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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空届凌 当前章节:15420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0:35

神田看见的缇奇的脸,有三分之一被泡泡挡住了,看不太清楚表情。

神田选择沉默。

“这个世界是很八点档、没错啦~~”缇奇咬破了泡泡,笑眯眯的继续说着:“但是,不是这样的。”

“停、停————”神田觉得脑子乱乱的,亚连说过的事情就够他觉得迷惑的,缇奇着一堆一堆丢下来的东西就更不用说了,“从他是你弟弟开始说起————你有证据吗?还有那个什么……父亲的……”

缇奇笑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丢了两个字:“遗传。兔子已经知道老爸快不行的事情了,大概正在考虑是不是回家吧?”

“那兔子是右眼谧蓝、左眼祖母绿,你是双眼金色。”

“这就是是老爸要兔子回去、并不在乎我的原因啊~”似乎终于说到重点了,缇奇把泡泡糖吐到糖纸上包好,放进了烟灰缸:“我们老爸的眼睛,是一双蓝色。我妈妈的眼睛跟我一样——一双金色。兔子他妈妈的眼睛当然是一双祖母绿。懂吗?”

“…………”神田觉得自己好像多少了解到一些了。

“就像你一看就是东方人,老千少年A、克劳力一看就是西方欧洲血统——你应该看的出来兔子和我是混血的孩子吧。血统——兔子是他妈妈和老爸爱情最完美的证明,异色的双瞳完全融合了两个人的血统,而我很悲惨~只传承了妈妈的一双眼睛————”

“————不好意思、我们老爸只是个普通的、平凡的古板的男人,娶了两个老婆而已,只是后来兔子妈死得早,老爸见了兔子的眼睛就伤心,就丢给了兔子妈的老爸养咯,还告诉兔子是爸妈早死~现在老爸快不行了快死了,想要见见儿子,想家里有个传承香火的人,兔子当然是最佳人选。只是这样,没那么八点档。这只是一个凡人很正常的心愿。就是这样而已~~所以你和兔子不可能长久的。”

“要说传承香火的话,你也可以吧?——”神田当然知道所谓的传承香火究竟是什么意思:“你比兔子大!要说结婚什么,你简单多就可以办到!兔子今年才22!就算你的眼睛没有继承你们父亲的蓝色、也是有他的血脉的!你们的父亲,不至于古板到这个程度吧?!”

“神田……看来你不懂血统对于一个西方传统的家族的意义——即使这个家族再渺小和平凡。”缇奇低下头,喝了口温水后搓着杯子,仿佛觉得有点冷“老爸就是这么古板。他在兔子身上更能看见他要的血统的证明,况且——我跟你、跟兔子是一类人……老爸已经知道了。”

神田全身一颤:“你、你也是——————”

缇奇无所谓的继续喝着冰水:“虽然老爸也已经知道兔子爱你了,但是他更想把兔子从你身边带回去。”

“为什么…………”

“因为你毁了……兔子右眼谧蓝色的星球。”缇奇眼神瞬间冷冽:“你18岁离开那年兔子开着家里的车去机场追你!出了车祸后右眼就废了!真的只能一辈子带眼罩了————那是父亲追求的血统的证明,那只蓝色的眼睛,再也没了。”

看着神田瞬间的呆愣,缇奇道:“你不会还不知道兔子的眼睛已经————你们不是同居了吗?”

“但他有什么资格从我身边带走拉比!”神田气恼一下拍桌而起,匆忙的像是想要掩饰自己对拉比的伤害带了的痛:“明明身为人父,不考虑自己的儿子就顾自己伤心抛下了拉比、22年不管不闻不问!现在想起来了就要不顾拉比意志的带回去!还要剥夺我们相爱的权力!难道不觉得太搞笑了吗?!”

“不是22年是15年。”缇奇的声线沉了下来:“在你和兔子相遇那年,父亲就一度想带走他。他本来想走,BOOKMAN不愿意定要他留在国内,结果,他遇见你,追去了你的高中,就真为你留下了!一留就是整整7年!”

“那高三离开的一个月————”

“我也不知道,但是估计高三他消失的那一个月,就是去交涉这个事情的……拉比一定不会想对任何人说。”缇奇挥手叫了续杯,并且伸手示意神田坐下:“他能为你争取到这4年在此等候你,够厉害的了。”

“…………”

“神田,你以为为什么我毕业了还要留在这个学校读研、读博?你觉得,我是那么安分的人吗?”

“不觉得。以你的个性——不读书出去创业才正常。”

“正解!”缇奇咬碎了嘴巴里的冰块,笑眯眯的说:“我留下的唯一理由,就是守护拉比。”

“神田,请考虑一下拉比的负罪感和一个为人父离世前的心情好吗?你要知道兔子为你付出了多少。”缇奇显得有些落寞道:“不论老爸如何如何对我们,我们身上都留着他的血液,血统的力量是无法撼动的。不论如何,他都是我们的——父亲。”

这是神田这次谈话中,第一次听见缇奇说出“父亲”。

缇奇一直“老爸、老爸”的喊着,突然这么带着敬意的喊出这个称呼,让神田有种无声的被撼动感,让神田觉得在强大的亲情面前、自己的感情没有任何资格挽留。

“……他知道吗?你们的关系。”

“他当然已经知道。”

“他一定要跟你走吗?”

“一切由他决定。”

“我是牵绊他的最大理由吗?”

“你是牵绊他的,唯一理由。他这么挣扎着还没走,不就是因为想,能多跟你一天,是一天吗?”

*****

感情这种东西,大部分都是在猜测中达到默契。

没有人肯完整的袒露所有情感,那就象把自己层层解剖给别人看,痛苦而艰难。

而猜心游戏,能有几个人玩转到底?

猜来猜去,猜中的却是最坏的结局。

兔子是什么样的人,神田知道。

兔子的选择,他也能想到了。

*****

神田回到寝室的时候,听见兔子在厕所里打着电话,似乎手头还在捣鼓着什么。

推开门,就见兔子搬着小板凳坐在浴室里,面前一盆衣服,跟手头的被单奋斗,头和肩上夹着电话,似乎在和人聊天:

“都说来不了了嘛~我这里还有好多事情的啦~~…………一会还要去烧饭啊~…………没吃过我的手艺?我的手艺怎么可能随便给人吃嘛~”

话刚说到这里,兔子好像突然发现了手头衣服上的一块污渍,于是他把衣服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然后手下用力的搓洗着:

“——啊?问我在干什么?你猜撒~…………怎么可能?洗衣服在。…………老爸说啊~衣服手洗才不伤身体,因为手洗衣服可以把爱装进去,可以保护自己爱的人啊…………对,都说了不来了啊~好了好了,以后跟你们聚、我挂了哦~…………恩,就这样,拜拜————”

话音还未落,手机就突然被人从耳朵边抽走了。

拉比一回头,看见神田帮他把手机挂了,便笑了:“优,回来了~”他连忙把衣服放回水盆,换了清水透洗,嘴上随意的问着:“下午去哪了?我把这衣服洗了马上就去做饭,你等一下~”

“跟谁电话呢?手机都打烫了……”

“芙啦~~史学系搞个聚餐,想叫上我。”拉比笑看着神田自己不翻通话记录,而是俯身下来把手机放进自己的口袋里,脸挨的很近,于是凑过去啄吻了一下神田:“我说我给老婆做饭、洗衣服,要多陪陪老婆,推掉了~”

“————!”神田脸一红,他排斥的只是兔子在有别人的场合这么喊自己,也没有发作。

突然醒悟到刚刚兔子电话里说到的“老爸”,想起缇奇,神田猛然有了一种很隐约的预感。

“为什么要多陪陪我?我们不是有一辈子吗——”神田的口气不自觉的就冷冷了起来:“难道你要离——”

猛然发现自己说溜嘴了,拉比忙打断了:“优别多想啦~难道优不喜欢我陪着吗?”

想着缇奇的话,神田觉得失落而无力,他什么也不能说穿,只是黯然的转身回房,将拉比一个人留下了。

*****

一切生命里所经历的繁华和寥落就如同讲过的故事一样。

对于任何一个生命,繁华和寥落都是必须经历的。

对于任何人来说,一切都在不经意中发生。

在人生旅途的生命里,幸福、欢笑、还有眼泪和死亡中都会迎来,然而一切又都会辗转失去。

*****

“你什么时候离开?——”

神田莫莫的观察了兔子一个月——

不是没有端倪,当知道实情后,那些端倪在自己的眼中就显得更明显了。

因为有了父亲,所以童年的故事想要倾心的交谈,所以他整理着公园的会因。

因为有了父亲,所以他知道手洗的衣服会带着柔软的爱。

因为有了父亲,所以————

神田觉得自己问出这句话并不算突兀。

反而是看着拉比放下碗筷惊讶的神情,自己撇撇嘴角笑了:

“——还是,其实你是准备不辞而别?”

其实这段日子,两个人的生活每天都过的平稳而安静。

每天在夜晚的时候。

放学一起回到家里,会呆在在卧室或书房。

晚饭后一个人会坐在卧室的地板上安静的看书,一个人会在书房用电脑查查资料。其中零碎的时间会想到要为另一个做点什么。跑到对方面前说“想要喝杯水吗?”“要靠垫靠在背后吗?”总会彼此点滴着温暖和关怀。

通常两人都会睡的很晚,饿了随便找些东西吃。偶尔兴致来了不同专业的还争执起一些问题。打工结束后互相等待,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牵手或温存。

两个人的生活会很有规律。一起做饭,逛街,去去电影院。

神田以为他们就会这样子一直到老——只是在平淡的流年中、沉淀下最真实的幸福。

“……签证什么的、都弄好了……估计,就这两天。”

拉比说了实话。

被哥哥、被缇奇暗示过,没想到他的阿优已经知道了这么多。拉比觉得再见这种话实在难以出口,毕竟,他们相爱3年,分开4年,为彼此争取、奋斗这么久,但是现在,他又要离开。

“你爸爸,叫你回去?学业怎么办?”神田低低的压着头拔着饭,不让拉比看见他的表情。

“研究生什么的……不读也罢……老爸就是想让我回去,陪着他,给他带个未婚妻————”

神田的筷子一下就撞在了碗上。

“优,我想……先结婚……你给我几年时间,等我能先对父亲有个交代,然后……”

“这是你的打算?”他漠然的口吻,“你决定了?”

“我还在考虑…不过差不多就是…这样……本来准备————”

“本来准备什么都不说,丢下一封信一样的东西就走吧?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么做很伟大?”神田的语调忽然激动起来,“那你准备怎么处理我?!”

“…………”

“你在在乎父亲的感受、要为他找一个女孩结婚、你要维系家族的感情、你要回护你哥哥缇奇,那么,我在哪?”神田深深的望进拉比的眼中:“我的养父、我的家庭、我的舍弃呢?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在一起时我们都知道的,在一起了就注定要跟大多数人背道而行,而我们只能拉住彼此的手,现在,你却说你准备结婚?!”

“优,我不是走了!只是……我希望最后能陪陪老爸,能走上最后一程、满足他最后的心愿。”拉比把着神田的肩膀:“不论如何……他……他……他都是我的,父亲。”

神田终于发现了兔子和缇奇可能是兄弟的证据。

那句“他是我的父亲。”

那样郑重的称呼神田喊不出口,也无人可喊。

“你怕你父亲失望,那我养父呢?”他冷冷看著拉比,问到“是不是你看我冷淡以为我和养父分开,对你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以为我不想回报养父的恩情?你是不是觉得和我在一起,只有你在牺牲?我反正是孤儿没有亲人牺牲的都比不上你真正的亲情?!”

“……不……”

“你要先考虑你父亲,然後你还要考虑到时候娶回家的妻子,然后是家族的问题,然后才是我?!我对你真重要啊……排在这么前面。”心痛的有些麻木的,许多感情找不到一个出口,只能不停不停的用言语来说着:“结婚……你有没有想过我……那我怎么办…你要让我退让到什么地方去……”

“…………”

“还是说其实你早就这样决定,我的回来是多余的自作多情——”

“优,你可能无法理解这种感情吧?”兔子慌张的拦住了神田的话头,随即声音突然变的温温软软,好像是触到了心中柔软的角落:“从15岁那年知道老爸还在,就有了一种归宿感,那时年少倔强,不愿意去承认,但是现在……老爸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我需要去过给他想要的东西————”

“是,我不懂!!我什么都不懂————”神田只是觉得心烦意乱,猛然间爆发开,他挣脱了拉比的手推来了他:“我不像你!没有失而复得的父亲、没有可以缅怀的母亲、没有严厉的爷爷、没有回去的家族、我不知道什么是亲情!!拉比我只有你!”

“优————”

“要是想走,请你立刻离开!反正人生就是一个轮回的游戏,没有人会知道结局,更没有谁能为谁负责结局,因为,谁也不是谁的谁!以后的路,我自己一个人走下去!”

拉比深深的呼吸着,仿佛想平定下全部的感情,却迟迟无法安抚心中的激荡。

他知道神田对感情的决绝——神田是要么就不动情,一旦动情,会万分彻底。

自己的决定已经被洞悉,拉比觉得,他无法再粉饰太平。

他总觉得他和神田是有一辈子的,漫长的一辈子,而和自己的父亲,或许就是这么很短的几年、或者几个月。

这也许,是他选择跟缇奇回去的唯一原因。

而他知道,现在所有的解释,无效。

“对不起……阿优……”除了这个,拉比真的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他知道这样对神田不公平,但是面对将逝的父亲的请求,他无力拒绝。他强忍自己的伤痛,一字一句,仿佛宣判一样:

“我送你的星球,早就在18岁那年的车祸里分崩离析了……”拉比扯下右眼的眼罩,看不见他右眼的谧蓝,只有一条清晰的疤痕在上面狰狞:“对不起,阿优……我注定要当爱情的逃兵。”

然后,他大踏步的除了寝室门,把门甩上了。

餐桌上还是在冒着热气的食物。

他用力关门时天花板上晃动着刺眼的灯光。感觉呼吸到窗半夏湿热的空气,气管里也开始变的黏糊。

神田发现自己温暖的眼泪渗入嘴角。

吮着它,既然尝不出是什么样的味道。

拉比在怪他——怪他18岁那年的离开,怪他右眼的失去最终成为拉比被父亲回去的一大原因。

眼前已经成了一片寂静的黑夜。在他离开的一瞬间,神田猛然发现,自己所有的自尊和骄傲就在那一刻无声的溃烂,失去了所有的思维——或许自己应该承诺自己的愿意再退让、再等待,但自己看不见意义。

他知道拉比没错,但是他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

后来的后来,他在一个叫克罗斯、名义上是自己养父的男人那里知道——

这个局,无数走上他们这条路的人都可能面对。

这个局,没有谁是错的。

这个局,没有正确的解。

****

他们在重逢了4个月又19天的时候再分开。

校园里已经是10月金秋了。

他遗留在这里的牙刷、毛巾、内衣还有那只兔子闹钟,摆放好的书桌拼起来的双人床。神田仍然按照曾经的地方原封不动的摆放着。

****

原来。

生命里的繁华也是这样的——

繁华落尽,如梦无痕。

******

神田在一个大雨天冲了出去,站在破碎的天空下傻傻的淋雨。

地面的水洼像是破碎的镜面,雨水打落后皱折,然后影像相互重叠。

那些不停寻找和相遇而又离别的人都是在本应缠绵的雨季里而消隐。

潮湿让人霉烂和腐败。

他就这样轻易放弃和拒绝了他的虚无缥缈的可能回来约定。他怕守着希望度日的自己终有一天会成不下去。

如果真有一天拉比送来新婚的请帖、拉着娇美的新娘,那些曾经约定都将成为伤害。

拉比自己都说了,要当爱情的逃兵。

所有现在回想起那些半夏里坚守过来的爱情,都只是一种真实记忆里的虚空了。

闻到了熟悉的烟草气息后,神田看见克罗斯站在他的身后。

黑压压的雨天,只有烟草头的一点红还闪烁着微弱的温暖。

“不怪我18岁那年绝情的带走你吧?我当年,和你一样。”克罗斯狠狠的抽了口眼,开始了简单的述说,像是在压下过往的旧伤:“爱上了一个男生,但是他的父亲,要他结婚——”

“——我留不住他,就跟你留不住兔子一样。兔子没有做错,你也没有错。”克罗斯笑着,一手扶上了养子的肩膀:“这是我们所有爱上同性的人都要面临的问题、或者……惩罚吧?可惜,没有绝对的正解。”

“……原来……你知道拉比父亲的事情。”

克罗斯点点头,又闷了口烟:“你4个月前坚持回来,还记得我当初答应你回来的条件吗?”

“自力更生。…要……要抓住自己的……幸福……”神田的声音哽哽咽咽,仍然倔强的闭上眼睛。

“本来想你知难而退的……那你现在幸福吗?”

“…………”

“所以,跟我离开吧。”克罗斯大步上前,转过自己倔强的养子,硬是把他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虽然年龄不太对头,我该是你叔叔比较合适。但是,我还是你的养父。一样都是天下父亲疼爱儿子的心。”

克罗斯的用心良苦,多年对自己养育的恩情,以及现在他最需要的温暖。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神田再也无法把持的靠在他肩膀上失声痛哭。

克罗斯只是继续抽烟,任由雨水肆无忌惮的冲洗。

全部的一切,

过往的回忆、最后的奢望、承诺的永远,

都开始在倾盆的大雨中快速崩塌,溃散在了这年夏天、这最后一个雨季里。

******

******

******

他看着镜面里的自己,面无表情。

他告诉自己,半个夏天的童话要结束了。

现在,已是秋季。

————————《半夏·镜面》 END————————

————————《半夏》 TO BE CONTINUED————————

我不想我们之间,沦落成一场三流的影片,

但是却偏是这剧情,给了我场一流的心碎。

原来。

某种等待,久了,就真变成了只是一种信念。

+第六夜 立秋+

让我们举办一场无人出席的葬礼,

祭奠我们过早夭折的爱情。

《半夏·葬礼》

他不知道是听谁第一个说的了——

婚姻是爱情坟墓。

但不结婚,爱情就死无葬身之处。

他好像,多少从另外一个角度理解了。

在那人选择为亲情离开的那天,他也亲手选择把他和他的爱情,送进他婚姻的坟墓。

时间的尘埃纷纷落下。在坟坑里落下厚厚的尘土。

他徘徊、踟蹰……

最终,却留下,守墓。

******

他选择留下。

在给养父克罗斯送机那一天,面对养父的欲言又止,他只是把行李箱塞的拖手进了克罗斯的手里。

“相信我。”神田的目光淡定而坚强:“长江后浪推前浪——”

“你想让我这个前浪死在哪片沙滩上啊?————”半开玩笑了句,克罗斯取下口中的烟,掐灭掉,投掷进了角落的垃圾箱:“你既然决定当后浪,那么————”

克罗斯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信用,坚定的塞进了神田的手里。

不容神田推脱。

“我早已经成年了。”

“但你永远比我小、永远是我的养子。”

“……”

“就当给我个机会,让我的定期汇款补偿我无法照顾你。你当年说的对,我一直忙国外的生意,都没时间管你……现在我只想你安心的完成学业。”

他们的手都僵在那。

大眼瞪小眼。

直到登机的广播响了一次又一次,怕误了克罗斯的飞机,神田妥协了。

他敛下目光,看着光洁的机场大厅的大理石地面。

“我知道了,父亲。”

“这个称呼真难得,我这么多年,第一次听见呢~~”

听不出话里使感慨还是欣慰,神田觉得眼睛有些温暖湿润。

再抬起头时,克罗斯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渐渐消融于登机口茫茫的人潮中。

“死撑。”神田丢下两个字,终于也转身离开。

只是不知道那两个字,说的是自己,还是刚刚逃避一样快速登机的男人。

****

如果因为受伤就彷徨,他就不是神田 优。

说是倔强、说是骄傲,怎么都好,但是真的没人会清晰的感觉出,神田精神世界的坍塌。

“他什么都没带走。”

即使面对以前4-3的挚友们,神田也不愿意坦白,只是这么告诉他们,仿佛也在告诉自己。

“拉比他什么都不可能带走。他只能带走他自己。”

神田说。

拉比的走,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却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只是些不该有的回忆。

是自己很不争气,每个每个晚上,还是会怀念那张脸——丰富多变的表情,温柔无双的眼神,体贴温暖的话语……

这一切对于从小就孤单长大的神田来说,那在一起的几年其实是一种特别奢侈品——无法购买、无法贮藏、无法透支。

要是别人有一天告诉自己、自己会变成这样,他一定会笑起那些人的无聊,但是现在,他连笑的力气都不剩下。

他输了。从人到心,都输的彻底。

“不要问我、我爱不爱他这种愚蠢的问题——”应付着诸多烦杂的追问,神田只能如此回答,他知道豆芽他们这些个关心,是不容自己退却的,回答着:“我不能在阳光下爱他。”

他想,如果拉比的话,会给出一模一样的答案。

关于他们的爱情————

就像那年,夏天暑假的学校补课。

微微的汗水包裹着身体,热浪一阵阵袭来,听见蝉鸣。

马路因为热气流在视线里有些扭曲,教室里的粉笔都吱吱的蹭着黑板。

拉比在夏天炫目的阳光中,在窗户边站起来,只看的清身体的剪影——那么棱角分明,仿佛早已看穿所有问题的答案。

拉比对着点他回答问题的科穆伊老师如此回答到:

“此题无解,因为题目本身就是错的。”

是的。

此题无解。

他们的爱情,关于相爱都是错误,又怎么能去问爱或者不爱。

得到的不论什么答案都要向真实妥协,就像那年老师最终还是改正了那道错误的题目。

拉比改正的,只不过是放错位置的感情。

*******

*******

*******

神田现在在他的研究生导师——迪耶特路老师的律师事务所实习。

早在本科毕业的那年,神田就参加了国家统一举行的律师资格考试——当然,也顺利的通过了这凤毛麟角的筛选。

而边跟在师傅身边进修边适应从业环境,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神田一直告诉自己——这就是他愿意留下来的理由。

但是他不得不承认,心里的某个位置、还有那些等待的未来,还是留给了那个离开的人。

爱上一个人,是很卑微、很卑微的。

如果爱上的人不能回应这份感情,爱就是含笑饮鸩酒。

这份在现实满步荆棘的爱情之所以曾经存在,是因为他們用以反抗的筹码,是那么他们之间共同的执著。

当拉比将他的那份筹码没收后,神田的坚持也失去了立足之地,只能仍由其自生自灭。

神田不是没有去尝试在乎上另外一个人,从拉比那得到过的温暖已经让他无法再感受孤单,可是再没有一个人给他过那么强烈的冲动过。

拉比才离开他半年,就让他感觉到未来会这么一直空虚的燃烧下去。

只好忙于专业上的事情来麻木自己。

“神田前辈,今天忙完了,去咖啡厅坐坐吗?”抱着一叠资料的蜡花匆匆从他办公桌前走过,也没多做停留就去了不远的书柜,问了这么一句。

“好。正好我有个案子想跟你商量一下。”神田继续看着手上的档案,一手端着茶。

同系的小学妹——蜡花因为也很得迪耶特路的喜爱,所以也来了这里实习工作,于是反倒和神田成了关系不错的搭档。

神田的交际圈,也就固定在了拉比再度离开的时候那么大。

偶尔跟亚连他们聚会、平时跟蜡花讨论案子,再没别的了。

到了下班时间,神田匆匆的整理了资料放进文件袋,就随了蜡花锁了事务所的门,去了就近的咖啡厅。

两人挑了往日坐贯了的角落,面对面坐下,叫了蓝山咖啡,然后讨论起一周的事务。

迪耶特路律师事务所其实在法律界相当有名,别看那老头平时闲散温和、但真到关键时刻的凌厉和执著,连神田都心有敬畏。

但是就是那老头的闲散,结果事务所不算大的事情就全落在了他的“儿子”、“女儿”们身上了。神田和蜡花就是这样。但也是这样得到锻炼的。

就看见蜡花摊开一个蓝皮的本子,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日程安排——

“神田前辈,下周星期五、星期六、星期天三天,有法律援助的社会公义活动,律师协会通知我们事务所派人参加了~地点在市中心的城市广场。”

“师傅呢,他没空吗?”神田还看着手里的卷宗,喝着咖啡——原来只喝茶的他因为跟拉比住久了,染上了兔子喝咖啡的习惯,茶也就只在事务所有空慢慢泡时才喝了。

他想,跟拉比有着一样的习惯,是不是就可以有拉比还没离开的错觉?

“师傅他丢下一张字条说他出国了啦~~说要去维也纳感受艺术共同的气质什么的!带着画箱跑了!”蜡花推了推粗框的眼镜,欲哭无泪的模样。

“我只有三、四、五有空。”神田侧了侧头,猜都猜到迪耶特路会这样了,于是修长的手指随意轻轻叩击着桌面:“而且这个星期三是我们剑道社的社团活动,不能翘。”

“好吧……那么我去出星期六、星期天的活动,神田前辈星期五去可以吗?”蜡花立刻就提笔在日程上记录着。

“好。”

“预定的席位和时间交涉什么的,我会去做好。到时候具体的位置,我发短信到你的手机上可以吗?”

“恩。”

“师傅走之前,还接了一个私下的法律咨询,神田前辈星期四下午在事务所接待处理一下可以吗?”

“没问题。”更标准的说,是求之不得。神田很想把自己的行程排的满满的,最好没有一丝空余可以乱想,最好累到回去倒头就可以睡着。

看着蜡花的手机突然叫了起来,小丫头听见那个特别的铃声突然浑身一个激灵,提起手机就说了好多杂七杂八,还间歇的提到自己的名字。

“好、好————”蜡花在应了几声后,终于收了线。

神田抬眼望着,断定事情跟自己有关。不过看蜡花的反应,神田就猜了个七七八八。

“亚连前辈……约我们星期四晚上去聚餐。”小丫头兴奋的满脸羞红,捏着手机紧紧的,仿佛能把那根豆芽菜现在就拽到面前来似的。

“你跟豆芽现在————”神田本不是个八卦的人,但是蜡花算是少有的跟他关系不错的异性,豆芽又是很珍视的好友,蜡花看上豆芽又多少有自己的原因,所以,他还是开口问了问。

“恩————”蜡花摇了摇头,粗粗的辫子左右甩了甩:“完全没有进展。就是,朋友。”

“我应该已经说过了,他——”

“我没有想跟利娜莉前辈争什么~”说到这里,蜡花有点认真地鼓起双颊:“反正喜欢也步一定得拥嘛……有时候,虽然不说出来,默默守在喜欢的人身旁,也是一种幸福。”

神田一瞬间无语。于是端起咖啡喝了小口。

蜡花觉得他是继续在听,便有点脸红的续到:“跟神田前辈告白那次……我已经学到了……而且,我是个很不会表达情感的人。与其表达情感造成困扰,还不如维持现状吧!~”

知道蜡花误会了自己低头喝咖啡了意思。

但也不解释。

蜡花的话多少触及到他心里一些不愿让旁人知晓的角落。

他摇摇头,逼迫自己的思维从那死兔子身上挪开。

拿起一份放置在旁未阅览的卷宗,认真的瞪着上面的字。

“神田前辈……?”

“恩?”

“你……手里的卷宗上下拿颠倒了呢。”

石化。

黑线。

******

神田告诉自己,爱或者不爱拉比只能自己了断。

谁都无权要求他必须拥抱着那些过去享受孤独的爱情,生生死死,生生世世。

他是做茧自缚。

却也乐的这样的孤单。

许多的幻想都已经躲藏在厚厚的深秋落叶里,只剩下斑斑剪影。

那些记忆,都已经仓皇的埋葬,上面是一个模糊的痕迹。

那些不过几个月之前的事情,好像因为已经经历过一次分离,现在已经可以心平气和的对待了。

对于那些曾经年华里的爱情,都在妥协中放弃。

然后终于所有的记忆,某一天都会败给的时间。

******

星期四来法律咨询的人一看就知道是代为咨询、不是本人。

来者是一个年约50的老人,而且来咨询的是关于感情方面的问题————办理婚前财产公证。

神田那一整天情绪都非常恶劣、虽然他并没有表现出来。

昨天的练习赛社团出了状况落败是原因之一。

其次的原因就是神田对于婚前公证这种行为十分的反感——结婚又不是做生意,经营感情原本就不该势利,婚前公正在他看来不仅是对对方的不信任,也是自己懦弱感情的证明。既然不相信,何必结婚,若可能是被迫,又何不反抗。

他一直觉得人是分成理性和感性的,若是连感情方面都被理性占了主势力,那人生就少了一些不该错过美。

刚被迪耶特路老师传授到关于这方面的一些司法诉讼的实例时,神田甚至毫不掩饰自己的反感用拒绝做笔记来无声的不知向谁在抗议。

或许向那些对感情保持不严肃态度或者亵渎的人吧~

结果迪耶特路老师只是笑着说他这种问题总是不理性。

是的。神田承认——他在这方面一点都不理性、他在这方面非常的感性,所以他表现的如此任性。

他不爱说话,但并不代表他不希望别人了解他。

他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关心,却不代表他不需要被关心。

他的感情,或许比之温和的亚连和个性阳光的拉比,要细腻的太多。

最后一个原因,大概就是对拜托这位老人代为咨询的人的不满————居然这么大的事情(就算是神田很不屑的)居然还找人来,是不是太轻视感情了。

但是他还是维持住以往的风格。

咨询中神田了解到,老人只是管家,为他家少爷咨询,想先婚前财产公证了,然后结婚。

老管家似乎支支吾吾有些话说不明白,有些情况也有苦衷,杂杂拉拉的一个下去都过去了,神田还没理出个头绪。

正在头疼是否要加班时,蜡花把明天法律咨询会的场地和时间都发来了,于是便转抄了一份给了那位老人。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请你们家少爷携未婚妻一起来咨询可以吗?”神田低头整理着老管家给的些资料。他知道,老管家出于身份有些话也不好说。

“正好,正好。少爷今日回国,去旧地重游才没来的……”接过神田递过的资料,老管家笑着擦了擦汗。

神田听着那人出去玩去了,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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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田,心情好像不好啊~?”亚连端着酒杯侧头问了问坐在他他左手的人。

“哼……”冷哼一声神田也不想多说话。

他们聚会的酒吧就是原来缇奇、亚连、拉比打工的那个,因为跟老板已经很熟稔了,一些事情办起来也方便。

曲线的吧台慢慢延展开,一条线上全是他们聚会的伙伴。

坐在神田另一边的克劳利听见亚连和神田的对话,停下了和女友艾莉亚蒂的笑谈,转而看了看神田。

“你脸色好差。”克劳利只是这么说了句,看着神田皱起眉头。

神田摇了摇头,把杯里的酒喝尽,准备再要一杯时,被隔着个豆芽的蜡花伸手一拍:“神田前辈,明天还有法律咨询活动别忘记了!不能醉!”

神田苦笑了下,这些家伙,自从某人又走了以后,这几个月以来就把自己当成特别关注的中心人物了,他们累不累啊~

克劳利侧着脸似乎在想什么,直到艾莉亚蒂和他咬耳朵的说了什么,克劳利才点点头,无声无息的突然抓起神田的手就走人。

“喂!克劳利!克劳利!!”亚连看着神田被带着,再后面不停喊着无奈前面的人头也不回。

直到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克劳利才放开神田的手,看着他。

“听说你们社团,昨天比赛输了?所以心情不好?”克劳利贯有的低声。

“恩……”

“我就知道!”克劳利有点无奈的看着他:“神田,生病了不看病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我身为学医的人必须劝劝你,不要这么虐待自己的身体。”

“我自有分寸。”

“有分寸?”克劳利叹了口气:“连一个普通的社团比赛都被影响到无败剑士的你都无法赢下来,你让我怎么相信你有分寸?”

“好了,你太多事了。”神田挥挥手就想回去,却被克劳利一把抓住。

“神田,我现在跟你说这些话!是因为我们是朋友、同时,我是一个医生!”克劳利难得的有了坚持和强硬,目光和口吻也变得强硬起来:“大家都不会猜到你是输了社团比赛吧?如果你再这样下去,我就都告诉大家!就是大家一起绑架也把你绑架到医院去!”

神田一愣。

克劳利平时看着温和胆小,但是若论激起另一面的他,不仅执著强硬,甚至爆发般的具有强迫力。

神田冷着脸,还是点了点头,做了会照顾自己的应允。

**********

聚会结束后,自己独自一人慢慢走回寝室。

自从拉比离开后,他爱上了深夜的时候行走在城市的街头。

在秋天冷冽的空气里,裹着厚厚的外套顶着冷冷的寒风,看这个喧嚣的城市在黑夜的笼罩下慢慢的开始安静下来。

因为这个时候,整个城市和白天比起来收敛了很多浮躁和喧嚣。

在一盏盏路灯昏黄和整齐排列的渲染下这个世界开始变的暧昧。夜幕的街道上只有车灯点点和路两旁高楼大厦透出来的温暖窗灯。

因为是深夜,车流零星,行人稀少。似乎整个就是自己一个人的——任由自己的记忆填充,可以一个人安静的行走,想自己的事情。

俯瞰这个即将深睡的城市。一些油然而发的感想就会如同大海的潮水一样奔涌而来,一发不可收。

而今天的夜晚却突然下起了暴雨,真是给晚归的人来了个措手不及。

暴雨不给任何的前奏倾盆而下,如豆大的雨点霹雳而来。

此时刻,夜里的城市只有夜晚的霓虹灯和雨敲打街道滴答的烦杂。

孤独一人站在街头的天桥下躲雨。

看人来人往,车行车过。

偌大的城市,近在咫尺的住所。

只能狼狈的冒雨而归。

没有亲人的城市,没有爱情的城市。

没有被任何人记忆在心里。

只有自己一个人。

在雨中走着,淡然的看着举伞的行人惊讶的眼神,自若仿佛自己一点都不狼狈。

若是能这样静如止水,其实,也很好的。

起码,不会有能来造成伤害的人。

*******

可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来咨询婚前财产公证的,居然是他。

当那人坐在自己面前是,自己并没有注意到气场轻微的倾向与自己熟悉方向的改变,还只是坐在位之前低头翻记录本新的一页,并随手递上去一杯水,例行公事一样的问这:“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那人大刺刺的伸过手来,送上的是昨日老管家拿走的记录是时间地点的字条。

本来一抬头眼神中该带点愤怒,下一秒却干脆蒸腾成空白的面无表情。

眼前的人仿佛也被吓到了,表情难掩的错愕。

因为神田今天很简单的披发而来,穿的又比较中性……第一眼……会给人美女的错觉。

“……太假了吧……”

两人几乎同时喃喃自语一句,又各自侧开目光。

然后,神田立刻恢复常态一样,仿佛面对着的就是个陌生人,只是却很熟悉的在咨询人资料上熟门熟路的填写。

“对了,现在的姓氏叫什么?”

“啊……?”没料掉对方如此冷静的先看口,愣了愣:“是……卡布迪恩。”

神田点了点头,在名字一栏填上“Lavi·Cobden”,年龄写上23。

“听说是咨询婚前财产公证,请问你的未婚妻带来了吗?”神田面无表情的说着这些话,仿佛面前的人就是一个刚刚认识的人。

拉比一开始看见神田只是觉得是个太相似的人,自我安慰不会那么巧,结果真是他,让他顿时乱了手脚。

而现在却被神田如此淡然的态度着实吓到了,静下来后也是淡然——选择离开的是自己,神田的态度已经是很明确的立场了——当作我们没有认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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