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胤祥亲眼看到胤禩送来的陶泥小狗在胤禛手指微抖下落入垃圾桶。胤禛垂眸,在垃圾桶前驻足,良久后微微勾唇:“啊,真是可惜了。”那样森冷冰寒的笑容,那样平淡冷漠的嗓音,让胤祥悉知,四哥这是着恼了。
胤祥抿抿唇,勉力按压下心中蠢蠢欲动的欢欣,方才试探的问道:“四哥…那,与四天宝寺的交流赛,还要进行么?”依照胤祥的私心,自然是不进行交流赛才好,免得还要小心四哥受别人的窥伺,因此多了这一问。
“怎么不进行?”胤禛凝眉,唇角已抿了回去,眼底的冷意却未消融:“答应胤禩的,是尚且不知道他身份的胤禛。”言下之意,竟是对胤禩的隐瞒耿耿于怀。胤祥心说,这下胤禩该占不得四哥的眼了,少不得还要遭受报复。
接连几日,胤禛对待网球部的事务上却表现得分外疏懒,早训的时候还会候在休息椅上,下午却不见人踪。胤祥连连追问,才知晓胤禛每日下午都去找太子胤礽,问他是何事,却缄口不愿多言。
因着周末的时候还有网球比赛,胤禛与胤禩协商时,将交流赛定在一个工作日。青春学园分明在上学日,胤禛去申请与四天宝寺网球交流赛时,却得到了校领导的支持,表示宽裕的给出整整一天的时间。
青学网球部的成员在清风微扬中踏着晨光来到大阪的四天宝寺中学。
要问何故去得如此之早?
只因为他们部长是个怕出汗的,希望在日头晒人之前结束网球交流赛。
青学众人在一问题上一致持以默然的态度。
胤禛秉着礼节,领着青学网球部众候在四天宝寺中学门口。他留下了胤禩的联络方式,此时便拨胤禩的手机,非常客套的表示需要他来迎人。
手机那头胤禩似是明了的笑了笑,胤禛面上的寒意又深了一分。只是叫胤禩来迎人多少还能掉他面子,又胜过他领着这几个活泼跳脱的闯祸精在四天宝寺校内乱晃,那怕是得丢脸丢到胤禩面前的!
胤禩很快便领着四天宝寺网球部的一群走至校门口,四天宝寺的正选们懒懒散散的站着蹲着却径直走到胤禛面前,朝他伸出了手:“欢迎手冢部长带领青学网球部来四天宝寺。”
“客气了。”胤禛眯一眯眼,目光落在胤禩伸出的手上,却并未伸手去握。待胤禩的手悬空许久,以不见尴尬的姿态收回时,他才简简单单的说了一句:“我不习惯与陌生人肢体接触。”
胤禩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了考量——胤禛分明是胡说的。昨日到青学网球部,他以白石藏之介的身份与胤禛握手,他心知胤禛作为高高在上的大清皇室定然不喜与白石这等岛夷少年肢体接触。然,胤禛却将不快按捺下了,予他回应。
时隔一日便换了个说法。
莫非是…胤禛察觉了甚么?
虽说各自心思难测,面上却摆着友好。因着胤禛向来沉默,胤禩也不多与他攀谈,况且今日胤禛的态度依是值得玩味的,他这好四哥可是向来恩怨分明、喜恶极端的,此刻不就不屑遮掩,明显的流露了出来?
在气氛凝滞里,一行人来到四天宝寺网球部。
四天宝寺网球部的教练渡边修是个顶着帽子穿着随意的男人,他向来是惫懒的,除了必要时指导网球部的正选,像这种迎接交流赛队伍的事,竟也不曾参与。
胤禛到网球场地的时候,渡边修正压着帽檐嘴里嚼着根木棍像烂泥一般的贴在休息椅上。作部长的胤禩还未发话,倒是站在他身后的忍足谦也似乎有意提醒。忍足谦也轻轻叫了一声‘阿修’,教胤禩一眼瞄过来,瞬间消声。
便是那一声‘阿修’,也足够提醒渡边了。渡边拿一根手指将帽檐往上撑了撑,目光一路从四天宝寺正选划到青学正选身上。然后,他的眼睛停留在胤禛身上。渡边站了起来,不顾及形象的伸个懒腰,这才走到胤禛面前,伸手,含着木棍口齿含糊道:“手冢部长?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分明是询问的话语,却是笃定的语气。
胤禛看一眼渡边伸出的手,缓缓握了上去。
一旁看着的胤禩不由笑意渐深,他这好四哥…莫非在示威?
习惯了胤禩各种深浅的微笑,四天宝寺的正选们已能多少瞧出他情绪状况。此时见胤禩眉眼深深的笑意,只觉得浑身冷飕飕的,幸灾乐祸的想着,不知道方才又是谁得罪了部长…
一番客套话过去,接下来便是交流赛的正题了。双方交换了拟好的出场名单,在观众席上坐了两排,宣布规则——按照双打到单打的顺序推进,允许抢七局。
渡边修却在这时发话了:“白石少年,”他罔顾胤禩暗含冷芒的笑眼,将手搭在胤禩的肩上,依旧懒洋洋的说道:“这样进行的交流赛实在太没意思了。既然双方学校在时间上十分宽容,何不让他们自选对手,随意搭配?遇见不同的对手,可以得到不同的锻炼哦。”
胤禩觉得渡边言之有理,他虽不怎么喜欢这名为网球的玩意儿,但接收了白石藏之介的身体,他便清醒的知道,他应该为全网球部负起责来。于是,胤禩有礼的问了胤禛的意见,却不知晓这正合胤禛心意。
只因——青学网球部的出赛表上,单打一挂着手冢国光的名字。而白石藏之介的名字,却在四天宝寺出赛表的单打二上。若是如此…他这些时日的筹备,岂非白费?
在示意网球部众人自行选择对手后,网球场上就开始热火朝天的对决。
胤禛坐在观众席上,眼看着四天宝寺的财前光与胤祥站到网球场内,这才转头看同样未曾去参与比赛的胤禩。“来打一场吧。”胤禛说,目光冷冷凝视,许久许久后,吐出一个名字:“爱新觉罗·胤禩。”
胤禩心中多少悉知,此时见胤禛将他揭穿,不难表达的遗憾了。被胤禛知晓了他的身份,想也知道,胤禛的不会像祭典上或者青学网球部时那般的淡漠了。须知比起被仇视,淡漠要稍胜一筹。
胤禩心想着,嘴里却应了下来:“好。”
当这二人站到网球场时,胤祥与财前光的比赛正是热火朝天,其他人又不清楚胤禛的手臂恢复状况,竟是无人来劝阻他。
上课铃早已响过,除却留下来的四天宝寺正选,其他部员都去上课了,而正选们又忙于比赛,因此,胤禛胤禩的比赛是没有裁判的。
胤禛与胤禩二人猜了球拍倒向,发球局属于胤禩。
胤禩自重生以来,虽说揽着四天宝寺网球部的事务,却无心练习网球,便是竞标赛、关西大赛上四天宝寺凭借其凶悍,也从来无需做部长的单打一出手。由是,胤禩也只能凭着白石藏之介的记忆,打出个普通发球。
胤禛回击的速度也不快,他的网球肘虽已痊愈,但专家嘱咐过尚不可打网球,此刻虽拿起球拍,站到网场,他多少有些小心谨慎,以免坏了伤处。
胤禩与胤禛,一个不怎么熟悉,一个有所保留,光是个发球局就纠缠了许久,待胤禛以1:0领先时,胤禛走到球场边沿,胤禩这才反应过来要交换场地了,低低咳一声,他摆着自若的神态完成场地交换。
接下来是胤禛的发球局,这二人虽说都不见得如何喜欢网球,但向来是处事认真的,端正着态度打一场网球比赛,竟未曾注意有三两个正选已经停下对打看向这边球场。
胤禛微微动一动手肘,将球抛高,挥拍直对胤禩握拍处的手指打去,胤禩猝不及防,手上的球拍被打落,嫩黄的网球却弹高了。胤禛快速上网,用力一弹,将网球击落到场后。
“啊——是破灭的轮舞曲!” 迹部景吾在前一年的青少年选拔赛上曾经使用过这一招数,有几个正选一眼便认了出来。
而此时,原本懒懒散散的瘫在休息椅上的渡边也坐直了,目光沉沉的看着球场上连续使着破灭的轮舞曲的胤禛:“那个,分明是迹部景吾的招数。就算知道原理,想要做到手冢这么熟练…莫非,是迹部教的?”渡边喃喃推测,却连自己也觉得荒谬无比,又怎么知晓,他竟然是猜对了的。
胤禛连续几日不参加网球部部活便是去了冰帝学院——
“破灭的轮舞曲?你问这个作甚?”胤礽初时见胤禛,却不曾料到胤禛竟是专程来问这么个东西的,那张狂恣意的脾性就暴露出来了,直挑高着眼看胤禛,任是怎么也不肯直说。
“…”胤禛只是沉默,他虽想学会那破灭的轮舞曲,但教训胤禩终究是其次,他是怎么也不能为了达到这般的目的,而欺骗胤礽的,因此,只是沉默。
胤礽叹息一声,到底不愿让胤禛为难,竟还专程练习了破灭的轮舞曲,只为能给胤禛深入讲解。如此纡尊降贵,也只是对待胤禛了…
胤禛知晓他现下的做法实在好笑,花了那许多的精力,甚至耽搁了太子胤礽的时间,只为了在网球场上打伤胤禩的手,这样一点小伤,怎么能消解他二人间的恩怨?可是,在这个和平年代,他也不能将胤禩拉出去杀了砍了,竟只能强以此来发泄一丝怒意。
胤禛心思电转,猛然惊醒,相较往日的恩怨情仇,他今日计较的竟是胤禩明明知晓他的身份,竟敢隐瞒作弄。向来睚眦必报的四阿哥胤禛,竟有一日注意这旁枝末节了。
那康熙年间,胤禩许多次使绊子给他难受,竟不再惦记了?
胤禛忽觉得意兴阑珊,这般的报复实在是小家子气得紧,又能真真扰了胤禩几分?
“不打了。”胤禛奉上寥寥三字,缓缓走出网球场。
观众席上,迎接胤禛的,是胤祥僵硬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