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车水马龙、人潮喧嚣,胤禩几个未曾察觉到胤禛胤祥的视线,四人一行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到底是顾忌这人多口杂,欲寻个好说话的地方畅谈一番。
因着八爷党的头儿爱新觉罗•胤禩现下这个躯壳的主人白石藏之介是个关西人,说起大阪兴许熟门熟路,东京却是不熟悉的,也没能知道有甚么场所可供谈论。最终由胤禟敲定,去了作者总是想不出地点只能定下来专门给数字相认以及搅基用的茶楼。
茶楼的茶水,依旧是寡淡无味的,不过这兄弟几个也不是来喝茶的。
胤祯是个性子急的,意思意思的抿一口茶,舌尖刚沾了那廉价茶水的滋味,便将茶盅往桌上狠狠一掼。胤祯手头的力道拿捏得极好,杯子不碎,声响却不小,一下子引得胤禩胤禟胤俄几个齐齐看来。
胤祯玩不惯那些委婉言辞,便开门见山说:“昨日自爷那瞧不上眼的好四哥嘴里知晓九哥十哥的身份,就已是一桩意外之事了。却不曾料想九哥十哥竟要与那人化解往日恩怨,倒真让做弟弟的难以置信了。今日得见八哥,胤祯倒是想问上一问——八哥又是个甚么心思?”胤祯微微抬眉朝胤禩望去,眉眼狂肆又暗隐迫切之心。
胤禩瞧上胤祯一眼,心里便有数了,这位怕是到他身上来寻找认同的。
十四阿哥胤祯自小是个冲动的性子,年纪大了略略有些收敛,对待胤禛的事上却是半分不减的激进易怒。昨日听说胤禟胤俄竟与胤禛有了缓和关系的心思,那一把心火便燃得炽热。却听胤禩尚未表态,便急切的希望胤禩能与自己一路。
胤禩垂眸不语,只是细细的把弄着手上的杯盏,直教胤祯急得快坐不住了,方才缓缓说道:“初到这异世的时候,我当真是不能置信的。昔日这岛夷向我大清俯首称臣,凭此弹丸之地荒芜之境尚且入不了我大清的眼,如今气势却压过中土,骑在那些中国人的头上作威作福…”
胤禩分明是极舒缓柔和的语调,却教胤禟胤俄胤祯听得愤慨,显然这几人都是考量过局势的。
“我是不懂甚么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的论调,亦深知一人之势不足以力挽狂澜。然而,康熙末年清王朝已渐渐显露衰颓之势,我们几个却只忙着党争,任由皇父焦心似焚。却是极不忠不孝的!”胤禩说道这里,却戛然而止。
胤祯果然问道,言辞间的迫切已流露出来:“八哥,你还未曾敞明白了你对老四的态度呢。”
胤禩便笑了:“咱们兄弟几个,有哪个不优秀不聪颖?圣祖的儿子个个都是顶好的:老大擅征战,太子懂治国,老三能文墨,老四…”胤禩猛然收住了话,微微抿唇,又接着道:“只是个个眼瞅着帝位,竟未能延续我大清繁华。党争夺嫡里,输赢是极重要的。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咱们兄弟几个的落魄遭遇不就验证了这句话?”
此话一出,胤禟几个那眼睛都浮动起赤色,显然是忆起雍正年间的辛酸,一时怒火中烧。
“这便是胤禛的不对了。咱们到底是兄弟几个关着门来斗,输了赢了也不能拿那些惩戒来丢皇室的脸面,将兄弟几个折腾得连普通旗人都不如,半世荣华高高在上,末了还得受那些奴才秧子的气!”泥人尚有三分气性,胤禩可从来不认为自个是个心胸宽阔的,这番话的本意先不计较,说道辛酸处想到那后半辈子的境遇,心里也是腾腾的火。
胤禩抓紧了手里的茶杯,半杯微凉的茶水倾倒他的手上,映衬着被绷到发白的指节。胤禟看得分明,忙扯过纸巾塞给胤禩。胤禩低头揩拭茶水,却猛然间想起祭典那天捧着瓷娃娃扬唇浅笑的胤禛,恍惚间与他死前瞧见的门口那道暗影重叠。一身常服的雍正帝和浅灰浴衣的胤禛在胤禩脑海里反复浮动,最后竟教他得以平息。
胤禩另外换个杯子,为自己倒一杯茶,抿去些许,心情便平静了下来:“胤禛那做法是在有以公报私之嫌。便是不顾兄弟之情,总该要唯才善用吧,雍正年间咱几个无论作甚么都得不到他的好,左一句右一句的要挑错。况且当时大清衰颓,若非他拿着兄弟几个圈禁贬谪的闲置着,多少能为我大清添几分助力。”
胤禩话头一转,竟开始为胤禛开脱:“只是当年,咱们几个可还有谁记得与他有手足情分?陷害挤兑使绊子,哪样不是你来我往的?若胤禛败了,我怕是糟践他还来不及,甭说放他在朝堂活络,更是不可能安睡于榻。你们几个,可如我这般?”
这番话胤祯不曾听过,此时还茫然无状。胤禟胤俄却是听胤祥说过,定义的便是胤祥偏私的话,此刻竟从他们的八哥嘴里说了出来…胤俄性子火爆,当即要拍案问胤禩为何偏袒老四,却教胤禟压住了动作。
胤禩自然有注意胤禟胤俄的动作,他微微叹息一声,抿一口粗劣的茶水,又苦又涩。胤禩语调依旧平稳,徐徐缓缓里有令人心悦诚服的力量:“你们几个当是八哥在偏袒老四?胤禛他——将我革黄带子,削除宗籍,迫我休妻,令我改名,辱我独子,牵连兄弟,我如何不恨如何不怨?又出于何种心思要偏袒于他?”
言及至此,便是一直嗓音平稳的胤禩,握紧的拳头也开始微颤。
胤禩深深吸一口气,继续说着,此时,隔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他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只是…只是我们都错了…夺嫡没有错,身为皇子若没有野心倒好笑了。错的是夺嫡里没了兄弟没了大清,只剩下自己。难道做皇帝就只为了万人之上一呼百应?也许在民众看来,夺嫡就像一场闹剧,只要最后登上皇位的是个为民办事的,那最后是谁成为胜利者,又有何紧要?倒是我们几个,被权欲操纵,被党派推动,最后竟身不由己。”
若重来一世,我亦然要夺嫡,只是…为铸造大清的盛世繁华…
这一点上,胤禛倒是个不赖的…呵。
胤禛啊,他不是个好兄长…却是个好皇帝。
胤祯搭上了电车,回千叶的电车。他将车窗推到最大,手肘抵在窗户口,一股一股的冷风灌进来,吹去燥热,却吹不去盘旋在胤祯脑海里的,胤禩的一番话。
作为皇帝…胤禛当真是无话可说的。
作为兄长…当真是负他良多!
胤祯抿嘴,眼中渐渐有怅然若失的情绪攒聚。
——时间回溯到康熙三十八年,冷冬。
北京城的冬季,百草枯竭百木凋零,一派凄清之色,温度极低的天气里,呼出的暖气能滚起一圈白烟,皇子阿哥们却未能停歇课业,少不得要练习骑射布库。
缘何发生的口角,胤祯已记不太清。约莫他那时候说了一句,“你母妃章佳氏刚死,这不又得了四哥的怜惜。”约莫是这样一句,教胤祥红了眼眶。
胤禛与胤祥交好本不是一天两天了,胤祯也不过是拿着章佳氏香消玉殒的事儿来刺激胤祥罢了。他是向来见不得胤禛对胤祥照拂有加的,要知道他才是爱新觉罗•胤禛一母同胞的弟弟!
本来不过是口头之争,胤祯争不赢胤祥,只能无赖的一次次拿章佳氏来说,终于惹得胤祥先动了手,一拳直击胤祯的下巴,疼得他嘶嘶的抽冷气,当即就冲过去还胤祥一拳。两人你来我往的,不一会儿便满身的伤痕。
——那可是金贵的阿哥!有谙达惊惧莫名,忙介入期间想要劝架,却教小霸王胤祯喝退了,那些个奴才到底奈何不了主子,又不敢拿这事儿惊动万岁爷,只得干巴巴的傻站着着急。
却说胤祥的哈哈珠子是得过章佳氏恩惠的,又深知自家的爷同四阿哥交好,便大着胆子去请了胤禛过来。胤禛正往康熙那里交了折子,出来时碰上了胤禩胤禟胤俄三个。说了一声赶巧,几个人一齐往事发处去,期间你来我往,那口吻倒是真诚。
待到了地方,瞧着胤祯与胤祥揉成一团,胤禩几个忙奔过去拖住了胤祯,却都不愿顾及胤祥。胤祯被左一个右一个拉了起来,胤祥却挥拳过去,竟还要再打。胤祯无暇自顾,只能将眼睛瞪得老大,瞧着他的亲哥哥将胤祥抱入怀中,似乎低声的劝慰着,那般柔和的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
胤祯一双虎目瞪着那亲昵的二人,旁边便是有胤禩几个的关切…到底是不一样的。拥着胤祥的那个,才是他的亲哥哥。胤祯就那样痴愣愣的看着二人,心里说不出酸涩难言。
当时那么多兄弟齐齐劝住胤祯,却没得人去关注没了娘估摸着不会再受宠的胤祥,由此可见一斑。胤祯也是个聪明的,那里面的弯弯道道自然懂得些。他当时是真的得意了,想也知道一个是得皇父多年宠爱的妃,一个是死后才能封妃的嫔,到底是活着的能得皇帝青眼,还是死了的考量皇帝长情。去和皇帝谈长情?待新人替了旧人,就不知晓胤祥会是个甚么境遇了!
胤祯的猜测使得他满心的欢愉,却教胤禛的一番动作搅乱了——胤禛站在胤祥那边,在所有人似众星拱月般环绕着胤祯的时候,唯独他的亲哥哥,站到刚刚才打了他的人那边。这简直像个耳刮子狠狠的抽在胤祯的脸上,他的丢脸愤怒都不可言喻!
便是任何人都不站在胤祥身边…他的哥哥胤禛,也不能弃他而选择胤祥!
不,那不是他的哥哥,他只有个早殇的六哥胤祚…这位四阿哥,爱新觉罗•胤禛果然如母妃所说,那是个离了心的,佟佳氏的儿子!
天空飘下点点雪花,胤祯的衣物早在打架的时候扯得凌乱不堪。身上分明还四处疼痛,却唯独那雪点钻进衣服里的凉意,最最深刻…
胤祯便是从那时,当真再不能与胤禛亲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