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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香门第━◆洛城
作者:商无嗔
洛城
十里长街,牡丹盛极,姹紫嫣红映着绝丽的湖光山色,将整个城子装点得不似人间。
罗衣丝裳的美女娇娃在街角处莲步生姿地走过,带起悠远的脂粉轻香;无数美目顾盼生姿、巧笑嫣兮的女子懒散地倚在栏杆上,甩出红袖招徕新客。
不知多少锦冠华服的男人们在这里沉迷酒色,千金买笑;又不知多少少年们在软玉温香、歌舞升平中摧折了剑指天下的豪气。
岁月在这里是不老的。这座城池,不知沉淀了多少少年鲜衣怒马、天下为家的风流年华,坐拥了多少女子笑语盈盈、貌美如花的青春时光。
此地,唤作洛城。
洛安在马厩外站直身子,冷眼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于他而言,洛城是整个时代最肮脏丑乱的地方。每日数不清的搬不上台面的协议在花柳院巷中达成,不堪入耳的娇/喘/呻/吟/嘶/吼在暗黑角落里流窜。
而这里,同样锁住了他的公子。
他静静走到街头,在一处茶摊的桌上坐下。
“呦,小公子,又是你呀。你家少爷可真是绝情,连那楼都不让你上。”茶摊的小老头儿早已认识了他,笑着上来打点,“仍就要一杯清茶么?小公子,我与你讲,我这茶摊今早刚进了批新茶。你看洛城不是牡丹之乡么,就是那牡丹花茶。要不给你上一杯?”
“不必。”洛安礼貌地摆手婉拒,“清茶便可。”
小老头儿也不恼,拿过瓷碗笑吟吟地给他倒了杯茶,道:“小公子你慢用啊,我便不招呼了。只是那茶,你如今不喝,他日是要后悔的。”
洛安只是端起碗来摇头,慢慢饮起最低廉的茶渣泡出的清茶,心中念着要斟酌着分量喝,公子今日只怕要比昨日更多耗几个时辰。
即便那老头的言语在一个月后便论证是一语成谶,只是那时也再来不及后悔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洛安才见着他的公子从楼上走下来,散乱的衣衫显是整理过了,然而眸中的水色却是怎么都掩不住的。
他咽下最后一口茶,跑过去想搀公子,却被一把推开。他愣了一下,收回手,闷不吭声地跟在公子身后。
回家的路其实不长,但是无人说话,气氛就显得格外诡异。洛安时不时地抬头看看公子,确定他在自己的视线里,更多时候,则是看着地上的小花小草,听着公子轻微的脚步声,判断他今日某处的伤是轻还是重。
他见公子低垂着头,原本傲气挺直的身子有些疲软,却恁是走在前头,只好按捺下上前扶持的念头,放缓步子不疾不徐地跟着。
终于是到了家。洛安咽下心中的一口郁气,快步跑到公子前头,伸手把门推开。
公子终于抬起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清冷的声音在夜色中酝酿,“去寻些食物来。”
洛安道:“公子,已经没有银两了。只是房里还剩些白面馒头,若是公子不嫌弃,便应付了晚饭。我明日便寻个差事赚些小钱回来。”
“用火煨了,送过来。”公子一甩袖,哼了一声,“明日你随我上趟尹府。银两一事先且放下。”
洛安应了声,匆匆向房里的角落处跑去。攥着摸出的四个馒头,他叹了口气,公子饱腹了,他就只好去外头啃草根了。
将馒头全给了公子,洛安出了门,向着离家不远的树林跑去。
这树林在洛城的祖祖辈辈里被安上了闹鬼的名号,故而大多时候,小树林内都是罕无人烟的。
自然,在洛安看来,一片清幽的林子,再加上一条清澈见底游鱼嬉戏的小溪,再没有比这更像是人间仙境的了。
他卷起裤脚,搭上几根树枝,蹲在水中,凝神运气,一扎一个准。
洛安抓着五根插了鱼的树枝,眉眼弯弯。
他今年也十六了,公子年长他一岁。自从四年前他私自离开师门被董府的老爷收留,便一直服侍着公子。
两年前董府被人陷害抄家,老爷夫人命丧火海,他携着公子出逃,终于保下了公子的性命。
然而那日起,公子再也不思金榜题名,成天想着学成武功手刃凶手。
他怕公子心思有异走火入魔,故此瞒下会武一事,哪想得公子竟私下结交江湖上的青年俊才,藉由行那龙阳之事套得武功招数秘籍残篇。
木材窜起的火苗在洛安眼中舞蹈,他狠狠咬着下唇,抑制住心中那股冲动。
早先是他不教公子,如今,是他教不得公子!
白昼
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洛安抖去身上粘的露水,揉了揉僵硬的四肢,向家走去。
进入房中,公子方穿戴完毕,犹带雾气的眼睛看到他只是闪了闪,也不追究他昨日一夜未归,只是掀开唇道:“来得正好,随我出去罢。”
洛安敛眉,点了点头。
没有银两雇不起轿子,自然只好步行。
幸好尹府不远,行了二十来分钟的路,便见着了大门。
守门的小厮早就认识了公子,用暧昧的目光注视了几眼,鄙夷地一笑,放他俩进去了。
以公子的身份,自然去不得大堂,他们转了个弯,走往偏院,却被人拦下。
“哈,名扬洛城的董公子啊,幸会幸会。”洛安抬眼,面前的男子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该是城中横行霸道的尹家四少爷。
“幸会。”公子抬脚就想绕过他,却又被挡住前路。
“听闻董公子早就是一双玉臂千人枕,一张朱唇万人尝啊,不知可有兴趣服侍一下少爷我呢?”尹四少爷满面下流的笑,“少爷我早玩腻了美人儿啊,街上小倌馆内的小倌们都太风骚,论风韵也不及董公子一分呐。”
公子退了一步,蹙起眉来。
“董公子不就是想要碧血剑法的第五层口诀么?说实话,我也会。我家哥哥应该一次只给你一层吧?我便吃点亏,给你两层,可好?”尹四少爷似是吃定了少爷,奸诈地凑近了公子。
“那便来吧。”公子应得很快,伸手推开了尹四少爷,“你不是想要么,前面带路,去你房里。”
“好,就是要这种干脆利落。”尹四少爷得意地挑了挑眉,“董公子也该尽点心,好好让我如意了。指不定我就成了董公子的老主顾呀。”
洛安顿住了脚步,呆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公子与尹四少爷一前一后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
闭上眼,他忍住心酸,确认四下无人,便施展轻功跳出墙去。
洛安在屋檐上飞快地行走,不带起丝毫尘土,直到抵达昨日捕鱼的树林。
折下一截树枝,他在风中站定,忽得迈出一只脚。
随后的招式如大雁东来乌鹊南飞,行云流水中带着蓬勃的生气,树木在气流中摇晃摆动,却没有在这样的气场里落下哪怕一片叶子。
飘若浮云,矫如游龙的剑式,俨然正是碧血剑法。
洛安将剑法从一层一直舞至第十层,周围一片静谧无声,唯有他一人细微的喘息在震荡。
舞毕,他平稳下心跳,望向天空。
他,倾慕公子。
两年前公子开始做这样的事时他就发现了自己的心意,他是想教公子剑法的。然而四年前开不了口,过了两年也不会有所改变。
他顾虑的太多,等他幡然悔悟,一切都来不及了。
公子在泥沼中越陷越深。多少夜里,他在外面等着,公子在里面受着欺压;多少白天,他等在巷口,公子在里面肆意风流。
可惜的是,没有任何时光,能够逆转。即使他的武功再高,即使他的爱意再深。
嫦娥若晓人间事,应使有情终团圆。
洗去茫茫尘世里,多少相思多少闲。
拟梦
洛安花了剩下的时间去做了份渡口搬运的工作,好歹赚回来了三银。
买了一升米和腌咸菜,他不得不回家。
家徒四壁,搬来时本就没带多少东西,值钱的也大都在当铺典当了维持生计,从小温饱不愁的公子,根本难以适应。
他还记得住进来没几天,公子就发了高烧,大夫差点就救不回来,是他昼夜不休地照顾了一周的时间,才把公子从鬼门关里拉回人间。
如果有一天他也不在了,不知公子还要怎么办。
洛安淡淡地笑了一下,看着空荡荡的屋中,知道公子还没有回来。
天黑得太快,一直到月上梢头,公子还是了无踪影。
洛安有些担心。他在门旁蹲了很久,公子不来,就不能开饭,可是时辰实在太长了,他怕公子是遭了什么事。
他想要前去看看,只要确认公子安好就行。
在洛城宽敞的街道上走出不久,就看到公子的身影一瘸一拐地过来了。
他有些慌张,只怕公子被虐了很久,不知有没有出血,他光顾着买食物,却忘了买治愈的药膏。
这回他跑过去扶上公子,公子再没有拒绝。
“阿洛,我有些累着了,你背我回去吧。”公子的声音已经嘶哑,却说不出的动人。
洛安俯下身,几乎是虔诚地背起了他的公子,两手绕到身后固定了他。
两旁酒楼上六角的宫灯把前路打得红亮,洛安转过头,看着公子淡淡的眉薄薄的唇,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个冬天,王府雪地里的浸透了血气的腊梅花。
他的双手感受着公子熨帖的体温,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在上涌。
然而背上一阵滚烫,洛安蓦地停了下来。
“公子,你……”洛安有些语无伦次,却终于是捋直舌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哭了?”
身后没有回答,只是那滚烫的液体还在不断地滴落,洛安感到自己的心都跟着烧了起来。
加快步子回到家里,他细心地把公子放在床上,笨拙地拭去公子的眼泪。
“我,饿了。”公子的声音在唯有月光照亮的角落里响起,洛安迅速收回了手。
“对不起,公子。”他快速地跑去从屋外无风口的火炕里扒出一碗饭,又从桌上拿起咸菜,递了过去。
公子慢慢地吞咽着饭菜,嘴里却是止不住的呜咽。
“公子,你若是累了,我替你报仇,可好。”等到呜声渐渐平息,洛安才敢试探着讲道。
等了很久,直到公子把碗筷重新塞还给他,屋中都是一片沉默。
洛安失望地接过来,走出门去清洗。
门外却出乎意料站着尹家的公子尹少游。
“你家公子回来了没有?”尹少游笑得温文尔雅。
“没有。”洛安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意图,只是公子今天受了伤,绝对不能再放他进去。
“嗯哼?”尹少游冷哼一声,“他刚同我四弟快活完,还能去哪里。你且让开。”
洛安哪能就这么放他进去。心一急,洛安干脆就牢牢抓住了尹少游的手臂,“尹少爷,对不住,我家公子是当真还没回来。你若有要紧事,还请明日再来。”
尹少游看着洛安抓住他的手,脸色一沉,刚想施力,就听屋里的董公子道:“阿洛,让他进来。”
洛安恨恨地盯着尹少游,手却是僵持着,不肯动。
那边厢,董公子又道了一声:“阿洛,让他进来吧。”
洛安悻悻然松开手,尹少游又是一声冷哼,径直进去了。
洛安丢开碗,在寒风中站了很久,才终于等到尹家大少爷爽快完了出来。
尹少游出门前还朝着洛安吐了口唾沫:“别以为你家少爷就是什么魏紫姚黄,我还当真是不屑要。这次只算是对与我弟私通的惩罚,你该看好你家少爷,叫他偶尔也做点人事。”
洛安愣了很久,才转身进屋。
一具火热的身躯瞬间缠了上来,带着方才□刺鼻的气味。
“公子,我是阿洛。”唯恐公子纠缠不休,洛安低下头道。
“我知道。”公子的声音带着笑意,“你跟了我这么久,偶尔回报你一次也是应当的。”
洛安翻过公子的手腕,“他对你下了合欢散?”
“嗯。”公子满不在意地回应,开始拉扯洛安的衣服。
“我为你去寻解药。”洛安一把将公子推回床上,就要往门外走。
公子又扑了上来,“寻什么解药。你不就是解药。反正这身子也早就不干净了,你爱用不用。”
洛安眸色一深,转头狠狠吻上公子。
“我会为你报仇。你偶尔也该做点真心诚意的事。被人压就真这么快乐么?”洛安抱紧公子的腰,冷声道。
公子打了个哆嗦,声音却依然带着笑意:“嗯。那你要记得啊,不要明日出尔反尔。今日,我们且来行这鱼水之欢吧。”
洛安松开公子,声音带着寒气:“你给我乖乖待在床上,我去给你找解药。”
“怎的,这身子脏了,连你都不屑要么。”公子在背后抱住他,语带自嘲,“被人压怎么会快乐呢。可是压久了,连自己是男人都不知道了。在别人身下,那里容得你铮铮铁骨飒飒风姿,扯开了谈不就是上上下下的/肉/体交易。我娘曾定下亲事让我娶了温府的小姐为妻,可如今我连如何行男人之道都忘记了,身/后/不受点刺/激/就不会/勃/起……”
洛安身子僵直,木讷地听着公子苦涩却清晰地吐字,手不知该往何处放,只得再次搭上公子。
“所以阿洛,你要了我吧。”公子的眼中流动着晶亮的水波,唇角边带着方才亲吻留下的银线,面上满是红潮,一副勾人的模样。
“明日你会后悔的。”洛安克制住心头的冲动,把粗麻腰带从地上拎回想要系上。
“阿洛……”公子的声音低沉下去,洛安倒抽一口冷气,察觉到一股热气从下腹流窜上来。
终于按捺不住的□从积压两年多的心头奔逃出来,几乎控制了洛安的全部行动。他完全是遵从欲望地做着本能原始的动作,一直都公子和他都精疲力竭地睡去。
经年
第二日董公子醒来,床上早就不见了缠绵一夜的枕边人。
“阿洛?”公子带着颤音,轻轻地呼唤着。
屋子空旷得可以,除了两张床,就是简陋的桌子。照进来的阳光扬起浮尘,映入些许树的碎影。
屋子里有他,却没有洛安。
公子的眼瞳紧缩起来,他不敢置信地一遍又一遍地唤:“阿洛。阿洛。阿洛……”
声音连绵着送出很远,直到公子感到一阵莫名的绝望,才终于有了回音。
那个不知什么时候长得比自己还高的少年摸着鼻子走进来,冲自己一笑,两手抱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桶在床前放下来。
公子看他一点点走近自己,从破絮的棉被下稳稳地将自己抱出来,浸泡到温热的水里。
心下突然安定,就好像很多的白天,感觉到他就在附近默默等待,又想起很多的黑夜,对着自己满是淤青的身体泪流满面的时候,感到周围有与自己步调一致的呼吸。
洛安静静等在门旁,预备着伺候公子洗浴。
“阿洛,你走得近些。”公子的指尖忽得抓上桶沿,一贯淡漠的脸绷得极紧。
“嗯。”洛安在公子面前从来不懂得如何拒绝。他跨了几步,凑近了公子。
公子的肤色本就白,在阳光的映照下简直就是晶莹剔透,眉眼在水汽的氤氲中模糊,却有着一股勾魂夺魄的媚意。
昨日□留下的乌青遍布四周,红绿交杂,生出一种牡丹凋零的娇柔。
那些女子的花容颦眉,从来比不上公子淡到极致的一笑。
公子的柔弱苦痛,都掩在坚忍的风骨之下,就如同草长莺飞的江南,覆盖了皑皑的白雪。
公子,从来都是这样的公子。
洛安只觉得昨夜那种熟悉的欲望又在抬头,一路弥漫到脑海深处。
然而……
绝对不可以。洛安狠狠掐了自己一下,把那些遐思统统按下,平复了气息,问道:“公子,有什么吩咐么?”
公子忽得放松周身,微微一笑,“我只是在想,当年的那个小小的阿洛,如今也长大了。”
“公子,四年了。”洛安弯下腰答复,面上消去了表情。
自然是长大了。当年伴着公子在后院打雪球、在锦鲤池内踩浮冰、在暖风熏人中放纸鸢、在藤萝架旁玩蹴鞠、在翡翠树叶下抱着午眠、在菊花香阵里啃秋蟹的洛安,经历过公子的灭门之苦,痛惜过公子的不思进取,早就长大到了能发现自己对公子有着不可告人的异样情思。
四年里,他遇上的那些事比想象中的更多,公子的变化比意料中的更大。他们都变成了不同往日的模样,彼此熟知,又彼此陌生。
“阿洛,昨夜你说,要替我报仇的。”公子冷不丁地提起来,语气舒缓,倒把洛安惊得吓出一身冷汗。
那啥,他咋忘了这茬……昨日他信誓旦旦地告诉公子要替他报仇,还是他逼公子不要忘了这事……
“嗯,你会武功?”公子一贯无悲无喜的脸上带了些咄咄逼人,洛安感到脸上的冷汗一直渗啊一直渗。
“公子,我去外头给您烧热水。”洛安应对不过来,干脆“咻”的一下找借口溜走了。
出门在外,真是到处都有惊喜,而且还是一波未停,一波又起。
洛安吊起眼睛看着门外的人,问得有些漫不经心:“好手段。花了四年时间可让你们找到了。”
洛安面前的人长得一副好眉眼,不同于公子的清逸俊朗,杏眸上挑朱唇如玉,无端端生出些许邪气,奢侈的穿着昭示其风流倜傥的本质。
“你当洛府和天仪门都是叫着好听的么,声名在外当然有些真材实料。你出走那日师傅便察觉了,是父亲拦着他说你走一番江湖倦了便会回来,大家才放着你任你四处闯荡。”那人的言语散漫,却是句句掷地有声。
“……人你见着了,那就回去吧。”洛安合上门,推着他向街上走。
“切,性子倒是一点儿没变。”那人啐了一口,“哪儿见着了?我除了看到个思春到憔悴以致于夜不能寐的小少年,哪儿算见到了我家风华正茂的小哥哥?”
洛安终于被激怒:“洛离,你别得寸进尺。我看你是我家弟弟的份上退几步,你还真腆着脸上来了。旧日里你对我做的那些小动作我都一件不忘地记着呢,你以为我不要你还了怎么的!”
细细一看,那人与洛安的面容倒真有几分相似,只是洛安的叫沉稳,洛离的,就只能叫薄幸。
洛离忍下,道:“这么大声,你就不怕你家公子听见?”
洛安刚出现的盛气凌人立马蔫了下去,压低音量道:“我们到街上去说。”
“你家公子不是泡澡么?你不烧水了?”洛离嗤笑道。
“……”洛安要挟洛离原地站着,进屋禀了公子有事出门一会,却没注意到公子复杂的神色。
不待公子点头,洛安就合上了门,拉着洛离上街去。
“寻我有事?”
洛安在家中的时候,与洛离向来合不来,两人不仅观点背道而驰,连喜爱的事物都呈对立状态。洛离小他几年,经常做些事来报复,例如汤面里多了只苍蝇啊,米饭里加了条新鲜的还会蠕动的虫子啦,洛安觉得他还小,也就忍气吞声地任他刁难。故而他对洛离的口气,也就不会太好看。
“嗯……”洛离沉思,“父亲近日身体不好,召你回去继承家业算不算?”
“他不是从我出走起就一直病着么。”洛安记得自己四年前在董府每日听得下人议论纷纷,全是洛府老爷子的大公子出走了,老爷子吐血三丈一病不起,连家业都顾不上了。
“病了这么久,还没病完么。”洛安不傻,十岁那年父亲借病重的由头把他遣去管了三月账房还要让他订亲,若不是他在最后关头察觉了那场骗局,只怕就被吃得连渣子都不剩了。重蹈覆辙绝对是一件极其好笑的事。
谎言被拆穿,洛离摸了摸鼻子,“好吧,其实是师傅他老人家出走快一年了,洛府往西域的几趟生意都一直耽搁着。父亲唤我来寻他,我顺路来看看你。你也怪可怜的,倾心你家公子,可人家当你毛都不是,整天在外头寻欢作乐风来雨去。”
洛安黯了眼,道:“我会帮你照看着些,若有了师傅他老人家的行踪,立刻来通知你。”
“有劳了。”洛离看着自家一点都不可爱的兄长,上前抱了抱他,“若是倦了便回来,追不到你家公子,还有我们在。”
洛安叹声,目送他的身影远去。
尘启
仲春的阳光正好,照在面上温温润润的,洛安只觉得慵懒感密密麻麻地涌上心头。
只是事情还没有完结。洛安略感无力地揉了揉太阳穴,向洛城最繁荣的中心走去。
沂红楼坐落在流经洛城的牡丹河畔,每日接连的文豪雅士摇把题了好诗缀了佳画的竹骨扇,佩副龙凤呈祥的玉坠出入其间,端得是生意兴隆。
不过洛安的目的并不在此。
他走向沂红楼左上的小巷口,在茶摊上坐下来。
“啊,小公子,有些日子没见了,你家主人可还好?”管摊的小老头叨唠着心知肚明的客套话,拿块破布抹了抹桌子。
“清茶。”洛安看他一眼,道。
“好咧。”还是那雕了青花的瓷碗,小老头儿顺手拿过茶壶倒满,点头哈腰地就又要走开。
洛安看着徐徐蒸腾的滚滚热气,又看着沉在碗底的稀疏的茶渣,不紧不慢地开口:“师傅,近日过得可好?”
“嘭”的一下,就见那小老头儿一个踉跄,手上的茶壶就在地上碎了瓦。
小老头儿心疼地拾起碎片,回过头道:“这位小公子呦,我与你素无过甚的交情,莫要将那称号加到我个上年纪的老头儿身上。”
洛安听他辩解,相当不客气地揭穿:“得了。洛离会到洛城我便想你应当也在附近,再加上出走一年,你这茶摊不就是去年初夏摆起来的么。”
小老头儿悠悠扶腰过来,撕下贴着的人皮面具,,露出张中年男子粗狂的脸来。
“身为我的徒弟,你发现得也太迟了。”男子竖起眉,鄙视道。
“我哪里想得到师傅你甘愿跑到这种烟花之地来做买卖。”洛安面色不改,“当年你不就是嫌长安那儿庸脂俗粉过多难以入眼,干脆把天仪门搞到山中潜修,搞得门里的师哥为了买点脸盆都要大老远跑到附近的村庄。”
男子的脸上有些许尴尬,但很快掩饰下来,道:“你在外面可是玩够了?”
“你也是来劝我回去的?”
“不错。”男子情不自禁伸手摸了摸洛安的头,“你既是断袖,我们也都不来计较。可既然那董公子对你无意,你在这儿做着镜花水月的一场梦境也只是空谈,除了把一颗真心献上去给别人蹂躏,什么都不会得来。不如随我回去,这世上虽再没有一模一样的董家公子,可至少还会有人让你如意。”
洛安的态度一下子冷了,“我不会回去。”
中年男子一身布袍,气势却异常强大,“你打不过我的。自愿回来还是负伤而归,你不如做个选择。”
洛安蓦地有些后悔自己今日来揭开他的身份了。他垂下眼,思考着怎样逃出生天。
中年男子笑着在旁边看他表露无遗的小算盘,四顾时倒发现了些新奇事。
“呦,这不是董公子。可要来杯牡丹花茶?”他嘻嘻笑开。
洛安猛抬头,看到公子熟悉的身影,贯来的着袭白衣,眉目如画,淡薄素雅的模样,面无表情地站在摊旁,注视着自己。
洛安慌忙站起来,就要跑到公子身后去,他家师傅在背后恨铁不成钢地摇头,“男大不中留啊……”
然而洛安迈开的步子,却在公子冰冷的目光下凝住了。
两相对望,氛围格外沉重。
他家师傅左看看右看看,终于察觉不对,收拾了几样东西就打算偷溜,“也罢,再给你几日让你们续续离情。下月初我再来寻你。那桌子就留给你们,你们坐下来,好好聊聊,啊,好好聊聊,一定要推心置腹地把实情都讲清楚弄明白了……”
然后脚下生风,了无踪影。
洛安这一怔就跟中风似的,在原地立了好久,等他回过神来,公子早就在方凳上施施然落座,视线倒是一直在他身上烙着。
“可是打算说实话了?”公子看他飞一样地跑到凳旁,却犹豫着不敢坐下,往旁让了让,示意他坐。
洛安哪里有那勇气,又踌躇片刻,最后只在公子对面坐了。
“公子,这事情说来有点话长。”洛安把桌上未喝完的茶推到公子面前,还在迟疑着该不该讲。
“我四年前听的是,洛公子道自己父母双亡为师收留,未来得及教授武功师傅便撒手人寰,一路流落到偏远小城。”公子抬起碗抿了口,随即蹙起眉,咽下茶后缓口气,道,“想必今日,能听个比较不同的版本。”
洛安呵呵几声,感到坐立不安,他的手在桌下紧紧握住了,道:“公子,我当时年少,不喜被规矩所束缚,尤其讨厌洛府和师门里的条条框框。学了几年功夫,总是得人称赞进境甚快,便有些飘飘然,干脆离开了师门与家的庇佑,出来想自己闯荡。”
下意识地从公子面前移回茶碗,洛安灌了一口,接着道:“可是江湖经验不足,胡乱结交了什么知交好友,胡天海地花光了所有的银两,最后被一番耻笑。那时候才知道日子难过啊,瘦弱的小孩做不得搬运的活,针线的绣坊不要没三五年的工夫的伙计,当个跑堂的小二别人都嫌弃身子骨弱端的菜少,都是赏几个铜板就辞了推出门去。
“那年冬天饿得慌,又不想辱了气节去做什么梁上君子,只好拿着旧时的铜子吃一点是一点。若非我在官道上倒下时老爷看我可怜,顺手就带了我回府,只怕我一条性命是当真要折煞在雪地里。”
洛安是不喜欢说过长话的,如今看公子认真在听,破例扯了一堆,到这里也就结束了。
公子盯着移到洛安面前的茶碗,目光炯炯,似是在沉思。
“你的身价呢?出身何处,师从何门,是否也该说与我听听。”公子品味完过程,终于拣出了略过的细节。
“……”洛安沉默,许久后才道,“长安洛府,师承天仪门。”
“既会武,为何四年前我欲学时不提,两年前我家破人亡时不说?”公子的眼睛眯起,终于问出洛安最怕的那个问题。
这一次沉默下去,洛安便再没有开口。
公子终于明白得不到那个答案,面色从容地站起来,俯身做了个拜,“如此,想来是我董府逾越,怠慢了洛府的公子。家父家母已去,董某自当代为赔罪,却不知洛公子想要如何偿还?”
洛安心下草芥疯长,嘴上却说不出一句话,比丝线缝了还结实。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在下卑贱,恐惊了洛公子金身,不如就此别过。”公子说罢,扭了个方向就要离开。
“别呀!”当真是自怔忪中惊坐起,洛安也不知从哪儿借来的勇气,一把就将公子搂了过来。
这下可好,该愣的都愣了,不该愣的也愣了。洛安抱着公子,听着自己急剧加速的心跳,慌乱地不知该朝何处看,只好把目光移到地上。
日头偏沉,公子回神,挣脱出来,道:“董某已是身败名裂不惧笑谈,洛公子可是要明日市井上传出洛府少爷亦好男风的言论来?”
洛安瞠目结舌,没有主意,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公子愈走愈远,直到不见。
两裂
洛安蹲在小屋外,心事重重。
似乎是为了和他赌气,近日少爷的行径愈发放荡,什么爷儿什么爷儿的若是在楼里解决不了,还会往家中带。
每次路过他时只当没看到,一来二去的人多了看他邋遢的模样只当看笑话。
约摸着也有一周时间过去了,洛安听着房里不停传出的心满意足的/嘶/吼/或是心急难耐的呻/吟,再听着床板吱咯吱咯晃得厉害,终于麻木到不再去分辨那个是公子细碎的/娇/喘/。
他每日去树林打些野食用火烤了吃饱,懒得梳洗整理,就回去继续蹲着。
也好,听得多了,心如死灰了,就可以感到那颗微温的心一点点冷却下来,确定了公子在自己不在时也能好好地过,到时被师傅带走时就可以无所牵挂。
人生在世,他也挥霍过痴情过绝望过,最该经历的都经历了,日后就可以把不该有的情丝断得干净,留个躯壳给父亲处理家中事务,必要时娶个妻子留个后代尽了孝道,就可以抱着这四年间和公子相处中最难能可贵的记忆睡了,长眠九泉,不用再醒来。
脸上没有泪,大概是心把那些眼泪都流干净了。洛安把头埋入膝中,就想要睡去。
“洛公子,在这儿装可怜给谁看呢。闹开了对大家都不好,你且回去吧。”洛安努力睁开眼,知道是公子在说话,可是自己实在太累,一周没有好好睡过,壮汉也撑不住的。
他把头埋得更深,咧开了嘴含糊地回应:“公子,你去忙你的。再几日阿洛就不会再继续碍你眼了。我就是想睡一觉,公子晚安……”
眼前一黑,睡得熟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开时是在公子的床上,旁边照看他的人却是师傅。
听到动静,师傅探过头来看他:“醒了?”
洛安没应,只是问:“公子呢?”
“外头给你煎药去了。”师傅凑过来,对他“嘿嘿”几声,“我看那小公子对你好像也有几分意思。我那日来的时候你刚倒下,睡得跟死尸似的,旁人怎么呼都不起来,脸倒是通红通红。那小公子急得要到外头找大夫,可不我就站在路口,就跟过来给你看看。”
洛安的手虚抓几下,试图爬起身。
师傅看穿他的意图,一把按下他,“不要命了你。烧到这程度,还没退就想起来,是想受风寒再重点,早点去地府报到么?”
洛安扯开嘴,“是活得累了。公子对我无意,我会乖乖跟你回去。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道理我记着,洛离自幼慵于武学,身子不好。我回去你们就给我找个人娶了,生个儿子就成,然后我就不留下了,你们把家业给洛离,清清爽爽,对大家都好。”
师傅冷脸敲了一下他的脑瓜子,回过头:“听见了?不知董公子对我家徒弟的意思呢,是倾心,还是不屑?”
洛安又一次被他家师傅耍了,但头次没发怒,努力地挪动一下,好让自己看得到公子的面容,瞪大眼睛等答案。
公子看到床上那人睁着乌黑的眼咕噜噜地转了一圈,心下一软,可又说不出对洛安的感情到底是主仆之间,还是有所逾越,只好采取缓兵之策,道:“我现下乱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只是阿洛,那日你说要为我复仇的承诺,可还算真?”
没得到答案,但已比意料中好太多,洛安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好再多要求的,看向师傅:“如今我办不了这事儿,师傅你……”
“这我可不好办。”师傅皮笑肉不笑,“既然是你应的董公子,自然当你去办,我且为你查查是谁好手段,连商场上一干二净的董府都诬陷得。”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公子在后面嘟囔一声,端着碗过来。
扶着洛安靠在身上,公子吹凉了勺里的药,才慢慢给洛安喂下去。
董公子甚少做这事儿,好在儿时照顾弟妹的熟悉感还在,倒也伺候得有模有样。
师傅靠着门,看着两个小年轻人你吹一下我喝一口歪歪腻腻的样子,暗叹两人确实是有点夫妻相在,若是都两情相悦那就再好不过。
“药尽快喂了,若冷了就失了药效。”师傅打开门,嘱咐道,“我去寻辆马车,今日该是可以启程往长安去,董公子既有家仇在身,我家小徒弟又答应为你报了,便跟我们一道走。其余的稍后再安排罢。”
洛安倚在公子胸前,略略点点头,唇畔浮现一丝笑意。
因为天色已晚,结果还是耽误了一日,方才踏上去长安的路。
洛城去长安走的是官道,一路平安,路上宿了两夜,转眼便在洛府里休整了。
“这位是董家的公子?”洛老爷一面和善,绕着公子走了几圈,“生得好。我当年仰慕董老爷能在商场上叱咤仍能不与官吏勾结,那本帐干净得很,便在想他该是什么气节。如今看到董公子的气度,只怕董老爷也该是极好的。”
公子行了个见长辈的礼,道:“惜的是再好的气节,也不过人世间一粒浮尘罢了。晚辈逾越,有一不情之请,望老爷……”
洛老爷止住他的下言,道:“董府含冤,必是要得雪的。我自会去查,你不必忧虑。”
神色转眼变成暧昧,“听闻我那不肖儿喜欢你得紧,吃了那么多苦都不愿回来,董公子这可是有点……”
好在一路上洛安给公子做了无数思想准备,把自己的老父亲当成物什一一剖析,告诉公子这般如何那般如何,几乎把所有可能的情况都算在了内。
“晚辈当年不识洛公子身份矜贵,对待失了礼数,是甚为自责的。”公子话题一转,闭口不提感情一事。
洛老爷看看他的脸色,放弃追问,道:“且下去歇着吧。”
“是。”公子再行一礼,便由小厮引着出去了。
洛老爷在正厅里负手走了几圈,拂袖回房,“由得他们闹去。好好的女子不爱,偏生喜欢上个性情寡淡的公子。也算自作孽不可活。”
公子倒是在回廊遇上了换了身衣服更显颀长的洛安。
“爹爹他没难为你吧?”洛安问道。
“没有。夜深了,洛公子病还未除,请歇息去吧。”公子的形式十足,洛安拗不过,乖乖回房睡觉去了。
夜色是袭人了,却不知又多少人在这无边的黑暗里,辗转难眠,举杯看月呦……
旧事
查的讯息呈上得极快,第二日公子梳洗完毕再“巧遇”洛安,俩人在庭中坐下回忆往昔,就有人递上了信件。
洛安接过来展开,摊平了与公子一起看。
只见那蝇头小字写道:怀帝十九年四月,尹氏卿书呈信于帝,报董府子言私通西域强国,欲举兵叛国,有信件为证。五月,查证十八年出入西域商营八回,且字迹相符。七月,交节度使查办。九月,证据确凿,呈上帝座。十一月,判诛九族。次年一月,雪纷纷,董府遭火患,死伤众多,无一幸免。帝悲,赐厚葬。
后查,尹府伪制书信,刻意诬陷,以除外商之阻碍。
公子的手不住打颤,洛安叹口气,轻轻地握了,传递暖意。
“呈两杯茶上来。”他回头吩咐小厮。
底下有人应了,不时便上了两杯茶。洛安递了杯给公子暖手,一杯放于桌上,慢慢开了盖。
温热的水上是盛开的牡丹花瓣,晒成了干,却仍在吸水后灼灼盛开,红得肆意,开得娇艳。
洛安托起来饮了,茶味是淡的,这样富丽堂皇的牡丹,难以想象泡茶后的滋味竟如此不同。
倒是有股清幽的香气,在唇齿里留下,飘飘地就往喉下钻。
洛安再呷一口,就觉得那味道重了些许,香气四溢,清幽的骨子却还在那里,总是若有若无的。
他想起一月前师傅的话,悠悠然一叹。
公子察觉,问道:“怎的?”
“无什。”洛安摇头,“只是当日茶摊,师傅道我不饮那牡丹花茶,他日必将后悔。我如今也确是有些悔意了。”
“当真有如此好?”公子慢慢品了,点头道,“确实不错。起初董府年年入贡,只是我看颜色太艳,甚是不喜,连你也没喝过。滋味确是好的,是我以貌度之。”
洛安想着当初自己执拗不喝这茶,怕也是跟惯公子觉着它金玉其外,当下又是一叹。
再抬头,就发现公子凑得近了些,唇上还带着余下的茶水,一时没忍住,便啄上去深深一吻。
洛家大夫人在走廊转角,抬起袖子抹着眼,泪眼朦胧地看着这缠绵一幕,生个儿子却养成了断袖,当真是对不起祖祖辈辈啊。
洛家老爷在楼上看着,点点头,自家小孩总算出息了,知道强吻也是手段。
洛安的师傅站在屋檐,笑眯眯地摸摸下巴,不错不错,看来好事近了,要备些贺礼了。
洛安这时在想:公子的唇软软的真舒服,公子的舌湿漉漉的像小蛇,真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