏前线,一路上的生死交关,抢滩过江、越
岭翻山,在身边牺牲的弟兄没法埋葬,在远方思念的家人无能慰藉。断了补
给,他们满面风霜、一身烟尘。他们已经极度疲惫,但是为了国家体面,还是
努力挺胸,维持行列的整齐。
三万个部队后头,还有很长一列断了手、截了腿、削了脸、满头包着白纱布的伤兵、抱着婴儿无奶可喂的年轻眷属、步履不稳的难民。当然,还有惊吓
不已的中学孩子们。
从南阳出发的五千个孩子,一年后抵达越南边境的,剩下不到三百人。
没有想到的是,交出武器之后,这三万多人被法国人直接送进了铁丝网围
着的集中营,一关,就是三年半。
集中营在越北蒙阳一个大煤矿区的空地上,没有一个遮雨的草棚。三、四
万人,包括老人和小孩,被丢弃在那里,从盘古开天开始,上山砍柴、钻木取
火。蒙阳对面的山坡,不到半年时间,已经出现大片乱葬岗,营养不良、疾病
流传,一病就死,每天抬出去十几个尸体,天气很快就开始热起来,尸体的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