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献皇后董鄂氏,世称娴熟温雅,艳冠群芳,令六宫无色,得专宠一身,只可惜红颜命薄,以二十二岁之龄香消玉殒。
顺治帝深爱董鄂妃,甚至于为之生,为之死。他素称痴情,失去了董鄂氏,这红尘浊世于他而言再无可珍惜——亲情,爱情,皇位,臣民,皆若浮云。
忍辱负重的孝庄皇太后、备受冷落的后宫嫔妃、八岁幼龄的三阿哥玄烨、天下初定的大清基业,自始至终,都要担负顺治帝与董鄂妃的一段生死爱恋。
清圣祖康熙对董鄂氏即便不是深恨,也决计不会有半点好感。于孝,他为皇玛嬷孝庄皇太后不值,为生母孝康章皇后生怜;于忠,他为天下百姓而苦,顺治帝随董鄂氏而去,由他继位幼帝,又以四大臣辅佐,倘若圣祖未能忍辱负重,几近成为第二个多尔衮的鳌拜必将搅得天下大乱。
康熙帝信奉孝道,不言顺治帝的是非,然而种种不是都被强加到董鄂氏的身上。亦让康熙帝悉知——帝王之爱,应排于天下百姓之后。
康熙帝爱极元后赫舍里氏,曾为赫舍里氏逝世大恸,乃至于将幼子胤礽册封皇太子,躬亲抚养,几多眷宠。然而,赫舍里是满洲大姓,赫舍里氏是康熙帝的皇后…卫氏却不一样。
卫氏,本辛者库罪籍,入侍宫中,以美艳冠一宫,宠幸无比。
帝王之爱,总是淡薄。爱到情浓情转薄,康熙帝恍然里又忆起董鄂妃,心知宠妾灭妻搁在宫廷一个笑话,自此便将卫氏冷落。任是你红颜多娇,经不起岁月煎熬,再如何美艳动人,于康熙帝而言,已无旧往。
康熙二十年,卫氏诞下八皇子胤禩,自此,这个清朝里母家地位最卑下的妃嫔所生的阿哥,开始在宫廷宦海里沉浮挣扎。
大清素来实行换养制度,康熙令惠妃纳喇氏抚育八阿哥胤禩。是年大阿哥胤禔年仅九岁,惠妃一心期盼圣宠,虽不至薄待胤禩,却是不怎么上心的。
约莫是胤禩四岁那年,正是好玩爱动的时候,在窗子口瞧见有蝴蝶翩翩而过,竟嬉笑着跌跌撞撞去追蝴蝶。侍奉胤禩的那些个奴才秧子,因他是辛者库贱婢所生,又不受皇帝和惠妃的重视,想着这么小个孩子反正是跑不远的,竟由着他去了。
那是正是暮春时节,满园的桃花开得娇艳,胤禩人小腿短,追着追着只见那蝴蝶隐入繁花中再寻不见,他哇一声便哭了,白嫩嫩的手使劲的揉着眼眶子,扁着嘴巴也不知道有多委屈。
“这小孩儿是谁?禁宫之内竟如此放肆。”明明是一把稚嫩的嗓音偏偏故作老成,听起来倒有几分威严,胤禩揉着眼睛的手停了停,只瞧见眼前一双洁净的深统靴,却是闲暇里来赏桃花的胤禛。
“回爷的话,瞧这年纪,应当是八阿哥。”随侍的小太监是个机灵的,此番话方才说尽,便冲着胤禩行了个礼:“奴才见过八阿哥。”人倒是个规规矩矩的。
胤禛一听,忆起前先时日太子胤礽才与他说过,“小九倒是个受宠的,母家郭络罗氏也算得挣脸的。只是那小八,呵,辛者库贱婢所生,怕是皇阿玛也不重视他罢。”
原来,竟是这孩子么…
胤禛上前一步,将胤禩两只手拉下来,瞧着他眼眶红红,鼻子抽抽着,委委屈屈的看自己,那眼睛水润润的极无辜,瞧着像个无害的小兔子。
此时的胤禛还不是后世称的冷面四爷,他养在佟佳皇贵妃身侧,也无相熟的弟弟,见胤禩那般模样,便先入为主的以为他受了欺负,心里倒柔软了几分。
胤禛抽出怀里随身的帕子给胤禩揩干净了眼泪,明明习惯了冷言冷语,此时嘴里却是别扭的柔声:“我是你四哥胤禛,来,小八,告诉哥哥你这是怎么了?”
胤禩小心翼翼的瞧瞧胤禛,见他确实没有半点敌意,才大着胆子拿手去扯胤禛的衣袖,以他的身高,也只扯得到那里。这小动作做得,倒像是撒娇。
胤禛是极爱洁净的,想起胤禩的手上全是眼泪水,心里便不住作恶,到底还是忍下来了,只是也没了哄弟弟的耐心——他倒是当真想不通了,胤祺时常陪着胤禟玩耍,难道就不曾碰上这样邋遢的事儿?每回说起胤禟来,竟总是笑得嘴角都咧开了。
胤禩虽哭了不短的时间,嗓音却依旧糯糯的,听起来倒像在撒娇:“…蝴蝶,胤禩来追蝴蝶的。”那蝴蝶便如同皇阿玛给大哥的赏赐一般,是胤禩所不能得到的。胤禩心里明白得很,这样想着,眼眶竟又红了。
“真是胡闹!”胤禛拉着胤禩往桃林深处走,小太监识趣的抢先一步将林子里的几张石凳抹干净了。胤禛叫胤禩坐到石凳子上,胤禩乖乖巧巧的往石凳子上爬,他是在身量矮小,那不高的石凳却是半天也爬不上去。
胤禛方才已经遣了随身的太监去把伺候胤禩的几个奴才寻过来,他心里倒没甚么越俎代庖的概念,只想着这个胤禩便是辛者库贱婢所生,也是爱新觉罗家的血脉、是圣祖的孩子,还容不得那些奴才样子如此不尽心的对待。胤禛向来是护短的,还护得理所当然。
见胤禩实在爬得辛苦,胤禛便走过去,将他抱到石凳上坐下,心说,须得爷如此纡尊,也就你一个了。
胤禩挪了挪身子,坐稳了石凳,便听见胤禛冷冷的叫他,冷不防受了吓,肩膀微微一抖。胤禛看在眼里,心里极不喜,便径直对他说:“你可知晓自己的身份?你是八阿哥,是皇子凤孙,流着高贵的爱新觉罗家的血统。在这宫中虽由不得你横行,却也绝非一群奴才能任意对待的。捉蝴蝶甚么的,原本无须你动手,那么多奴才供着,便是由你差遣的!我知你年纪小,这些道理或许不懂。只是你母妃地位卑微,你更须努力,这般懦弱胆小的模样,爱新觉罗家的,从不会有!”
胤禩似懂非懂,一双肖似卫氏的美目瞧着胤禛,其间水光潋滟。
在那个桃花灼灼的春,胤禩看着一群奴才颤栗的伏倒他身下,恍然又想起胤禛的威严,还有那番冷冷的告诫:‘只是你母妃地位卑微,你更须努力’。总有一日,他要手掌权势,看万人俯身…便是那人,也无二。
爱新觉罗·胤禛。
胤禩嫩白的手里攥着一把桃花,眼里的光芒却渐渐亮了。
白天的居酒屋,只坐了三三两两的闲人,说着些极没有营养的话题,哈哈大笑。
胤禩回忆完毕,一番话也说尽,便握住酒杯轻轻的抿一口清酒。
胤禛与胤禩坐一桌,应胤禩的邀约而来。他此时眉头皱得死紧,一不耐这嘈杂的环境,二不耐胤禩开口的过往。
待胤禩话毕,胤禛给自己倒了杯酒,却未曾饮啜。
“照你的意思,倒是我成就了你这么个敌手。”明明是询问的话语,却是陈述的语气。胤禛手里把弄着酒杯,一点点酒水淌了出来,沾得他指尖晶亮,他却自始至终表情淡淡,让人看不透他的情绪。
“不是敌手。”胤禩弯唇浅笑,自然的将酒杯放下,缠着绷带的左手撑在下巴上:“不是敌手。咱们可是兄弟。”
“兄弟?”胤禛眯一眯眼,藏在金丝眼镜背后的表情暧昧不明:“记得雍正四年的时候,我就将你削皇爵,除宗籍,革黄带子兼之改名。这一样样做下来,你还是我爱新觉罗·胤禛的兄弟?”胤禛将‘爱新觉罗’四个字咬得极重。
胤禩握住酒杯的手微微一抖,他克制的举起杯子,狠狠灌一口酒,眉眼俱染上郁郁之色,他轻声说道:“既然参与夺嫡,输赢间我都有了计较。只是以为最不济如大哥、太子那般一生幽禁,好歹物什方面不会短了缺了。”
胤禛不曾说话,依旧是面沉如水的模样,胤禩也不曾抬头看他,只是看着杯中酒水荡漾:“我却是全然不曾料到的…想我爱新觉罗胤禩,竟有一日要受那些卑下奴才的气。我那吃喝用度活似牢犯,随身的饰物也教那些下贱人捞得干净。我这般遭遇,四哥你当真不知?还是你竟由着他们这般待我!我当真未曾想过,曾经那个护着我不让奴才爬到头顶的四哥,最后竟来了这招。”
胤禛忽的想起那时粘杆处上报的消息——
胤禩幽禁于监所,某日听门外的侍卫谈论胤禟之事。胤禩先是厉声追问,却遭受冷对,之后放低姿态,更事受尽嘲讽。迫于无奈甚至将贴身的玉佩拿出,那侍卫收下玉佩却不回应他,倒嚣张的谈论起这般昂贵的玉佩能换多少的酒食。徒留那个向来被人恭恭敬敬对待的八阿哥又气又急。
幽禁胤禩不过短短时日,这般的事却不少。那些捧高踩低的便是这样,就连胤禩的呕病,多半也是教那些奴才秧子折腾出来的,胤禛一直是明晰的,他却放任了那些奴才的作为。
此刻胤禛回想,竟不住自问——他与胤禩,当真有这般深恨?
深恨啊,夺嫡里的心计谋算,又有甚么值得深恨?
胤禛叹息一声,耳畔似乎回荡着四岁的胤禩软软糯糯的一声 ‘四哥’,再多的恨与怨此时也消抹了。这般折腾来折腾去,到底是活了几十年的人了,已懂得珍惜。
胤禛动容,伸手抓住胤禩的手握住,轻轻唤了一声:“小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