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又是个好天气。
清晨时分有沉沉暮霭遮天蔽日,穿着夏天校服的学生们甚至能感觉到微凉。但随着太阳破开云层,渐渐有暖洋洋的感觉充盈全身,待到下午两点,太阳不再似正午的毒辣,空气温度却高得骇人。
青春学园下学的时候,气温已渐渐缓了下来,仍然要进行剧烈运动的网球部部员们却汗如雨下。跑步,击球,捡球,对打,训练得热火朝天。
青春学园里沿路栽种着樱花树,盛夏的天,早已过了樱花花期,没有樱开七日的繁华凄美,却也有绿意茵茵的葱茏清爽。
穿着四天宝寺校服的胤禩缓缓在绿意中穿行,此时正值青春学园下学的时间,人潮拥挤里唯独他徐徐独行却别有一番优雅的姿态,仿佛不沾尘世一般的温润。
因着五官俊美无铸,兼之一身显眼的外校校服,胤禩走了一路,不断引起男生女生的注目。他却依旧镇定自若,全然不将那些热切的目光收入眼底,只是远远的将目光投注前方被绿荫遮掩的青学网球部。
青学网球部里。
胤禛依旧坐在休息椅上静静看着部员们训练。网球肘的疼痛已经消抹,只是还未通过复健,拿起网球拍这件事仍然不在专家的允许范围。好在青学的正选们都很努力奋进,他们约定了要一路过关斩将等到部长回网球场,然后,然后一举多下全国大赛的冠军!有这样的想法,并且表现得非常优异的正选们,倒是让龙崎教练安心不少。
说来胤禛是向来不喜欢出汗的,这种酷热的天气要他打网球怕也是不情愿。然而,即使只坐在休息椅上,没有树荫遮挡,没有凉风驱热,胤禛仍然隐隐怀着一种倦怠又烦躁的情绪。虽说,他向来不外泄表情,未曾有人从他冷冰冰的面部看出端倪。
胤祥在网球场上奔跑跳跃,尽管天气闷热,尽管汗透衣衫,他却依旧兴致高昂的追逐着那颗小小的嫩黄色的球。胤禛无法追溯,是从何时起,胤祥在对待网球上,有了一种认真的态度。然而,说起热爱,却又是算不上的。
胤禛蹙眉,他向来是尊重胤祥选择的,但这种猜不透胤祥所思所想的感觉又让他不怎么好受。
胤禛的性格里有专制独断的一面,那是封建帝王的教育里必须具备的。对待胤祥,他却从来不曾独裁。便因此更无法猜测自己是怀揣着甚么样的心思,那样心心念念着胤祥的追求网球的理由。
眼前教一片阴影遮挡,胤禛微微凝眉,抬眸看去,是笑意盈盈的胤禩。
胤祥正和乾单打,彼时是乾的发球局,乾将网球捏在手中正要往上抛,却斜眼瞥见胤禩的身影。
球拍上挥的手停下来了,乾说,语气微微上扬,调侃的意味极浓:“那个不是四天宝寺的部长白石藏之介么,最近手冢部长和其他网球部的部长联系多了呢。”一则指胤礽,二则指胤禩。
乾说话的音量不大不小,却足够球网对面的胤祥听见。
也是胤祥与乾对打的网球场地是离胤禛最远的,按照乾的数据,胤禛不可能听见他们在说甚么,乾这才敢大胆的议论胤禛。另说了,胤禛还要应付胤禩,也确实无暇关注他二人的。
胤祥原本微微躬身两手握住球拍放在两腿间,摆着接球的姿势,听了乾的一番话却眉宇一凝,竟对着摆着发球姿势的乾不管不顾了,拖着个网球拍就一路往场外走。
乾愣了愣,脸上淡定的表情瞬间崩掉了:“喂喂,不二!这场球你都不打完了?”
“比赛可以待会继续!”此刻若不守在四哥身边,他却心中难宁。胤祥回应了乾的愤怒,随即嘴唇微抿,舌尖有汗味咸咸。
等胤祥走到场外的时候,胤禩已在胤禛旁边的位置坐下。
胤祥目光难定的望住胤禩,往常时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他。
胤禛却不知晓胤祥心里起伏不定,依旧面容冷冷淡淡,却示意胤禩谈话稍停。胤禩好整以暇的看着胤禛,却见他竟是自动自觉的为胤祥递上毛巾。
这还是前不久胤祥同胤禛抱怨过的,说甚么打网球很累,要用毛巾用矿泉水什么的还得自己拿。像这种抱怨的内容,大约还是胤祥十岁以前会说的了。胤禛听后虽说好笑,倒真仔细着给胤祥送水送毛巾了。为此还被菊丸笑过——那是不二的后援团们才会做的事,事后菊丸被胤禛的冷气冻了一周,这种行动却仍然继续着。
胤祥拿毛巾抹一把脸,将毛巾往椅背上一搭,人也自动自发站到胤禛身侧。
胤禩原本笑意盈盈,此刻笑容却微微收敛了。他抬手,缠绕着白色绷带的左手抚上面颊,一双丁子茶色的眸子却是神光难测:“啊啦,这位便是有天才不二之称的不二周助君吧,请多关照。”他既然从胤禟胤俄口中得知了胤禛的身份,胤祥是不二周助的事情自然也是知晓的。
“初次见面,白石君。”胤祥口气冷淡,虽说他有侠王美誉,生性豁达开朗,却也有自矜之心。原本就极讨厌胤禩接近胤禛,兼之面对夷人的一种浮于之上的高傲,倒也是让他热络不来。
对于胤祥的态度,胤禩也不在意。他原就不过是礼节性的一声问好,此时又将话题转移到交流赛上,与胤禛仔仔细细说了起来。
上回胤禩到青学来领回远山金太郎时便提出了合宿的说法,却又明显没有与青学合宿的意思。胤禩原是看不起青学的,去年又不是关东赛区的第一,何况是冰帝都未能落他眼底。在教练渡边修提出交流赛时,胤禩却第一时间想起了庙会时胤禛的那抹笑,竟毫不犹豫说出:青学,与青学进行交流赛,由他这个部长去邀请。
胤禩与胤禛洽谈一番,将时间地点都定下来,又彼此说了些客套话。却是胤禩的手机铃声响了,他道了声失礼,走远一些将电话接通,只听胤俄咋咋呼呼的喊着:“八哥,你不是说来见十四一面么,我们三个可等了许久了。”这也是胤禩到东京来的一个缘由。
胤禩柔声安抚几句,向来是个火爆脾气的十爷竟乖顺的应下了。胤禩收了线,徐徐走回休息椅旁,却见之前坐的位置已教胤祥占了。胤禩微微眯眼,也不置可否,他将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摸索,掏出东西的手缓缓摊开在胤禛的眼前:“礼尚往来,手冢君收下吧。”
一枚陶泥小狗落在胤禩的手心,胤禛没有犹豫,伸手去取。较之拳头尚且小上不少的陶泥小狗装在胤禩的裤袋里是看不出个异样的,此时胤禛去拿,少不得碰触胤禩的手掌。微凉,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却是微凉无汗的。
胤禛拿手指拈住那小小的物什,朝胤禩颔首:“白石君客气了。”
“东西不算精致,不过是小小心意。”确实,康熙年间这些个皇子阿哥不过随手打赏,却有哪样不是精美昂贵的?此时却是没了那样的条件了。胤禩不愿多想当年,淡淡与胤禛道了声告辞,便离去了。
倒是胤祥见胤禩走远了,伸手便将那陶泥小狗夺到手中,胤祥垂头看着小玩意儿,嘴角却噙着玩味的笑:“那么小一个,两只手指都捻碎了。”说话间,却掀起眼皮看胤禛:“不知四哥何时与那白石藏之介有了礼尚往来?”
胤禛无心细说,只简单的吐出两个字:“庙会。”
果真是那日庙会,竟又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胤祥心里不忿,将手中的陶泥小狗递给胤禛,另一只手已经握上球拍,冲着不远处正灌着乾汁的乾喊了一声:“乾!比赛继续!”
胤祥与乾比赛一场,只教乾一阵虚脱无力,见乾当真不肯继续打了,胤祥这才罢休。
彼时已将近部活结束的时间,网球场上的人已走得稀稀落落。胤禛仍旧等着胤祥,见他又是一身汗,便蹙着眉递上毛巾。胤祥随意擦擦汗,便去了网球部的更衣室,换下运动衫就该回不二家了。自然,与胤禛一道。
却说胤禛胤祥二人缓缓步行,向来是安静的,今日却由胤禛先开口:“胤祥。昨日我与太子去买吸汗带,碰到了十四…”胤禛的声音依旧冷冷清清,胤祥却知晓他内心必然不似这般平静。胤祥一边往前走着,一边寻思着要引个话题给胤禛逗趣,却发现胤禛竟未跟上他的脚步。
胤祥回头,瞧见胤禛顿足,双眼凝视着不远处。
顺着胤禛的目光望去——
那一行人…是胤禟胤俄,今日见过的白石藏之介,还有一个生面孔的平头少年。
紧接着,胤祥听见胤禛的声音,依旧冷冷清清,却仿佛有滔天波澜在酝酿。胤禛说道:“老九老十,这两个你是知道的…生面孔的那个是十四。若我不曾猜错。白石藏之介——便是老八。”
胤祥一时震撼,将目光收回时却恰好捕捉到胤禛唇上的冷笑。
冷若冰霜的笑,或许弗如不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