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徐徐走到胤祥面前,胤祥却别过脸,低低哼一声。此番却是故作姿态,摆着往日拼命十三郎潇洒之余,只会在胤禛面前显露的别扭。
自一废太子,胤祥遭受皇父冷落后,便愈见的低调沉敛,再不可能是少年时那般的爽快不羁了。因而此刻他虽然着恼胤禛不珍重身子,却不能像少年时对付十四那般揪着衣领放狠话。
帝王的威仪遭受侵-犯…四哥此刻或许不计较,他却不能拿以自恃,惹了四哥不悦。
说到底,亲缘,性别,地位,已构成一条鸿沟,而胤祥现在一心要跨越它,无惧摔得粉身碎骨。
胤祥眼底明明暗暗,胤禛却只当他是气自己不顾身体。倘若胤祥摆出高姿态来质问,胤禛定然心里不爽快,然是胤祥露出别扭的模样,却让胤禛觉得好笑又不免妥协了:“这次是四哥不对,日后定不再教胤祥担心。”这般服软的话,胤禛是极少出口的。
胤祥也不一直拿着说事儿,便微微扬眉,笑露风华:“十三向来是个大度的人。”说着,伸手拉胤禛在观众席坐下,两人姿态亲昵,胤禛却是未表现出对胤祥碰触的半点不适。远远望见这一幕的胤禩双眼一眯,神色莫测,面上的笑容却几近漾出水来。
胤祥仔细按揉过胤禛的手,发觉胤禛那淡然的表情不是作伪,显然刚才的一场比赛并未诱发网球肘的疼痛,一时心里便安宁下来。二人也不再上球场,便坐在观众席上时不时说上两句,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热爱网球的少年们渴求着每一次比赛获得新的突破,他们或单打或双打,自由组合着在网球场上挥洒汗水,不知不觉中,太阳高高挂起,热意中浓,竟是正午时分。
胤禩并未与胤禛胤祥做到观众席上,他自与胤禛打过那场比赛,便坐在了网球场地休息椅上,不论是谁来邀约,只将右手手腕晃晃,笑而不答。
渡边修与胤禩同坐,他双手交叉放置胸前,挑起一只脚高高翘起,帽檐压得低低的,身体软软的靠着,仿佛睡着了一般。
胤禩一直不曾与渡边搭话,此时却微微凑近他,叫了一声‘阿修’。待渡边抬眼时,胤禩压低了嗓音说了几句什么,渡边以质疑的眼神看他,最后却还是妥协般的点了头。
胤禛胤祥未曾注意到这一细节,却看着渡边修站起来,喊了一声:“已经到中午了哟~各位少年不能用热情代替你们的饥肠辘辘,现在我们该吃午饭了!”众人的目光都投注在渡边身上,只见他嘴角一勾,说:“今天这一顿,由我请客,白石部长买单!”胤禩一愣,随即失笑。
待参与交流赛的众人结束比赛,在更衣室里换下满是汗渍的运动衫,请客的渡边教练抢先一步,领着一干人往校外的一家面店走去。买单的胤禩则紧随其后,眯着眼睛盯得渡边修后背发凉。
那是一家表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面店,古朴的木门与门口蒙尘的红灯笼甚至给人一种落败的感觉,推门而入也没有甚么客人。然而那架在厅堂里的半竹管子,淌淌流动的山泉水,却让人瞬间想起了那个名字——流水素面。
流水素面还是关西的正宗,不过现在多数已省掉了引水架竹管凉面的工序。然而流水素面,如果少了流水的情趣,不就美中不足了么?对流水素面的原工序抱一定程度执着的渡边修吊儿郎当的说。
渡边修明显是这家面店的常客,与老板娘熟练的寒暄了几句,才一个一个点人头——
四天宝寺学校的,渡边修,白石藏之介,忍足谦也,财前光,远山金太郎,金色小春,一氏裕次,千岁千里,石田银,九个人。青春学园那方,手冢国光,不二周助,越前龙马,乾贞治,海堂熏,桃城武,菊丸英二,大石秀一郎,河村隆,也是九个。
渡边修眼前一亮,深觉自己找到了最佳分配方法:按网球部来分,四天宝寺的人坐一桌,青学的人坐一桌,又不会造成人数拥挤,还可以避免掉不同网球的情况下抢食的不自在。
渡边修正准备宣布自己的分配决定,胤禩却抢先一步出来:“方才我数过两所学校都是九人到来,不如交叉组合,在以交流赛增进网球技艺外,以这顿饭增进球场外的友谊。”嘴上说是询问,口吻里却不容辩驳。
于是,在胤禩的刻意而为下,胤禩与胤禛在一桌,被排在另一桌的胤祥只能恨恨咬牙。
由于双部的网球部部长坐了一桌,便由他们坐在上首,一行人齐齐在竹管的两侧对面而坐,一排四个人,余出来的第九个财前光只能默默抚平青筋暴起的额角,默默告诉自己坐在上首的豺狼虎豹不足为惧!
烫熟了的面团自清泉里流淌而来,胤禩手上动作极快,一下便夹到了面前的小碟子里,那碟子里是调制的酱料,淌进去的面团还水淋淋的,将酱汁的味道冲淡。
胤禩不曾下筷,又面团流淌而下,胤禛依旧不动声色的看着,胤禩已经面带微笑的将面团夹走了。
坐在胤禩下边一点的位置,是远山金太郎,此刻他手上举着筷子,抗议般的摇晃着,嘴里大声嚷嚷:“啊——白石!你看,那么小个碟子根本装不下两块面团,你还非要都夹起来!”
往日里胤禩是最不耐远山金太郎大嗓门的嚷嚷声,只是今日却遂了他的想法了。胤禩弯眉一笑:“说来也是,我的碟子里放不下两团面呢。那么这团——”在远山金太郎期待的眼神里,胤禩将右手横过竹管,筷子上夹着的面团落入胤禛面前的碟子:“手冢部长代我吃掉吧。”
远山金太郎原本还要愤愤发言,却见胤禩不动声色将左手举起,他惊叫一声,忙乖乖的耷拉着脑袋看着刚刚和胤禩争吵的时间里漏网的面团落入他人的碟子。
“咦——”远山金太郎才静下来,菊丸英二便冒了出来:“白石部长的右手腕伤了,为什么绷带要缠在左手上?”此话一出,众人才发觉胤禩握筷的右手腕红红肿肿,看起来倒像是遭受了重击。
多数人都比较关心胤禩为什么会受伤,有没有清理上药。但明显远山金太郎属于少数人,他一听菊丸英二的疑问,双眼豁然亮了,手舞足蹈着为菊丸解惑:“青学的猫咪你不知道吧,”菊丸还来不及反驳自己不是什么‘青学的猫咪’,就听远山继续叽叽喳喳个不停:“白石是毒手哦!解开绷带的话,会死人了!”
“小金…”远山侧头就对上胤禩笑意盈盈的面容,猛然一个哆嗦,安安分分缩了回去。原本认真听着远山解惑的菊丸只能小小声的嘟囔:“毒手什么的,明明是《少年毒手》那部漫画里的,现实中怎么可能有嘛。”
而胤禛,显然对自己造成的伤比较满意,金丝眼镜后的一双黑眸眯了起来,手上筷子一动,将蘸酱的面团挑成一丝一丝,小口小口的吃了下去。
胤禩正不着痕迹的看着胤禛的动作,那眯眼的神态落入他眼底,竟说不出的好笑。胤禩恍然间又忆起那日烟花下胤禛嘴角流淌的笑意。此刻这满意眯眼的表情,也是极生动的。拥有这些表情的胤禛,又哪里是那个铁面无私不近人情的雍正帝?胤禩心里一动,滋味难言。
或许…只是帝王的冠冕下,莫可奈何的举措罢。
那时的八贤王,不也被党派之争操控,再不由己了么?
胤禩心思一恍,手上的动作却不停,见一团子面在水中沉浮而下,便举筷去夹,手里的筷子却是与胤禛的筷子夹到了一起,倒冷不防让那面团溜下,落入桃城武的碟子。
胤禩抬眉对胤禛浅浅一笑,却见胤禛将筷子收回,脸已别向另一方。
“呵。”胤禩不知缘由的失笑,随后垂眸轻咬一口面团,不经意间脸上沾了点点酱汁。
一顿午餐下来,于胤禩而言,是极愉快的;胤祥则不悦之情溢于言表;至于胤禛,面上依旧冷冷淡淡,心之所想,就不得而知了。
运动衫经过上午的比赛早已染满汗渍,此时再邀请继续打比赛倒不知衣服的问题该怎么解决了。显然,双方都有这样的想法,便由胤禛提出来,叨扰许久,是该回东京了。
胤禩知道,此时将胤禛从青学的队伍里抽离,是极失礼的。然而胤禩有预感,若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再见时,胤禛的态度必然难测…他今日须得让胤禛改变了态度。
想要看到胤禛脸上更多的表情,必须要卸下他的不喜,胤禩自来是知道的,他这个四哥向来是个极端的人,爱则极爱,不爱则恨,恨便刻骨。他爱新觉罗·胤禩,定然是最后一者。
所以,胤禩缓缓走到胤禛面前,在胤祥不善的目光里贴着胤禛的耳朵说道:“弟弟还有些话要与四哥说呢。能否为我停留片刻?”
胤禛依旧面色冷冷,许久后,在胤禩几乎要将这沉默理解为拒绝的时候,胤禛说:“好。”
一个字,换来胤禩的笑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