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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四节

作者:黄楚骏 当前章节:1085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0:41

 [回目名:]金山寺烈火焚宝经,法海洞清江葬痴情

那里许仙,粗印了数十本坛经,往永州陈公靖处带去了一大部分,只留下几本送去各处校订。那些雕版俱放在藏经阁里收着,只待众人意见上来,再作修改,以便大量印刷。

这日夜里,却是上弦之月,比及夜深,忽地僧人四呼走水,许仙惊醒,却见藏经阁中火光通明。

许仙赶到,已经烧了半边了。那放《法海坛经》雕版的房间已经红透。许仙不由分说,冲了进去。

许仙醒过来时,已经躺在床上,脸上、胸上钻心的痛。看护他的僧人告诉他,那天他冲进火海抱起一块烧红的雕版往外跑,却倒在了门口,众人将他拉了出来,他还死死抱着那雕版。脸上、胸口都烧坏了。

许仙却只问,救出来多少?

僧人说,都烧坏了。还说,阁里的印仁那天被这一闹,也过去了。许仙问,印青怎么样?

僧人说,印仁死了,他又怎么能独活,自己用戒刀了结了。

僧人又说,你可知是怎么失的火?

许仙摇摇头,“都没有了,还——”说着重重地咳嗽着。

一连几天,许仙不吃不喝。

法明来看时,说,想是那不立文字的祖训,所以才叫这经版毁了的,要不然,好好地经阁怎么会失火——想开些吧。

这日,许仙身上的伤痛方减轻些,沉沉睡下。那里房门“吱”地开了。

许仙勉强抬头望去,却是苏云郎。虽是不十分相信,但动一动身,身上十分的痛,于是便相信是醒的,不是梦里。

依旧问,“你怎么得到此。”

云郎忙按住他,不让他动,“却来问我?我倒问着你怎么搞得这样——”说着竟流出泪来。

许仙勉强笑笑,“你倒有那勇气,我却怎么没有?”

云郎佯骂道,“却来和我比——那通天的火海也是去得的么——我却是被人强迫着,只能咬碎牙撑着。你却这么样,可不是自作自受?”

许仙急了,一手指着自己的心,挣扎着要起来说话,云郎再次按住他,“我知道你是为着你的心。”

许仙点点头,为着云郎道着他的心思流出泪来。

云郎扯着袖口与他擦泪,边说,“我这里有一瓶仙药,专治这烧伤的,我与你擦了,一会就好了。”云郎从身上摸出一个瓷瓶,将药水倒在丝巾上与许仙伤口上都擦了。许仙看时,所擦之处伤口即合,也不再痛了。

却正擦着,云郎却偏过头对着门外说,“既然来了,却还缩在门外为何?直如缩头乌龟般——还是成了佛作了祖的。”

许仙朝门外看去,只见门外闪出一个人来,顿时金光四射——可不是法海?但见法海身着锦澜袈裟,双手合什,头上五色金光在晕轮里不断变换出佛家吉祥图景。

许仙从床上翻下来,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望着法海。

云郎要扶他起来,他也不肯。

那里法海说话,声如洪钟大吕,“念我师徒情份,我这里前来度你,你可愿随我去?”

许仙忙叩头,称愿意。

云郎笑道,“好歹总算修行圆满,得与你念着的人往生一处,可贺,可贺。”便向许仙作揖称道贺。

法海过来,扶起许仙,引他来到门外,那里用手一招,闪出一头九色宝鹿,法海扶他上了鹿背。他在鹿前引导,立时飞上云天。云郎招来一只八音鸟,坐在其上,吹着欢快的笛声,与他们开路。

一路上,祥云集结,天花飞舞,仙乐飘飘,妙歌纷纷。正行间,面前闪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青儿。

青儿大骂,“好不知耻的,丢下我姐姐,干出如此勾当。”说着拿出一个宝葫芦,打开盖,向他三人喷起火来。法海、云郎还有九色鹿、八音鸟一时间都不见了,许仙只觉脚下一轻,浑身着火,落下云头,急得大叫不止。

清醒过来,却是一个梦,不知何时自己滚在了地上,两个小僧强按着他乱舞乱抓的手要将他抬上床去。

数日后,法明正在房中坐禅。有人推门进来。

正是许仙,面上焦颜烫疤甚是怕人。法明睁开眼来。许仙走向神龛,拿起装法海舍利的瓷瓶。

法明忙叫道,印心,你这是干什么?边说边起身来。

许仙说,法海,这是我的法海。说着捧在胸口,向外跑去。

法明忙追出来,大叫印心。众僧跟着追。

到了法海洞前,许仙跃上大石。

法明怕他跳下河去,不敢再追,说,“印心,快下来,把圣物给我。”又劝道,“经版没了,还可以刻。经书没了,还可以写。”

许仙那破损的面容已分不清他是在哭在笑,听他含糊地说道,“这是我的,我的——”

法明只好说,“快放下——你那身子——不经意打坏了,可不是污毁了他。”

许仙说,“我不会让他污毁,这是我的命根。”

许仙打开瓷盖,瓷盖掉在石上碎了。惊得法明一身冷汗。

法明求道,“快些给我,你拿他有何用?”

=奇=许仙从瓷瓶里倒出三颗舍利,“你拿他又有何用?”

=书=法明说,“快放回去,不可污浊了法海的舍利。”

=网=许仙艰难地笑笑,“放在这里就干净了。”说着将舍利放入了口中。

法明一声不好,忙示意人上去抢。许仙却举起瓷瓶,众人以为他要打人,吓得直躲。却听那瓷瓶砸在对面石洞上。众人齐上来制住许仙,抠开他嘴来,那里还有舍利,早吞到肚子里去了。

法明也无法,叹了口气,“冤孽。”示意众人离开。

春意阑珊,江水微涨,远处点点白帆。

法明一脸沮丧说,“你这是何苦呢?”

许仙却不听他的,望着远方,自语道,“莲花,莲花飘过来了。法海来接我了。”

法明往江面看去,什么也没有。再看许仙,泪眼迷离,便说,“不是莲花,那是你的泪水。”

“是莲花,满天的白莲花——你没有看见吗?”许仙在石上手舞足蹈,“那是他的泪,他的泪落在地上,就会开出美丽的白莲花。他哭了,他哭就是为了结下莲花法船来接我。”

法明叹着气,“你这是何苦呢?如今他去了,留下舍利给后人敬仰,不是很好的事吗?你这样,岂不是毁了他的名声和他留下的基业。”

许仙说,“什么名声和基业?我只认得他和他的心,我和我的心——”

法明认真道,“你疯了。若不是看在他的份上,我就可以治你的罪,烧化了你,炼出他的舍利来。”

许仙惧道,“不要,不要,我不要他放在冷冰冰的神龛上,他要和我在一起,不要别人的敬仰,不要别人的评点,只要他和我在一起。变作一只燕子,一条鱼,哪怕是一只螃蟹,我也要带着他在一起。”

法明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个疯言疯语的僧人,两双秋水似的眼睛早已暗淡无光,又加被火烧掉了眉毛,左眼眼皮也掉下来了。面上更是难看,他甚至闪过一两个念头——眼前的人真是许仙吗?

许仙从大石上跳下来,转眼爬上了法海洞的洞顶,大叫着,“这里的冬天太冷,我们一起回南方去呀。”说着抱起身边的一块石头,向江中跳了下去。

法明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来,许仙已卷出滚滚波涛中了。

“师祖,那舍利丢了吗?”小和尚问。

法明说,“没有,世间本没有舍利,舍利在心里。”

“他们都死了吗?”小和尚问。

法明轻轻地说,“不,江上飘来了白色的莲花,他们坐着白莲花走向了天的尽头。”

“天的尽头是哪里?是西天吗?”小和尚问。

“不是,西天极乐世界是佛住的地方。天的尽头是他们住的地方。”法明认真地说,

“那他们没有成佛?”

“世上有佛吗?”法明反问。

“是了,心中有佛,草木皆是佛。”

“天的尽头只住着他们两个人吗?”

“是的,只住着两个人,一个叫法海,一个叫许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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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回目名:]立新本演白蛇传,破旧题说男女事

(丑扮小五子上,云)适才打那河边过,听得说我家官人许仙跳河自尽了。我这里急忙回去报与夫人知道。

(末扮钟老爹上,作拦小五子科,云)小五,你这样慌慌张张的,是要哪里去?(小五子云)许大官人跳河自尽了,我要去报与夫人知道。(钟老爹作耳背科,云)什么?你把衣裳都洗净了——懂事了——我这里知道了,不用报了。(小五子云)是我家大官人跳河自尽了。(钟老爹作耳背科,云)哦,听错了,你说有人挑了百合来了,我来看看成色如何,可值得好价钱。

(小五子作指科,云)老爹,你看那边是谁来了?(钟老爹作看科,小五子转身科,云)与他说不清楚,我这里快些报与夫人知道。(小五子下,钟老爹云)这个小崽子,又哄我来。(钟老爹下。小五子上,对内云)报夫人,适才打河边过,听闻得我家官人跳河自尽了。(内旦作声,云)你待怎讲?(小五子云)适才打河边过,听闻得我家大官人投河自尽了。(小五子下)

(正旦扮白三娘上,作哭科,云)猛听得许仙投河自尽,不由人痛断肝肠——(唱)

则为你青灯修缘十数载,一时间道行全毁坏,七情儿如汤沸心中澎湃:惊得我灵魂立时出形骸,恼不尽姻缘也似命途乖,悲叹着不能与你烧埋,思想你当日的情怀,忧的是有生日你我夫妻不和谐,怒的是不把为妻来携带,空欢喜你今日登天台。

(旦作痛哭科,作看佛像科,作打科,唱)看你这慈眉目泥胚胎,空受我十数年香火与敬待,全不感我一点痴心怀,则举栓儿将你来打坏。今日里全不受这孤苦挨,摘蜡炬将银烛台儿来刺坏。(云)许——郎——(唱)为妻的这里随你来。

(副旦扮青儿上,作抱正旦哭科,云)姐姐这里用银烛台穿胸死了,可不痛煞人也。(唱)

你那里行走急,全不与我些分别语。可怜我情义重,十数年来守着你。为你把孩儿育,为你把家打理,为你我不曾结连理。说什么姐妹谊,我只当是夫妻般看待你,为你挡风雨,为你出主意,为你我束巾帼把法海欺。

(旦云)四下里细打量,只剩我一人了么?(内答)是呀,只剩你一人了?(旦云)想当初我姊妹夫妻好不快活,却为何落得今日的结局,好不叫人伤怀呀——(唱)

思想起这一世儿好无奈,一个逃出来,一个躲起来,一个儿避世界,着我一人收拾着烂摊台。一个儿想爱不能爱,一个儿怨又怨不来,一个儿恨得剜胸怀,只怪着这世里投错了胎。逞不得意气,遂不得心怀,好无奈。

(末扮仕林上,云)姨母,我母亲她去了,这却怎么好哇?(旦云)我与你母亲从小相知相守,不曾分离,如今她去了呵,我——又怎能独活。(仕林作哭科,云)姨母千万节哀,不可胡乱思想,你要是再去了,着我一人怎么是好?(旦唱)

我与你桃李一园栽,枝叶相交不分开,似并蒂花同时开,似葫芦瓜一籽在心怀。都说是这一点骨血许仙带,我只当是你我心与肝化出来。

(旦云)仕林孩儿,姨母有一事相求。(末云)姨母待我如亲生已养,莫说是一事,就是千事万事也应承,则是上天入地也应该。(旦唱)

唤仕林几句话儿且依遵,也不枉我十几年来养育恩。我与你母怎能分?生不同床死同坟。我叫你碑上名姓刻的真,并写着姐妹的讳尊。我叫你新婚的红妆衣两身,大红喜字贴棺门。我叫你送殡如同迎喜客,不着半点白素痕。我叫你欢欢喜喜待宾客,共贺我姐妹结裙缨。

(末云)姨母莫不是气疯了,说出这样的话来?(旦唱)

你道我忧思结胸成疯病,我道是今日才作清醒人。人到烧埋时方解酲,红尘散尽见真心。

(旦作央求仕林科,云)仕林孩儿,你可要答应了姨母。(末背身云)姨母如此说话,则待答应于她,可不着外人笑话咱。若不答应她呵,竟是不孝了。这——这叫我如何是好——有了,我则姑且答应于她,之后的事她也不得知晓的。(末转身云)哎呀,姨母,我答应了。(旦云)儿呀,你答应了?(末作哭科,云)姨母,孩儿这里答应你了。(旦云)如此,我死也瞑目了。(旦作吞药科,末云)哎呀——不好,姨母,你吃下什么了?(旦唱)

我把这断肠草当仙草嚼,我把这毒砒霜和泪吞。姐姐呀——你莫怨我来迟些,我这里家内外要打点清,不比你无事一身轻。

(旦云)姐姐——我来者。(旦作倒地科,末作痛哭科。起身云)想那许仙、白娘子等诸人前世里不信佛道,种下因果,这世里错投男女,才有此一恨事,实实叫人痛心。多谢看官,每多修善缘,勿成隔世之恨。这正是三生石上姻缘录,不是冤家不聚首。不修佛缘投错胎,痴心一片愁白头。

“这位角好生不妥。”台下一人大叫,众人皆来看他,原来是个秀气的书生。那台上的末角忙作揖说,“讨教。”

那书生说,“从来佛法平等,不分男女,只有罚投作畜生的惩戒,哪里有错投了男女的惩戒?”

众人开始窃窃私语。为中一个老者说,“你只看他那唱念做科如何,戏文写得如何?管他故事是怎么样?”

那末角在台上不知如何应对,又不好下台,只得盯着出将处的帮主看。帮主忙上台来对下面看官作揖,“这都是依着本子上演的,各位爷,如有高见还请改动一二。”

台下又有人起哄,“这是哪个定的本子,好生没道理。哪里有个男人爱男人,女人爱女人的事情,可不是胡扯?”

台上帮主一时语塞,急得面色青白。

“这男男、女女之事从来就有。”忽听其中一人大声说道,众人看时,却是个疯癫和尚。

先前那起哄的人说,“你知道个什么?”

疯癫和尚说,“男男女女之事自盘古开天时便有了。只是众人以为不雅气,如那仕林所说——怕人笑话——才不得流传。想那伯牙与子期琴瑟调和,可堪称佳话。又有那梁祝之事,更是妇孺皆知。你想那古时的礼节,且不说家中女子不准外出读书,便是混在书院里,也只怕早叫人识破了。我看多半是你们这些书生,情投意合,生出爱恋来,却假托一个女扮男装的故事来敷衍。更有那寒山、拾得两位高僧,他们两人的画像更是被世俗人画作合和二仙贴在那洞房之内。可见这男男、女女之爱不但不被人反对的,反倒流传千古,只是不便明白说出来罢了。”

其中有人道,“妙论,妙论。”也有人道,“这样的事儿,听着都叫人作呕。”

僧人说,“依着佛门的道理,这人性皆是一样的,男身女身只是个皮囊。你那妻子前世未必不是个男身,你那汉子来世未必不投成女身。若两下无有情义,思想起这些来,可不作呕?若是两下有情有义,管他男女,颠鸾倒凤,正成全着心神合和的美意。”

有人道,“你这个和尚,说着人家夫妻事竟津津乐道,莫不是个花和尚?”

“花和尚也好,酒肉和尚也好,有情有义,有人性就好。”说着那僧人拾起身边的竹杖往外走去。边走边听他作歌道:

你道是我孤苦难挨,为着你遇山林博古通今,则是你一点知音灵犀才,绝世上再无他人听得出来。

你道是我情窦初开,为着你美容颜丽质天裁,则是你一片文才意和谐,料今生再无人比得你上来。

你道是同病相怜爱,为着那臭味投同皈莲台,则是那一段禅心双无猜,管世间生前人后说甚的来。

那帮主在台上拍掌叫好,对着那末角说,“你这后面几句这样改来:多谢看官,想那诸法平等,不论男女,唯有情有义可嘉。重情重义之人胜过那伪君子、假道学何止万倍?这才是金山寺许郎皈莲台,[奇+书+网]保安堂青儿聘红妆。有情有义需趁早,莫待白头悔断肠。千古传说细分辨,莫学人说道德篇。”

后记(一):关于故事

 终于写完了。

回想起来,大约是从2006年年底开始下笔的。算来已有三年了。倒不是我修改了三年,只是断断续续,有时是因为没空,有时是没心情。好在终于逼着自己把它写完,而且自己还颇为满意——这大概要算我的第一部长篇了。

[关于故事]

《白蛇传》的故事可谓家喻户晓了。我这样来解构并非哗众取宠,缘于两个原因。一是在小时候看京剧《白蛇传》时,因为不懂那些咿咿呀呀的唱白,而且都是折子戏,所以就央着长辈说这个故事。他是很负责任的,不单说了平常我们知道的《白蛇传》,而且还告诉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比如法海是蛤蟆精转世,爱慕白娘子,所以要拆散他们夫妻;再则就是说其实青蛇是个男的,本来喜欢白娘子,因为道行不够,打不过她,所以才变成女的,做了她的丫环。于是那时就想,如果青儿真是男的,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和别人同床共枕,还要在一旁伺侯,那是一种什么样感觉呀。好在传统的说法中把一切都归之于妖。因为只有妖怪行起事来才会有悖常理。

后来“正统”的思想进入我的脑海,主要是因为我敬佩的鲁大师和他的《论雷峰塔的倒掉》。再后来我学会了听京剧,尤其喜欢白娘子别子的那一段唱:“亲儿的脸,吻儿的腮,点点珠泪撒下来。都只为你父心摇摆,妆台不帮他帮莲台。”再后来台湾版的《新白娘子传奇》出现了,那可以说是该故事最权威的版本了。

再后来的事就是我是一个唯物主义者,是绝不相信什么神怪的,但我又是学文的,我知道这些荒诞的东西总是有他的生活原型的。只是作者(包括民间集体创作的作者们)总是希望以最吸引人的方式,最有说服力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感情而将故事异化——也就是我们说的故事的演化路径。在封建社会中,要想教化民众,最有效的办法无非就是依托鬼神来宣化。故事最早最完整的记载是明朝冯梦龙《警世通言》中的“白娘子永镇雷峰塔”,这时的人物、情节与后来的大众化传说已经很相近了,可以说这是《白蛇传》最早的定本。其中心思想还是要宣扬佛法的,从小说最后几句评论就可以明了。但显然随着故事在民间的深入流传,老百姓又开始了对故事的再创作,也可以说故事的发展方向恰是反映了老百姓意识形态的变迁。一方面是明清后,禅宗没落,人们对佛教的信仰开始动摇,法海由大德高僧走向了故事中的丑角。另一方面明后期文人们对“性灵”的追求,最有代表性的就是以《牡丹亭》为代表的对自由爱情思想的宣扬。在这样的背景下,白娘子成为了自由爱情的追求者,而法海成了破坏他人感情的元凶。以至于一种最怪诞的说法,是法海被青儿的“三味真火”烧得没办法,躲到螃蟹壳里去了——很佩服这一代代的民间文人,水中生物若干多,偏要让法海躲到那被众人称为“横行霸道”的螃蟹身上去,这不是一种很好的隐喻吗?其实故事的版本很多,各地都不同,但经过鲁大师一定调,基本上都统一起来。

但故事总要圆通,有冯大师的通言在,就得按着那个路数来写。白娘子再怎么反抗,再怎么得人心,但被压雷峰塔这一劫是少不了的。于是白蛇发起大水,水漫金山,从而祸及无辜百姓而天理难容。这在冯大师那里是没有的,大约只是为了给白娘子被压塔下一个好的解释——法海如果有错,也只是害你一家不得团聚,而白蛇之罪是致百千人无家可归。这样既可以明正言顺地将她压在塔下,圆通了故事情节,又将白娘子的追求爱情的那种不渝和果敢刻画出来。如果此时白娘子再来一段哈姆雷特式的犹豫——“淹,还是不淹,这是个问题?”,那白娘子对许仙的感情估计要大打折扣了。

我说这么多与本书无关的话,无非是要说明在一些荒诞的神怪中其实是隐含着历史真实的。这才有了我对这个传说的解构。

我喜欢儒和禅,又是个唯物主义者,不喜欢那些动不动就拿妖呀,怪呀来说事的。我总认为每个人生前身后的故事总能找到一个很好的解释。更重要的是我们也是和他们一样的人,也有情,也有性,只要你肯去猜度推置,总能找到那隐藏在历史最底层的密码。

法海是史有其人的,而且道行高深,要不传说中也不会让他来与白蛇斗法。当然民间认为的道行高深指的是法术,而佛门的道行是修为。老百姓不懂佛理修为,于是便用具体的法术来代替,这是可以理解的。

许仙又有作许宣的,流传中的读音变化而已。其实且不说法海过不过得了感情这一关。单说佛教,是很少去管红尘中事的,这是与道教不同的地方。而且出家也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剃度的程序繁复,并非大众认为的刮个光头就断去红尘了。这就是为什么在作品中我用一节的篇幅专门来写许仙剃度的情况——就是告诉大家,如果不是诚心诚意是根本无法完成剃度过程的。更何况还有到州县除户籍,办度牒之类的事。如果许仙要走,随时都可以走出去。但他要留下来却很难。说法海逼迫许仙出家之说就不攻自破了——面对三圣金身,不单许仙不敢说谎,法海也不敢威逼的。所以说既然许仙在冯大师那里是出了家的,那么就要设计得更合理些才好。

至于其他,如“借伞”是不敢丢弃的。端午日饮酒显原形,做了一些改动,雄黄其实就是砒霜,只是显原形的不是白娘子,而是许仙——他显了什么原形?他显了不爱白娘子的原形。白娘子水漫金山作了改动,因为我小说里的白娘子是人,不是妖,自然涨不了大水,但她借水上金山,法海又在洞中受淹,也算对原型故事的一个很好回应。后来的被压雷峰塔,僧人以金钵为信物护送白娘子,在不知情的路人看来,就好像是金钵收了白娘子一般。青儿火烧金山寺,改成了火烧法海和经阁,因为青儿也是凡人,也学不来三味真火。如果说她有三味真火,那就是她心中的怒火。

我是带着这样的心态去写的,而且“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就难免会在流传中失去真相。直到我写完《法》,我才知道,其实我也是一个化妆师,只是不那么浓墨重彩罢了。而且到最后,我知道我已不是在写故事本身,而是在写我自己。其实每个写作者都是这样,他们无法跳出他们的生活圈子。这就是为什么我在故事里加入了苏云郎、泉陵坏坏僧,以及对永州历史人文描写的原因——不单是因为情节需要。其实我还想写很多,但因为主题的原因,都被删掉了。当然,那些肯定会在以后合适的时候,出现在我的其他小说和故事中的。也许这就是文人的宿命——无法摆脱他自己的生活圈子,既便是一个最善伪装的。

后记(二):关于人物

 关于人物

在这部小说中,我最喜欢的人物一个是青儿,一个是苏云郎。

后来的解构小说中也有为青儿立传的,像电影《青蛇》。

我喜欢青儿是因为她的能干和勇敢。我用了很大的篇幅来写她,虽然署名的章节只有一章,但在前后各章节中都有对她细致的描述。

她虽然不信佛,但在与其他三人交锋的过程中,她才是真正领悟了人生大义的人。她身上流淌着武则天给女人们注入的自强、高傲的品质——精明能干、勇敢果决、敢于担当、又有着仇恨孕育出的狠毒。她一开始就是喜欢白三娘的,这是友谊和亲情使然,但在传统社会中她自己也不理解自己的感情,只是潜意识的。但当她看到许仙和法海的所为后,她开始警醒。到法海涅磐,她竟流下了泪,不是怯懦,也不是伤感,那是她情感的真正迸发,也可以说是她情感的升华。到许仙投河,我没有再直写,用一个戏班的表演来侧面描写。当然,这不是唯一结局,你可以认为是像“尾声”中戏班演的那种结局,“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读者也可以自己去假设——我写到这里已经尽到责任了——你看过明白了什么,就会有什么样的结局。但我还是喜欢“尾声”中的结局——青儿已经俨然是情感革命的“先行者”了,很有些“娜拉”。许仙和法海没做到的事,她做到了,虽然只是共坟穴,而且能否实现也不一定,但她起码有了“聘红妆”的念头。这是与许仙和法海不同的——虽然最后许仙和法海融为一体,进入了乌托邦式的理想王国,像大家想象的那样“从此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但毕竟走的是一条隐蔽式的道路,在与传统婚恋的斗争中气势已经输了一大截。而青儿却有了向公众表明自己对三娘喜爱的勇气和信心,虽然最后同样是要在死亡中如愿,但她并不示弱,也要将自己爱的余焰去烧灼一下传统婚恋体制。我为什么选择青儿来完成这一“历史使命”,而不是一开始就锋芒很胜的许仙,不单是许仙作为一介文人的历史局限性所致,也是我们这个社会发展的缩影。中国五千年的历史中并不乏同性恋者,只是他们的光芒很容易被传统婚恋的潮水卷灭。但在永州的江永一带,却有着这样一个群体,她们跟自己喜欢的姐妹结为金兰,以只有她们能写、能懂的“女书”作为她们表情达意的文字(女书被称为是人类唯一的一种性别文字)。她们中有的会结婚生子,但姐妹之情终老不渝。有的根本就不会结婚,两姐妹相守白头。女人永远走在男人的前面,这就是我让青儿来完成这一任务的原因,这也算是符合“历史”。

至于你要说青儿的“狠”和“毒”,那不是她的本性,那是顽固的传统婚恋禁锢在她身上磨出的厚茧,一方面是为了自我保护,一方面是传统婚恋压迫下灵魂的扭曲。当然你要说传统婚恋是什么?在哪里?我不知道,也许就在你我的脑海中残留。

苏云郎这个人物、这个名字都是原故事中没有的。之所以让他出现,一是故事情节的需要,因为原来的传说中许仙一家要由杭州转到镇江,原因是白蛇偷了官家的东西,要逃亡。我这里也要想法子让许仙离开杭州去镇江,当然我的小说中的人物都是人,不是武林高手,更不是妖,不会凌空飞步,别说让一个孱弱的三娘去偷东西,就是合理的理由也编不出。最初的故事版本却可以,因为是成精的白蛇,为了好玩可以偷,为了讨好许仙可以偷,而且还有偷盗成功的可能。但我这里不行。只能由另一个人来引导故事情节的发展,这就是苏云郎。他的被辱以至以后的被捕就逼得许仙一家逃去镇江。这是这个人物情节需要的一面。

另一方面就是为了补许仙之“不足”。他有没有同性的倾向,我不知道。但如果有人引导,他是必定会步许仙后尘的。因为他是一个至性至情之人,而且又独身无依,甚至连心爱的人都没有。这就使他少了很多羁绊。而这些羁绊是一直伴随着许仙的,他其实就是理想状态的许仙。但理想状态的许仙最后的结果也是毁灭。为什么?答,因为没有土壤——单单是情人的眼泪,是不足以让莲花健康生长的。梁祝逝世一千年后,尽管大家都为之洒下热泪,但传统婚恋模式还是没有改变,直到1919年。又尽管大家都为涓生和紫君惋惜,也大多数人还是不会去效仿他们,直到1949年。在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的社会里,情感革命总是伴随着社会革命发生。在生产力发展后,人的第一需要才会自觉地转为情感需要,而不是像梁祝那样自发式的。这也是社会规律。

现在很多同志合合分分,痛苦不堪,为什么,因为没有土壤。不管有多完美,多合理,最后他们的爱情也只是像苏云郎一样死去。不同的是我们是被传统婚恋的刽子手扼杀,而且被绞杀时还出不得声,只能无语无声地将一腔热血喷在琴(情)上——这样的例子还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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