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她……她去准备婚礼的……请帖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拉比说出了本想隐瞒的事实。
或许是一种孩子气的试探——试探眼前的人会不会为这句话情绪波动。
可神田还真就面无表情的填写完了记录本,侧身去旁边翻找了相关资料。
拉比有些许焦虑的抿嘴。
兵行险招以求胜。
回去结婚是他唯一的路、待到父亲满意再离婚就好,但是当初神田无法接受这样的选择。
不……其实也算是被迫,不论神田能否接受,这都将是自己唯一能走的路。
而现在的神田,表现的就像完全放下了他们的过去一样。
这让拉比很想扯下神田一贯对这陌生人的冷面具,想证明自己的存在和出现足以对他造成不小的冲击和影响——可惜……似乎,失败了。
受到冲击的反而是自己吧?
没想到父亲说要回国举办婚礼,还是在原来母校的教堂……然后去欧洲再办一次。
一说要补偿流落再外的儿子,一说要让他国内的朋友同聚。
拉比不知道父亲回来有没有想向神田示意的味道,但是……他没有理由抗拒。从他决定走婚姻这唯一一条出路时,就无法抗拒。
有些希望神田离开——他最好什么都不知道、最好早早在那年就伤心的离去。
却又有些期盼,看见神田的伤心和憔悴。
矛盾又无法自控。
“你们婚前、婚后财产有过统计吗?要申报统计的。”神田感觉不到拉比心里的波澜起伏,他光是控制自己要冷漠如常的声线都够累了。于是他选择一个让对方多说话的开头,自己继续写着一些其实可有可无的记录。
“恩…我拿出来…”拉比手上动起来,嘴上还在小心翼翼的揣摩着神田的情绪,说出了一个不算露骨的试探“我想……能不能婚前归我的还归我、离婚后继承的财产……都留给她?”
“没结婚就想离婚?”神田却听不出来,只是觉得那女的还真倒霉,嘴巴上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当然可以。”
“我……我的意思是……我不会结婚太久………恩…就是————”极度小声的说着,手头的表也递上。
“把身份证和户口也给我一下————”神田只是机械的处理事务,压根无法去分辨拉比的话。
才被克劳利警告要注意身体,昨天淋雨,居然现在突然觉得不舒服。神田心里偷偷苦笑着,一见到拉比就什么都乱了……连身体都跟着一起抗议起来了。
而这边的人,试探两度失败……拉比苦恼透了。
正在两人都相对无语的时间,嘈杂的会场突然传出来干净、跳跃的声线:
“神田前辈~~~”蜡花突然出现在神田身侧,一瓶矿泉水体贴的递上,顺势还有一盒药。
“你怎么来了?”如得大赦。神田立刻转移了注意力的身体的方向。对这少女说话起来。面对拉比的负担,还是太重了。
“克劳利前辈要我带药过来,况且今天我的事情临时取消,所以来帮忙!”蜡花笑了笑,手头扭开矿泉水,放到神田手里,又倒了药,送给神田喝下。
本来想问问神田出什么问题的拉比,再度无言以对。
些许不爽的侧过头。
“正好,这位客人麻烦你接待一下可以吗?我————”神田急急的想逃开这里,但是又不知用什么借口好,支支吾吾了半天。
“好~~”蜡花本来就是来帮忙的,当然一口应下了。神田刚让开位置,急切的离开会场,却换成被丢在这里的蜡花吓呆在原地了——
“拉比……前辈?”
面对眼前跟神田却意外亲密的少女,拉比略略苦笑:“嗨~”他只能这么僵硬的打了招呼。
蜡花本来有些犹豫和担心的坐在拉比面前——她是知道神田前辈和拉比前辈之间那些种种的少数异性之一。
而在她看见面前的法律咨询居然是婚前财产公证,愕然无法言语。
她明白了神田前辈那样仓皇逃走的原因了。
“前辈要……结婚?”
“恩————”拉比轻轻笑着低下头:“过几天……就在学校里的教堂……都……谈妥了。”
“为什么呢?”
拉比知道蜡花在问什么,也只是摇了摇头:“对了……能帮我邀请大家来观礼吗?”
“……恩……”
“那么……回头我给你请帖,请帮我转送吧~”
*****
最后神田还是一个短信,把整个会场的烂摊子丢给了蜡花。
那些在听说拉比要回来结婚时装出来的冷静,现在开始崩溃。
他一回家就像逃难一样,打包着离开这个城市的东西。
其实他知道这样的行为没有意义,他不可能能逃离这个城市但是似乎有个准备逃离的过程能让自己镇静下来。
当基本上打包完工的时候。 他靠着床沿床沿倦缩在地板上坐着。
然后呆呆的望着这凌乱的房间。
似乎这里面一床一柜一窗帘都是如此的熟悉或又陌生。要离它们远去的时候发现还是会惆怅的。
毕竟这里曾经是他们共同的家。
在整理东西的时候,他翻出来很多的记忆。
一些曾经和他一起出去游玩的公园门票,偶尔的一起逛地毯时买的小饰物,若干的车票,一起看过的书籍杂志…
找到了他留下的一条湛蓝色的毛巾,里面包着一支牙刷,神田也只是好好的把它用毛巾包起来,
那时候是想,他不会再回来的。不会再有了回音。
该保留的保留,该扔走的扔走,该放弃的放弃吧。
生命中的有些人有些事,注定了只能擦肩而过,留不住也是唤不回来的。
要离开的人他是决裂的。而作为痴情留下来的人,明明知道是那么痛苦的事,还是一点一滴都记在心里,不肯忘舍不言离去。
******
其实。
神田有觉得自己在被耍着玩。
拉比或明示或暗许,他不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一些焦虑的言行不该是属于他们本该普通对待彼此的范畴。
虽然他在想,会不会是拉比在等待自己的回首、又会不会是拉比还在坚持他们的未来。但是拉比离开的时候,他本来就决定彻底死心的。
所以让自己表现的不为所动。
而拉比越发是积极的试探更是让他焦虑。
他恨不得找个机会扯着那白痴兔子的衣领大吼他一顿:“我们不是以前还是学生时代的那些小屁孩了!!爱不止是一种感觉!更是要负担的义务和责任!!如果不爱我就不要用暧昧招惹我!”
可是他不能。
这么说出去,不是就把自己内心某个角落还潜伏的奢望,全部挖掘出来了吗?——那些他用着这么这么长久的岁月的尘土才渐渐埋葬的东西。
因为拉比回来的真意,他自己也只是才猜测。
这些事情,曾经和豆芽谈过。
那个在感情方面真可谓一帆风顺的家伙只是说:“要是拉比也有意思,你也明明还爱着,干脆在一起好了。”
神田在听后,很冷静的问自己,他还爱拉比吗?
回答是——当然爱。
但是爱不是等于还能接受。
如果没有未来,他不敢奢求一无所有的短暂——神田承认自己有时幼稚而执著,要着“永远”这种直存在与童话结尾的幸福。
况且,他只是猜。猜拉比是不是爱着。
但是“猜测”和“知道”终究是不一样的。
“猜到”的感觉很动人,会令人不断摸索,有着朦胧的希望,但彼此之间有情却没有承诺,有感觉却没有责任。没有承诺和责任,就不会有失去和失望。
这个世界,终究是没有开始、才没有结束的。
一旦知道了,要么意味着开始并等待结束;要么,就是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所以神田拒绝知道。
又或者是,他早已知道结果了————是啊~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他是回来,要结婚。
而所有的尘埃落定,都在蜡花递给自己的一张烫金的婚礼请帖时昭显。
***********
有个作家说。
最好的爱情不要束缚,不要缠绕,不要占有,不要渴望从对方的身上挖掘到意义,那是注定要落空的东西。
神田知道。
因为生命里有多太多痴情的、缠绵的、绝望的东西、通通源自那重重万伏不劫的叫爱的原罪。
因为太多的情深不舍,太多的不忍捐弃,太多的苍凉深重。
因为到底没有谁能陪谁到永远。
永远到底有多远?那只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见过太多的爱情被许下永恒的诺言,但是最终仍然回到苍白的原点。
这个世界上也没有哪一条法律规定了爱一个人就是永久的端点。
所谓爱情,或许最美好的时候,只是他们园游会初遇的半夏,
那些个人生若只如初见。
***********
那场不算盛大的结婚典礼,在他眼里却格外的奢华。
因为拉比本身在学校就是历史系的风云人物,借的又是他们这个区里位于他们校内的唯一教堂。
那天,学校里好多师生都去凑了热闹。于是那个结婚仪式就格外的热闹和引人注目。
他想忽略,都无法屏除掉周围染满粉色的空气。
神田不懂,他专门回国结婚,是为了什么?
炫耀给自己看吗?还是嘲笑留下守墓的自己呢?
还是,拉比不想当面告诉自己他的选择,就用了即成事实的方式来婉转的诉说?因为拉比应该知道,自己这个人知道不该再纠缠了,就该放手。因为拉比或许还记得,当年他有说出过可能回来的承诺。
算了。不需要答案。
神田告诉自己,等待那个人,已经成为一种信念。
而有个信念的中,终究会幸福一些的。
小小的教堂前的一片空地人山人海。
将要深秋的季节已经有些微凉了,骑车经过这里时神田轻轻的战栗了一下,考虑着回去那间独自一人居住的双人寝室后,要不要换掉这年夏天他们一起买的衣服。
他还是在这里捏了自行车的车闸,一脚支地,静静观望着那边的典礼。
教堂前云集了大批的宾客和看热闹的人们,把那片空地隔绝成另一个他无法停留的世界。
因为地势原因,高处的神田可以清楚看见人群的中心,那一头耀眼的红发。
他身上的西装礼物尤如素白的雪花,那持续散发的洁白的幸福光芒有点刺眼。
神田看了三秒,选择将视线放逐向太阳——太阳比较不刺眼,比较温和。
今天是结婚典礼,今天是晴天。
今天是他们举办爱情葬礼的时刻。
可惜拥挤的宾客,都只知道前一个仪式,无人知道后一个。
他曾经说,众多人一起时可能孤独,一个人独处却未必寂寞。
而现在再多、再少人都没有意义。
他们爱情的葬礼将很特别,会在响着门德尔松的婚礼进行曲中,在众人的鲜花、掌声、祝福中,自己独自出席,亲手捧上最后一捧土。
然后,一切都将埋葬在岁月里无人知晓角落。
神田这样说服自己,将车子锁了,挤到了混乱的会场中。
看见了这个仪式的主角背对着自己在朋友们的包围中。
雖然看不清他们的脸,却能清晰的感受到会场所有人都带有的喜悦。
这样的幸福,才是正常的人生中该有、该是拉比该有的吧。
“看不出你小子居然跑回来就是结婚啊~你知不知道这期校报把你的结婚典礼炒的多热哟!~”芙爽朗的笑着拍着拉比的背,那个女孩还不知道他们那段隐秘的爱情,只是衷心给着自己的哥们最诚挚的祝福:“我看想看看你的未婚妻哦!原来你说给她洗衣服、烧饭的时候我就超级羡慕她了!~~”
“你一辈子都不会有这个福气的~看你以后怎么嫁出去!”莫的表情略略僵硬,笑着点了点芙的额头,转开了芙的注意力。做饭、洗衣,到底是为了谁,他们清楚。
“拉比…………”一边的利娜莉欲言又止、支支吾吾,最后下定决心般道:“不论你怎么选择……我们大家都不能说什么……希望你不会后悔,希望你能幸福——”
“恩…………”拉比心不在焉的应了声,目光却徘徊在人群之中,他在找神田。
他虽然心里某个角落很清楚的明白,让他的阿优看见这个场景有多么的难受,但是又有某个任性的角落希望能被在意的。
很自私的想法,却是他心底真正的声音。
他想见他,纵使相见无法多说什么,但是如果附近有他存在,他就有走下去的动力。
……果然不来…还是最好的……
一抬头接触到在不远处同样归国的父亲温柔注目的视线, 拉比努力笑了笑,他父亲正在沿途重复又重复地微笑接待他在这个国家的友人、每一个前來祝贺他的宾客。
拉比知道走上这条路就没得回头,一旦中途放弃,不仅父亲难受,也对不起陪自己站到这里的未婚妻,更对不起那天他留在这个国家的阿优。
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想向他身边的友人们私下里全部坦白,但是没人给他这个时间。
“拉比,怎么在发呆啊?”利巴拍了拍拉比的肩膀,让他回了神。
“未来的新郎,准备上场了。”克劳利有些苦笑的推了推拉比,把他往教堂送去。
一边的缇奇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失神了。
会场的音乐立刻为之一变,从轻越的歌曲跳转成庄严而神圣的曲目,嘈杂静了下来。
神田觉得他根本不应该来。
原来,逞强不是坚强,忍受更不可能是接受。
当这一天真的来临,当自己真的面面对,那些割舍不掉的回忆会无数倍膨胀开来,如果回忆此时可以具体化,那么它的分量足以将身体充斥到爆炸。
在人群里的神田隐约间听种种,再也忍不住想转身逃离的冲动,却没走两步,被人拉住了手臂。
“神田————”豆芽压低的声音传来,然后整个人被踉踉跄跄的拖去了一个角落。
站定后神田也不知说些什么,视线直直从豆芽身边擦过看着后面的虚空。
“神田,就这样了?”
“不然,要怎样。一会结婚典礼上抢走新郎吗?”或许是刺激过度,神田冷笑一声,道了。
“………………”亚连看着神田,猛地伸出手狠狠的按住他的肩膀:“神田 优!你在自暴自弃!”
“不是自暴自弃。”神田冷冷的瞪着眼前的好友,口气有些木然:“是妥协放弃。”
“可是————”
“没有可是!!”
“但是————”
“也没有但是!!!!”
“你这样撑着不难受吗?!!”亚连再也受不了的吼了起来,拼命的摇着神田的肩膀:“你至少做点什么让自己舒服吧?!”
“舒服?是不是……我不舒服,所以,你们看着,也难受了……”神田突然微微笑了起来,“好!为了大家的爽快!我立刻做给你看!”他突然拔高声调,转身就推开亚连,迈开步子全力的跑向教堂的门口。
仿佛在逃离一段注定的宿命。
那一段短短的不过三十米的路程,漫长的像是游渡了三生三世的时间,磨灭掉了三生石上不朽的誓言。
他推开一个个宾客,挤过一堆堆的人,在那身影走进教堂的前一面冲了过去。
脚步有点虚软,嘴唇微微发颤,甚至想用呼喊停滞这一秒的时间。
这座教堂就是宣判,宣判他们爱情葬礼的地方。
他那么用力的几乎是扑了过去,从拉比和缇奇中间挤了过去。跑步的速度和身体的配合,双手沉重、用力的关上了教堂的大木门。
木门闷声一响。
指甲扣紧木门粗糙的缝隙,带着时间痕迹的质感。
他无法估计众宾客的惊讶无声,无法估计身后拉比的诧异无言。
他双手抵在木门上仿佛想要永远给它上锁一般。
粗粗的喘着气。
仿佛是一瞬间,或者沧海桑田的时间。
他终于觉得稍微平静下来了,转过身,背靠着木门,看着拉比一直一直在微笑。
……这是一场无人知晓的葬礼……
“拉比,我刚刚赶来,有些话没说呢。”他紧张的吞咽下口水,努力无视掉周围朋友和宾客的惊讶,和拉比身后他的父亲的怒视,甚至无视掉拉比所有可能影响他接下来表述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早在拉比父亲面前就暴露了,根本没想过能得到眼神上的礼遇,也就努力不去在意。
他选择抬起头,头仰靠着木门。
今天的阳光很耀眼。
今天是他的婚禮,是个美好的晴天。
他今天起床,隔着寝室也能感受得到的光和热,把屋子里独自一人的寒冷驱散。
因为今天是那个人的结婚典礼,述说着他最爱的人会走向想要的幸福。
……蝉鸣一个夏天,烟火不过瞬间、沧海可为桑田、早知无法永远……
……我们的爱情延续了许多个半夏,就让它、在此祭奠……
二人对望着,默默无语。
他用眼神当最后的拥抱,用微笑做最后的诀别。
神田淡淡走到拉比面前,把手提到拉比胸前,轻轻的整理他的衣领,拉扯了下衣摆。
默默的做着口型,说着:“你穿西装……果然还是很合称。”
把有些松垮的领带取下,重新挂上拉比的脖子,曾经无数次私下练习这个动作希望为爱人穿上第一套西装,现在终于展示着成果——熟练为他再次打上。
一番调整、交叠后,他捏着那個精緻的小三角缓缓的推上去。
手一颤,用力的捏了捏小三角。
手停下了动作,放下的手随着眼中最后的火焰也在缓缓熄灭,目光有些游离开了。
轻轻的叹息了一声。
拉比再也捕捉不到他的目光,心冷了下來,强压着自己许多许多不顾一切的冲动。
他什么都不能说、都不能做。
神田敛下目光,道:“祝你幸福。恕我不继续观礼了。”
他知道这样说、这么做很没气度,但是,他难受、难受、难受!难受的要疯了……
之后他以无人可及的凌厉气势转身拉开大木门,亲手展现了那条深红地毯延伸的路径,然后深吸一口气侧身站到了门边。
仿佛在为他即将踏上的幸福守门。
拉比转身,没有应声。他痛苦的闭上眼睛,脚步一转向前直至跨过教堂的门槛,踏上那片暗紅色的長地毯。
宾客们随之鱼贯而入,会场渐渐少了人。
他往前走,把最爱的人留在门外。
他停滞不前,让爱人离自己越走越远。
有些话想说,但是时机不对。
一错,却像是错过了永远。
他们相恋的半夏,无数次、无数次,说着永远的誓言。
这一天,他们终于一起走到了教堂的门前。
但他们却不能进一步、走到教堂的里面,在神的面前,许下不离不弃的誓言。
……当一切仿佛走向终点……
……心脏跳动的、那个曾似相识的感觉……
木门缓缓的关上。
他站到门前,背对着教堂。
想象着,和拉比背靠背。
他听见教堂响起门德尔松的婚礼进行曲,
他自己,跟着节奏,一步、一步,和拉比背道而行,走的离教堂越来越远。
他想象着,拉比牵着娇美新娘的手,走向的婚礼。
他想象着,自己牵着半夏爱情的手,走向的葬礼。
对了。
那些婚礼上的词……都是怎么说的?
……请让我,亲眼看你越走越远……
“神田 优,无论是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你都将保护那份半夏的爱情,对它忠诚直到永远?————是的,我愿意。”
自问自答的说着向往已久的誓言,倒背如流的改编成葬礼前的诵念。
他不介意自己为之陪葬和牺牲。
这场无人知晓的葬礼,有婚礼进行曲、有鲜花、有温暖的阳光、有晴天。
他终于撑不下去了,捂住嘴,闷闷的发出一些细微的声响。直到有人站到了自己的面前。
“利娜莉,代替我观礼。”亚连犹豫了很久才决定出现。
神田感觉着亚连靠近,感觉的朋友的手微微附在肩膀上。
亚连复杂的眼神中透露着心痛,他看到神田那因疲惫和无力而垂下的眼睑掩不住眼眶中流转的泪痕。
神田忽然痴痴笑了起来,缓缓的半跪在地,看着豆芽跟着一起蹲在自己面前。
他无力的靠了上去,仍旧倔强而骄傲的不发出悲伤的声。
沒有人能开口说话。
也许一开口,他的泪就会决堤。
此刻,任何话语——安慰或是强装不在意,都只是不能原谅的虚伪。
神田害怕,无助,茫然。
原来拉比当初说着要为父亲回去时,自己果然还抱着一丝丝的奢念,以为他会回来。
而原來当拉比真正要这样离他而去的時候,那种负面的情绪排山倒海,延绵不绝。
他知道,他终究会为拉比,终此一生。
******
我可以相信,
不论今生来世,我们都能有一段爱恋?
我能够坚持,
不管相距多远,我们都不将过去忘却?
我可否奢望,
哪怕总是短恋,我们都能去世世重复?
我希望有天,
你给过的永远,只要一次,可以兑现……
******
他隔着教堂厚重的木门,仿佛听见他说:
“我愿意。”
他对这别人说出这句话。
是他们爱情这道题,唯一的正解。
******
这些日子深夜的时候,他总是在回忆。
回忆那些年,那些夏天,那个人,那些故事。因为害怕遗忘,所以拿出来回忆。
看看那些曾经逝去的年华,在时间的沙漏里,在挥手告别中,在行走的脚步里,慢慢消逝。
唯一不变的,是他独自一人立在繁华、喧嚣中,看着生命里继续来来往往的过客。
每天的过的都很简单
做饭、洗衣、看书。
倒水,吃药,洗漱,一个人上床睡觉
繁华开尽,就这么消逝等待明天的重生。
就这样,
日子寂静无声的过完每一天。
人生半夏的一段,热烈、精彩、恍惚良辰美景的那些仿佛可以持续的东西,却一场秋雨后,就全部凋零飘落。
他终于决定了,对正在画画的师傅说:
“我要独自踏上旅程。”
————————《半夏·葬礼》 END——————
———————《半夏》 TO BE CONTINUED——————
一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一百年过去了、一千年过去了、一万年过去了……
当我们再也没有生命了…………
+第七夜 处暑+
我要给你一场、吞天食地的爱恋。
《半夏·日食》
如果说一个人刻意逃跑,那么这个世界可以大到无边无际。
******
推开破败的木门,系了系胸口斗篷的绳子,他一转眼便望向了这个生活五年的风沙之城。
今天是这座边塞城市的热集日,神田正是出门赶集的。
一直生活在人类物质文明丰裕的城市里,神田从没有想象过这种只可能存在于电影、小说中的城市,就是他现在生活的地方。
那年,他跟师傅应允下了支援边塞城市法律普及发展的事务后,正式工作来了这座仿佛还停留在18世纪的风沙城市,一晃真的已经5年了。
融入集市的茫茫人潮中,与周围相熟的住民点头打招呼——因为条件艰苦没有人愿意来,所以神田是这座边塞城市唯一一个法律顾问,小小的城市里也算是相当有名的人,也为这里的人民解决了相当多法律方面的问题。
刚到这里的时候,住的地方是间低矮的民房——西北一条经过唯一经过这里的道路,窗外有棵难得一件的树。神田知道那房子,已经是这座城池中最好的了。
接近天黑的时候被好心的住民带着七拐八弯的走了很长一段路才找到办公的地方——于是神田干脆就在办公室安了家。
神田时常在办公时眺望窗外——周围的房屋一片低矮破旧,可能只有自己这栋屋子看上去还算簇新——边塞的人们是多么希望能留下、来到这里各种人力资源。
城市窄小的路是单行线。路的两边都是在自己原来的都市里那些待拆的上平民窟一样的房子。
黄沙之中,没有树木,没有明亮的霓虹。那样一条小街上,一直都保持着非常安静的状态。夜晚里只有偶尔路过的行人和破旧的80年代自行车的叮铃声。
唯一让他感觉还有点生活气息的是路边全城只有一家的物流所,买着一些勉强与时代接轨的东西。这些年来,很多时候大到生活小到日常储备用品都是在那店里解决的,甚至市集的货品都在这里集散。
尤其是气候恶劣的时段来临的时候,连上面派发下的定额物资,都是在这里领取。于是神田的生活和工作就是在每天早晚的街道里里日复一日了。
*******
最久远的东西、大约就是太过虚幻的梦境或太过逼真的现实吧。
爱情这个词的概念在神田的生活里,是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永无停止的迁徙般,逃避和那些曾经恩爱过的人在一个城市里生活一段时间——一直一直远离那些回忆的地方。
******
赶完今天的热集的神田还是按着老习惯进了路边的一家酒店——
来这里之前迪耶特路师傅就跟他招呼过了,这个边塞之城唯一的酒吧的老板杰瑞是他相熟的人,可以在很多方面照顾帮助到自己。
本来在神田的想象中这个叫杰瑞的人,怎么也该是个结实的大块头、几块腹肌、声音浑厚、声音粗犷什么的……但是实际见了才发现,这个人很有点……恩、母性化?
这么刚想着,却见镇长伊艾卡缓缓走了过来坐在吧台边他旁边的位置上。
“镇长~~”
“神田啊,赶完集了吧。”老人淡淡一笑,显得很慈爱。
对于这位头发花白的镇长,神田也颇有感情,这位老人的感觉在某些方面和自己的师傅迪耶特路很像,而且这位老人是这座边塞城市唯一的小学和教会的主管,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将神田请到这座城市来的人。
“镇长,今天怎么到酒吧来了?是有事吗?”神田的行动规律、略略与他相熟的人都是知道的,镇子毕竟就这么点达的方寸之地嘛。一向深居简出的镇长专门来酒吧找自己,定然是有事了。
“恩……是这样的。”伊艾卡接过吧台里递上来的茶水,啜饮些许,道:“马上……地方政府要派考古队来,说是发掘一下我们这里的边塞文明和历史。但——”
“我知道了。”神田轻轻一笑:“关于法律方面的权益问题和跟对方开发考古的交涉,就交给我吧~我会保护镇子的权益的~”
“谢谢你了神田。”伊艾卡镇长定定的看着神田,话说的相当恳切:“你这么年轻,愿意支援道这么偏远的地方,真的为难你了。”
“不,还好的。”神田转过目光,搓动手上的咖啡杯:“这里的生活比起大都市,简单纯粹的多,我很喜欢,这样人、也变的静止一些、免得胡思乱想了…………”话道了最后,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
“哦对了!”老人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神田,你有爱人了吗?”
“哈啊??——”神田一转脸,不知道为什么老人突然八卦起来,眼睛瞪的大大的,表情显得难得的呆呆的。
“你要是有爱人了,还是要回去结婚啊~”伊艾卡镇长笑着,“等你7年的支援满了,不是可以申请回去吗?不要让爱人等太久啊~”
“这个——我还没有爱人……”
“要不干脆就在我们镇子找一个如何?你留下我想大家都很高兴和欢迎的。”镇长听到了想听的答案、抚了抚白胡子:“我保证动用教会最大的能力为你办场全镇最盛大的婚礼!”
“对啊,对啊~神田,相亲有兴趣不?”突然一个声音带着笑腔的插进来,“我帮你介绍给女朋友吧?”
这不刚说到这里,神田就被杰瑞逮住了话头、顺带和镇长寒暄着:“镇长,来这坐坐啊~”把茶杯加满。
伊艾卡镇长对这杰瑞微笑着点头示意。
神田啜饮咖啡,干脆对那个家伙熟视无睹。
对这个家伙的一切诡异的不像个男人的行径早见怪不怪了,都跟师傅一样,怪人一个,习惯了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起码这家伙做的荞麦面很好吃。
“再试着相亲一次、就一次如何?!放心,我推荐给你的、真的是很棒的女生哦!!”杰瑞猛地把脸凑到神田面前,悄悄的在桌上递上一张照片:“神田你老大不小了,都28了还不考虑结婚怎么跟你父母交代啊?”
“我不需要对什么父母的交代什么——”神田放下咖啡杯、面无表情。
“但是不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吧?而且对你师傅总得有个交代吧?否则我怎么去见那老画匠啊~~我跟他多少年的交情啊~~”说着杰瑞做扶脸思考状,“而且你身边再不有个人,全城的女生都不会对你死心的,你谁都不接受、要多少女生为你终其一生啊?”
“我可以一个人————”刚准备把“过一辈子”这句话说出口,神田突然沉默了。他伸出手,按过了杰瑞递在桌上的照片,无言凝视。
“喜欢吗?很特别的女生吧?”一看神田似乎有兴趣,杰瑞立刻上去笑脸询问。
“我没记错的话——”微微用手指抵着太阳穴:“杰瑞这是你给我推荐的第81个女生吧?”
“对啊~对啊~~记得的很清楚呢!”杰瑞继续调着手上的酒,“几乎所有类型的女生都给你找过呢~~没想多这个类型你居然会有兴趣。看不出来哦~~~我一直以为你会喜欢那种很温暖的包容着你的人呢……”
“…温暖而包容吗………”神田没有多解释,只是看着照片上头蓄的长长的、染成了张扬的红色的头发的女生,脸上笑容十分自信而张狂。
“对了,杰瑞……”
“恩?”
“不是说、推荐给我的,都是很棒、很特别的女生吗?”
“对啊~”
“那、这么好这么特别的女生,为什么还要相亲?”
“……呃……这个————”
“恩?为什么。”
“……跟神田你一样啊…太、太特别了嘛~——”
“哼,我是稀有动物吗?什么太特别了————”说着,神田掏出了随身的笔记本,快速的记下了女生照片背后的名字和电话——克劳德·娜因。
老式酒吧的光线昏暗,听得见古董级的破旧木风琴被弹的“咯吱咯吱”作响。
在这漫天黄沙的边塞之城,已经快忘记在烈日阳光下的城市、白晃晃的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地名还是那个地名,只是五年时间的改变已经完全模糊了当时那个停留在记忆里的城市。
甚至已经不在记忆起当时和那个他的相见的地点。
悻悻的。仿佛漫天的黄沙一并模糊掉记忆中的脸庞。
或许是时候,重新开始了吧?
“杰瑞,约个时间吧。我见见她。”
*****
独自一个人的或者幸福两个人的过往,突然在此刻的记忆里特别清晰而深刻明显起来。
他会在看见每一个女生的身上,寻找一点点貌似那人的影子。
一点点的拼凑——神态、眼睛、下巴的弧度。
只是寻找和拼凑。
但是绝对无法取代。
神田还是在内心一隅害怕,终有一天时间会磨灭掉所有的刻骨铭心的回忆————如果连刻骨铭心都忘记,那么是否就等于,不曾存活过?
只是相亲,绝对不接受。
直到那个女生张扬的红发狠狠的烫伤视网膜。
******
“果然,是个很特别的男人啊~~”对面的女生、呃,不,或许用女人这个词能更好的表现出她的气质。这个女人抽着烟,挑衅的盯着神田束起来的长发。
“果然,是个很特别的女人。”神田瞪着娜因的烟以及随身的猴子,蹙眉。
两人相对沉默。
似乎谁都不打算主动一点的样子。
神田是个性使然,娜因则纯粹在观察神田的反应。
会面的地方是杰瑞酒吧的包厢,因为两人都与杰瑞相熟,所以包厢是相当不错的雅座。
低缓的音乐,湿润过的空气,以及淡淡而在边塞少见的熏香。
相对舒适的氛围让神田的神经已经开始松弛,在烟草缥缈的白烟中,好像跟养父一个牌子的味道。
种种的种种,让神田望着那回忆中的红色开始走神。
……包厢。KTV。公车站。站在全世界目光下的夜晚。
……安慰般的拥吻。被迫出国的机场。
回忆如潮水。
算算日子,他们曾经在一起的那个城市已经开始季节的更替,夜晚开始漫长起来了吧。
整整一个夏季和秋季都过去了。
时光开始静止下来,可以开始感觉到了寒冷深夜的温度。苍茫天空不再带着那绚烂的盛夏,落日的余晖在别塞的地平线轰然沉入地平线。
最后当白天褪去,黑夜来临就发现,会很怀念那个生活过城市,那些曾经有和他和之间足迹的街道、校园餐厅、电影院,那些安静的建筑和奔流的暗溪——那个坐在他单车后座里看见的飘浮的城市。
对那些地方的怀念就象有怀念爱过的人般,内心深处仍然有他的气息。
就像进入生命旅程的秋。
生活真的就在这个城市、就是这样了。
年轻不在,岁月无华。
“喂~我们是来相亲的~不是来大眼瞪小眼的!”突兀的抗议打破了神田的游思。
神田看着对面的女人咬着烟头一脸忍不下去了的表情。
沉默。
“其实我听别人说了,还挺中意你的~”娜因甩了甩红发笑起来,很阳光:“如何,我们在一起吧?”
“为什么?”神田只是面无表情的问了句。
“因为我们都是已经把爱给了别的人啊——给了那些不能回应我们感情的人。”娜因往前异一凑,细细的凝视神田的眼睛。
娜因能感觉到神田的眼睛很美,但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是透过自己的某个地方在看另外一个人。
就像她自己,总觉得神田的身上有一种极度熟悉和眷恋的气息——她爱的人的气息。
“我们都有爱的人、无法改变。我们在一起,可以成为相互的挡箭牌,免得那些对我们有意思的人再有他念。我们不会成为彼此的负担。”娜因的目光狠狠的咬住神田,看见神田的眼神中有一丝触动,道:“我们只要一个名分,保护我们独立的精神空间,如何?”
“…………——”神田闭上眼睛细细想了想:“似乎的确没有比你这个理智而且开门见山的人更合适的了。”
“好吧!那么我们就‘交往’吧,搭档!”
一掌拍在桌子上,就像一锤子买卖一样,交付了自己一生的归宿。
娜因的小猴子突然跳到桌子,左看看右看看,似乎无法理解自己的主人为什么选择了这样一个人。
*****
风再起的时候,沙土飞扬。
望着街边匆匆的行人掠过,细数一个个埋入人海里消失的影子,梳理深藏在心中的那人。
也只能在梦中倾诉,依旧爱着的誓言。
只是远远的望着,只用一颗心去感觉,让自己刻骨铬心的去思念,让自己在想时,不再觉得寂寞。
漫漫黄沙间,看着那枯滕依然缠绊着一棵苍天大树那一幕,发现草儿依然守候在一株花儿的脚下。
无声的侧过脸。
和那些人那些人生旅途和那些所观光过的美景如同翻阅摘取下来的雕刻时光般,
因为已经回不去了,所以让人迎风落泪。
既然回不去了,那么,就说永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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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田跟娜因的相处一直都算和谐。
若说神田对娜因比对一般的女性特别,大约都是那头红发的原因。但是又跟对莉娜利、蜡花那样的女性朋友不太一样——毕竟他和娜因还顶着交往的头衔。
但是也就是经常性的走在一起,没有过多的交谈、亲昵。就像娜因私底下称呼神田的一样——搭档。
神田曾经有一次和娜因去镇子里的理发店,神田是修剪刘海、娜因是头发染色。于是神田问娜因为什么要把头发染成红色。
娜因回答的时候笑了起来,样子很像一只喝饱了牛奶的猫:“因为我喜欢的人的头发,就是红色。”
还有一次神田在办公娜因等他下班,坐在办公室的沙发里一支一支的抽烟,嘴上无意识的不停的催促着:“搭档你能不能快点~!今晚杰瑞的酒吧有表演也!”
神田抬脸,看见娜因在吞吐的烟雾和夕阳的余晖中,显出一个少女一样的寂寞。
“戒烟吧。”
这话神田对娜因说了3次,那天下午正好是第3次。
虽然他的养父克罗斯抽的好像也是这种味道的烟,但神田和拉比都不嗜烟酒,所以对这种味道反应还是比较大。
前两次说戒烟的时候,娜因都只是笑笑不说话,但是这次最终还是说了:“搭档、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是我爱的人,只抽这个牌子的烟。你懂吗?”说着,瞥了一眼神田桌上的咖啡。
自那次后,神田在没有说过戒烟的话,只是在娜因抽烟的时候,一口一口灌着咖啡、而不是自己最喜欢的茶。
他和娜因一样。
不是对烟或者咖啡上瘾了。
而是对那个人上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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