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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leonidasden 当前章节:15510 字 更新时间:2026-6-8 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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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Light of Munin

记忆之光

Author:leonidasden

The whole world wide, every day,

Fly Hugin and Munin;

I worry lest Hugin should fall in flight,

yet more I fear for Munin.

天下之广,

思想和记忆之鸟日夜翱翔,

然而我不担心思想会否自空中陨落,

我所惧怕的,是记忆被湮没。

————引自The Grímnismál,冰岛长诗《埃达》

当Caliban整整一个星期没来喂食喂水的时候,哑巴便不再数墙上的裂痕了,相反,他醒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死死盯着楼梯顶端的门。他更加频繁地在心中默念他的“特别的字”,努力想象要是自己能说出这个字的话,那听上去会是什么样。当然不是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如何——这不重要——而是那个字,那个特别的字——他觉得这个字可以点亮整个世界。

第二个星期也缓缓煎熬过去了,他不再在逼囚的地下室来回踱步,而是跑到墙角里缩成一小团。在那里,他把两腿缩到胸前,双手紧紧抱着膝盖,好减轻胃里的疼痛和饥饿。没必要再去记录时间了,这里只剩下楼梯顶端的那扇门,以及他的特别的字。当唯一的光源——头顶昏暗的法术灯——熄灭,表明又一个夜晚到来的时候,这个字就成了他唯一的念头,而他死命地抓着它,甚至比以往还要绝望。

第三个星期的一天中午,那群蜘蛛出现了。

它们那畸形的身体从墙上稍大一点的裂缝里挤进来,举起前腿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哑巴知道它们是有毒的,但并不是因为它们身上脉动着的蓝色荧光,而是因为‘所有的东西’都是有毒的。Caliban确保他学到了这一点——并不是说给他听,哑巴根本不可能听懂法师发出的低沉吼声和坷垃坷垃的声音——而是让他亲身体会。

哑巴最近一次的“体会”并不比这些蜘蛛大多少,那玩意儿浑身毛茸茸的,长尾巴在空中飘动,粉红色的小翅膀和大耳朵扑闪着,全身上下看不到任何带刺的东西,也没有爪子和獠牙。

它一边蹒跚地向哑巴走来,一边发出这种古怪的声音——哑巴的大脑告诉他,这是愉快的低吟声——他突然想抱抱它。他知道这肯定要出事,哪怕它看上去不危险。但他还是想摸摸它。

他看着它在石板地上打滚儿,在墙面之间欢快地翻飞,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于是几小时后,他摸了它一下。

开始的几秒钟里,这小动物就和哑巴料想的一样柔软,然后覆盖在皮毛上的酸液便开始侵噬他的手指。他一下子跳开,没头苍蝇似的在房间里横冲直撞,双手举到眼前,惊恐万状地看着皮肉迅速融化、滴落,在地上聚成一滩冒热气的泡泡。剧痛像风暴横扫他的大脑,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想哭喊却又发不出声音,他只能无声地抽噎着,被喉咙里涌出的粘液呛得呼吸困难。终于,Caliban的力量拂过他的意识,让他昏死过去。

即使有法师手里最难闻的药膏来医治,等到哑巴手上的肌肉和皮肤组织重新长好,也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

所以他已经得到了很深刻的教训,他知道必须不惜一切代价远离这群蜘蛛。他也知道它们本不该出现在这儿——Caliban有时候喜欢“跟他玩儿”,但这法师总是,总是会在一旁看着,确保自己的供血牲口不会伤得过头。

不,这些家伙是入侵者。

哑巴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希望蛛群会自动离开。可它们却开始在天花板上建造巢穴:粘糊糊的坚韧网丝飞速交织,令人眼花缭乱。当天花板完全被筋络覆盖之后,蛛群来到了地面上。他们只花了几秒钟便发现角落里的他,立即铺天盖地的爬到他身上,无数毛茸茸的肢节刺着皮肤,让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这一丁点的动作立即触发了蛛群的敌意,它们开始咬他,毒液搅得他天旋地转,连之前的饥饿和脱水加起来都比不上这个。他觉得浑身滚烫,好像内脏在燃烧,伤口周围的皮肤也迅速肿胀发黑……

那晚灯光熄灭的时候,哑巴仍然能看见那些蜘蛛,像星星点点的霓虹灯散布在天花板上。他能感觉到它们的目光,也许是想等他死掉,毕竟它们的毒牙之下绝无活口。但他不会死的,就象那次摸到粉红色小动物时,他没有死;那次Caliban沿着他脖子上原有的疤痕割开他的喉咙,让他在一个大桶里流干血液时,他也没有死。

他不会死的。

第二天灯光又亮起来时,脓肿已经消下去,哑巴的皮肤也从黑色褪成灰色,体温也降了一些。见此状况,蛛群里涌动起熊熊怒意,滔天巨浪般地朝他席卷而来——这回,他们不再需要任何理由来发起进攻。这次攻击行为背后是有‘意图’的,于是他知道了这群蜘蛛不仅剧毒,而且还有智能,如果他能发出声音,他会尖叫着向Caliban求救——Caliban保护他、照料他,Caliban不会喜欢这个的——但他所能做的只是剧烈地喘气,悄无声息,没人会听得见。

蛛群往他身体里灌满毒液,直到他全身肿胀颤抖,然后再次撤退等待。这一次,高烧让他的神志细若游丝,飘到了一个地方,一个如梦幻似的,缥缈遥远的地方。

这是一片遍布岩石的开阔平地,他不知道这是哪儿,也不知道这里叫什么名字。但他知道这些岩石是为了标记死者的所在,它们把白骨保留在地下。空地上站着一个男子,高个头却看不清面目,这个男子望着他,用一种哑巴能听懂的语言说道:“你不应该来的。”

惊雷滚过天空——或者说不定是闪电?——那声炸响凄厉得如同恶鬼惨叫。突然,视野被蓝色蜘蛛群所淹没,男子和那片空地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哑巴才再次清醒过来,他的手臂和胸口上尽是吓人的乌黑肿块,一只手涨得像个香蕉果(听上去好像不太对,也许是苹果?梨果?)。但他正在恢复,他那极度营养不良的身体正在击退毒液的影响,蛛群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它们用后腿站立起来,朝他呲牙咧嘴。

虚弱无力地,哑巴张嘴朝它们吐了吐舌头,哈哈,杀不了我,你们这群混球。

蜘蛛们恼羞成怒,打算再次进攻,他则缩成一团准备迎接新一轮的刺咬。这时,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长啸,蜘蛛们停下了,哑巴偷偷抬头瞟了一眼,发现蛛群正慌乱地团团转,撞在一块儿然后互相挥舞着爪子。最后,一个个都从来时的裂缝挤了出去。

经过一番痛苦而精疲力竭的努力,哑巴终于脱下了他唯一的衣物——一条裤子(它看上去像个医院毛刷,他对自己说。尽管不记得“医院毛刷”是什么东西,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自己裤子的初步评估有任何偏颇之处)。站起来似乎不大可能做到,尤其是他现在巴不得立即昏过去,不过他好歹还是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来到裂缝前,把他的裤子塞了进去。

如果那群蜘蛛真想回来的话,这些是挡不住他们的,不过他觉得他们不会再回来。他们要么是被那声长啸召去执行别的任务,要么就是自身难保了。而他又显然太有“活力”,不合他们的胃口。这样做只是让他感觉好一点,仅此而已。

完成这件事后,哑巴试着回到自己的角落里,但他半路就撑不住倒在地上。反正都是地板,哪儿都一样,于是他就在那里合上眼睡去。

再醒来时,肯定已经过去了好长时间——他的皮肤已经恢复到平时的苍白和病态色泽,唯一的瑕疵就是胸口和手臂上撒布的淡褐色小斑点,还有肩上老早就有的烧伤疤痕。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饥饿——他的胃正拼命地扭缠着,他的喉咙又干又疼,哪怕揉一把沙子进去也比这样舒服——但毒液已经消失了。哑巴没法知道究竟过去了多少个日夜——多少天(或者星期?)——但是只要看一眼他那积满灰尘的干水盆,就知道Caliban仍然没来。

他把昏迷的日子算作两天,刻在墙上,然后回去继续等。

第四个星期Caliban还是没来,哑巴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他曾经历过更长时间的断水断粮——那是一次试验,他觉得。而唯一让那次试验终止的原因,是因为试验进行到几个月时,他的血液开始变稠,而Caliban不喜欢那样——但法师还从未这么久没来取他的血。换作以前,法师基本上每天都要来——幸运的话是扎手指,倒霉的话则是割腕或者更糟——但从来没有超过一个星期,从来没有。

他本应早就怀疑到的,但他没有——他不敢。只是经历过蜘蛛事件,加上日益衰弱的身体,哑巴明白如果自己不想变成一具干尸的话,就得做点什么,而不是躺在这儿。他能从自己艰难的心跳声中听出,他的血液已经开始稠化了。

聚集起最后的力量,哑巴朝台阶爬过去。在台阶脚下又停了一会儿,呼吸的气流狠狠划过他的喉咙,疼痛难忍。然后抬眼看向那条阶梯,空荡荡的胃囊猛地抽搐起来。

他是不允许碰这些台阶的。

上次打破这条规矩所带来的痛苦仍然记忆犹新——他是不小心的,尽管第一次被Caliban带下来的时候,他曾故意试过——但他再也不想经历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不过事到如今,往往伴随痛觉而来的恶心已经不会有什么影响,毕竟他的胃里面除了空气再无其它。

他开始撑不住了,眼帘渐渐合上。

还是躺在这儿等着比较好吧?Caliban会来的,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会来。

万一是那些蜘蛛呢?

心中一惊,哑巴睁开双眼,他并不真的认为它们会回来——不是在那声长啸之后——但还是有可能。他抬起双眼看看天花板和那里废弃的巢,然后,硬下心肠,伸出手指扫了一下第一级台阶。

木头的质感留在指尖,微凉、干燥、有点粗糙,再没其它的了,没有突然袭来的剧痛,也没有晕眩和恶心。

Okey,哑巴用另一个人的声音告诉自己,现在给我爬起来然后把你的屁股挪到那些楼梯上去!

要违抗这个声音还真挺难的(不管怎么说,它听上去有些耳熟,像是个老朋友),所以他想都没想,就一级一级地把自己硬拖上那些台阶,全身因极度疲劳而颤抖,脆弱的肺被空气来回撕扯着,终于爬到顶时,他抓着栏杆让自己站起来,然后,摇摇晃晃地……他打开了门。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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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在不同楼层。

注释:

1、 开头那几句诗,引自北欧神化体系中的长诗《Lokansena》(洛基的争辩),其中一部分叫做《埃达》,然后《埃达》中的一个章节名叫“The Grímnismál”,这几句诗便是从这里来的。在《洛基的争辩》中,邪神洛基指责了众神的虚伪和专制,这是他与众神正面冲突的开始。这场辩论最终导致了诸神的黄昏。

2、 诗中的Hugin和Munin分别代表思想和记忆,是主神奥丁肩上的两只乌鸦,当他的独眼睁开,便能看见一切,闭上眼时,就派它们去巡视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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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上面赫然是一整栋大楼。更重要的是,这里还有营养补给,哑巴发现的几团面包上爬满了蛆虫,罐子里的水面上长着片片绿斑,不过他还是不管不顾地狼吞虎咽了一顿。

他的胃,由于长久没有接触这么多的食物(就假设这些东西是食物吧),罢工似的拒绝容纳任何东西,不过渐渐地它回想起自己的功能,便安静下来开始干活。哑巴怀疑这些食物会让他再次生病,并且希望不会严重到让他的身体无法吸收营养。

既然饥饿和脱水问题暂时缓解了,哑巴开始探查整个建筑。在大厅尽头的一间小房间里,他发现了Caliban。

至少,哑巴认为这是Caliban。毕竟,处于气化分解阶段的尸体穿着法师的袍子,还戴着Caliban的戒指,以及拴在链子上的小小的、淡黄色的光球。哑巴觉得这个小光球本来是他的,后来被法师拿走而已。Well,Caliban不再需要任何财物了,而哑巴的衣物还在地下室,堵着那条裂缝(绝不要回去,绝不要回到那个小房间)所以他把法师的紫色袍子剥下来,把那个小光球挂在自己脖子上。

戒指,他没动。那不是他的而且他并不需要,也不想要。以前Caliban无数次把他按在地上用刀捅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够了那戒指的闪光。

该做的事都做了,但哑巴仍然留在他的监护者身边仔细察看着。几分钟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寻找暴力的迹象——比如刀伤、爪痕、扭曲的肢体等。他竟然在寻找一些证据来解释法师的突然死亡。

然而尸体只是平静地躺在床上,于是渐渐地,哑巴明白他正看着一件极其罕见的事情:自然死亡。

哑巴又在尸体边上多呆了一会儿,然后拿一张羊皮纸盖在它黑洞洞的眼眶上。羊皮纸很珍贵,他知道,在一般情况下他可不敢碰这些宝贝,不过他不能就这么让他的监护者曝尸于此。光是羊皮纸好像并不够——Caliban有时会很残忍,但它给哑巴提供了房子和食物,还有相对的安全。他应当得到一个体面的葬礼。

火,他想。我应该烧了这尸体。撒上盐。

但哑巴不是个法师,不能挥挥手就点起火。他不是恶魔,不能凭意念引出地狱之火。他也不是火蜥蜴或者凤凰,不能用碰触召唤出火焰。

哑巴皱起眉头,两手紧张地扯着他继承来的袍子。

他希望自己走后,那些蜘蛛不会再回来。想离开可是说着容易做着难。

噢,哑巴很容易就找到了出口,而且没有封锁(‘尽管它以前是封锁的,门上用血写满了符号——用他的血’),但是当他推开门时,骇人的强光倾泻而入。眼前一片雪盲,他把门用力拉上然后爬开去。他在缩在附近一张桌子下权当避难,外面世界那鬼魅般白茫茫的影像割裂进他的视野,疼痛令他不断地眨眼睛。

看来,太阳比他上次见到的时候更亮了——又或者是他的眼睛,在被囚禁地下这么久(不知道多少年,感觉上是永远),只有一盏昏暗魔灯相伴之后,变得太虚弱了。

哑巴决定在这里呆一会儿,毕竟,太阳迟早是要落下的。

不幸的是,太阳一直都没有落下,哑巴却再次因痛苦而蜷缩成一团——变质的水或面包或两者一起导致了身体的不良反应。当一阵更加剧烈的痉挛袭来,哑巴一只手紧紧抓住桌子腿,胆汁从喉咙里抽动着涌出,在地上流淌开去。

之前的食物变质了,他把它们塞进嘴里时就知道这一点。但当时他饿得顾不上这么多,所以现在哑巴不得不捱过紧随而来的颤抖、痉挛还有,再一次的,高烧。

昏茫中,他拿出他的“特别的字”,在脑海中反复念着,它像疗伤的药膏一样柔软抚慰,令人安心。

Sam他想着,Sammy。

这个字听起来像一句祈祷,或者,至少,在他记忆中是这样。

当病痛终于过去,哑巴已经虚弱得不能试着走到外面去了。于是他更仔细地在大楼里翻找起来,找到一个带瓶塞的瓶子,里面的液体闻起来还算新鲜;还有一只罐子装满了某种白白的、扁脆的东西,可能是某种生谷物。他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就算它尝起来不算珍馐美味也比那些面包强,他的胃咕噜噜地表示赞同。而那种液体甚至更让他开心,不仅冲走了谷物留在嘴里的粉乎乎的余味,还带来一阵温暖倦怠的感觉洗刷过全身。

哑巴拿着瓶子从一个房间逛到另一个房间,时不时小啜一口,最后回到他的监护者的房间——回到Caliban的尸体旁。又一口灌下肚,他眼神涣散地看着尸体,试着回忆他们是怎么碰到的,Caliban是怎么找到他的。他试着想起门外那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负荷过重的思维提供的画面都不怎么美好。

怪物,他开始回忆起来,还有恶魔。比那群蜘蛛和那个粉红色动物加起来还要坏的东西。他的记忆很模糊,但他还是记得被人用千百种不同的方式开膛破肚、撕皮裂骨,就算Caliban有时对他不那么仁慈,至少那些折磨是有目的性的,至少当疼痛变得无法承受的时候他会停手。

地狱,哑巴想到。

人间地狱,另一个人的声音——不是他的,却是他从天启之前就认识的声音——纠正他说,这是光明的终结,孩子,而你忘记给自己的彼岸单程票打上戳子了。

也许他压根就不想到外面去。

不过话说回来,他刚刚吃掉最后一点食物,还有……还有那些蜘蛛,它们可能会回来。或者其它的东西会,其它更可怕的东西。

也许Caliban会回来,有时候——有时候会发生这种事。他觉得自己知道这个,觉得自己记得这个,有的时候,如果没有火焰来吞噬尸体或者盐粒来烧灼遗骨,他们会回来而且变得更强大(更可怕)。法师会回来的想法本应该让他松一口气——Caliban是他的监护者,他保护哑巴的安全——但是他只感觉到一阵彻骨的寒冷席卷全身,那是恐惧。

放血是为了保证安全,哑巴知道这一点。他依稀记得来到这儿的第一个月,Caliban一遍又一遍地放干他的血液以便用他的血在领地周边画符咒,以此来抵抗外界的侵犯。Caliban需要哑巴的血——为了防御,为了他的咒语和试验,或者只是拿来跟别人做交易。但是这仍然会疼,那种温热的液体逐渐干涸的感觉——那种生命一点一点被抽走的感觉——总是让他无声地哭泣。

哑巴再也不想回去了,也就意味着他必须离开。毕竟,Caliban的神秘防护网显然已经随着他的死亡而失效,否则那些蜘蛛怎么可能进得来?哑巴怎么可能从那些台阶爬上来?他又怎么可能打开那扇出去的门?

哑巴的大脑,在停滞了那么长的时间之后,似乎因他的再次需要而逐渐加快了运转速度,在Caliban之前的记忆片段逐渐清晰起来。外面有一些东西,刻毒、阴狠而且反复无常为所欲为。它们追猎他,只是为了消遣。有一次,他甚至被活活地吃掉了——至少是他的肠子被吃了。再往前,就只能瞥见一些零星飘渺的东西:安全,同伴。但是不管他多么努力地集中精神,那些东西仍然邈远、游离而破碎——像是过度曝光的胶片。

哑巴曾经有过那种东西,一张凝固的影像,里面有他和另外一个人——或者是三个人?但是那过去时光的惊鸿一瞥已经被他弄丢了,或者损毁了。早在Caliban之前就已失去——不仅是照片,还有他的大部分记忆,都被无尽的时间消磨殆尽。

咬着下唇,哑巴站在那儿不安地从左脚换到右脚,然后又换回来。心里思量着也许还是留在这儿比较好……

但是还有他的字,当所有其它的东西都消褪成空白或崩碎成尘埃,他仍然紧紧抓着的,特别的字。如同一个幸运符,它不只是个字——它是个名字。噢,不是他的,他还没有蠢到那样去想。再说,他也不需要名字,名字是与人对话用的,它们承载着爱。

哑巴知道,因为他记得,在那巨大的记忆空洞之间,他记得人们为所爱之物命名。他们将名字赐予他们的爱人和他们的车,他们也给娇宠的宠物起名字。

一只供血用的牲口没有名字。猎物没有名字。

即使哪天哑巴的价值能赶上一个宠物的级别,他也永远不配得到Sam这样的名字,这名字强大而充满爱意,当哑巴在心中把它紧紧抱在怀里摇摆的时候,它就能抚平所有恐惧。

所以Sam不是他,但Sam在某个地方,如果他能找到Sam——也许这就是Caliban出现之前他在做的事,搜寻——那一切都会好起来。哑巴并不指望到时候他能得到一个名字,但是那些最早的日子所留下的微弱的记忆之光,却已足够温暖让他敢于心存希望。

他想也许Sam就是照片里的另一个人。

哑巴不会在这里找到Sam,不会在这样的地方,所以不管前景多么可怕,他也必须要走。他倒是感觉有点安慰,想着他的旅程的尽头。

旅程,Journey。

Journey乐团,又一个锈迹斑斑的记忆碎片落入脑海,Wheel in the sky(空中之轮,歌曲名)。

那应该值得一看。

没有什么轮子,哑巴不知道早前的那个想法(谎言?)从哪儿来的。有的只是一轮太阳,强光让他的眼睛火烧火燎的。不过他记得白天相对安全。当然仍有危险——各种各样的恶魔和低级的、智商很低的怪物——但大部分东西都是晚上出来。吸血鬼和狼人,食尸鬼和幽灵还有生魂。

还是太阳光比较好。

外面的世界充斥着楼房的骨骸,缓慢腐坏着,下面铺着浓密而扭曲的灌木丛,看上去好像有数不尽的藏匿点,又好像一个也没有。哑巴从一处废墟爬到另一处,因为感到自己如此暴露而心脏狂跳。似乎有东西在盯着他,从偏僻角落里,从缝隙小孔里,等着他放松戒备。

这真是个可笑的幻想,他唯一的武器就是从Caliban那里继承(偷来)的小刀,他唯一的铠甲就是法师的旧长袍,闻起来有点像灰尘和血但更多的像腐尸。

他形单影只,毫无防备。

如果真有什么东西在跟踪他,那它眨眼间就能把他屠戮殆尽。

下文, 请点这儿第一天哑巴没遇到什么东西,尽管当他意识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浑身颤抖、汗流浃背,不是因为热,而是害怕。想都没想他就攀爬上附近一面墙顶,蜷缩起来两手紧抓住匕首,眼睛越过边沿盯着外面。

那天晚上哑巴再次看到了蜘蛛,黑暗中一片蓝光向前疾行,上面托着一个灰灰的东西——皮肤像羊皮纸一样紧绷在骨架上,那东西的膝盖弯曲的方向很不对头,像鸟类一样反折,就如此近似人类的外表来说,看上去很不自然。

蜘蛛队伍从很近的地方经过,马不停蹄,几分钟之后就消失在远方。再几分钟之后,一阵充满痛苦的尖叫从那个方向传来。

哑巴的心脏像擂鼓一样咚咚直跳,但他直到快要爬下墙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于是又爬回顶上。他救不了那个不幸的生物——他没有力量:除了一把匕首没有任何武器。他只会加入它的痛苦。

那也不能让他对自己藏在这里的行为感到心安一点,不能让他觉得不那么像个懦夫。

重新蜷缩起来,哑巴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等待尖叫声停止。

渐渐地,它停止了。

早上,他遭遇到一个长着犀角、阴沉的红眼和一双爪子的家伙。他的速度不足以逃跑,勉强用手里的匕首在它胸口划了一刀——一条浅浅的口子,甚至没有渗血——然后他就飞起来狠狠撞在一面墙上,撞得墙面碎裂,灰尘浮起来围绕着他。

哑巴咳嗽起来——喉咙里和嘴唇上都是血——不顾身上的疼痛拼命想挣脱。长角的东西朝他大踏步走来,但是哑巴根本无处施力——只有无形的力量和空气将他钉在原地——那东西大笑起来。他用跟Caliban不同的语言说了一句什么(但是同样很怪异、无法理解),然后无形的刀锋便开始一层层剥下哑巴腹部的皮肤组织。哑巴仰头发出无声的惨叫,鲜血浸透了他的长袍。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他的大脑被痛觉信号冲击得有些恍惚了,又还没有久到让他昏过去——然后长角的东西把他扔在地上。哑巴浑身瘫痪在野草上,两手保护着血肉模糊的腹部。那东西踢了他一下,厌恶地哼了一声,然后踱着步子离开了。

既然他再次处于如此境地,哑巴便也记起了这个,有些智能较高的东西——喜欢撕扯和伤害的东西——很快就会对他感到无趣。他不能尖叫,瞧,如果这块肉连尖叫都不会那制造痛苦又有什么意思?

曾有人跟哑巴解释过这一点,很久以前,当时他是有力量的那个。当时是他手里握着刀去折磨那些颤抖的、恐惧的肉块儿们。

你要把舌头留到最后好让他们哀求,一个阴沉、湿滑的声音低语着,即使当你把那也切掉了,也要确保他们的声带完好无损。要是他们连一点儿动静都没有的话那就太没意思了,对吧?

他当时同意了,愿意做任何事来让那个声音保持愉快。

Alastair,他想起来,呼吸融进泥土里。

这是第二天。

第三天的时候,哑巴找到了一条清澈的小河痛痛快快地喝了一顿。一开始的时候他吐了几回——也许小河不像看上去那么干净,或者他的胃还没有恢复到可以承受这种压力,或者他只是不习惯这么好的东西——不过第三次总是神奇的,清水待在肚子里没出来。胃里有点不舒服,不过和其他的东西比起来这只是一点小小的不适。

翻江倒海般的恶心已经严重得减缓了他的速度,但还没有让他虚弱到冒险停下来。放弃了从一个掩护物冲到另一个掩护物的行动,哑巴开始爬行。他扭着脖子四处张望,两眼睁得太大几分钟后就开始疼了,不过就算眼角开裂也比受到袭击要好。

他远远便看到了前方幽谷里的蝴蝶。

它们很美,像一条镶碎钻的彩虹,随着蝶翅的飞舞而星光荧荧,绚烂耀眼。它们有那么多——数以千计,说不定是百万计:多得让空气都染上浓重的色彩。

哑巴的一部分意识把它们归类为无害的——蝴蝶他记得,尽管他从没见过这么多。不过他记得曾有一只停在他的手臂上,当时他正在路边小睡。它们吃……水果?或者蔬菜、坚果?不管怎样,它们不是肉食动物。接触时无毒。而且它们太小了,咬一口也造不成什么伤害,如果他们真有嘴可以咬的话。

但哑巴还是立即浑身绷紧、一动不动,在这片田园般优美的林中空地里,搜索着一切可能的危险迹象。胃里如此难熬的时候想集中精神真的很难——他能发现这些蝴蝶就已经很幸运了。他可能根本就不会注意到它们,要不是它们不断地飞舞,而且鳞翅如此明亮的话。

看着看着,他逐渐发现这些翻飞动作是有规律的。哄骗着,引诱着,随着看不见的风息凝成涡流,旋转发散,时而融合时而分离,歌儿一般轻盈,哑巴觉得他能听见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呼唤他。空气如此甜美——如同蜂蜜。

来和我们一起飞吧,我们不会伤害你。这么小、这么纤细。走近点让我们亲吻你。

直到他的光脚撞上草地里的什么东西时,哑巴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向前走。可能是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不过没那么沉,他轻轻一踢就踢动了。小心翼翼地,哑巴用一根脚趾戳了戳这东西,它很松,于是用脚把它翻过来,结果他发现自己正看着一个绿色的骷髅头。脏污塞满了空洞洞的眼眶,白蛆和甲虫四下逃窜,拼命钻进孔洞里躲避阳光。

当哑巴再次看向那条峡谷时,看到的不再是蝴蝶——尽管它们还在那儿,在空中跳着诱惑的舞步,招引着每一个不谨慎的过客。这一次,哑巴看见那边的地上,和其他地方一样绿,却疙疙瘩瘩的,好像在植被下面胡乱堆着许多石块。有些地方,苍白的“枯枝”伸出来,不过哑巴一只手按在胸口——感觉到里面流线型的骨骼——知道那些“枯枝”从来就跟树没有任何关系。

他绕开了幽谷,小心地不再去看那些蝴蝶。

薄暮将临的时候,哑巴听到了什么——长啸、怒吼和轰隆的冲击声从身后传来,那是战斗的声音。声音很远,但是正在飞速接近,而他的脉搏飙升。尽管他仍然感到晕眩恶心,这个新出现的、实实在在的恐惧逼着他跑起来。哑巴跌跌撞撞地跑过一条烧毁的门廊——曾经以它为入口的那座建筑如今只剩这部分了——跑过参天大树却没法爬上去。他的眼睛大睁着,四下搜索着躲藏地点。

这个世界的怪物们总是在互相残杀。它们狞笑、吼叫、撕咬、争夺然后留下鲜红的血肉淋漓在太阳底下腐烂。但是这些暴力并不会让它们过于投入,而忽略一个不小心闯入的弱小猎物。有时候,这项发现会中断打斗,让怪物们暂时放下分歧来一起玩这个新的玩具。哑巴见过这种事,他经历过这种事。

哑巴以前不知道自己还能一边颤抖一边狂奔,不过现在他知道了。他俯身闪躲过一条树枝,冷汗流过脊背渗进长袍里。他周围还有其它的声响——可见他不是这一带唯一正在逃命的小动物。某种绿色皮毛的小东西从他前面匆匆跳开,一只鸟振翅射入紫霞笼罩的天空。

后面,打斗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不,哑巴爆发出更快的速度,心里绝望地想着,不!不!不!不要!

前方黑暗中浮现出什么东西,它猝不及防地出现在那儿,哑巴心里一沉:是个活物。那是一个巨大的方形怪物,而他躲不过了他完了他前有猛虎后有追兵他——

那根本不是怪物,是一座楼房。也不是什么残垣断壁,而是一座有四面墙一个房顶的、真正的楼房。

即使在短暂的恐慌中,哑巴也丝毫没停下,而现在他居然还从内心深处挖掘出某种早该消失了的东西,打斗的家伙们越来越近了——这么近,近得吓人——但楼房更近,更近而且既然它能坚持这么长时间,它肯定很坚固。它能保护他。

恐惧蒙蔽了他的意识,让他没能思考那个基本问题直到来到楼房脚下,两手摸着坑坑洼洼的混凝土。没有门。这里没有门。连门都没有他怎么进去?

恐慌又回来了,从他的胃里一路蚕食到胸口然后再到脊梁骨。恐慌让他浑身麻木冰冷,愚蠢地僵在原地,暴露在空地上,肯定会被怪物发现。

建造这所楼房的人得他妈的蠢到什么程度,居然都没想到要开一扇门?

随着一阵迟来的希望,哑巴意识到他们不可能有那么笨——要不然也没能力建造这么坚固耐久的楼房。也就是说某处肯定有一扇门,只要他能找到。惧意消退了一点,于是记忆中成百上千种不同建筑涌入脑海,有各种各样的形状、大小和颜色,有些是木制的,有些是石砌或砖砌的,但是它们都有一个共同之处。

不是每个方向都有门。

一秒也不犹豫,哑巴拔腿就跑。朝右手方向!他很确定过了转角就能看见他的救命稻草,但是当然这一面也没有门。哑巴继续跑向下一面墙,而打斗声已经近在咫尺要不是有楼房挡住,哑巴肯定能看见它们。他粗砺无声地抽泣了一下,他已经这么接近,真该死,这么,这么接近他的救赎。

接下来的一声怒吼简直是地动山摇,震得他失去平衡,摔倒在泥土里。他立马爬起来,不顾右小臂辐射开来的剧痛,他的意志甚至在两脚狂奔起来之前就飞到了前方,脑海中迸出的画面是另一堵空白的墙,一个死亡陷阱。这幻象如此强烈,以至于当他绕过最后一处拐角时,眼前看见的就是那样。然后汗水滴进他的眼睛,刺痛,他眨了眨眼。

然后他看见了,不到墙体一半远的地方有一个黑暗的缺口——一个门洞,原本的木门已经腐朽殆尽了。哑巴心里暗暗祈祷——他的特别的字,重复赞颂了三次,这是他所知的唯一祷告方式——然后赶忙跑过去,两手抓着墙砖缝免得被另一声地震般的咆哮撞倒。当他终于进入楼房的时候手上仍然抓着墙砖,这可救了他一命。

在清醒地意识到眼前是什么东西之前,他的大脑就尖叫着警告,令他脚下一顿,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前倾,在那心脏揪紧的几秒钟里几乎失去平衡摔下去,终于,仍抓着门框的手把他自己拉了回来。

夜幕来临得很快——几乎和那场打斗一样快——尽管夜幕已经让建筑内部昏黑一片,哑巴的眼睛仍能看见脚下的巨坑。他看不见这条裂渊的底部,尽管可能就在十英尺以下,或者二十英尺,但他想象中认为这会更深,像永恒那么深,地板被时光侵蚀殆尽,被大地吞噬。而他差点就一头栽进这个深渊,只因那对安全的疯狂渴望。

气喘吁吁地,哑巴抬起视线,希望能找到一个台子爬上去,不过这里什么也没有。这幢楼就像他的记忆一样空洞无物,只有钢筋和断裂的管道从天花板上张牙舞爪地伸出来——它们都太高了,够不着,而且他也没法爬上那么细、那么光滑的东西。

尽管窗子开在对面墙上很高的位置,仍能隐约看见窗外黑暗的天空背景下闪过怪物的身影,哑巴贴着门廊移动,在保证不掉下去的前提下尽量接近那条裂渊。这一次咆哮声从他正上方传来,震裂了一条钢管咣当一声掉进黑暗里,下一秒钟——哑巴转身看到——某种畸形的庞然大物冲进视野。

乌贼,他想,还有龙,他甚至不知道那两种东西是什么,然而不知为何他知道这恶心的怪物是两者的结合。一个名字出现在脑中,丑恶而歪斜:Leviathan.(见注释)

即使在恐惧的包围下,这个名字也从轴心处颠覆了哑巴那少得可怜的世界观。记忆所及,他一直相信名字只会以爱的名义赐予。然而,头顶的这个野兽,看起来灰暗、湿滑、充满毒害,永远不可能引发类似爱的感情。

有时候,哑巴意识到,名字是为表达憎恨而产生的。

过了好一阵子哑巴才注意到战斗的另一方——部分因为他被这个新的认知分心了,部分因为它相比之下太小了——然后他看到白光一闪,像之前的蝴蝶一样忽闪着,那是一对翅膀。从这里,哑巴可以辨认出四肢和一个头,还有一块胸甲,还有某种细长的东西,他想那应该叫做长矛。

他毫不费力地想起持长矛的东西叫什么名字——他对这种生物的记忆太清晰了。

天使。主的战士。

这是那些把Sammy从哑巴身边带走的东西——或者是把哑巴从Sammy身边带走?他眼下想不起到底是哪个,不过反正结果一样。反正,他失去了Sam。哑巴觉得他后来又见到了他的——什么?他们彼此是对方的什么人来着?——Sam,但那时已经太晚了。他已经太晚了。

上面,天使投掷长矛,穿刺入Leviathan的侧边,后者嚎叫起来,一旋身将触手扫向天使,天使闪身躲开,急速攀升绕过Leviathan消失在它背后的天空。短暂的静默,然后哑巴听到那怒吼,如同太阳的咆哮,一声简单的,命令的语句。

"Hesbrios."

那是天使的声音,美丽与恐怖并存,伴随着声音的是突然爆出的火焰,轰隆一声横贯长空。烈焰撞向Leviathan,撞得它向后跌倒——微弱的警告从脑中响起,哑巴意识到这个怪物正冲着楼房而来。

没时间逃跑了。没时间作出哪怕是一个理智的决定。

哑巴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想避开来者结果一脚踩空。如果他有声音,他会尖叫——可他没有,试图尖叫的动作让他的喉咙刺痛起来。他坠落了漫长的几秒钟,然后狠狠撞上一个硬物(根本不是一个无底洞,这么说)与此同时Leviathan砸进了他上方的建筑里。

这块地方在人间地狱里已经站立了几千年,但是在这样直接的冲击下它再没可能抵挡了,崩毁的巨响是语言没法描述的,它令人臣服绝望。哑巴正感激着自己不会看到死亡降临,便惊恐地看到那雪崩般的第一波冲击呼啸而来,一条光滑、坚固的圆柱体贯穿他的腹部,好像那只是一块黄油似的,把他钉在地上。一大块混凝土砸在他的右手。他的耳朵里充斥着雷鸣——几秒钟内他就会被砸成肉酱——然后第二条圆柱体捅进他的胸膛,接着有光散溢开来。

一股热量冲刷过哑巴的身体,钉住他的两根柱子被撕裂开,砸烂他右手的混凝土也升起来,难以想象的剧痛之下这种热量的感觉只算其次,温热、粘湿的血涌出身体浸透长袍。真是浪费,哑巴想到,还有Caliban会很生气的,然后黑暗吞噬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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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开头那几句诗,引自北欧神化体系中的长诗《Lokansena》(洛基的争辩),其中一部分叫做《埃达》,然后《埃达》中的一个章节名叫“The Grímnismál”,这几句诗便是从这里来的。在《洛基的争辩》中,邪神洛基指责了众神的虚伪和专制,这是他与众神正面冲突的开始。这场辩论最终导致了诸神的黄昏。

2、 诗中的Hugin和Munin分别代表思想和记忆,是主神奥丁肩上的两只乌鸦,当他的独眼睁开,便能看见一切,闭上眼时,就派它们去巡视世界。

3、 Leviathan,译做“利韦亚坦”或“利未安森”,字面意思为“使碎裂”。是旧约《约伯记》中,神在旋风中向约伯展现的巨鳄,形象亦为海蛇等,源于以色列人在古埃及吸取的拜蛇文化。电影《加勒比海盗》中,把杰克船长吞了的那个巨型海怪便是以它为原型设计的,可见它有多吓人了。

下文,请点这里2

再醒来时,他有些迷惑。上方是石块和扭曲的钢铁,左右两旁也是石块和钢铁,身体底下则只有石块。然而它们都在发光。

他在一个由石头、钢铁和光组成的茧里而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儿的。

哑巴转向侧面打算坐起来,却畏缩着停住了。他的右手剧痛难忍,但他的胸口和腹部甚至更糟:那里感觉上一片血肉模糊,软塌塌地碾成一团。他举起左手,颤抖着抚摸他的老监护人的袍子。胸腹部的布料已经撕烂了,被干涸的血粘成硬邦邦的,然后他想起来了。想起天使、Leviathan、崩塌、还有那锋利的金属圆柱捅进他的腹部和胸口。

他应该死了,为什么他没死?为什么他没被砸烂在几千吨钢筋混凝土下面?

哑巴再次移动起来,这回更加小心翼翼,抬手抚摸着一块发光的石头。那薄薄的微光脉动了几下,随着触摸在掌下温暖起来,而脉动带出了色彩——金色,边缘弥散成淡黄——足以让哑巴联想到一直戴在脖子上的光球。当他往下看时,并不惊讶胸前的链子空荡荡的:曾经的金色小球如今不过是几片零碎的晶莹玻璃,残留在金属抓钩上。更多的碎片撒布在血迹斑斑的袍子上。

也许哑巴的记忆既破碎又混乱,但他跟魔法打交道已经够多,知道它们的工作原理,他知道咒语有着独特的标记——某种颜色,某种声音,某种气味或味道——触发和起作用的时候都带有标记以便识别。Caliban的咒语是以哑巴的血液为根基,将不同咒语元素捆绑在一起,它们总是带有铜锈味,它们燃烧出阴沉的血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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