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祥从不曾幻想过,胤禛甫一听见他的表白,便能欢欣的接受。
胤祥一直以为,让四哥接受兄弟的不伦之爱,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他一直徐徐图之,却又每次焦急按捺,然而,他费这许多心力的结果,竟是教胤礽得了先机么!
甚么阴阳之道、甚么纲常伦理,他以为盘桓在二人之间的,是这些东西,所以一直束手束脚,到最后,竟是误了自己!
胤祥当真没有想到,会有一天,从他那心心念念的四哥嘴里,听到“我属意胤礽”这样的话,他的眼眶在激动之下微微发热,却教他竭力遏制了情感,以平静的声线轻问:“胤礽是何时与你说的?”胤祥深知,重规矩到甚至有些死板的四哥,决计不会先一步冲破礼教的束缚。
胤禛目色沉沉的看着胤祥:“康熙六十一年。”他的心里,倒还是希望胤祥能脱离这样的情感,不要执迷不悟。只是,执念早已深植入心,又哪里还由得胤祥?
竟是康熙六十一年…呵,早了一辈子。
到底是太子啊,于情爱之事,倒是比他敏锐许多。胤祥心里思量:那时候的他,甚至还未曾发现自己的感情。哪怕不多久,四哥登上帝位,自此,与四哥并肩而立的,是他和硕怡亲王。
胤祥眼里流转了百般复杂,最后只能垂眸掩饰。然而嘴里的笑,却轻轻的溢了出来:“胤礽啊…还真是狡猾。他是料定了罢,就算不能使得接受他,却能在第一时刻给四哥巨大的冲击,让你至此记住了他的爱慕之心。一个男子,甚至说从小爱怜自己的兄长,忽然道出口的情爱之语,便率先得了你的在意。”
“至于疏远,以你二人年少的情分…他分明是摸清了四哥是个重情的,怎么也无法因此疏离了他;再在这异世,他诸多关照,步步紧逼——”胤祥猛然抬头,一双眼里异光闪烁:“四哥,你便如此着了他的道么?”
胤禛不曾看胤祥,他沉默着:胤祥分析得有理有据,他爱新觉罗·胤禛也不是个傻瓜,胤礽的算计他是洞悉的,也曾有几分不悦恼怒的情绪。若不是真心回应胤礽…他向来是不勉强自己。
所以,胤禛说:“便是如此,我也是喜欢他的。”
便是如此,我也是喜欢他的…
胤祥狠狠咬着牙齿,甚至感觉嘴里透出股血腥味,最后,他却笑了,是那种眉眼恣意潇洒的笑容:“那胤祥也回你一句——便是如此,我也是喜欢你的。”他一字一顿,说得掷地有声。
爱至深处,给予胤祥的并不是疯狂,而是一种冷静,来自执着,来自深情。
胤祥说,“正如我无法让四哥不爱胤礽,四哥也无法让我不爱你。我从来不信甚么先来后到,若真有那劳什子所有权,也不妨我抢过来!”
胤禛亦在局中,他无法劝说,只能看着胤祥默然离去,那道凛然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胤禛终于叹息出声。
爱新觉罗家也是有情痴的,既是真心爱慕,便不会有两意。曾经或许溺水三千,而如今,他只取一瓢饮。
胤禛以为,自己的决心已足够了,然而夜里,他却梦见了胤祥,便是坚若寒冰的心,也动摇了——
康熙三十八年。
七月天,正是炎热的时候,胤祥生母章佳氏逝去。
那个七月,或者是,那个夏天,胤祥都处于一种悲伤压抑的状态。然而,他不能悲伤,不能压抑。失去母妃庇佑的孩子,只能牢牢抓住康熙帝的宠爱,康熙帝却顶顶不喜欢沉浸在哀伤中的孩子。
胤禛是胤祥溺水时的浮木,是他能抓住的最后一份依赖,在声声蝉鸣里,胤祥曾低低说过:“我能依靠的…只剩下四哥了。”
胤祥年少,身在宫闱,章佳氏的外臣手再长,也是保不到他的,偏偏他羽翼下还要护着两个妹妹,又有何人来护着他?
曾经经历过佟佳皇贵妃之死的紊乱无措,胤禛深深知道,他应该护住胤祥,哪怕是圆当时自己无人相护的遗憾也罢。
所以,在那个冬日,骑射课上胤祥与胤禎发生口角,乃至打了起来。胤禛默默的看着许多兄弟围上去劝胤禎,却对胤祥不予理会,在明生母乌雅氏已与他生分的情况下,他却还是走上前,护住了胤祥。
明明被胤禎扯住了逆鳞,抓住最痛苦的事情,那个被称为拼命十三郎的孩子却依旧可以罔顾眼角的红痕,笑着咧嘴说:“不是还有四哥护着我么?”
胤禛当时已出宫建府,深知宫闱之事不是他照顾得来的,也曾告诫过胤祥,万莫冲动。
胤祥却胡乱的应着:“不碍事,过两年我也能出宫建府了,却不知道,到了宫外,咱们会更趋亲近,或者疏远?”
胤禛是怎么回答的?他说:“你既然是四哥护着的,定然不会教人欺负你,我又怎么会让这誓言不攻自破。”
胤祥小声嘟囔:“我讨厌这含蓄,四哥你直接保证不会疏远我便是,说上这么多…”
胤禛对着胤祥的后脑勺狠狠一巴掌下去,抽得胤祥哎哟哎哟的叫唤,嘴里笑骂着:“你小子,难道是嫌四哥啰嗦了?”
胤祥告饶,“小的哪里敢冒犯四爷!”
那时的二人,嬉笑怒骂,也曾有过不尽欢愉。
待到康熙四十七年,一废太子。
连同胤祥的爽朗,也一同毁去。
胤禛再次看见胤祥时,经历过皇父的宠爱有加到如今的备受冷落,胤祥整个人陷入颓唐中。然而,胤禛只有那一次安慰的机会,即便是为了明哲保身,他也不能再与胤祥来往甚密。
胤禛说:“哪怕为了四哥,振作起来吧。”胤禛想要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在胤祥面前,他不掩饰。
胤祥果然振作起来了,等到雍正年间,他一跃成为和硕怡亲王,往日的诗书骑射仍旧熟络,政事方面也抓得很紧,一心为雍正朝构建繁荣。
却也从那时开始,胤祥一边上折子劝诫雍正帝,一边又在行为上谨小慎微。他开始害怕功高震主,又害怕往日的情谊毁于一旦,他不断的试探胤禛的底线,一次一次,语言激烈的触碰胤禛的逆鳞。
某一日,胤禛在上过早朝后单独留下胤祥,他只是给了胤祥一个拥抱,问了一句:“你可曾记得,四哥说过,会护着你的。你怎么就怕了四哥呢?”
一直坚强的和硕怡亲王在那一刻泪如雨下,他反手抱住胤禛:“我知道怕你从此忌惮我,要知道权利是最最容易改变人心的——胤祥这辈子最难以割舍的,就是四哥了!”
那时候两人都是极激动的,此刻回想,那些话语…却仿佛有了别样的暧昧。
胤禛从睡梦里醒来,他紧紧的抓住被子,明明依旧是冷若冰霜的面容,呼吸却已经紊乱不堪。他的脑海里不断有画面浮现,一忽儿是胤礽含笑的模样,一忽儿是胤祥哭泣的模样。
——我恨那许多许多,却唯独爱你至深…
——胤祥这辈子最难以割舍的,就是四哥了…
胤禛轻轻的呢喃:“胤礽、胤礽、胤礽…”或许多念几遍胤礽的名字,就能摒弃心里荒诞的念头了,胤禛头一次抱着这样的侥幸心理,做了极蠢的事。
“胤礽、胤礽、胤礽、胤礽、胤礽、胤礽、胤礽…”胤禛一遍一遍的念着,最后滑到舌尖的名字,却成了:“胤祥。”
胤祥…
胤禛微微恍神,如堕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