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贞治接到胤禛电话的时候,尚在河村寿司店内狂欢。
网球部的几个并不因胤禛胤祥的离去少了乐子,话题仍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寿司却是吃得撑不下了,堆得满桌杯盘狼藉。
众人谈谈笑笑间,乾贞治的手机铃声响起,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手冢国光],乾心里飕飕的冷。
胤禛与旁的说话,惯常是简洁的:“可知道迹部宅的地址?”
乾的脊背一凉,噼里啪啦一大堆说完,胤禛没得半点表示,径自挂断电话,徒留乾傻愣愣的听了许久‘嘟嘟嘟嘟’的盲音。
瘫在大石身上的菊丸眯着眼睛表情惬意,见乾一脸古怪,便随意问一句:“乾怎么了Nya?”
“刚刚部长打来电话——他问我去迹部宅怎么走。”乾推了推眼镜,努力维持淡定的表情。
桃城往嘴里塞个寿司,边咀嚼边口齿含糊着问:“你怎么知道迹部宅怎么走?手冢部长又为什么知道你知道迹部宅怎么走?”太过饶舌的话脱口,桃城呛得咳咳咳个不停。
“我的数据向来是准的。”乾继续推眼镜装深度,心里仔细揣摩着应当不会有事情牵累到他。
“哼恩,还差得远呢。”越前压一压帽檐,猫儿眼里光泽闪闪,显然对乾的自信极其不屑。
“不过啊,这种八卦消息不和不二分享的话,不是很遗憾么?”菊丸往乾身上一扑,伸手抓乾搁在桌案的手机,被乾抢先一步夺去:“像这样的消息,还是我来通知吧。”
菊丸不满的嘟囔几声,到底忌惮着乾汁,乖乖挪回去继续缠着大石。
乾拨通了不二的号码,旁边几只忙竖起耳朵。
乾:“喂喂,不二啊,刚刚部长有打电话问我去迹部宅怎么走来着…”
“咔嚓。”挂电话的声音。
“嘟嘟嘟嘟。”一连串的盲音。
乾尚且处于茫然状态,躺在不二的床榻努力装淡定的胤祥咬牙切齿面目狰狞。
——乾贞治!爷且避着不想那档子事,你竟敢提及!继承了爱新觉罗家传统的小心眼儿,胤祥默默在心里再给乾记上了一笔,估摸着不是半瓶乾汁能了断的恩怨了。
而此时,被几方人念叨着的胤禛,正按响了迹部宅的门铃。
胤禛面上是冷冷淡淡的,料想也无人能从那面无表情里看出些端倪。唯独那紧攥的双拳,早已被汗水濡湿,透露出胤禛掩饰掉的紧张与期盼。
管家来开门,恭敬有礼的模样:“失礼了,请问你找谁?”
“我找迹部景吾。”胤禛不假思索,断然开口,语气冷冷的,不仔细听倒似来寻衅的。
“抱歉,我家少爷不见陌生人。”那管家抬眼仔细端详他许久,才有礼的回应。
胤禛多少料想到这种情形,只是他现下已没了傲人的身份,端个阿哥的空架子倒成蠢笨了。
胤禛如是想着,神色依旧冷傲,口吻却和缓了:“劳烦告知一声,胤禛在门外侯着二哥哥。”提及‘二哥哥’这样亲昵的称谓,却也是胤禛存了些心思,既是防遭了胤褆耍弄,又防胤礽不信是他。
胤褆向来与胤礽不对付,此次告知他胤礽所在,不免让胤禛疑惑兼之揣度,想必胤礽亦如是。
那管家似想了想,这才勉强应下,“请您在此等候。”他倒也不敢将人往别墅里迎。
端看天光已是将近申时,日头渐落,空气里终于有了稀薄的凉意,胤禛也不是个体热的,倒算不得挨热,只是背上依旧浸出些汗液。
迹部宅的大门再次被推开,紫灰色短发的少年大步走到胤禛面前,狠狠将他往怀里一带:“胤禛。胤禛。我从未料到竟能再与你相见。”
胤礽不曾用‘孤’,而是用的‘我’这个自称。‘孤’代表着太子的身份,那个词是为了压人一等而存在的。对待胤禛,胤礽却是恨不得将所有好的都捧给他,又怎么会教他为上下尊卑膈应呢?
胤禛却是在胤礽的一抱间,忆起了六十一年的冬——苍老衰颓的胤礽对他笑说:“我恨那许多许多,却唯独爱你…至深。”瞬间,身体僵直。
胤礽拥着胤禛,如何能感受补到胤禛那一瞬的僵硬?他却故作不知,只亲昵的将胤禛引进门。不忘提点了那名规矩不错的管家,说是以为切不可再拦这位。
那管家是个有眼色的,见着胤礽对胤禛非同一般,也长了个心眼儿——这位怕是怠慢不得的。恭恭敬敬将二人迎进门,唤来仆人听胤礽的吩咐,便下去忙活了。
胤礽挥退那紧的跟上的仆人,将胤禛带到迹部景吾的卧室。
推门的一瞬间,满目亮堂几近闪了胤禛的眼。
迹部景吾的房间是极大的,桌子椅子的摆设也断是不会短了缺了。房间正中摆了一方矮桌,四张坐垫怀拱着桌案,倒是毓庆宫有过的摆设,放在迹部景吾这西洋气息极重的房子里却是不伦不类的。
胤礽混然不去在意那视觉感官上的不协调,他向来是个重享乐的人,论起合眼,却只在美人上计较。此时便是以一种信然的姿态邀胤禛落座。
胤禛捡了张坐垫盘膝坐下,胤礽却是不粘着他,神态自然的到他对面的座位坐下。
使的却是一种欲擒故纵的招数。
胤礽上辈子是个喜好美人的,虽说那些美人攒到一起,是胤禛的眉眼、胤禛的唇鼻、胤禛的面孔、胤禛的身形,却是百样人百样心。阅人多了,胤礽亦多少知晓,胤禛这样严谨的最是逼迫不得,稍稍强加于他,只会教他避开。却是需要怀柔,让他渐渐放下心防,再慢慢渗透他的生活,将他的情爱握在手中。
别说甚么真心喜爱就不应当掺杂算计,那是情圣的姿态。
胤礽自知,虽是个劳什子的废太子,曾经有过高高在上,他却终究只是个凡人。自他恋上胤禛以来,这许多年,哪日不揣摩着如何靠胤禛更近?便是有些小心思,也是为这心心念念的人。胤礽可不觉得有半分羞愧。
胤禛随胤礽进屋时未曾打量过这房间。但他向来不是个好奇心重的,也不喜好这些奢华的表物,此刻一副东张西望的模样倒让胤礽好笑了:“胤禛。你这是怎么?这会儿也坐不住了?”
听胤礽问他,胤禛回道:“太子。怎不见你房中放有茶水?”
“这是爷的卧室,可不是待客的地儿,怎会专门往这儿搁茶?”胤礽眼波流转间,唇上却是欲笑不笑:“怎么不见胤禛叫我二哥哥了?”
胤禛虚咳一声,神色依旧清冷,两颊却微微透出晕红,却是想起不多时前他还仰仗那一声‘二哥哥’进的这迹部宅。只是此刻怎么勉强,他却是当真叫不出来了,嘴唇动了又动,终只是干涩涩的说:“太子就别戏弄胤禛了…”
胤礽轻笑,眉眼间恣意风-流:“那便不叫二哥哥,也别叫太子。胤禛的话…倒还可以叫我一声胤礽的。”那一双深蓝色的眸子凝视着胤禛,却是半点不带玩笑。
胤禛忙着推拒,说怎么着不能越礼。却有一时愣怔,方才重视起胤礽的自称——我。
虽说二废太子后胤礽便碍于身份降自称为我,但在兄弟几个眼中,太子的威仪尚在,那个口口称孤,眼中总是带着傲然不驯的太子,依旧深刻。胤礽只一个自称的变化,却少不得教胤禛动容,却是胤礽那些小手段恰恰拿捏住了胤禛的性子。
果不其然。胤禛顿了许久,终究唤了声:“胤礽。”
胤礽满意的笑了,也不将他逼紧,抬手一个响指,有女仆轻手轻脚推门而入。
“取两瓶剑南春来。”胤礽交待着,那名女仆乖顺的应下,又缓缓退出房间。
胤礽将手肘撑在桌面,凤眼微挑,嘴唇含笑:“甘露微浊醍醐清,自盛唐便有剑南烧春,这酒倒是个长久的。却不知,胤禛可愿与胤礽一饮?”
胤禛冷漠淡定的应下:“胤禛不敢推辞。”
酒水送上来,胤礽一杯一杯给胤禛斟,胤禛也不推拒,一一接下。
便是再醇厚的酒,喝多了也是会醉的。
胤禛是个能应酬的,倒是喝得酒。手冢国光却不然,自小随手冢爷爷,喜好品茗,却是个滴酒不沾的。于是便出乎胤礽的意料,寥寥几杯酒下肚,胤禛面上就显出酡红,整个人也晕晕沉沉了。
胤禛醉眼迷蒙,模模糊糊中看见对桌的胤礽正闲适的观看他的醉态,一时分不清是异界抑或者大清,眼眶却渐渐热了,竟颤颤着伸出手,俯过桌去抓胤礽。
胤禛整个人倾过来是胤礽未料想的,那桌上摆的几瓶剑南春都被胤禛扫到地上。啪嗒一声,酒水撒了一地,有些还沾湿了胤禛的衣裤。胤礽却来不及反应,竟被胤禛紧紧扣住:“还在…还在…真好,二哥哥就在胤禛身边。”
明明只是酒后醉语,竟让胤礽生出不尽感动。
胤礽自问,他当真不曾怨怼胤禛?
是有过的罢。
一夕间从高高在上的太子遭受废弃,胤禛便已慢慢与他疏离。虽知生在爱新觉罗家,胤禛虽未算计他,却也是要自保的。只是当时…应当是怨着,怨胤禛不能与他共苦难。二废太子后咸安宫多年幽禁,更是让那潇洒桀骜的太子换了个模样,变成了整日沉浸在怨恨里的傀儡。
爱新觉罗家的阿哥,当是禁得住风浪的;爱新觉罗家的阿哥,心却也是肉长的。对皇阿玛有多少濡慕,就有多少怨恨;与兄弟有多少相亲,就有多少怨恨;对胤禛有多少绮思,就有多少怨恨。
当得胤禛的面,自然不提及那些怨怼的。胤禛登基前,于咸安宫中他曾说甚么“我恨那许多许多,却唯独爱你…至深。”却多少为了让胤禛顾忌往日情分,稍稍宽待他的子女亲眷。
只是恨那种感情,总是源自于爱的…他爱新觉罗·胤礽一世荣华,竟将死之期才懂得这个理。
胤礽伸手将胤禛揽住,微微垂头微触他的嘴唇。
如鸿雁掠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