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设置的是推拉窗,此时被胤褆推到最大程度,他斜靠在墙,有柔柔的风灌入,抚弄他深蓝色的中长发。
窗外一抹残阳已渐渐西垂,半边天空仿佛被橙黄色染料浇透,呈现出一种大气而凄清的美。
胤褆梳理了这几日的作为,深深苦笑,便是他自己也不能相信,他竟一直在撮合胤礽和胤禛。
只因为…
胤褆的思绪渐渐被拉回过去,那个湮灭在历史里的大清朝。
赫舍里皇后是极美貌的,眉目如画,雍容有度,自有满清姑奶奶的气韵。
幼时的胤礽也生得漂亮,套用乌库妈妈一句笑言,倒真是个‘小金童’。
胤礽出生时胤褆才两岁多,正是喜欢新鲜玩意儿的时候,知晓自己有了个弟弟,便时常往胤礽的处所去,时时探看,一点点看着胤礽从皱巴巴的小猴子变为粉雕玉琢的小金童…孩童时的记忆总是模糊,胤礽已记不清许多许多,但那初为兄长的荣耀自豪却还深深烙印于心。
胤礽七八月时便能咿呀咿呀了,奶嬷嬷告知胤褆‘小皇子很快便要学说话了’(胤礽一岁一个月时才册封太子),胤褆来得便更勤快了,还时不时戳着小胤礽的面颊奶声奶气的说:“叫哥哥,要叫哥哥啊 ,胤礽,哥哥,哥哥。”伺候着的宫婢嬷嬷瞧着胤褆满是期待的小眼神,憋不住的捏着帕子轻笑起来。
宫里的最大主子到底是龙椅上的那位,私下里嬷嬷怕是没少教胤礽喊‘皇阿玛’,这倒是个讨好上位者的好法子。
当[胤礽第一次开口,叫的是皇阿玛]这个消息传到延禧宫,正在惠妃面前撒娇耍赖的胤褆皱起一张包子脸:“明明有教胤礽喊哥哥的…不管!胤礽第二个叫出口的一定是哥哥!”
胤褆终究是遂了心愿,在胤礽伸出白嫩嫩的手去抓他脑后的辫子时,口齿含糊的叫了哥哥。那时的喜悦似还弥留,却是渐渐消逝在延禧宫袅袅檀香里。
惠妃斜倚床炕,漫不经心抚弄着小指上的指甲套,暗示意味十足:“胤褆,那是太子,你要懂得上下尊卑。至于弟弟,日后定然还有许多。”
甚么上下尊卑,说是提点,倒不如说为了激起胤褆的竞争心。
时光流淌而过,老三老四老五…渐渐弟弟多了,最初的那种做哥哥的兴奋也淡了。
生在皇家,身为康熙帝的儿子,若不夺嫡,倒枉过一生——不知何时,胤褆起了这样的念头,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胤礽不再是小时候视若珍宝的弟弟,而是对手!
胤褆开始崭露头角,获得皇父的赏识重用,早早的晋封直郡王。
此时的惠妃已渐老去,面上容颜却未有多少改变。依旧是袅袅檀香,幽幽话语:“胤褆啊胤褆,你如今再得皇上重用,终究将你作将才,作将来辅佐太子的贤臣。作为皇长子,最早封作郡王,有叔父纳兰大学士在朝堂,却要屈身于赫舍里皇后的遗孤、皇二子胤礽的身下,你可甘心?若不将太子拉下马…”
若不将太子拉下马…
胤褆竟仿佛着了魔怔,多年的教唆助涨他夺嫡的野心,终于教他做出魇咒太子胤礽这等事来。
胤褆是信那所谓的诅咒的,否则也不会红着眼睛做这种皇宫里最容不得的事。事后遭老三胤祉告发,他心里有慌、有怨,却也有一丝轻松。
面对胤礽难以置信的模样…胤褆心里的沉重,终究卸下了。
多年的幽禁,恨过怨过,也释然了,临死之前忆起往昔,竟是当年那个手劲极大,死死抓着他的辫子咿呀咿呀叫‘哥哥’的小胤礽最最深刻。
当年意气风发,驰骋沙场,党争夺嫡,最终…竟是年少时折枝桃花笑晏晏的模样。
想到如今,重来一时,未卜前途。胤褆深深叹息,心说,若胤禛真是胤礽你今生所求,哥哥帮你一帮又有何妨?
只是不知此时此刻,胤礽与胤禛的相处,是个甚么光景?胤褆心里想着,面上终于浮动了笑容。他伸手将窗户关去一半,拉起窗帘遮住窗外若影斜阳,打开床头柜翻阅起一本闲书。
被胤褆惦记着的两位,彼时正打量着合宿期间要住上两天的卧室。换个说法,胤禛认真打量着房间,胤礽却是假模假样的掠过。毕竟,这样的安排,便出自于他的手上。
房间是做卧室设计的,尚算得上宽敞,带独立卫生间。
自门口入内,摒开那华丽丽的欧式布置,便是那张超大的床铺最最显眼了。胤禛敞门时一眼看去,眉头就拧了:“胤礽。这房间只有一铺床。”明明是极不满的,话语却依旧冷冷淡淡。
胤礽挑眉,含笑看他:“难道你以为迹部家别墅的客房还要像酒店那般,设个双人铺?”
胤禛向来不是个挑剔的,做皇子亲王之际时常在外公干,少不得要委屈自己,也深知现下需得将就。他一时不语,虽仍然没得表示,但显然已接受了胤礽的说法。
胤礽关上门,便径自走到书柜旁,挑挑拣拣翻出几本杂书,侧头对胤禛说:“你先去洗个澡罢。”他们的行李早在一伙人去餐厅用饭食的间隙,便由仆人打点好了。
胤禛不适应长途大巴的密闭空间和颠簸不止,这一晕车,身体确实不太舒爽,已有了些倦意。去洗个澡,早早睡了,倒是不错的选择。
胤禛便颔首应下了,对胤礽不揭他弱处的做法,只觉得格外窝心。心说,那打小便对他极好的太子,总归是回来了。一时想起咸安宫幽禁时那位落魄的模样,心里依旧揪着痛。虽说当时一直理智的提醒自己不要与废太子纠缠,但当真就能凭着这,将那数年的情谊抹消?胤禛叹惋,想想还是先去沐浴,此时便是想再多,也是往事了。
胤礽叫胤禛去洗浴之时,倒真不曾多想。但依稀听见浴缸放水的声音,竟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他到底不是那个不识情-欲滋味的迹部景吾,在大清朝时那可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子,再没有抑制欲-望的说法,喜欢美人,喜好蓝颜,也曾不遮遮掩掩,哪怕因此冠上蓄养娈童的罪名,也只是皇父废弃他的时候一个说法,平日里也未见谁拦他阻他。
想到那劳什子的蓄养娈童的罪状,胤礽那想入非非的心思倒淡了,随意的翻着手中的书,手上动作不停,视线也一直落在书页上,却不知怎么心思飘远。
胤礽看书颇有几分漫不经心,手下飞快的翻阅,几下便翻完了。看看挂钟上的时间,却也过去了大半个小时,只是…胤禛竟还未从浴室出来。
将书往桌上一丢,胤礽起身,往浴室走去。
几步走到浴室门口,胤礽顿足,扣手敲了几下门,竟似完全不曾惊动浴室里的胤禛。
瞧着胤禛半点动静也没有,胤礽眉宇间不禁皱起褶子,又清咳几声,喊道:“胤禛,胤禛,你还未洗好么?”却始终不曾听见胤禛的回应。
莫不是在浴缸里睡着了?胤礽这样猜测着,又说:“胤禛,你若再不回应我,我便推门进来了。”嘴里说得正正经经,心里的期待却是压不住的往外冒。
空荡荡的房间,空有胤礽清朗的说话声。
见胤禛始终不曾回复,胤礽便不再多说,扭一扭浴室门把手,果见未锁上,便如言推门而进。
浴室的门敞开那一瞬间,便是看尽美人的太子,呼吸也是一滞——乳白色的浴缸,小麦色的肌肤,热水蒸红的面容,安静入睡的慵懒…平日里严谨禁-欲的胤禛,越是表现出这般的反差,便越是诱人。
胤礽微微侧头,深深吸一口气,才走近了蹲下轻轻唤胤禛的名字:“胤禛,胤禛。”
“唔…恩。”胤禛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却未曾转醒。也许是真的倦极了,又有胤礽在身边,心里的堤防卸下许多,竟是睡得有些沉了。
胤礽叹息,面对这样的活色生香竟还要他控制欲-望,实在有些难为他了,只得速战速决,教他不用接受胤禛赤-身-裸-体的诱惑。
胤礽拿手拍拍胤禛的面颊,果见胤禛睫毛颤颤,眼睛微微眯起。
那双黑蒙蒙的瞳子,隔着无尽水汽,朦朦胧胧的看着胤礽:“唔,迹部景吾…不对,太子。怎么?”明明是惯有的冰冰冷冷的语调,却莫名让胤礽听出几分沙哑诱-惑。
胤礽叹息一声,眼睛盯着脚下的瓷砖,解释说:“你这是在浴室里睡着了。方才我看了将近两刻钟的书,见你还不曾出来,便猜测是这样,所以来叫你。免得水冷了,惹你着凉。”太子胤礽向来是高高在上的,再没有甚么需要他这般啰嗦的解释。却因为那人是胤禛,有几分难以控制的情愫作乱,竟难得的多话了一回。
胤禛大窘,却不愿流于表面,忙别过头去,心里措辞怎样教胤礽离开,他方好穿上衣服。
胤礽却是极懂胤禛的心思,便站起来往浴室外走,到门口时方提醒胤禛:“你先穿好衣服罢,今天早些睡,明儿少不得要你打几场网球。”
胤禛松一口气,心里又想,太子果然是懂他的,心里倒有几分动容。
待胤禛从浴室出来,胤礽也不敢多看他,径自洗澡睡觉。
胤禛是个寡言的,胤礽也无意紧逼,两人一夜无话,眨眼间,便是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