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当真是不稀罕这个兄弟的。他打小养在佟佳皇贵妃身侧,按照宫规,是不教他知晓自己的生母是德妃的。胤禛年幼时偶尔瞧见德妃偷眼看他,当时他倒是不明就里,也曾问过要好的太子哥哥,得到的只是‘慎言’二字。
自打德妃有了六阿哥胤祚,虽说胤祚四岁便夭折了,然而期间的四年时光流过,却教德妃再生不出与胤禛亲近的心思。便是佟佳皇贵妃逝世后,胤禛重新记回生母名下,母子俩却已生间隙,再兼之有了十四胤祯,初时还有些亲昵,待十四大了,却连半分亲热也没了,倒如同陌生人无两。
胤祯自幼与德妃亲近,却是同胤禛不亲。胤禛的情感都寄托到了十三身上,却又教十四愤愤不平。既然你从未认可有我这么个哥哥,又为何想要视你为弟弟?皇家自来是重利的,胤禛自小便萌生有这般念头,对胤祯也疏远了。
再便是十四年纪大了,本就与胤禩几个交好,隐隐成了八爷党。待胤禩丧失夺嫡的机会后,更是将八爷党的人脉依托在胤祯身上。夺嫡纷争里,同母同胞的兄弟,竟成了敌手。
若说胤禛继位后散布谣言说‘乱臣贼子篡改圣旨,先帝属意实为大将军王’只是老八老九老十在活络,他倒是真的不信的。胤祯为将他拉下马,怕是也在这流传里费了些周章。这般言论一出,害得胤禛失了不少民意,康熙末年本就动乱更是被搅成浑水一潭。出于私心扰得天下不乱,是为不忠。制造流言离间生母兄长,是为不孝。
如此不忠不孝之人!若非…若非德妃将死之际心心念念的那句话:“胤祯我儿…胤禛不是!不是!胤祯才是皇帝,胤祯才应当登基为王!”
德妃耿耿于怀,胤禛又何尝不是!
德妃在胤禛登基后对他态度冷淡,甚至拒绝承认胤禛的皇位继承,胤禛却仍是在她缠绵病榻时躬身侍奉,汤药物什必经其手。少不得为宣扬‘孝道’的做作,不教御史拿捏着说事。却也多少有亲缘血脉的牵连…胤禛为的不过还德妃生育之恩,便是还不清,却也偿不去他心里怨怼的。
而此番重生——谨以此时照料胤祯为报,自此与那母子二人恩断情绝!
胤禛眼中透出寒光,却又默默掩下,只是抚弄茶盏半晌无言。
胤祯听了胤禛的言论却极是不屑:“你便是用这番花言巧语换来九哥十哥的和解罢。我却是半点不信的!”一言既罢,摔门而去。
待胤祯远去,胤禛方才在胤礽面前露出示弱的口吻:“倘若比起花言巧语,胤祯怕是当真比不过我,只是我再多的花言巧语,也换不回母妃的半点信任半点温情。”竟是明显的自嘲。
胤禛的叹息消失在胤礽的拥抱里,胤禛只感受到胤礽短短的发尖挠在他的鼻头,还有胤礽温暖的声音:“母子天性使然,若非如此,那德妃倒不是个看得上眼的!胤禛何必在乎她?只管在乎着你二哥哥便可。”
胤禛微微抬眼,看胤礽面色淡淡,眼中却有柔波流淌,终究微微一笑:“那倒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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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汗带最终还是没有去买的。原本不过是胤礽约见胤禛的借口,经历胤祯的一番冲撞,两人都将之抛至脑后了。
胤禛心情不佳,胤礽便知情识趣的找了理由将他送回手冢家。
是夜,天空布满星子,可见次日晴朗。胤禛却满心阴郁的卧于床-上,双眼虽紧闭着,眉间却紧紧皱着。
他爱新觉罗·胤禛素来不是个大度的人,心也不够宽阔。性格上亦是多有缺失的,只是他睚眦必报是一面,重情重义却是另外一面。
德妃与胤祯,说到底一个是母妃一个是亲弟,又怎是说放下便放下的?
倘若说佟佳皇贵妃未逝,自然无需这般纠结,他养在佟佳氏膝下,便是佟佳氏的儿子。只是佟佳氏于康熙二十八年撒手人寰,留他无相依附,却又忽然知晓生母乃是德妃乌雅氏,即便是皇子早慧,遭遇那般的风雨飘摇,十一岁的胤禛心里多少向往着生母的爱宠。不过是为子的本能罢了。
康熙的皇阿哥多早殇,虽说二十七年已有了十四,乌雅氏却担忧胤祯再像胤祚那般活不过几年便去了。因而初初那几年,对着胤禛倒也是好的。教胤禛多了‘血亲’的观念,却撤手而去…又或许,乌雅氏从未与他胤禛伸出过手。
那是康熙三十五年的夏,炎热,甚至连蝉鸣声也倦怠。
胤禛往康熙那里递了公办的折子,回来还惦记着往乌雅氏那儿走一趟。他向来不在这个点儿去永和宫,到底是个成年的阿哥,又出宫建了府了,多留生母宫殿也是惹人非议的。且不说这几年来,随着小十四年龄渐大,乌雅氏对他的不喜亦是愈发分明。
胤禛遭如此冷对一时意气来了,也闹得很僵。只是胤禛到底被康熙训诫狠了,不再是小时候那风风火火的性子,脑子一清醒冷静下来,便念起大清是极重孝道的,他便是再不满生母,明面上不能落了,况且他毕竟是十月怀胎诞下他的亲母呐。此次公干淘了个极精致的玉器,可是专程为乌雅氏送来的。此番举措,于胤禛而言,已是极细致了。
胤禛一路到内殿,一一以手势将那些要下跪的人挡了回去。
乌雅氏身边的大宫女秋霜端着点心走过,规矩的向胤禛行了礼,待胤禛问起乌雅氏时,却回答说在宫内的凉亭里,只是交待过不许旁的人打扰。
胤禛眉头却微微拧住,反问:“莫不是爷还算个旁的人了?”
秋霜惊呼不敢,她虽说是乌雅氏的大宫女,到底只能在太监宫婢里作威作福,若是碰上不好相与的皇子阿哥,到底一个是奴才,一个是主子。此时见胤禛面上喜怒不显,却不敢说甚么不敬之言,只得乖乖听着胤禛的,将他引往凉亭。
原本乌雅氏已屏退了众人,便是亲信宫女秋霜也遣去端茶点了,却是为了与胤祯密谈。
凉亭周遭本应当正是静谧,却偏生不知那里鼓动着风,刷刷的花叶齐动,又有蝉鸣声声,乱了乌雅氏的听觉。
凉亭建在水上,自秋霜这边路来,却是正教那繁茂的花草挡住了人。
只是这风动蝉鸣花叶遮拦,却教胤禛意外的听见了乌雅氏完全不设防下的真心话。
“胤祯呐,你又何必在意你那四哥。现下不如和几个交好的阿哥打好关系。虽说是一母所生,那胤禛养在佟佳氏身侧十一年,自然不会与咱们母子一条心。他怕是心也大得很,至今还与那佟佳氏一脉联络甚密,保不准等着人家保他上位呢。”
似是乌雅氏轻扣茶盏,清清脆脆的声音,却仿佛扣到了胤禛心里。
站在胤禛旁边的秋霜听了这般私密话,怎能不慌?此刻又偏生同胤禛站在一起,适时她甚至想忠心为主的冲出去,泄露了胤禛所在。但胤禛是个阿哥,她是个奴婢,这种偷听的事说出去至多让四阿哥面上不好看,她却少不得一个办事不力的罪名给杀了砍了。
秋霜心里正慌着,胤禛一个警示的眼神过来。
秋霜教胤禛吓得几近晕厥,却只能强自镇定,免得小命不保。
胤禛瞧着秋霜竟渐渐镇定下来,也知晓她是个不错的。又心知,是秋霜办事不力教他听见这番密谈,秋霜便是得了乌雅氏几分宠爱,却也深知若被乌雅氏知晓了,必然要了她的性命。此时秋霜不道破他所在,便是不会轻易报上这事儿的。
胤禛心里便是有滔天波浪,面上却沉静如水,他拿眼示意秋霜,却教秋霜提在嗓子眼儿的心终于放了一放。却说那凉亭里的乌雅氏和胤祯却是极不仔细的,居然还听到胤祯询问道:“只是母妃,那四哥好歹是血亲,儿子与那几个阿哥再交好,又哪里有亲哥哥来的亲昵呢?”
乌雅氏低哼一声:“你若拿他当亲哥哥来依赖了,那自然是不行的,母妃这是提醒你呢。至于那胤禛,该利用的时候,倒是好的。”
乌雅氏拿手指敲着石桌桌面,却只有指甲划过桌面的尖利声响:“自古长幼有序,若胤禛不犯甚么大错,咱们倒得保着他上位了,否则必定为你招致流言,此乃其一。第二嘛,佟佳氏两位宫妃都无子嗣尚存,佟佳一脉自然要牢牢握住胤禛这个养子,胤禛有佟佳氏在手,倒是攀了个好背景。可怜我的胤祯,是母妃出身低了…”
见乌雅氏拿着个帕子揩拭眼角,孝心的胤祯忙摆手道:“儿子自然不像四哥,攀了佟佳氏便不拿咱们当血亲看待了,现下还对那个十三多多照拂,倒摆着脸色正对亲弟弟。儿子定然不似那个白眼狼儿,自然会孝顺母妃的,母妃莫哭。”
生在皇家,皇子是皇帝的儿子,同样是皇帝的臣子;皇子是宫妃的儿子,同样是宫妃的棋子。胤祯竟是甘愿被女人拿捏,耳根子这般软的,此时做个供乌雅氏邀宠的好儿子,他日不得任由乌雅氏摆弄干政不可!
简直是一场闹剧。
胤禛冷冷勾唇,拿眼神给了秋霜一个警告,甩袖而去。
秋霜站在原地许久,终于回到凉亭,却是缄口不言。
不消几日过去,传来消息,乌雅氏身边的大宫女秋霜跳了冷宫的一口荒井,捞上来时面色已惨淡了。宫里莫名其妙死的人不少,除却乌雅氏为秋霜猜忌了几日,却再没有后话。
胤禛坐在四贝勒府的凉亭,手里把弄着茶碗,面上却是冷笑。在他起身时,那枚茶碗被衣袖一扫,碎了一地。那个秋霜是留不得的。他向来不为自己埋一分危险。
那时候的胤禛,可以冷笑出来,现在的胤禛,却不知怎么的…已厌倦了冷笑。
胤禛叹息一声,拿胳膊挡住双眼,努力逼迫自己陷入睡眠。
窗外,繁星点点,不似康熙年间的清朗了。
然而胤禛的心,却较之当时清朗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