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渐渐笼罩冲绳葱翠的山,坐落于山腰处的迹部家别墅沐浴在晨光中。
安谧的早晨,正是好眠中。
胤礽先醒来,鉴于前一晚上未拉拢的窗帘,有浅金色的阳光漏下。胤礽的位置正对着那丝丝缕缕的光线,他眯眯眼,反射性拿手臂去挡,却似才感受到手臂上多出来的重量。胤礽苦笑,也不知胤禛抱住他的手臂多久,那只手竟教胤禛压麻了。
胤禛房里人都知晓,四爷睡觉是个规矩的,躺下了便一直保持着姿势,一夜过去也不见有半点动静。却无人知晓,这都是胤礽教下来的规矩。
康熙帝早年子嗣多殇,对前头几个儿子是多有宠爱的。适时胤礽胤禛年岁都不大,规矩甚么的,也抵不过皇父金口玉言的‘兄弟情深’,少不得那二人午睡时在同一张炕上。
胤禛年纪小的时候也是个爱动的,每每胤礽睡醒时,便会发现胤禛或趴去他半边身子,或压住他胳膊大腿。胤礽那时候已小有太子威仪,便摆着端正严肃的样子,奶声奶气的教训胤禛。他的教训,倒不知是见了成效还是不见成效,别个都说四阿哥睡觉规矩了,也不爱乱扭乱动了,偏生和他睡做一起,却仍是原来的模样。胤礽哭笑不得,却又莫可奈何,只能由着他去了。
再,便是年纪大了,彼此疏离了,再然后,一个成王,一个为寇…
胤礽一声叹息,却在一动一叹之间惊动了胤禛,胤禛迷迷糊糊醒来,揉一揉眼睛,脑子一清醒,便又变成那个冷面冷情的雍正了。
胤礽看一眼挂钟,建议道:“早餐时间定在八点,你尚可以再睡睡。”
“昨儿个睡得够久了。”胤禛拒绝了胤礽的提议。
两人握被坐在床上,对视一眼,相对无言。
胤禛手握成拳,抵在唇下轻轻一咳:“那日与太子相逢,倒是将我的情况都道与你听了。却不知道太子是怎么来的这异界?”算是勉强找了个话题。
胤礽是被叫惯了太子的,此时又教胤禛提起那丢脸的事儿,竟未分心与胤禛计较称谓的问题了。胤礽是无心隐瞒胤禛的,便是他不说,少不得会被胤褆拿捏着嘲讽他,当下便絮絮道来。
雍正二年的冬,咸安宫地龙烧得正旺,有太医专门侯着为将近大限的废太子诊脉。
胤禛登基后,也从未在衣食物质上短了胤礽的。太医院里不多个心眼儿是讨不到上位者欢喜的,这位吴姓太医为胤礽瞧病,也算得尽心尽力。只是废太子心有郁郁,难解沉疴,怕是没多少日子了。
吴太医据实同废太子胤礽说了,见胤礽别过头,竟看着一盏烛火出神。
李佳氏算得胤礽身边得宠的了,见爷没个表态,便要遣太医出去。却见胤礽吃力抬起手,叫住正李佳氏正欲送出门的吴太医:“不知太医可否将次此消息立时告知陛下?”指的,便是雍正帝了。
“这…”吴太医面露难色,虽说皇帝从未短缺了废太子的物什,可这毕竟是废太子。他这擅自上报些不吉祥的事儿,怕是要掉脑袋的!
李佳氏是个以胤礽为主儿的人,见胤礽有这样的想法,也不多想,便往吴太医那处塞了银子。见吴太医还要推拒,李佳氏忙说:“听我家爷说,陛下儿时可是与他玩得好的,吴太医不妨斟酌考量。”
吴太医心知,多年前,这陛下可还是太子党的一员呢。想一想便允诺说,若有机会定然上报。
胤礽已是极满意了,待李佳氏送了吴太医回来,便招她说:“弘皙他们几个,可来了?”
“不曾。说是将近皇城了,爷再等等,待他们递了牌子,陛下定会通融。”李佳氏绞着手中的帕子,记忆里风华风貌傲气不羁的太子形象还未磨灭,怎么就变成了这幅模样?心里想着,李佳氏眼圈子红透了。
胤礽探头往外望望,又失望的靠在软枕上,低低咳嗽起来:“还未来…他还未来。”
胤礽向来是看重弘皙的,李佳氏自然以为他说的便是弘皙了。她边拿帕子抹去胤礽脸上不断沁出的汗,边温声道:“会来的,都会来的,爷且耐心等等。”
“怕是等不了了…一辈子,都等过了。”胤礽狼狈的咳嗽不停,脸上都涨红了,嘴唇却煞白煞白:“一辈子都等过来了,他还未曾来…”
李佳氏这可听出端倪了,只当是胤礽心里一直藏着哪家姑娘。只是,她现时也无法多问了,看胤礽神色倦倦忙说:“爷看上的姑娘自然是好的,若那姑娘对爷有情,是决计不会在意这废太子的名由的,爷且再等等。”
“若是有情…”胤礽轻笑,又仿佛叹息:“若是有情倒好,偏是无情。”
与李佳氏这番对话,倒像是终将胤礽的精力耗尽了。
李佳氏泪眼蒙蒙:“爷倒是在意那姑娘有情无情,妾身才是伴在爷身边的呀!再说,还有弘皙弘晋几个,爷都不再看他们一眼么?”
胤礽却已入了浑噩中,恍恍惚惚间听见李佳氏的话,喘着气道:“对…弘皙、弘晋、弘曣…”明明是絮絮叫着几个儿女的名字,最后竟大不敬的呼出了今上的名字:“胤禛!胤禛!你当真与我无情!胤禛…”竟是到死之期,才敢将这份爱恋脱出。
多少怨尤,将死之际,有甚么好计较…唯独那心心念念的人,竟不能见上最后一面。
胤礽渐渐陷入昏迷,眼前惊愕瞪眼的李佳氏也模糊不清了。
胤礽以为,他是死了,却听见耳畔传来清晰的叫好声——
“胜利属于冰帝!胜利属于迹部!”
“冰帝冰帝!迹部迹部!”
胤礽就那样站在草绿色的网球场,维持着手臂高举,打着响指的动作,竟不能相信,没有孟婆汤,就这样闭眼睁眼的空隙,已是一世。
胤礽的回忆,到这里便告一段落,他自然不会将死前的痴狂告之胤禛,却也足够胤禛怔愣了。
胤禛沉默许久,终于低声说道:“那日,我是有空闲的…却不愿再听见你说什么‘爱你至深’的话,只因如此…竟未去见你最后一面。”他面上不显,声音却颤抖起来。
胤礽伸手抓住胤禛的手,“那是上辈子的事了,上辈子的遗憾咱们不要再惦念。这辈子,我却不想错过。而胤禛,你现下是否愿意尝试去接受我那一句‘爱你至深’?”
胤礽没有等到胤禛的回答,不识趣的管家扣扣敲响房门,惊动了正出神着的胤禛。
胤禛忙将手缩回去,面上的冷然却摆了出来。
真是个煞风景的,胤礽在心里骂那管家一句。却默默想着,逃得过这一日便罢了,还有这大半辈子的时间,他却决计不再被动的等着了。
管家敲门,却是为了通知这二人下去吃饭,看挂钟果然已到八点,胤礽只能叹息自个儿这表明心迹的时间选得的确是不恰当的。
一顿饱餐下来,几个爱网球将近成痴的部员便急吼吼的要去球场上拼一拼。
越前立马表明自己的意图,正是他每日必做的——邀战。“手冢部长!和我打一场吧!”
胤禛扫视越前一眼,还未说话,倒是胤礽先开口:“那可真是遗憾,手冢答应了与本大爷打一场呢。至于小鬼你啊,还是多练练手吧。”胤礽最最看不惯那越前,总拿一双猫儿眼往胤禛身上遛,分外刺激太子身上那独占欲强烈的爱新觉罗家的血液。
越前拿眼睛狠狠瞪胤礽,却被胤禛挡了下去。
眼见着胤禛挡在胤礽面前,胤祥的心猛然一紧,却见胤礽神色淡然的望着他。
胤祥有些生恼,自顾自将那眼神视作挑衅,他走到胤禛面前,亲昵的附到胤禛耳畔问:“四哥当真要与太子打一场网球?据弟弟所知,四哥来这异世后还不曾玩过那玩意儿吧。”瞧着模样倒像是谨慎着私语别教人听去,实际胤祥的眼睛却是瞄着胤礽的。
胤禛看胤祥一眼,表情淡淡:“那日我去庙中,却是见了越前的父亲南次郎,还同那人打了一场网球。”胤禛自认这不是甚么重要事,也从未想过要与胤祥交待,若不是今日胤祥问起,他却是不怎么记得了。说起来,那越前南次郎还邀他不时去打场网球呢。
胤礽已由着他二人说了几句,却见胤祥仍不规矩的粘着胤禛,便介入二人之间,笑容盈面:“夏日的天亮得早,现下日头还不大,手冢不如先与我打上一场,省得太阳打了晒人。”胤礽深知胤禛最是讨厌汗黏黏的感觉。果见胤禛不假思索的应下来。
两人上了网球场,开始了名义上的双部之战。
原本三三两两邀着单打双打的,也舍不得放着这热闹不看,一个个凑在球场围观胤禛与胤礽的比赛。
网球比赛,于胤礽来说,便如同行围秋狝——既有相争之意,自然要比出成绩的。再者,依胤禛的性子,也是不屑于谦让的。
胤礽胤禛二人上了网球场竟是对对方毫不留情,零式削球、破灭的轮舞曲轮番上阵。
终于,在胤礽一个破灭的轮舞曲打向胤禛手腕之前,手冢国光未愈的网球肘发作了。
球拍脱手的一瞬间,胤禛便意识到了。
胤礽挥回的那颗网球却还直向胤禛去,是胤祥跳入场地,凭着清王朝时多年习武的敏锐堪堪将那枚球握入掌中。却是这短短几个呼吸间,胤礽已丢下球拍,到这边网球场上将胤禛扶起。
那网球肘作痛起来,果然是极难受的。向来面不改色的胤禛竟也沁出了汗迹,胤礽忙问他是怎么了,却是旁边胤祥回答的:“是手冢的网球肘犯了。”此言,却足够解释那网球肘的病状是胤禛附身前便有的了。
胤礽听了,便不再理会胤祥,唤来管家,叫他快快叫私人医生过来。
一时场面混乱,胤礽说要撑着胤禛去房间,回眸见胤祥紧跟着,便拿眼睛瞪他一下,嘴里恶狠狠说着:“你既是知晓这些的,为甚么不叫他早些治疗!”
“……”胤祥无言。
该如何解释?
说那时他沉浸在与四哥相逢的兴奋中,便忘了这档子事?
胤祥自问情何以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