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说,﹁去,去给你的救命恩人上香拜一拜。你是小孩,没关系。去吧。﹂
小小的乡下孩子萧万长,拿着一支香,怯怯地往前,走到血泊中的尸体
前,低头跪了下来。
第 六 部
福尔摩沙的少年
50
水滴
七十军在台湾北部,六十二军在台湾南部,很快地开始招兵买马。
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三日,︽台湾新生报︾刊登了七十军的公告,﹁接收台
湾志愿兵﹂,十七岁到三十岁都可以报名。
台东卑南乡泰安村是一个很小的村子,几十户人家,大多是土房。村子背
山面海,望向山,满满是浓绿的椰子树、槟榔树,一派热带风光;望向海,太
平洋深蓝的海水延伸入无边无际的浅青天色。走在村里的泥土路上,听得见椰
叶唰唰和海浪絮絮的声音交织。
这里长大的孩子都有焦糖色的皮肤和梅花鹿的大眼睛。十七岁的陈清山和
同村同龄的好朋友吴阿吉都是利嘉国小的毕业生。利嘉国小在一个山坡上,一
片椰林边。海风总是从东边太麻里那边吹过来,孩子们喜欢躺在草地上,看椰
树的阔叶像舞裙在风里摇摆。几株老梅树,开了花后一定结果,老师们就带着
孩子们做梅子酱。
日本人在的时候,他们被集中去练习操枪,听说南洋马上需要兵。现在日
本人走了,他们回到野地里种菜、拔草、看牛,家中仍然有一餐没一餐的,饿
的时候就到山上去找野味。
村里的少年都没有鞋,赤脚走在开满野花的荒地里,郁闷地思索,前途在
哪里。
这时,村子里的集会所来了国军的宣传员,用流利的日语广播:有志气的
青年,到中国去,国家建设需要你。月薪两千元,还可以学国语,学技术。
小小泰安村一个村子就报名了二十个大眼深肤的少年。
就是这泰安村,三十多年以后,在和平的岁月里,同样贫穷的卑南家庭出
了一个大眼睛的小女孩,因为歌声惊人地嘹亮动听,她凭着歌声走出了村子。
她叫张惠妹。
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一辆军用大卡车轰轰驶进了泰安村,整个村
子的土地都震动了。路边吃草的黄牛,都转过头来看。军车,接走了这二十个
人。陈清山的妹妹,在蕃薯田里耕地,没看见哥哥上车。
大卡车开到了台东市,陈清山和吴阿吉看见全县有两百多个年轻人,原住
民占大多数,已经集合在广场上。穿着军服的长官站上了司令台开始致词训
话,同伴们面面相觑—哇,听不懂。
陈清山、吴阿吉,成为七十军的士兵。泰安村来的少年们,非但不懂国
语,也不懂闽南语。日语是他们唯一的共同语言,但是,七十军和六十二军,不懂日语。106
这些乡下的少年都不会知道,就在他们加入七十军、六十二军的同时,大
陆东北,已经山雨欲来,风暴在即。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陈诚给蒋介
石的极机密报告,画出了当时在﹁局中﹂的人们都不知道的时局大图像:
共军概况:︵一︶自山东乘帆船渡海,在安东省庄河县登陆者万
余人。︵二︶自河北、热河进入辽宁者万余人。︵三︶自延安徒步抵
辽宁省二万余人。︵四︶在辽、吉二省招募及强拉伪满警察宪兵、
失业工人、土匪流氓、失业分子,及中条山作战被俘国军约计十五
万人 107
战争的土石流蓄势待发,但是,一滴水,怎么会知道洪流奔腾的方向呢?
51
船要开出的时候
二○○九年二月二十五日
台湾台东卑南乡泰安村,陈清山家中
陈清山:八十一岁
吴阿吉:八十一岁
陈清山和吴阿吉,十七岁时,走出台东卑南的家乡,到了国共内战的战
场,六十五年以后,和我一起坐在老家的晒谷场上聊天。我们坐在矮椅上,不
断有五、六岁的孩子,赤着脚,张着又圆又大美丽得惊人的眼睛,俏皮地扭着
扭着黏过来,想引起我们的注意。羽毛艳丽的公鸡在我们椅子下面追逐母鸡,
一个卑南族的老妈妈用竹扫帚正在扫地。太平洋的风,懒懒地穿过椰树林。
我很想闭起眼来,专心一意地听他们的口音:那竟然是卑南音和河南腔的
混合。
少年时离开卑南家乡,他们在大陆当国军,然后当解放军,在那片土地
上,生活了五十年,故乡只是永远到不了的梦,因为故乡,正是自己炮口对准的敌区。
陈清山在山东战役被解放军俘虏,换了制服,变成解放军,回头来打国军
时,受了伤,﹁喏,你看,﹂他把扭曲变形的手给我看,﹁被国军的机关枪打
的。﹂
那时吴阿吉还在国军阵营里,他得意地笑,说,﹁会不会就是我打的?﹂
很难说,因为过几天,吴阿吉也被俘虏了,换了帽徽变成解放军,跟陈清
山,又是同袍了。
两个八十多岁、白了头的卑南族少年,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斗嘴,说到高
兴处,你一句我一句又合唱起解放军歌来。五十年岁月如清风如淡月,我看得
呆了。
龙:一九四五年光复的时候,你们俩人在做什么?
陈:在家里种田。
龙:乡下怎么知道招兵的?
吴:日本投降以后国军就来了。
陈: 我记得那个时候大家集中在集会所,一起听。
国军来这里,来了以后他讲的是去做工,那个时候我们很穷没什么吃,要做工要赚钱,所以我们去了。
龙:你以为是去做工,不知道是去当兵?
陈:他没有讲是当兵。
吴: 国军问我,你想干什么,我说我要去读书,他们讲读书可以啊,你到我
们那个地方去,保证给你学。
龙:你们家就你一个当国军吗?
吴:我一个人,我哥哥去当日本兵了。
龙:入伍,送到基隆去受训,受什么训?
吴:立正稍息!
陈:射击子弹!不过,也有学文化,还学政治。
龙:那时候认识汉字吗?
吴:认的是日文。中国字不认得。
陈:也不懂北京话。
龙:被编入的那个班,一个班多少个人?
吴:一个班十二个。除了班长副班长以外都是台湾人——
龙:到了哪里才知道是当兵呢?
陈: 到基隆以后,给我们发枪,发枪以后才知道,我不是做工,是当兵。
龙:你们穿什么制服?
吴:就是那个国民党的士兵衣服。
龙:有绑腿吗?
吴:有。
龙:穿什么鞋子?
吴:布鞋。
陈:不是啦,是日本军鞋。接收日本人的。
龙:基隆的三个月里头,台湾兵有没有逃走的?
陈:有。被抓回来打。
龙:怎么打法?
陈:用棍子打,用枪戳他,在淡水那个最厉害了,打的狠!
吴:淡水那个在底下用棍子打。
陈:还有一个用刺刀刺他。
龙:所以你们就不敢逃啰?
陈: 我都不敢跑,那个阿美族的十三个人一块逃跑,最后在台北抓到,都抓
回来了。都是台东人,打的不轻。
龙:记得第一次挨打吗?
吴: 那个时候是我到高雄山上逃跑掉了,逃跑。山上到处都是兵,把我抓起
来了。挨打喔,那个棍子那么大,﹁啪啪﹂打屁股。
陈:你挨打,我没挨过打,我很听话。
吴:他是很听话,很老实。
陈: 老老实实的跟他们,他们还赞扬我,我训练的好,连长还比大姆指。
龙:什么时候知道要被送到大陆去的?
陈: 他们跟我们讲只是﹁行军﹂,轻装,什么都不要带,连背包什么都留在
兵营里面,说是行军回来再吃午饭,可是走到快下午,就走到高雄海港
了,一看到大轮船,我就知道要上船了。
龙:描写一下事前的准备吧。你们有枪吗?
吴:枪被老兵拿走了。
陈: 老兵拿枪看守我们,后来我才知道,﹁老兵﹂也是抓来的﹁新兵﹂。四
川的,湖南的,安徽的。他们也想家,晚上也哭。
龙:高雄码头上,什么光景?
吴:满满是军人。
陈: 上船以后还有逃跑的,有人从船上逃跑,跳海,跳了以后就有机关枪射
过去,死了不少人
龙:到了码头,看到船,知道要被送去大陆,你在想什么?
陈: 心里很不好受,我要离开故乡了;但是去就去吧,死就死吧,你也没办
法啊。我记得很多人哭,在船上,有的哭着跳海,有的在船舱里面痛
哭。
龙: 船上约有多少人?主要都是台湾兵,跟你们一样十六、七岁的人?
陈:一个团,大概一千多人吧。大多是台湾新兵。
龙:在船上哭成一团?
吴: 哭喔,还是孩子嘛,像我拚命哭,哭有什么用,没有用,想回家去,回
不了家了。
龙:那你们家里的人,知不知道你们到了大陆?
陈:不知道,出来以后都没有通过信。
龙:上船的时候,好像也有很多战马上了船?
陈: 马,有,一个团有几匹马过去,有的掉到海里,有的死了,死了就丢到
海里。
龙:船到了上海,你才知道到了上海?
陈: 对啊。在上海没有停,坐了火车往北走,到徐州是晚上了。很冷,穿的
那个棉衣很薄。武器也换了,原来是三八式,日本的,后来换七九式的枪,国军的步枪。
龙: 不是有两个原住民,在上海码头仓库里过夜,第二天早上就冻死了,被
抬出去?
陈:当时有听讲。不过不在我们这个班。
龙:你们在高雄登舰之前,知不知道大陆在打仗?
吴:我不知道
陈:我知道,说有共产党。
龙: 所以从高雄到了上海,上海到南京,南京到徐州。在徐州做什么?
陈:在那里三个月,顾飞机场。
吴:抓共产党的游击队。
陈: 我们抓了一个戴草帽背背袋的,他说他是老百姓,班长就不信,就把他
捆起来了,一直盘问他,说他是间谍吧,一直打,吊在树上吊起来打。
龙:你怎么被俘的 ?
陈: 我们跑啊,共军在后面追,之后就打枪,就把我的腿打伤了,我也走不
动了。很害怕啊,听说被解放军逮了以后,会割鼻子,砍耳朵,会枪
毙,我很害怕。
吴:那是国民党讲的。
陈: 害怕就想哭,想哭也没办法。解放军来了以后,有一个带手枪的高个
子,见到我,就把他自己的裤子割下一片布,给我包扎,我也想不到,
以为他会杀我的,一看他这么好,给我包伤了以后,我就随着他们走
了,从那个时候起就当解放军了。
龙:然后回头打国军?心里有矛盾吗?吴阿吉还在国军里头哩!
陈:我回头打国军,可是马上又被国军打伤了。
吴:我不知道打了你呀!
陈:你在国军,我在共军。
龙: 所以你们两个继续打仗,只是在敌对的阵营里,一直到阿吉也被俘?
陈:对啊,他在徐蚌战役被俘,我把他俘虏了。
吴:我被你俘虏过去了,我也不知道。
龙:清山,你﹁歼灭﹂了国军时,心里高兴得起来吗?
陈:胜利了就高兴。
吴:你胜利,我就不高兴了。
龙:那你有俘虏国军吗 ?
陈: 有啊,有一次俘虏了整个国军的连。他们正吃饭,我们就包围了他们,
然后手榴弹就丢过去,丢好几个手榴弹。
吴:喂,你那个时候到底是共军还是国军?
龙:他是共军啦,对国军——就是对你,丢手榴弹啦!
陈:嗯,那个时候阿吉可能真的在里面。
龙:一九四五年离开卑南家乡,清山是哪一年终于回乡的?
陈: 我是一九九二年回来的。回来,父母亲都不在了。
龙: 阿吉,你在徐蚌会战中被俘,就变成了解放军,后来又参加了韩战,被
送到朝鲜去了?
吴:对。我们过鸭绿江,一直打到南韩那边去。
龙: 过鸭绿江,又是冰天雪地的冬天,对你这台东的小孩,太苦了吧?
吴:苦死有什么办法,那个时候就是哭啊,哭也没有用。
龙:过鸭绿江之前,共军是怎么跟你说的?
吴: 就是我们要去打美国人。美国人个子大,枪很容易瞄准他,很好打。
龙: 你们的部队要进入朝鲜以前,还要把帽徽拆掉,假装是﹁志愿军﹂?
吴: 帽徽、领章、胸章,全部摘掉。他们讲,不能让人家知道我们是当兵
的。知道,就是侵略了。
龙:可是,这样你如果战死,人家都不知道你是谁。
吴:对。
龙: 一九四五年卑南乡你们村子一起去当兵的有二十个人,其它那十八个人
后来呢?
陈: 有的在战场死了,有的病死了,大部分都死在大陆。过五十年,回到台
东故乡的只有我和阿吉两个,还有一个邱耀清,共三个。
龙:你们觉得,国军为什么输给了共军?
陈: 没有得到老百姓的支持就是这样,那个﹁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歌很
好,阿吉你有没有唱过?
吴:︵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合唱︶
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
第二,不拿群众一针线,群众对我拥护又喜欢;
第三,一切缴获要充公,努力减轻人民的负担
龙:那你还记不记得国军的歌?
吴:这就是国军的歌啊。
陈:乱讲,这是解放军的歌。
吴:解放军不是国军——
陈:解放军哪里是国军,国军是国军,解放军是解放军!
龙: 在大陆五十年,都结婚生子,落地生根了,为什么还想回来台东?
吴:就是想家
陈:就是想家
龙:那你现在回到了台东,是不是又回头想念河南的家呢?
陈:也想,孩子在那边。
龙:阿吉,回头看你整个人生,你觉得最悲惨的是哪一个时刻?
吴:就是在高雄港船要开出的时候。
52
盐
陈清山和吴阿吉都是昭和三年、一九二八年出生的人,一九四五年国军在
台湾招兵时,他们刚好十七岁。
十七岁的男孩子,既不是儿童,也不是成人,他们是少年。少年的尴尬就
在于,他们远看可能像个大人,够高也够结实,可以一欠身就把一袋米扛在肩
上,轻松地跨步就走。但是近看,尤其深深看他的眼睛,眼睛藏不住那种专属
小男孩的怯意和不安,那种母亲一走远就想紧紧拉着裙角不放的怯意,那种你
逼极了会忍不住哭出声来的不安。可是,也可能同时有一种轻狂和大胆,以为
自己可以离家出走、上山下海、闯荡世界,独自开出一条路来的轻狂和大胆。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像希腊神话里的人身羊蹄一样,他带着孩子的情感想大步
走进成人的世界。
十七岁的少年,也许就在跟父亲一起弯腰锄地的时候,也许就在帮母亲劈
柴生火的时候,会突然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小孩了。一种现实的观察能力突然
涌现,他发现,父亲背负重物时显得那样无力,母亲从没有光的厨房里出来,
被年幼的弟妹包围着,她的眼神那样凄苦疲累。这时,少年的责任感油然而生,他,应该为家庭挑起一点负担了。或者,他,该走出村子了。
吴阿吉和陈清山就这样离开了卑南乡。
张拓芜,也这样离开了他的村子。
他的村子离台东很远很远,叫后山乡,在安徽泾县。安徽在哪里?它的三
点钟方向是江苏,五点钟方向是浙江,六点钟方向是江西,九点钟方向是湖
北,十一点、十二点方向是河南和山东。泾县,在安徽的东南。
这里的人,一辈子只见过手推的独轮车和江上慢慢开的木船,不曾见过火
车、汽车或轮船。
张拓芜本来叫张时雄,后来当了兵,总共逃走过十一次,每逃走一次呢,
就换一次名字,最后一次在高雄要塞换单位时,一个特务长帮他翻四书,找到
﹁拓﹂这个字,觉得不错,就用了,但是张拓芜不满意名字只有两个字,想想
山河变色、死生契阔,自己的家乡田园已芜,于是自己给自己加上了一个
﹁芜﹂字。
和阿吉与清山一样,拓芜出生在一九二八年;安徽泾县后山乡和台湾台东
卑南乡泰安村,哪一个村子比较穷?难比较。阿吉和清山记得自己家中经常没
有米可以做饭,拓芜记得家乡大脖子的人特别多;长期地买不起盐巴,缺碘,
每三、五家就有一个大脖子的人,脖子下面﹁吊着一个大肉瘤,像牲口项下的
铃铛。小者如拳,大者如盆﹂。108
拓芜和阿吉、清山的抉择是一样的:十七岁那一年,他在安徽也加入了国
军——二十一军一四五师迫击炮营第三连。
入伍第一天,见排长时,人家敬礼他鞠躬,排长一巴掌甩过来打得他倒退
好几步,然后用四川话开骂:﹁龟儿子喳个连敬礼都不会,当你娘的啥子兵
嘛。﹂109
十七岁的张拓芜的第一份工作,就是炮兵,但他的所谓炮兵,就是做马做
的工作:用体力拖着沉重的山炮,翻山越岭,如驼重的骡马。在他的胸前,绣
的不是部队番号和姓名,不骗你,真的,他胸前绣的真的是那四个文言文的
字:﹁代马输卒﹂——代替马做运输的小卒!
一九四六年的冬天,张拓芜的部队行军到了江苏北部刚刚被国军从共产党
手中夺过来的盐城,二十一军奉命要驻扎下来担任城防。从盐城走出来的孩
子,有的后来做了上将国防部长,譬如郝柏村,有的,成了文学出版家,譬如
台北九歌出版社的蔡文甫。这时的盐城,却十室九空。
苏北,是共产党统治了很久的地盘,这次被国军夺回,城墙上插着青天白
日满地红的国旗。
不可能没经过血淋淋的战斗,但是,踏着十二月的冰雪进城,张拓芜觉得__盐城透着怪异——怎可能,这个小城,四周竟然没有护城河。中国哪个城市没
有护城河啊?穿过城门,走进城里,更奇怪的是,整个城竟然没有战壕。两军
剑拔弩张,对峙如此之久,怎可能没有防卫的战壕?
驻扎处没有水源,部队就在城门口找到浅浅的一洼水,像是从地里渗出来
的,红红黄黄的,极不干净,但是总比没有水要好。他们就喝这水,用这水煮
饭。
二十一军的一个士兵,蹲在空旷处,草纸是奢侈品,没有的,他因此想找
一块石头来清理自己。当他用力把一块冰雪覆盖的石头掰开时,发现石头下面
竟是一只手臂,一只穿着军服的手臂,冻成青色的。
原来不是没有战壕,所有的战壕都被掩埋了。把战壕挖开一看,里头埋了
七百多具尸体,是共军的。这沟里躺着的所谓共军,张拓芜知道,很多也不过
是被拉来的农家孩子。挖出来的尸体,摸摸军服里的口袋,每个口袋里都有被
雪水浸透了的家书和亲人的照片。
等一下,班长说,如果城内有战壕,那么城外就一定有护城河。
二十一军在城墙外应该是护城河的地方开始挖掘。
雪停了,大地凝结成冰,铲子敲下去,空空作响。天上没有一只飞鸟,地
上没有一株树,唯一突出地面的是水塘边高高矮矮的芦苇,水塘被雪覆盖,芦
苇在冬天里一片衰败,像鬼魅般的黑色断齿。
多年后,张拓芜读到? 弦的诗,他马上就想到盐城这一片孤苦寒瑟、万物
如刍狗的冰封平原。
盐
二嬷嬷压根儿也没见过退斯妥也夫斯基。春天她只叫着一句话:盐
呀,盐呀,给我一把盐呀!天使们就在榆树上歌唱。那年豌豆差不多
完全没有开花。
盐务大臣的骆队在七百里以外的海湄走着。二嬷嬷的盲瞳里一束藻
草也没有过。她只叫着一句话:盐呀,盐呀,给我一把盐呀!天使们
嬉笑着把雪摇给她。
一九一一年党人们到了武昌。而二嬷嬷却从吊在榆树上的裹脚带
上,走进了野狗的呼吸中,秃鹰的翅膀里;且很多声音伤逝在风中:
盐呀,盐呀,给我一把盐呀!那年豌豆差不多完全开了白花。退斯妥
也夫斯基压根儿也没见过二嬷嬷。
他们总共找到三千多具尸体,扔在护城河里。全是四十九军的国军,胸前绣着﹁铁汉﹂二字,是王铁汉的部队。因为冷,每个被挖出来的人,虽然面色
铁青,但是眉目清楚,很多没有合眼,突出的眼睛对着淡漠的天空,像腌过的
死鱼。
这三千多具尸体,很多,大概也是十七岁。
原来二十一军这段日子饮用的、煮粥的那洼红红黄黄的水,是尸体混着融
雪逐渐渗上来的血水。
拓芜的部队在重埋这些无名无姓的尸体的时候,也差不多就是吴阿吉、陈
清山在凤山开始行军的时候。他们的班长说,走到中午就回来吃饭,所以什么
都不要带。但是他们一直走一直走,口令让他们停住时,发现这是高雄港;一
艘又一艘的运输舰靠在码头,等着送他们到中国的战场。
深冬啊,一九四六。
53
如要凋谢,必做樱花
阿吉、清山、拓芜都是一九二八年出生的孩子,他们的哥哥们,比他们大
个几岁,早几年来到十七、八岁或二十岁这个关口,作出人生重大的决定。譬
如比他们大五岁的蔡新宗、大八岁的柯景星。
蔡新宗的家在日月潭边的鱼池乡,柯景星是彰化和美人。他们二十岁时,
碰上的不是改朝换代的一九四五而是战时的一九四二,台湾还是日本的国土,
蔡新宗已经改名叫﹁藤村茂﹂,柯景星很快会改名叫﹁河村辉星﹂。
和多数的台湾孩子一样,蔡新宗和柯景星上学时,每天早上朝会由校长指
挥,先向日本天皇的皇居遥拜,在敬礼注视中升起太阳旗,然后齐声唱国歌。
国歌叫﹁君之代﹂,歌词优美,有中国﹁楚辞﹂的味道,虽然孩子们不学﹁楚
辞﹂:
皇祚
皇祚连绵兮久长
万世不变兮悠长
小石凝结成岩兮
更岩生绿苔之祥
上课的时候,孩子们学﹁教育勅谕﹂,一八九○年以天皇之名颁发的﹁教
育勅谕﹂,教导孩子们﹁一旦缓急则义勇奉公以扶翼天壤无穷之皇运 ﹂。
少年时,他们就会学﹁军人勅谕﹂。那是一八八二年所颁,要孩子们效法军人
精神,﹁尽忠节﹂、﹁正礼仪﹂、﹁尚勇武﹂、﹁重信义﹂等等,而所有这些品
格锻炼的最高目标,就是效忠﹁天壤无穷之皇运﹂。
随着太平洋战场上的紧张,殖民地的思想教育转为积极。原来大家能唱爱
哼的台湾流行歌,一首一首填进了新词,配上了进行曲的节奏,一一变成军
歌。﹁月夜愁﹂变成﹁军夫之妻﹂,﹁望春风﹂变成﹁大地在召唤﹂。周添旺填
词、邓雨贤谱曲的﹁雨夜花﹂,人们爱它的温柔婉约,从水井唱到市场,本来
是在表达一个青春女性的自伤和自怜:
雨夜花,雨夜花,受风雨吹落地。无人看见,暝日怨嗟,花谢落土
不再回。
花落土,花落土,有谁人通看顾。无情风雨,误阮前途,花蕊凋落
要如何。
流行歌的感染力强,现在,﹁雨夜花﹂的旋律改谱,歌词改写,叫做﹁荣
誉的军夫﹂:
红色彩带,荣誉军夫,多么兴奋,日本男儿。
献予天皇,我的生命,为着国家,不会怜惜。
进攻敌阵,摇举军旗,搬进弹药,战友跟进。
寒天露宿,夜已深沉,梦中浮现,可爱宝贝。
如要凋谢,必做樱花,我的父亲,荣誉军夫。
54
南十字星的天空
就如同弟弟们在三年以后会排队去报名加入国军一样,这些哥哥们在一九
四二年努力地要报名加入日军。﹁陆军特别志愿兵制度﹂在台湾开始招聘。第
一期,日本军部只招一千名士兵,却有四十二万人争取,还有很多青年陈上血
书以表达为国牺牲的强烈决心;第二期也只开放一千个名额,涌来六十万个
﹁热血青年﹂报名。那少数被录取的,荣耀了整个家族和乡里;不被录取的,
还有人因为满腔杀敌抱负受挫,幽愤而自杀。
战事之初,台湾青年还没有资格当日本兵,只能当﹁军人、军犬、军马、
军属、军夫﹂这个阶级顺序中的军属——军人的佣人,和军夫,为前线的士兵
做运输和后勤补给。一直到一九四二年太平洋战争扩张到危险边缘,日本才开
始在台湾征﹁志愿兵﹂。日本厚生省一九七三年的统计说,从一九三七到一九
四五年,台湾总督府总共招募了军属、军夫十二万六千七百五十名,从一九四
二到一九四五年则征募了军人八万零四百三十三人,加起来就是二十万七千零
八十三名;二十多万个台湾青年中,三万三百零四个人阵亡。110
台湾青年们被送到南洋战场之后,在潮湿酷热、传染病肆虐的丛林里,晚
上望向星光闪烁的天空时,还会哼起熟悉的﹁台湾军之歌﹂:
太平洋上 天遥远,南十字星 闪闪光
黑潮溢洗 椰子岛,波浪冲过 赤道线
睨目企腾 在南方
守护有咱 台湾军
啊!严防的 台湾军
历史芬芳 五十年,战死做神 尽本分
镇守本岛 北白川,所传士魂 蓬莱存
建立武功 在南方
守护有咱 台湾军
啊!严防的 台湾军
歌词中的﹁南十字星﹂,是南半球的北斗星,只有在南半球看得见,两串
闪亮的星链呈﹁十﹂字在夜空交错,引人无限的浪漫怀想。
五十年以后,在婆罗洲长大的小说家李永平,后来回忆那段童年岁月时写
到,自己的父亲曾说过,他听见日军行军时军鞋踏在地面上那沉重而整齐的声音,也听见日本士兵在慰安所喝得酩酊大醉时,大伙混声合唱军歌﹁月夜愁﹂
和﹁雨夜花﹂,歌声带着浓浓的酒意和悲壮
蔡新宗和柯景星就在二十岁前后,风风光光地加入了日军的队伍,要到南
洋去做﹁盟军战俘营监视员﹂。他们在一九四二年七月到嘉义白河受基本军
训。受训中有一个环节,让柯景星大吃一惊,就是学习如何打耳光。两排新兵
面对面站立,互打耳光,打得重,打得准,才算及格。
一有了﹁军属﹂身分,少年们走在街上都觉得意气风发。有些马上就到日
本军部指定的商店里去买了看起来像日本战斗兵的帽子,年轻稚气的脸孔对着
店里的镜子戴上,觉得自己挺帅气,然后开心地上街闲逛。平常看见游荡的少
年就要气势凌人叫过来教训一顿的警察,现在竟然当街向他们举手敬礼;少年
心里充满了报效国家的激动和荣耀的感觉。
八月三日,这些经过短暂训练的台湾少年,告别了自己的父母兄弟;没有
什么生离死别的沉重,他们踏着轻快的脚步出村,雀跃的心情比较像是参加团
体郊游、正奔向集合地点的孩子。
从台湾的四面八方向南方汇聚,最后都到了集合地点,高雄港。
码头上,有很大的仓库,铁皮盖的屋顶。一艘货船改装的运输舰,靠在码
头,正等着这些福尔摩沙的少年,送他们到南十字星空下的战场。
55
这些哥哥们
八月三号这一天,激烈的中途岛战役已经结束了两个月。在两天的战役
中,日本损失了四艘航空母舰、一艘重巡洋舰,三百三十二架军机,三千五百
人阵亡,日军从优势开始转向劣势。在太平洋的水域里,日本船舰随时可能被
盟军的鱼雷、潜水艇或飞机轰炸。蔡新宗和柯景星所搭乘的﹁三池丸﹂,一驶
出高雄港,就在黑浪扑天中一左一右以锯齿路线航行,避开鱼雷的瞄准。
其实,如果是空中轰炸,天上射下来的机关枪能穿透三层铁板,怎么躲都
躲不掉。
一个月后,到了婆罗洲,也就是现在属于马来西亚的沙捞越,一个叫古晋
的小城。少年们从这里各奔前程,蔡新宗被派到总部古晋俘虏营。他写了篇作
文﹁战场的觉悟﹂,一笔工整的日文小楷,让长官惊讶万分,马上赋予他俘虏
营的文书工作。柯景星分到北婆罗洲的纳闽岛。还有很多在路上由于离乡背井
而患难与共、相互扶持的好朋友们,被分到婆罗洲北部,现在是沙巴,一个叫
山打根的小城。
吴阿吉和陈清山的哥哥们就这么从台湾的乡下来到了南洋。他们第一次看见原始丛林里浩浩汤汤如洪荒元年的大河,河边的参天大树每一株都像一座霸
气的独立的山岳,俯视着蝼蚁似的人。蜥蜴巨大如鳄鱼,拖着长长的尾巴,从
浑浊的河水里缓缓游出,趴上浅滩的岩石,用蜡似的眼睛,君王的姿态,看着
岸上的人群。
陆陆续续地,更多的福尔摩沙少年被送到南太平洋,甚至三千里外赤道以
南的新几内亚。譬如南投埔里的四十个人,都是十八、九岁的,加入了﹁台湾
特设勤劳团﹂,驻扎在日本海军基地拉包尔。拉包尔驻扎了十万精兵,被盟军
日夜轰炸,断了粮食补给,必须依靠岛上的自力救济。埔里少年们万分紧张,
日夜劳动,忙着开垦农场,大量养植蔬菜,供给前线的士兵。
他们同时紧迫地挖防空洞和埋尸坑。需埋的尸体,每五十具共享一个大
坑;数字不到时,就用美丽的椰子树叶暂时盖着。等着火化的尸体,需要大量
的木材和油料。到战争末期,尸体太多,材料都不够了,埔里少年的任务,就
是把每一具尸体剁下一只手掌,只烧手掌,然后将一点点骨灰寄回日本。当
然,到最后,只够剁下一根根手指来烧成灰,送还家人了。111
在南洋,这些台湾年轻人穿着英挺的日军制服,背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胸
前绣着日本名字,在俘虏营前站卫兵,监视着被日军俘虏的盟军士兵,命令这
些白种士兵挑砂石、挖地洞、采铜矿、建机场,在最饥饿的状态之下做苦役。
所谓盟军士兵,也是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如果是澳洲兵,个子高大、金
发蓝眼睛的居多;如果是新加坡被攻下时集体投降的英军,那么皮肤黑一点、
眼睛炯炯有神的印度兵居多。
古晋、山打根、拉包尔,都有大规模的日军所设的战俘营,这些看起来是
日本兵的台湾监视员,有多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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堪萨斯农场
那是一九七七年,我在美国读书。研究所的同学小黛请我到她家去度周
末。听说堪萨斯州的农场很大,大到农人必须开飞机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去勘视
自己拥有的玉米田。她笑说,﹁我家没那么大。不过,用眼睛也看不到尽头就
是。﹂
中西部的秋天,天空蓝得透彻,仰头望久了,会突然吓一跳,好像整个人
都被一片无涯无底的水深蓝吸进去。我们站在刚刚收割过的玉米田边,一群乌
鸦在田里漫步啄食,突然聒噪起飞,远处一辆拖拉机轰隆轰隆驶过来,驶在收
割后凹凸不平的田间,扬起翻腾的尘土。
﹁我爸。﹂小黛说。她对着拖拉机里的人用力挥手。
﹁小妞,﹂小黛爸爸扯着喉咙从远处喊,﹁有朋友啊?太——好了。﹂
拖拉机的轮胎比人还高,穿着吊带农人工作裤的小黛爸爸熄了火,有点困
难地从驾驶座上小心地爬下来。他戴着帽子,看不清他的脸。向我们走过来
时,我发现,这瘦瘦的人一脚长,一脚短,跛得很明显。
小黛跳上去用力地拥抱他,亲他,他大笑着说,﹁轻一点,老骨头很容易散掉。﹂拥着女儿,然后转过脸来看我。
看见我,他突然愣了一会,整个脸阴沈下来。我伸出去准备表示礼貌的
手,也就尴尬地悬在那儿,进退不得。
小黛也一时不知所措,然后好像明白了什么,轻快地说,﹁爸爸,她不是
日本人啦。她是中国人——也不是台湾人。﹂我惊奇地看了她一眼,她使了个
眼色。
小黛来拉我,然后一手挽着父亲,一手挽着我,半拖半带地往那白色的大
屋走去。一路上用娇嗔的声音和父亲说话。
吃过晚饭,我早早蜷到床上,拥着柔软的毛毯,望向窗外。清润的月光无
声地照亮了一整片芳草连天的田野,无限甜美。从谷仓那边传来低低的犬吠,
彷佛乳牛也在槽里懒懒地走动。
小黛光着脚进来。她穿着睡衣,金黄的长发乱乱散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
牛皮信封。
她跳上床,像猫一样弓起腿来,把大信封打开,拿出两张泛黄的纸,小心
翼翼地摊开在毛毯上。是一份很皱的、发黄的旧文件,五○年代的打字机打出
来的那种文件,时间久了,看起来有点脏,而且纸张显然很脆,似乎一翻动就
会粉碎。
﹁我爸是空军,一九四二年,他二十一岁,跟我妈刚订婚,就去参加了太
平洋战争,攻打一个岛,结果飞机被打下来,被日本人俘虏了。我妈说,战后
他从俘虏营回来的时候,很可怕,瘦得像骷髅一样,就是一排突出的肋骨,两
眼空洞——我妈总是这么形容的,﹂她用手比比眼睛,笑起来,﹁而且还得了
严重的忧郁症,像僵尸一样在医院里躺了足足半年。﹂
﹁什么岛?﹂我问。
﹁我哪知道?﹂她瞅我一眼,﹁太平洋里一个岛,好像本来是澳洲军防守
的,被日军夺走,后来又被盟军打下来,好像是新几内亚的某个岛 。﹂
﹁新几内亚在哪里?﹂
她烦了,说,﹁我也不知道,离澳洲不远吧?有土人,鼻子上穿孔 。﹂
小黛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轻声说,﹁俘虏营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事,他几十年来一个字也不说。我们所知道的,都是从报纸上来的。还有就是
一些旧文件,有关于他自己的,也有他的战友的。譬如这个,你看看,也许就
明白为什么他今天那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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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亲自动手
前空军少尉军官詹姆士.麦克摩瑞证词
主旨:拉包尔战俘营状况调查
听证地点:哥伦波市,乔志亚州
听证时间:一九四八年七月二十一日
问:请叙述你被俘经过。
答: 一九四三年一月二十日,我驾驶B-24 飞机,任务是轰炸新几内亚
的维威克城。飞机被日军击中坠落。两位战友当场死亡,加我共九
人被俘。被俘后,日军用电线将我们手脚紧紧捆绑,因为绑得太
紧,我们的手臂和腿肿成三倍粗。没水,也不给食物。他们要我供
出部队讯息,不供就一阵棍棒打。我们后来被送到拉包尔战俘营。
问:请描述战俘的食物和卫生医疗设备。
答: 只有米饭和水。一天限额六盎司的饭。有时候,饭上有一条手指般
细的鱼干。没有卫生设备。没有医疗。百分之九十的俘虏被虐死
亡。
问:请描述你们后来被送去的﹁隧道战俘营﹂状况。
答: 那其实不是一个隧道,是一个挖进山里的洞,我们二十四小时都锁
着手铐,洞太小,所以我们都只能一直背贴背站着。头三天三夜没
有水,没有吃的。我们被关在里头三个礼拜。
问: 请叙述你所看见的疟疾人体实验。下士雅德清和朗尼根是怎么死
的?在东京的战犯讯问中,平野医官说,他的实验都有事先得到战
俘的同意,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