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目名:]绝情僧义度痴情女,有情妹一劝无情姊。
法海只得闭口不言,重回洞中。
这里三娘原是有些佛心的,经着这一劫,受着法海一番说法,再无了半点挂念。恰有那慧心的小和尚来与法海送饭,便叫那小和尚与她诵了一遍《金刚经》和《心经》。自是出家之意更坚。
那里青儿急得不得了。
三娘奶完仕林,便去寺中,在殿外听和尚们早课晚祷,再无了原来那些烦恼。又加性情原是聪慧的,自然是修行上精进不少。
青儿看着一日急似一日,便把孩子抱在殿外,每将仕林弄醒,惹他啼哭。一来好分三娘的心,二来每见着那些秃头在堂上唱诺,便气不打一块出,也是有意要搅扰经堂。这样几日地弄下来,法明也觉得不像意,来报知法海。
法海那里只道,孽缘。便让法明请三娘来。
三娘到来,在洞门外叩头毕,待问何事。
法海说,“你尘缘未了,留在此处终不像意。有此禅心,出家在家皆是一样。”
三娘却说,“即悟大道,还要迷恋尘世,却是为何?”
法海说,“尘缘未尽,如星火未灭,遇着茅草薪柴又会死灰复燃。”
三娘刚要对答,法海打断她,“你可知我说的尘缘是何物?”
三娘细想一会说,“尘缘不是三千烦恼丝,是扯不断的世间情和义;尘缘不是一身臭皮囊,是放不下的牵和挂;尘缘不是丝绸和山珍,是离不了的浮华和虚名。”
法海大惊,不想十几年来的参悟竟被面前的这个小女子给说破了。听罢,竟在蒲团上拜伏下去。
“原来佛心佛性竟在这孽缘中。”法海顿了顿又说,“请问女菩萨如何扯断与许仙的情?如何扯断与青儿的义?又如何扯断对仕林的思?”
“当下即已断了。”三娘肯定地说。
“好一个当下即已断了。”法海看着身前这个女人,再次长拜下去。
许久,法海叫来法明,吩咐两位僧人护送三娘去雷峰禅寺剃度修行。又修书一封与雷峰寺住持净云,并让两位僧人持铁钵以为信物,好叫净云禅师特别看待。
这里,青儿急得什么人似的,无奈三娘持意如此,也无一点办法,只得随行跟着。
三娘合什行在前,两个壮僧持棍托钵在后。青儿抱着仕林,心上郁闷伤心自不必说,一路只得紧赶慢行跟在后面,不时叫着“姐姐”。这一路上的人也不知究里,只看得青儿抱着个小人,深一脚,浅一脚紧跟,听得青儿声声怨似杜鹃,仕林阵阵啼比哀猿。
行了一日,到了雷峰寺,两个僧人呈上法海书信并铁钵。净云会意,让三娘在厢房斋戒沐浴,七日后削发剃度。
这里青儿哭得死去活来,那里三娘似铁石人一般,只道,“你我姐妹一场,若念着我的好,便好生看待仕林。那家里的生意你是熟悉的,你又是男人一般要强的人,无人能欺负你的。杭州城里的家当,捐了寺里,建座浮屠,也算积德,助我修行。”
青儿哪里肯依,三娘也不再理会她,只与净云计议剃度事宜。
青儿在寺中坐了一天,也没个办法。只好抱着仕林回去。那里三娘与净云打发寺中几个精干的比丘尼处置白家杭州的产业,并安排修塔事宜。净云只念阿弥陀佛,道的是三娘做了一等的功德。
青儿仍是不死心,这边给仕林找了个乳母,布置停当保安堂事务,又来寻三娘。三娘只是毫不动心,为示隆重,与净云预备塔成之日剃度。
这日,青儿又来在三娘房中。三娘正默念《心经》。
“这些日来,我也算是明白你了。”青儿依在门首道。
三娘睁开眼来,“明白了什么?”
“你也是个无情义的。”
三娘轻轻笑笑,“何为情义?”
“你少来与我打禅机。”青儿说,“再说你我间有什么情义可言?”
三娘知失言了,忙从蒲团上起来,拉着青儿的手,“妹妹这样说,便是见外了,我们一同长大,也从未把你当个外人,纵是姐姐无能,让妹妹家里家外受累,也是常有的,这心上却不曾有着半点轻看的意思。”
青儿拂开她的手,“我若是个七尺男子,你还这般说么?”
三娘愣了一会,青儿接着说,“这世许仙欠着你的,你不让他还便罢了,还要与他修来世。这世欠着我的,你来世怎样地还?”
三娘再次拉住了青儿的手,叫着“好妹妹”。
青儿拂开了,“你知前世谁是你的烧埋人?”青儿说着流下泪来,“你若是真有那灵心慧性的,大道修成之日,还往那前世看看,也不枉了我这份心。”
三娘愣住了,“你的——心?”
“我素来不喜欢许仙,却不知为何?只当日我在金山寺见着许仙,见着他在雨中舍身护堤救法海。我才知道,我的心在哪里?”
三娘默不作声。
“我不求前世,也不修来生,我只愿今生今世做个陪姐姐过完一辈子的人。”
三娘心中似打翻了五味瓶,“你的情义我心领了,你终有你的生活,我不能担误你的青春。”
“姐姐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青儿急了。
“明白也好,不明白也好。但凡女人都要嫁人生子。”
“既如此,那姐姐为何还要出家?”
“我身已嫁,子也产,已尽人伦。如今该是我事奉佛陀,修来世功德的时候了。”三娘说。
青儿摇摇头,“姐姐你真傻,你根本不懂人间的情义。你就算修一千年,许仙也不会和你有结果的。靠苦求和同情是没有真感情的。”青儿说到最后,神色反茫然起来。
“修行并不是为着要有善果,只是为着心中有那份爱。我没有想通过苦求和同情来感动他,只是想让自己知道这份爱是坚定的,是持久的。如果每个人都有这种爱,世上就会少很多的纷争,少很多的烦恼。”
“我也会这样,不过我不会像你那样选择逃避。我会让你明白——”青儿赌气往房外走。
三娘扶着门框想叫住青儿,但青儿已急步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