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哭。鼬说。
才没有。宇智波回答。
清和茶楼的掌柜王和正识趣地招呼店里的伙计为我们添茶倒水，忙上忙下，又拿了几件干净衣裳给我们换洗。
我捡起几件衣裳。
鼬。扔给他。他接了，便拉了宇智波进了里屋。
鼬与宇智波走后，老八终于开了口，狐疑地问我：鼬身边的那个少年是谁？刚才我要给他包扎伤口，却被鼬抢着一手包办了。鼬自己一副有命无气的样子，居然对那少年照顾的那么周到，是新近认的小兄弟？
老八以前和我与鼬见过宇智波一面，可如此狼狈的状况下，他竟没有认出来。也或许他压根都没想到，这个和鼬走得如此近的少年，会是木叶鼎鼎大名的宇智波家族的成员。
那个少年啊……我歪着脖子想了会儿，忽然滑稽地一笑，说：是鼬的相好。
老八翻了翻白眼，终于一口茶给呛了出来。
老八年纪轻轻，却思想规矩守旧。我猜老八大概会有好一段时间想不通。
一会儿，一切收拾妥当。伤口包扎完毕，衣服干燥清爽，心情颇为愉快。老八看着窗外，问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接下来……
这时的事战，也已是糊涂一片，乱雨中的乱战，再凶险也是带了点戏文中的夸张，刀子见不了血，脑袋也不再会掉。暴雨中活动的一切，都像是金纸银箔做的人形在那里作戏一样地晃动。片刻前的九死一生真不像是真的。
接下来。
我得好好想想。
我让老八等会儿。我去找鼬，我有个主意要和他商量，要得到他的支持。经过这次浴血后的重生，我不仅对鼬有了全面彻底的认识，在感情上也大大地跨进了一步。晓总是说，只有同过生共过死的兄弟，才能知心，才能长久。此言非虚。
鼬与宇智波独处在一个里间。那是晚上供情侣说知心话的地方。清和茶楼虽说是传统茶楼，掌柜王和的思想却颇为开通，茶楼的摆设也都颇投时下年轻人所好。而且，每周一三七晚上，都会请当红的歌星明角登台献艺，那时热闹的情景颇为壮观。
还没走到鼬与宇智波的单间，我就刻意加重了腰步，用意提醒他们。
经历了那么样的生死别离，他们应该有着很多要说的，想说的话要说。如同我现在有一肚子话想要对小妖说一样。
他们的门只是半掩，有了脚步的提醒，我比较放心地过去，可没想到，看到的情景还是让我呼吸为之一顿。
鼬紧拥着宇智波，长时间地亲吻他。鼬浑然忘我，像是片刻也不能把宇智波放下，而宇智波也一反常态，偎在鼬身上，涨红着脸，没有丝毫抵抗。
很长时间，听到鼬说：弟弟，我是如此地，深爱着你
十一
鼬对宇智波说：弟弟，我是如此地，深爱着你。
三个月后，在丽花昏黑的天幕下，小妖声撕力竭地对我大喊：鬼鲛，我喜欢你。多年以后，我的记忆出了差子，混乱了时间与地理，牵扯上了小妖，连带着鼬的表白也被染上了点临别临终的意味。
那时我立在门口，一时进退两难。去看宇智波，也是无以应对的模样。只是黑亮着眼睛看鼬，慌慌的，却又强撑。我说过，这小子的眼睛很会说话。
果然，听鼬带笑地说：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
宇智波听了，想要反驳，可只是涨红了脸。
鼬却看宇智波看出了神，半晌，才叹息般地说：弟弟，我一直都不知道如何才能让你明白……我一直都在等你明白的一天。
我一闪念，像有什么疑问，待要仔细追究，却又无迹可寻。
却听宇智波开口：可是，鼬……
想说什么，却忽然很厉害地抽泣了起来，肩头一抖一抖。
我心里叹气，微微一笑，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的坎要过。虽然我不太清楚他们面前的坎到底是什么。可这么艰难的路，他们都走过来了，还有什么走不过来呢。而且，这也未尝不是好事，路再长再难，总比没有路走要好。
鼬也不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宇智波。
我退了回去。在暗长的甬道上来回地晃了几圈。甬道天顶上亮着几粒灯，浓黄沉厚的，像是到了夜晚。到了夜晚的丽花，灯光昏成一片，只有小妖亮在我的眼前。
我重又过去，没到门口，就咋呼：鼬，你醉死温柔乡了？
推门进去，鼬正用毛巾为宇智波擦头发。他们都已换了干净的衣服。宇智波一身穿戴，依然晃晃荡荡的不合身，这让我想到片刻前的恶战中，他那副孤立无援的单薄模样。而鼬半敞的衬衣里尽是一圈圈的绷带，触目心惊。
看我进来，鼬停了下来，用手指理了理宇智波的头发。一时兴起，又把宇智波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支棱了一头，倒显得可爱异常。可宇智波发了火，一拳打了过去，鼬却不闪，打个正着，脸色变得煞白，宇智波又差点哭了出来。鼬就看着宇智波，柔声说：笨弟弟，你要知道，如果我疼的话，你也会伤心的。
我咳了两声，觉得坐立不安。猛得穿插进来，我自己都觉得老大的不合时宜。可我没法子，形势迫在眉睫。等鼬转向我，我问接下来怎么办。鼬就细细地打量我，说你大概已拿了主意吧。
这就是鼬让人放心与信赖的地方。我一笑。鼬的这种品性，在我以后历任的搭档中都不能这么鲜明地具备过。
我想知道，你的意思。我说。
鼬看着我，简短地说：休战。
我大笑。
后来这段恶斗中的“休战”被记入了历史，成了典范。再也没有哪一次的凶狠火拼能这么大肚，这么包容地被化解，被开脱。也再也没有哪个时代，能出产晓，出产丽花皇宫了。那是个气盖云天的时代。气魄大于机巧，理想大过功利。
经过多轮的对话与谈判，双方终于决定中止这段暴雨中毫无意义的打杀。突出其来的暴雨，与意想不到的和平，让兄弟们都微微的兴奋，双方各自占据一面街，对面而立。虹飞路上，双方的人马也各自在雨中穿梭往来，收拾残局。双方都各不干扰，相安无事。一时虹飞路上的景观奇异而又壮观。
依着约定，我们分别给晓与大蛇汇报战局。我打电话给晓，三言两语说了战状，那边晓一阵沉默。一会儿，晓问是谁的意思，我说是我与鼬的，晓就叫鼬接电话。我留神鼬的神色，可他又是喜怒不形于色，让我一阵心急。
中间有很长一段时间鼬没说话，不知是在听晓指示，还是只是沉默。末了，听鼬说：纵然签了协议，以大蛇的性子，以后依然会有很多机会，是不是？
不一会儿，后方传来了消息：晓与大蛇重开了谈判席，在丽花，由江湖大佬一手斡旋，签订了明析地界的和平协议。
虽然这和平的维持只有两个月，可那两个月，是晓整个历史，乃至整个黑帮历史的“黄金时代”。
雨停下的时候，整个虹飞路成了一条河。弟兄们涉水而行，三五成群，谈笑如风，走的却是散场的路。
整条虹飞路上都是一副曲终人散的模样。
我不顾老八的反对，固持已见地要到丽花。对鼬，我不勉强，怕也勉强不了。可鼬却出人意料地一口应允。
宇智波便急着说还要赶回家。鼬就说时间尚早，去了丽花也不会迟。
原来如此。
虹飞路的积水到了傍晚，已褪去不少，可依然没起脚脖子。一路上，鼬都背着宇智波。老八一直苦着脸，一幅若有所思的表情。我笑话他，老八你皱眉挤眼的样，看起来还真他妈像有思想有抱负的有为青年。
老八不理我，却猛的一拍脑门：我想起来了，那小子，鼬那相好，是宇智波家的二少爷！
我打个哈哈：老八，好眼力啊。
老八来了气：你一早就知道是不是？
是啊是啊。我随口敷衍。老八根本无法想像刚才那场恶战。那场恶战中的生与死，一切都到了顶点，到了极限。这顶点与极限中，我想到很多自己平时想不到，也不愿想的东西。
宇智波也该是如此。而鼬则一直都是透透彻彻，明明白白的。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得到什么。
老八却又糊涂了：可.……宇智波家的二少爷，怎么跟鼬扯到一块了呢？
是啊。这该是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了。所有的故事都被没头没尾地隔在了中间。所有的故事还都只是在路上。
我几步跨了出去。
回头一看，鼬背着宇智波远远地落在身后。
一两点斜阳，映在水里，他们像是处在别样的世界。
在丽花门口，碰到了晓与大蛇。一副八拜金兰，相见恨晚的模样相互道别。周围七七八八的一群人众，也人人精神，满面春风。我与鼬过去跟晓打招呼。晓与大蛇的眼光同时落到了鼬身上。没有名目的一瞥，有着道不清的含义。
宇智波隔了两步，除了鼬，他谁也没看。可晓与大蛇的第二眼又同时落在了他身上。那时天色已晚，灯又不尽亮。晓与大蛇那一瞥也同样是说不清，道不明。
鼬对宇智波的态度，让晓与大蛇不能不注意他，而宇智波自己又是这样的惹眼。
可我急着进丽花，急着见小妖。我想她都像是想了一辈子。
一进门却碰到小鱼。那时她正绾了裙下摆，使劲地拧水，看来也是才从虹飞路上跋涉而来。她猛的见到鼬，着实唬了一跳，吱得一声，窜得没了影儿。再出来时，已是衣裳光鲜，态度骄人。
一整晚，小妖却很少和我照面，她现在已是丽花的梁柱子。但我已知足，能活着再看她一眼，这已老天给我的额外赏赐。
她间间断断，可一直都在唱歌。飞着眼风，作着姿态，乔模乔样的假。可我却觉得她好看极了，我怎么看都看不够。
临了，我们终于坐在了一桌。
我，鼬，宇智波，老八，小妖，还有小鱼。不多不少的几个人，不算热闹，也不冷清。
多年后，再记起这一幕，这一桌人，真觉虚虚妄妄的恍若隔世。
那时，丽花的歌舞已到了末节，我们却刚刚开始。一开始还留着劫后余生的紧张与激动，可没一会儿，我们都变得闲适而从容。
我们坐着闲嗑，几杯酒下肚，竟莫名的有些醉酒。连酒量莫测的鼬都是一副微熏的模样，懒懒地靠在椅背上，闲闲地笑着，注视着宇智波的一举一动。
宇智波则不知是丽花灯光的映照，还是被鼬惹上了莫名的情绪，虽然还是不大说话，神情却显得明朗愉悦。对小妖的问长问短，也是有问有答。当鼬问他要不要也喝点酒时，他居然点头应允。
后来，宇智波喝了两杯，微红了脸。再后来，鼬就不让他喝了，却目不转睛地看着宇智波，自己喝了起来。
微醉的一桌人。
小鱼渐渐的安逸，老八也活泼起来，不再有了起先的纳闷与别扭，大着嗓门，谈笑无度，起了兴致，竟和小鱼猜起了拳。
整个丽花都像喝了酒，不太多，刚好尽兴。倩丽登了台，软软蜜蜜地哼唱着歌，也有着醉酒的意思。丽花的灯光也是响一阵，停一阵似地慢悠悠转动。
由于暴雨，整个丽花只是为数不多的几人。
鼬却忽然站了起来，在我们诧异间，向宇智波郑重而舒缓地欠身、伸手。
那天晚上，鼬拥着宇智波很长时间。宇智波不善舞步，一直都是被鼬紧拥着。
丽花的灯光明晃晃地绕在他们身上，给他们布了瑰丽而柔和的光。他们的相拥像是能到永远。
丽花拆迁的前一晚，我和老八相约到了丽花。空荡荡的大厅像是被荒置了几十年。只一说话，大厅便嗡嗡作响，像是盘旋了七八只蜜蜂。东一旋，西一旋，找不着准确的方向。台上的幕条也被拉得七歪八斜，隔老远，几十年的灰尘被呛入喉咙，又沉又潮。老八一阵暴喘。
我和老八边看边感叹。想说点桑海沧田之类的旧话，可这丽花的每一件东西，每一桩事和人都是刻在骨子里的，要倒却是倒不出来。我和老八摸摸这儿，摸摸那儿，然后相互笑一阵。笑多了便又气喘。他有气管炎，而我则太胖。
后来，我们站在舞台上。老八对着话筒喂喂地拭音，整个大厅都像是飞了无数只蜜蜂。
试好了，老八返老还童似地来了兴趣，学着小妖登台的姿态，扭腰摆臀地唱起了三十年前丽花的流行曲目。边唱边飞起食指，对着台下指指点点。
我直笑得老泪纵横。
老八唱着唱着，忽然捂着脸，小孩儿一样哭了出来。
我们都清楚，历史的洪流已从我们身边滚滚而过。丽花的时代，晓的时代，再也一去不复返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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