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同样一个愚民思想,拿到黄老一派那里性质好像就变了。
(十)青蛙国王
青蛙没有首领,觉得不痛快。他们派代表去见宙斯,要求给他们一个国王。宙斯看他们太天真,就扔一块木头到池塘里去。
最初,他们听见“扑通”一声,吓了一跳,都钻进池塘底下去了。后来,木头停住不动了,他们又钻出来,觉得它没有什么了不起,就爬上去坐着。对这第一个国王,他们很不满意,于是又去见宙斯,说这个国王太迟钝,要求换一个。宙斯生了气,就给他们派去一条水蛇。水蛇便把他们抓来吃。
这故事是说:迟钝的国王总比捣乱的国王好得多。
这是《伊索寓言》里的一则故事,最后那句小结论如果换成中国风格的语言就是:无为的皇帝总比有为的皇帝要好。但这个故事有一点显然与历史常规不符:青蛙们一致觉得需要一个国王,所以求宙斯给他们派一个来,这虽然也说得上是“君权神授”,但显然是民本主义的(尤其考虑到青蛙们在对第一任木头国王不满意之后还能要求宙斯再换一个),而“无为”思想开始流行的时候,世界已经变成“君本主义”了。
于是,既然事事都要以国君为本,“无为”就变了味道:只有广大青蛙们一同变傻,国王的政权才能稳定,国王才能高高在上地轻松享福。所以,不要想当然地认为“无为之治”之下的老百姓是有着充分的自由发展空间的——统治者只有“省心”才能“无为”,而“省心”的前提是:老百姓必须被驯化成老实听话的乖孩子。正是在这层意义上,《淮南子》才借姜太公之口向帝王传授着愚民的不二法门。(虽然《老子》文本中的“愚”字未必是一个贬义词。)
“蒙住老百姓的眼睛,堵住老百姓的耳朵”,这看上去并不像一件很容易的事情。的确,如果还是在春秋战国时代,这个办法根本是行不通的,因为老百姓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自由流动,知识分子如果在卫国触犯了忌讳可以一拍屁股就跑到秦国去,人们的眼睛总能看到外面的世界,耳朵总能听到外面的声音,每个国家都在努力去使“近者悦,远者来”,他们所散布的信息虽然有可能是虚假的,或者在传播过程中被一次次地以讹传讹,但听众们却有可能从种种不同的声音渠道中对各类矛盾的信息做出自己的判断和辨别。所以,姜太公的坏点子只有在大一统的集权时代才是真正可行的,令《淮南子》的编纂人员兴奋的是,初生的汉朝已经接近于这个标准了。
单纯从技术角度来说,姜太公主义的具体应用即便在现代的发达社会当中都有着极其成功的例子,我们设想一下这样的情形:如何在现代社会中维系一个小国寡民式的团体,使这个团体完全免于外部触手可及的繁华诱惑?
一个杰出的本土范例就是尽人皆知的“南京路上的好八连”,如果我们取一个更加严谨的例子,可以看看当代美国的“严紧派”,这是一个基督教门诺派中的小教派,对这个鲜活样本的考察有助于我们对古老历史的思考。
严紧派的生活看上去是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的,他们不但没有汽车,就连抽水马桶也没有,甚至根本就不用电。他们中的男人大多都是农民,使用的农具还是二百年前的样式,女人在刚过二十岁的时候就会出嫁,婚后便一直都会过着地道的家庭主妇的日子。
在1900年,严紧派的成员总数大约有五千,九十年之后,这个数字便超过了十万,其成员在美国的二十个州和加拿大都有分布。这可真让人百思不得其解,要知道,这些人既不是生活在古代,也不是原始土著,到底是什么力量促成了这样一个结果?
像梭罗那样的家伙也许会去投奔严紧派的,如果现代梭罗足够多的话,确实可以迅速扩充大部队的人数,但问题是,严紧派顾名思义,是个非常“严紧”的教派,并不吸收外来人员。所以,他们的人数扩张便意味着:在严紧派传统中成长起来的绝大多数年轻人在成年之后并没有投奔外面的世界,而是甘愿在小圈子里维持以往的生活。
研究者发现,这样的结果得益于严紧派内部严密的控制手段,与“外人”交往是被严厉禁止的,相应的教育工作是从小孩子抓起的。——考虑到他们既没有电、也没有汽车的生活,不接触外界显然并不像我们一般人想像的那样困难。
在严紧派的封闭社会里,首先是宗教力量在一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影响着人们的心理和行为,深厚的传统习俗则很容易对违规者施以重压,如果群体内部当真出了个罗密欧式的人物,他会在全体教徒达成一致意见之后被牧师处以一种类似于隔离的处罚——我们可以想一想霍桑的《红字》。事实上,他们是很少会动用到隔离手段的,单是违规者个人的“良心谴责”和这个封闭社会上的闲言碎语就足以让他悔过自新了。
与这些负面制约相比,正面制约的意义显然更为重要:那些遵循严紧派传统的人在他们的小社会里会得到超乎一般的关爱与友谊。
严紧派的存在给了我们一个极端的成功案例:即便在现代的发达国家里,靠着一些高明的管理技术依然可以维系一个封闭的小社会。严紧派的管理技术和姜太公主义异曲同工的是:首先需要“用鬼神使他们敬畏天命”,然后才是蒙眼睛、堵耳朵,断绝和外界社会的接触。我们转而思考中国的古代社会,大多数的时间里确实也是这么做的,而更加值得我们思考的是:在这个问题上,儒家和黄老一派的意见并不存在本质的分歧,儒家(不论是有意还是无意)甚至表现得更加激烈。
“用鬼神使他们敬畏天命”其实包含了两个问题:一是给社会设置一整套惟一的真神系统,二是给社会设置一整套惟一的价值观,这两点实际上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是相辅相成的。所以,“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政治意义和秦始皇的焚书坑儒并没有什么两样,只是手段更加高明罢了,都是以一种惟一正确的声音压制所有其他的声音,而事实上,这种声音之所以是惟一正确的,仅仅因为它是官方的。至于蒙眼睛和堵耳朵,在一个集权国家里并不是一件难事,想想孟子一直以“正人心,息邪说,距跛行,放淫辞”为己任,一生都在不断地攻击杨派和墨派,可他哪里想到,真有一天这所有的“邪说”和“淫辞”都被打压下去了,社会却没有变成他设想的那个样子。况且,孟子是在“百家争鸣”的自由环境下才能扯开嗓门“息邪说”云云的,他如果也赶上统一思想的时候,焉知道自己的主张就不会被打成“邪说”呢?
这是很有可能的事啊,设想一下,如果孔子和孟子生活在儒学一统的汉朝或者宋朝,岂不正如马克思生活在斯大林时代的苏联,会落个什么下场呢?——陈天华在《警世钟》里讲过一件趣事:“日本国从前信奉儒教,有一个道学先生门徒很多,一日有个门徒问先生道:‘我们最尊敬孔子,倘若孔子现在没死,中国把他做为大将,征讨我国,我们怎么做法呢?’先生答道:‘孔子是主张爱国的,我们若降了孔子,便是孔子的罪人了。只有齐心死拒,把孔子擒来,这方算得行了孔子的道。’”(却不知这位先生学的是哪个版本的孔子?)
严紧派的“正面制约”能给我们很大的启发:“无为之治”的最高境界是老百姓们真心相信被灌输下来的价值观念,进而会出于主动地来维护社会秩序,极端的例子是:养鸡场里的鸡会真心认为多下蛋是自己应尽的义务,鸡群当中也把多下蛋当作一种值得为之奋斗的荣誉,尽管这些鸡蛋是要被主人拿去卖钱的。另外,当一只鸡已经无力下蛋之后,它会自觉地走上砧板,为的是不给主人增加负担,嗯,这是一只鸡一生中最后的荣誉了——如果剥夺低收入者作为纳税人的荣誉是一种可耻行为的话,那么,剥夺一只鸡主动走上砧板的权利/荣誉简直就是令人发指了。
严紧派的生活显然不能和养鸡场做简单类比,但集权国家的政治运作却和养鸡场的管理如出一辙。鸡从自我牺牲中体验到荣誉的快感,主人则从鸡的自我牺牲中得到了实利。我们疑惑地看到,春秋战国以至秦汉,人们的一些根本的价值观为什么发生了如此重大的变化(比如新一代的伍子胥就不再会是值得同情的英雄,而是成为千夫所指的汉奸)?这是因为儒家思想或者黄老思想占了主流么?是什么思想在如此强烈地影响着人们的观念?也许关键不在于具体的某个思想流派,而在于社会结构的巨大变迁。
抛开所有的思想流派不谈,仅仅是大一统帝国的成立就注定会发生那些个变化——我们可以看看波普诺的《社会学》这部权威教科书对集权主义的定义:
集权主义国家创造了一种官方的意识形态、一个整体的世界观和一套行为规则。敌对的世界观受到压制,宗教团体受到迫害,艺术家和知识分子的作品受到严格审查。由于看不到集权主义的缺陷而形成了盲目的爱国主义,使民族主义(即认为本民族的利益和安全更重要)通常成为这种政府形式的重要方面。
传统的政府组织不足以确保集权控制。一个有效的集权主义国家必须建立特殊的控制机制。其中一种机制就是官方政党,它成为多数政治活动的中心场所。政党训练、挑选并合法化那些政治统治精英。绝不允许组织任何其他政党,成立政党的企图被谴责为背叛。在希特勒统治时期的德国,民族社会党(纳粹党)是惟一政党,也是合法的政治表达的惟一渠道。
在前苏联体制下,选举活动按常规举行,但不允许选民选择提倡不同政策的其他党派候选人。
这番话对我们回顾历史来说一点儿也不显得“太现代了”。波普诺认为,集权主义的社会里,政府对社会进行着方方面面的控制,这种控制需要现代的技术手段才能做到,所以,尽管古代罗马帝国的许多皇帝都试图进行集权主义的统治,但真正高水平的集权主义直到二十世纪方才出现。——如果波普诺对中国历史足够了解的话,或许会承认高水平的集权管理在中国早已有之。
长沙走马楼吴简的出土更正了我们对中国历史上“国权不下县”的看法,政府不仅势力巨大,而且简直就是无孔不入的, 要让全国人民都能做到服从命令听指挥,或许愚民政策还真是个行之有效的办法。
不过,应该承认的是,即便统治者不去刻意地愚民,老百姓的大脑在任何时代也没法和精英分子相比,尤其在人多势众的时候,愚昧更会被无限地放大。这种现象曾经引起过心理学家们的极度好奇,在“二战”过后,他们通过实验的手段试图搞个明白:二十世纪的德国人,普遍受教育水平并不算低,其中更有着不少的高级知识分子,可大家这是怎么了,怎么会那么疯狂地迷上了纳粹呢,怎么会亲手干下那么多令人发指的残暴行为呢?
精英分子普遍具有瞧不起大众的倾向,似乎在历史上的每个时代都是如此,所以,改革家往往是一意孤行的。苏轼曾经让他笔下的人物发出过这样一个老生常谈式的感慨:“民可与乐成,难与虑始”,意思是:老百姓啊,等你把事情搞成功了,他们能跟你一起享受改革成果,可你如果在改革之初想要和他们一起谋划,想要征得他们的同意,那可是门儿都没有!(苏轼《书传》)
但是,在苏轼的笔下,持这种意见的人是以反面教员的形象出现的,其背景就是商朝“盘庚迁殷”的时候。苏轼为《尚书》作注释,注到《盘庚篇》的时候,很是发了一通感慨。
盘庚是商朝的一位著名国君,当时他有迁都的打算,他特有的高瞻远瞩使他比其他人更清楚地看到了迁都的必要性:如果迁都,对大家都好,如果不迁,日子就会越来越难。那么,迁,还是不迁?
历史上的一般情况是:只要现在生活的地方不是人间地狱的话,绝大多数的人都会选择维持现状的——想想那些冒着生命危险的偷渡者吧。现代的心理学研究让我们充分认识到人的维持现状的心理强烈到超乎大多数人的想像,专家们给出的解释是:这是出自一种自我保护的心理根源,变化总要意味着行动,而行动的后果往往是不可预知的,所以选择行动也就意味着可能会后悔和自责,人们为了避免承担责任,通常都会选择维持现状,并会为此寻找借口。在我们这个商业社会,身边随处可见这样的例子:每一种具有革新意义的产品问世时,我们都会看到产品设计时的这种倾向,比如第一代电子书,外形上就很像传统的纸质书。而在我们古老的《尚书》故事当中,没学过现代心理学的盘庚该怎么去解决这个亘古的难题呢?
苏轼说:“不仁者”的解决办法才是“民可与乐成,难与虑始”,这种人搞政治,大家全都摸不着头脑,但盘庚是个好领导,不会这么做的,他并没有强迫大家服从自己的迁都决定,更没有把大家的眼睛和耳朵一起蒙上,挥着鞭子就往预定方向赶路。盘庚不是的,他对大家开诚布公,仔细讲清楚迁都和不迁都之间的利害关系,他虽然没有和大家一起谋划,但毕竟最后是靠“说”来达到了原先的目的。(苏轼《书传》)
苏轼这番话很可能是有感而发的,矛头针对当时的王安石变法:盘庚的开诚布公显示出了一位仁君的泱泱风范,而像王安石那种愚民的搞法,结果如何暂且不说,单是这手段就不符合“仁者”的标准。
上古的那些真真假假的圣王们一直都被后世知识分子们拿来给自己扯大旗用,但这些大旗在两千年来都没能在现实的政治生活中起到多大的作用,其中的根本原因正是苏轼在此时忽略掉的一个问题:盘庚他们那时候还是部族社会呢,连封建社会都还没到,所以,盘庚(其他如尧舜禹他们也是一样)充其量只是一个酋长,根本就没有专制时代的皇帝那种予取予夺的生杀大权——我们可以从近现代的很多土著部落社会的情况来想像古老的商代社会,比如非洲中部具有相当规模的努尔人,作酋长的虽然拥有神圣的地位,却经常得作一些赔本儿的买卖,在绝大多数时候他只能通过说服而非强制来使部落成员接受自己的意见——从各方面综合来看,酋长们确实当得起“人民公仆”这个光荣称号。
直到封建社会的周代,领袖们的权力也是受到同胞们的很大制约的,同胞们都是国家的股东,废绌一个倒行逆施的领导人并不像在专制时代那样被认为是大逆不道的。正是这种社会结构的不同,使苏轼他们对尧舜禹汤文武等人政治风格的呼唤永远徒劳无功。——我们再来体会一下《淮南子》里姜太公的那一番话,分明可以看出这种区别:在封建社会之前,大家的利益都是绑在一起的,而在专制时代以后,皇帝为了永保江山,既要在一定程度上满足老百姓的利益,又必须要以“恰当的”手段来损害老百姓的利益。
当然,这种损害老百姓利益的手段只能是秘而不宣的,在一切公开的场合和所有铺天盖地的宣传里,皇帝经常被塑造成一个无私的奉献者的形象,他总是在殚精竭虑地忧国忧民,深切关怀着万民的福祉。——很少有人认真思考这里边的逻辑矛盾,比如,同是儒家知识分子却是政治上的大对头的王安石和司马光,他们都清楚这样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人是贱虫,不打不中”,所以都主张靠明确的赏罚来治理国家,他们在这一点上和商鞅表现得并无二致——司马光明确表示,搞好政治只有三大原则:用对人,功必赏,过必罚 ,好像从中看不出有什么“德”的因素哦,那么,天下间就只有一个人不是“贱虫”,这个人就是皇帝。
如此一来,这分明又是一种“君臣异道”的体现,看来,只要社会结构进入了专制时代,无论是哪种思想占了上风,都得首先认可皇帝的这种特殊地位。于是,“用鬼神使他们敬畏天命,用繁文缛礼使他们丧失自然天性”,这样的愚民政策就更显得是必须的,复杂的等级仪式把皇帝推到了近乎于神的位置上,让全国人民顶礼膜拜。
只要存在专制的地方,就存在着全国性的造神运动和说谎运动——在古代,这主要是靠独尊官学来体现;在近代,这主要是靠发达的传媒技术来体现,后者正所谓“西餐叉子吃人肉”是也。马克思对这一潮流的洞见既适用于近代资本主义,也同样适用于古代专制王朝:“按照马克思的观点,新闻工作者本身属于无产阶级成员,但是他们像官吏、教师、牧师一样,通过把他们从游业无产者较低阶层的社会地位提升出来,允许他们进入统治阶级的上流圈子以便在上层建筑中获得补偿,他们在维护现政权中成了资产阶级的同盟军,其最重要的职能便是欺骗人民,使人民不能认识到自身异化的状况。”
马克思的说法在其主要意思之外似乎又给我们暗示了一条“君臣异道”的地方:老百姓学雷锋、做好事,都应该悄无声息的,默默帮助别人而不求任何回报,但皇帝哪怕只做了一件屁大的好事,也必须动用全国的宣传力量来大张旗鼓地渲染一番。史书里常有这样的场面:皇帝只是抽了一小会儿工夫摆摆样子,上上下下一班人马就得跟着折腾好几个月,对了,别忘了前期还得准备好几个月和后期收拾好几个月。当然,皇帝的小小辛苦通常都不会白费,老百姓们再一次由衷感受到皇恩浩荡,遥向金銮殿磕头谢恩。——时至近代仍有此风,幸好是在外国:钱单士厘女士(钱恂之妻,钱玄同的大嫂,娘家姓单)旅经俄国,慨叹那里的仁政,说水灾、旱灾的时候发粮食救济灾民这本是政府的分内之事,可在俄国这却成了朝廷对老百姓的恩惠,让听者感觉俄国老百姓遭灾受难才是天经地义的,一旦衣食有点儿着落,那便是国政仁厚——所以俄国算不上是文明国家呀!
观察外人的眼光总难免掉进“乌鸦站在猪身上”的窠臼,我们不妨参照一下黑格尔耳闻当中几乎是同时代的中国的样子——对于这同一个问题,钱单士厘的着眼点在政府那里,而黑格尔的则是在老百姓身上:“皇帝对于人民说话,始终带有尊严和慈父般的仁爱和温柔,可是人民却把自己看作是最卑贱的,自信生下来是专给皇帝拉车的。逼他们掉进水深火热中去的生活的担子,他们看作是不可避免的命运,就是卖身为奴,吃口奴隶的苦饭,他们也不以为可怕。因为复仇而作的自杀,以及婴孩的遗弃,乃是普通的、甚至每天的常事,这就表示中国人把个人自己和人类一般都看得是怎样轻微。”
钱单士厘和黑格尔各自所说的无非是一件事情的两面,这“两面”之间互相影响是勿庸置疑的,但是,究其原委的话,哪一面才更加本质呢?或者说,这“两面”之间有没有因果关系,如果有,谁是因,谁是果?
钱单士厘这次旅行既看到了俄国的“仁政”,也看到了俄国的愚民——这可是一次难得的近距离观察“异于文明国”的专制政权的愚民手段,内容可比秦汉魏晋的史料清晰多了:火车在阿臣斯克停下了,下车去找吃的,发现吃的东西还真不少,车场中间有卖书的,可全是宗教书,奇怪的是,居然没有报纸卖,大概因为俄国教育不普及,识字的人太少,加之政府报禁太严,既不许刊载开启民智的文章,也不许刊载外交内容,还有种种数不清的禁区,这就造成写文章的人处处需要顾忌,简直无从下笔,而读者也觉得文章乏味不值一看,所以报业在俄国是断然不会发达的——钱单士厘最后归结了一句:“此政府所便,而非社会之利也。”
这句话正可以做姜太公愚民主张的注解,交代清楚了一个大前提:政府利益和社会利益是两回事,统治者经常混淆这两个概念,强调一个“我们”或“咱们”而使大家发生错觉,比如乾隆皇帝在搞文字狱的时候在上谕里说:“夫谤及朕躬犹可,谤及本朝则叛逆耳”, 玩的就是这个手段。——其实钱夫人对俄国的议论还真刻薄了些,就在她的《癸卯旅行记》的另外一处,写托尔斯泰的小说被俄国政府严厉查禁,又说俄政府对托尔斯泰极其残酷,不但“剥其公权”,还把他“摈于教外”,但最终还是碍于托尔斯泰是位国际名人,又只是在纸上散布邪说,却从未亲自做过任何一件,于是,政府虽然恨之入骨,却也终究不敢杀他。 ——这些内容也是钱夫人亲手所记,托尔斯泰以一代文宗之身份,著作遭受查禁,人身安全却能保全,这难道还不够说明俄国的“文明”么,这要是换在康乾盛世,早就被抄家灭族了。
钱夫人所处的时代,正是中国千年未见之变局,所以用不了多少时候,她在俄罗斯冷眼旁观的托尔斯泰的遭遇便一般无二地降临到她一位同胞的头上——民国十八年是个战事频仍的一年,罗隆基却把目光特别关注在“一件小事”之上:“我预料后人在民国十八年的历史上,除了俄人侵入满洲这奇辱极耻外,定还可以寻得这样一段故事:十八年时有胡适其人,做了《知难,行亦不易》,《人权与约法》一类的文章,批评党义,触犯党讳,被党员认为侮辱总理,大逆不道,有反革命罪……”这个逻辑能够成立吗?罗隆基搬出了孙中山:“孙中山先生是拥护言论自由的。压迫言论自由的人,是不明了党义,是违背总理的教训。倘使违背总理教训的人是反动或反革命,那么,压迫言论自由的人,或者是反动或反革命。这些话不是杜撰的。在党义上确有证据。清光绪三十年(1904),孙先生曾做过《中国问题真解决》一篇文章(见中山书局出版的《中山全书》第四卷)。这篇文章,孙先生把满清的罪孽宣布于世界。他举出满清罪状十条,内有这两项:
“第二条 抑遏吾人智识之发展
“第六条 禁止言论自由……”
这些事情越是玩味,就越是觉得涵义无穷:“抑遏吾人智识之发展”和“禁止言论自由”竟然贯穿了专制时代之始终,《淮南子》所描述的姜太公主义虽然已经换过了数不清的马甲,可真实面目却历两千年而不变,这总该让人吃上一惊吧?谁是始作俑者?是黄老一派还是董派儒家呢,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人和什么原因?
我们把姜太公的愚民主张对照一下董仲舒的“天人感应”,咦,很奇怪哦,这两者之间竟似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只不过董仲舒说得含蓄一些,姜太公的话却是赤裸裸的。这倒真是让人生疑:董仲舒到底是哪一派的,《淮南子》到底又是哪一派的?
换一个思路,看看贝格尔这句描述:“例如在中国,甚至极富理性的、实际起着世俗化作用的‘道’(指事物的‘正常秩序’或‘正确道路’)的概念的非神话化形式,也认可了把制度结构视为宇宙秩序反映的延续下来的概念。” 你能说出贝格尔这里说的“道”是儒家的“道”呢,还是道家的“道”,是董仲舒的“道”呢,还是《老子》的“道”?
——动动脑筋,先看一副对联:
上联是:无始无终先作形声真主宰;
下联是:宣仁宣义聿昭拯济大权衡;
横披:万有真元。
这副对联应该是挂在哪儿的呢?乍看之下,挂在道观里比较合适,太上老君的塑像前边来这么一个,应该合适;可转念想想,又是仁,又是义,应该挂在孔庙才对吧?——开拓思维:挂在佛寺里难道就不可以吗?
事实上,这副对联是康熙皇帝赐给在北京的传教士的,被刻在天主教堂里。——伏尔泰在《风俗论》里以这副对联为例,驳斥一些西方人认为中国是个无神论国家的“轻率举动”,原编者注给出了这副对联的出处,其记载见于霍尔德的《旅华实录》。
很多思想都是这样,一旦流行开来之后,就会枝繁叶茂,四下蔓延,虽然名目还是原先的名目,可距离发源地却渐行渐远了,正如无神论的佛教最后变成了鬼神的世界,强烈抵制偶像崇拜的基督教最后也到处是对基督的膜拜,这几年祭孔争议不断,这么多人争来辩去,可其中能有几个是真正学习过孔子的“教义”的,有几个真正了解过“儒家传统”的?正如孔子和荀子的先见之明:祭祀的仪式才是重要的,内容只是幌子。是呀,在这类问题上,形式永远大于内容,这是个不争的事实。相对于内容来说,人们真正需要的似乎只是图腾,只是仪式,是越来越精美的图腾,是越来越雕琢的仪式,这是从原始部落时代就表现出来的人的本性,迄今不变。百年前,法国的东方学会邀请郭嵩焘写个论文,有个题目很有趣:“老子的学问和今天的道士截然不同,可道士们为什么尊老子为祖师爷呢?”(郭嵩焘《使西纪程》)——只要仔细观察一下,我们会发现同类的问题在历史上随处可见。
这一怀疑,我们就该想想汉武帝了,他老人家“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当真把“百家”都“罢黜”了么?他所“独尊”的当真是“儒术”么?表现在汉武帝和窦太后之间的儒学与黄老之争当真像看上去的那样胜负分明么?——好像很可疑哎!
(十一)于吉之死的三个版本——小说是如何做到“比历史更真实”的
我们先来就法国东方学会的问题看看道家的动静。
如果不提“道家”,只说“道教”,那么,形成于两汉之际的《太平清领书》应该是他们最早期的经典之一。《太平清领书》,看这个书名我们就能模糊猜出它的年代——想想前文讲过的汉代纬书,《易纬乾凿度》、《尚书璇机钤》、《河图括地象》、《春秋命历叙》,感觉很像是吧?好在《太平清领书》还有一个简明的别名:《太平经》。
《太平经》的内容可比《老子》丰富多了,而且论事极为具体,这倒是便于理解了,可书中内容,如果抽掉那些过于玄玄虚虚的东西,再抽掉个别反对一言堂的议论,和董仲舒的《春秋繁露》也没有多大的区别。《太平经》和《春秋繁露》一样,大讲祥瑞和灾异,通篇的阴阳五行,还讲人分几等(神仙也分几等),大家都要各安其份,不过也可以通过个人努力而迈上社会等级的一个台阶。两书之间的另一个重要共同点就是都善于把基础理论发挥成繁复的技术——比如董仲舒的求雨仪式,这可不是随便什么人到龙王庙里上上供那么简单,非得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做得了。种种对“高深”理论的实用化和技术化常常会令我们现代人瞠目结舌,比如《太平经》阐发《易经》的哲理,说阳爻和阴爻一奇一偶,所以阴阳配对就得是一个男人配两个女人,这才是符合自然法则的,大家如果都这么做了,“太皇天上平气”就会受到人类行为的感应而降落下来,人间就是太平盛世,反之,如果世间实行的是一夫一妻或者一夫多妻(两个以上),老天爷就会生气,后果很严重。
以我们现代人的眼光来看,“一男二女法”和“天人感应”都是一种货色,其间的区别只是技术层面的,而整体来看,这道教理论和儒家学说竟没有什么不同?!但汉朝人却不这么看,结果汉顺帝的时候,有官员奏称《太平经》“妖妄不经”,皇帝也就把这书“收藏之”了。
——此事见于《后汉书?郎顗襄楷列传》,其中还提到了《太平经》神奇的来历,说汉顺帝的时候,琅琊人宫崇到朝廷献书,说这书是他的老师于吉在曲阳泉水上所得的神书。这书的外表看上去也确实够神的,“皆缥白素朱介青首朱目”,反正就是说装帧极其精美,怎么看怎么都像是仙界的东西,这就是《太平清领书》——看来汉朝人就已经重视起书籍装帧了。
这位获得神书的于吉可不是个普通人,而他的一段经历正好又能说明儒、道、法这些学派在专制体制内的一致性,我们就详细来看看好了。
《后汉书》李贤注引《江表传》说琅琊道士于吉跑到南方去了,烧香读道书,还以符水给人治病。江南这时候正是孙策的地盘,孙策有一回在郡城楼上宴请宾客,这位于吉身穿盛服不期而至。于吉这一来,立时引发了全场的大地震,正在吃吃喝喝的宾客们有一大半马上放下了碗筷,下楼去拜见于吉,管宴会的人怎么呵斥都没一点儿作用。
孙策可不干了:这江东是我的地盘哎,这些宾客都是我的人哎,有不少都是我手下的将军,怎么于吉这小子倒成了老大了!
孙策立即下令,把于吉收押,准备处斩!
于吉可能还不明白呢:我犯什么法了?
孙策手下的小弟们当然要救于吉,这些人还真有主意,自己不出面,让家中女眷去求孙策的母亲,搞起了夫人外交。老太太这一了解情况,也觉得儿子过分,对孙策说:“干先生助军作福,医护将士,对我们有这么大的帮助,怎么反倒要杀了人家呢!”
孙策这回可没听劝,说出了一番道理:“当初南阳张津为交州刺史,抛弃了圣人的教诲,废除了汉家的法律,常常奇装异服,读些邪俗道书,说是这些书有助化之功。可结果呢,张刺史却被蛮夷所杀。于吉这些人搞的东西绝对没什么好处,只是大家现在还被蒙在鼓里罢了。”
于吉算是没救了。孙策出刀之快,简直能赛过李寻欢:“即催斩之,悬首于市”。
“即催斩之,悬首于市”——这八个字是意味深长的,孙策杀于吉刻不容缓,随即挂出于吉的人头,警示众人。
这件事乍一看还真让人看不太懂,按说《太平经》和《春秋繁露》能有多大的不同呢?董仲舒主义和于吉主义又能有多大的不同呢?为什么这两者的命运遭际却有如此的云泥之别呢?
按照孙策的说法,促成他这个毅然决然的决定的是这样一个逻辑:于吉“抛弃的圣人的教诲”,搞的是一些“邪俗”。——乍听之下,孙策确实言之成理,想想西方历史上的教派之争,各自都坚持自己所持的宇宙之间的惟一真理,而对方的“邪俗”必须要予以铲除。可是,问题是,这正是东西方的一个极大差异所在:中国历史上对“教义”的信仰经常都是一团糨糊,如果从“儒教” 的意义上来看儒家,信奉儒教的人在祭祀祖先和祭祀古圣先贤之余也并不介意烧个香、拜个佛什么的,民间就更没的说了,关公居然成了财神,大户人家办道场的时候也往往是和尚、道士一起请,整天念经拜佛的人不一定就对佛教教义真有多少了解,黄鼠狼大仙可以和太上老君一起享受供品……法国汉学家谢和耐在谈到宋朝士大夫的排佛态度的时候,很到位地说过中国的这种信仰特色:“士大夫们的这种排佛态度,在大多数场合下只涉及到个人信仰问题。事实上,官方祭祀偶尔亦有向佛教神灵祷求保护的。如果这在我们西方人看来有点匪夷所思,那唯不过是因为西方在宗教领域划分了门户森严的教派,各有各的教理和信条罢了。然而在中国,教义的分野从来就无关宏旨。惟一的区别只在于各种宗教在社会中的不同地位,即看它是官方的还是家庭的祭祀,或者地方的、地区的、村落的祭祀,要不就是行业神的崇拜。而在所有这些情境中,教义都居于次要的地位。”
这样看来,问题的答案就有可能在马克斯?韦伯那里:“……一般也没有由于纯粹的宗教观点招致的迫害,除非巫术的原因(类似希腊的宗教裁判)或政治的观点要求这种迫害。不过,政治观点总是要求相当残酷的迫害。”
——孙策杀于吉的理由不再那么冠冕堂皇了,事实上,于吉的“教义”就算再“邪俗”一万倍,也不干孙策什么事,可是,不管有意还是无意,于吉挑战了孙策的政治权威,这却是绝对不能容忍的。设想另外一种情况,盛装出席宴会的不是于吉,而是董仲舒,甚至是孔子或者孟子,结果会如何呢?这些人不仅没有“抛弃圣人的教诲”,甚至自己就是如假包换的圣人,孙策难道就会换一副毕恭毕敬的面孔,和他手下那些小弟们一起下楼拜见么?如果马克思出现在斯大林时代,呵呵……
说到这节,有人可能会不以为然:“从孙策母亲的话来看,于吉当时肯定尽搞一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儒家说到底毕竟是搞政治学问的,这两者之间有着本质的不同,所以说,如果真是孔子、孟子、董仲舒参加宴会,肯定不会落得于吉那样的下场。”
——孔孟暂且不论,董仲舒搞的那套和于吉还真没有本质区别,如果说有区别的话,那可能就是:于吉会给具体的某个人治病,而董仲舒的法术玩的则比较大,但是,更加现实的区别,也就是导致了这两人实际命运截然不同的缘由,却是因为董仲舒直接打进了政治最高层,获得了官学身份之后,再以官学最高代言人的身份搞一些自上而下的东西,而于吉却是从中下层入手的——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这叫作死,这和“教义”根本就没有关系。
一个值得参考的例子是:汉武帝时代,天下有两大学术中心:北方是河间王刘德,南方是淮南王刘安。淮南王刘安前文已经介绍过了一些,他网络了数千名知识分子,编纂出了一部卷帙浩繁的《淮南子》,另外,汉朝的文学体材以赋出名,汉赋是和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并称的独步一个时代的文学,而汉赋的高手大多都集中在淮南王那边。按现在的话说,淮南集团就是当时最大的原创作品出版集团,余秋雨、易中天、韩寒、郭敬明这些老少英雄们全被淮南王以非常优厚的待遇礼聘了去,当然,像好熊熊逸这样的无名鼠辈也能混进去蹭两顿饭吃。北方的河间王刘德集团虽然缺少当红作家,原创性也不太强,但它相当于现在的中华书局,专门整理古籍善本——当时正值秦始皇焚书之后,刘德以重金向民间求访先贤书册,为延续和弘扬传统文化立了大功。所以,河间王集团虽然没什么当红作家,却聚集了一批整理文献的专人和抄书匠,而且偏重于儒家经学——私心想想:我要是到了汉朝,既可以在淮南王那边发表小说,也可以在河间王这边整理古籍,看来饭碗还是能有着落的。^_^
汉武帝时期确实文化繁荣,南有文学出版集团,北有中华书局,两大学术中心名闻遐迩。汉武帝是要弘扬儒学的,按说和黄老一派的淮南王该会有些隔阂,但对河间王应该非常亲近才是,而河间王为人也很憨厚,别看那么大的一个王爷,从来不会为非作歹、仗势欺人,只是专心整理学问,真有长者之风啊。而且,最重要的是,河间王刘德“好儒学,被服造次必于儒者,山东诸儒多从之游”,在喜好儒学这一点上分明就是汉武帝的同道。
但是,政治舞台上的逻辑往往不是和常人一样的。汉人杜业告诉了我们河间王的离奇结局:河间王精通经学,道德高尚,天下的英才与儒生都归附于他。汉武帝的时候,河间王进首都朝见,言谈举止很有仁义之风。汉武帝向他请教国事,河间王说得头头是道。——汉武帝应该高兴才对吧?不是,他反倒恼火起来,向河间王发了一句狠话:“汤以七十里,文王百里,王其勉之。”
“汤以七十里,文王百里”,这是儒家的一句经典台词,我在《孟子他说》里没少介绍过,大意是说:商汤王当初只有方圆七十里的地盘,可他大行仁政,结果夺取了夏朝的天下;周文王当初也只有方圆百里的地盘,可他大行仁政,结果夺取了商朝的天下。儒家用这番道理本来是阐释“仁者无敌”的,劝国君们多行仁政,只有施行仁政才有望称王天下,瞧,商汤王和周文王就靠着那么可怜的一点儿家底,不也成就大事了么!
可如今这话从汉武帝嘴里说出来,味道就不一样了,最后那句“王其勉之”,是告诉河间王:你老兄可要“仁者无敌”了哎,商汤王和周文王都是你的好榜样,你就再接再厉吧!
不知道河间王听完这话是个什么表情,想来肯定是出了一身冷汗。杜业说:“河间王听出了汉武帝的意思,回到封国之后,再也不搞儒学和古籍整理了,成天喝酒、听音乐,就这么度过了后半生。 ”
看,河间王刘德,多老实本分的一个人,踏踏实实做学问,没有任何宗教和巫术色彩,结局虽然比于吉幸运一些,可事情的本质却和于吉之死没什么两样。于吉参加了孙策的宴会,河间王也等于是参加了汉武帝的宴会,是呀,有什么不同呢?
“汤以七十里,文王百里”,这句儒家的经典台词在现实的政治生活中从没派上过想像中的用场,可被人拿来害人却不是第一次。——据说当年荀子游荡到楚国的时候,楚国正值著名的“战国四公子”之一的春申君掌握大权。春申君倒还看重荀子,派给他一个兰陵令的官职。兰陵虽然地方不大,但在这里做官也算个不错的差使,可儒家贤者们在他们所生活的时代里总是摆脱不了霉运,荀子做官没多久,就得罪小人了。
小人向春申君说荀子的坏话,这坏话说得极有水平:“头儿,我给您提个醒,您可一定得小心荀子!”
春申君一愣:“荀子这人不错啊,挺踏实啊,是位真正的贤者!”
小人说:“您说得不错,荀子确实是位真正的贤者,可是,正是因为这一点,我才劝您多加小心。”
春申君被说糊涂了:“你这都是哪儿挨哪儿啊?”
小人说:“您好好想想,商汤王靠着七十里的地盘就能称王,周文王靠着百里的地盘就能一统天下,荀子可是位大贤者啊,不在商汤王和周文王之下,他要有了兰陵这片小地盘,难保不会从此起家,最后也来个一统天下。真到那时候,咱们楚国可就要完蛋了啊!”
春申君一听,立时就出了一头冷汗:“不错,是这个理啊!”怎么办?春申君赶紧炒了荀子的鱿鱼。
时隔百年,河间王刘德再次因为这句“汤以七十里,文王百里”遭了殃,不少人都是少年为纨绔子弟,成年后变得老成持重,刘德正好相反,前半辈子老成持重,后半辈子却被迫变成纨绔子弟了。
两大学术中心这么容易地就倒了一个,另一个也不会有美满收场。淮南王刘安意图造反,结果阴谋败露,畏罪自杀,从此之后,天下的学术中心便只有一个了。
从事情的结局来看,淮南王的谋反着实可疑。说来也巧,淮南王死后,墙倒众人推,“春秋大义”正是推墙众人的一个重要武器。——这事得从火灾说起。
汉武帝建元六年六月丁酉,辽东高庙发生火灾,四月壬子,高园便殿又起火了。火灾在古人的眼里颇为神秘,这也难怪,有些火灾可能是乱丢烟头之类的行为造成的,开始的时候没人觉察,火势一起更显得突如其来,还有些火灾是雷电造成的,就更像是老天爷的惩罚。直到明清,火灾依然影响着人心。我曾在《明实录》里见过一些十分离奇的火灾记录,像天上飞火球这类事,很难说不是灵异事件呀。
对于火灾的原理,整个儿汉朝恐怕也没有人比董仲舒更明白了。所以,对辽东高庙和高园便殿这两起火灾,董仲舒自信满满地对汉武帝长篇大论地解释道:“《春秋》之道,是从以前的事来推知未来,所以说,当咱们现实生活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应该到《春秋》里边查查有没有同类事情曾经发生过,仔细体会一下其中道理,这样一来,天地之变,国家之事,什么事都能一清二楚。就说这个火灾吧,翻翻《春秋》,鲁定公和鲁哀公的时候,权臣季氏的邪恶势力已经成熟,孔子的圣德也正在最耀眼的时候,这正是以圣德铲除邪恶的最好时机。别看国君势力薄弱,可笑到最后的一定是国君。于是,鲁定公二年五月,两观发生了火灾。两观僭越礼治,老天爷降火去烧,这是在说:僭越礼治的臣子可以被除掉啦,你们大家快动手吧!这是天意啊,可惜,鲁定公和老天爷之间有着语言障碍,良机就这么被错过了。
“到了鲁哀公三年五月,桓宫、釐宫发生火灾,老天爷还是那个意思:不义的显贵之臣该被铲除啦,大家快动手吧!可鲁哀公很迟钝,没反应过来。老天爷急了,在第二年的六月又在亳社放了把火。上述这几次火灾,老天爷都是以烧掉僭越礼治的东西来启示鲁国国君,叫他们除掉僭越之臣而任用圣人。
“这里有个问题,季氏乱政已经很久了,为什么老天爷不早点儿放火呢?答案是:以前鲁国还没有圣人显现呢,所以没有足够的力量来除掉季氏,鲁昭公的时候就是这样。可等到鲁定公和鲁哀公的时候,圣人已经出现了,除掉季氏的时机这才成熟了,所以老天爷也就以火灾来给大家发信号了。
“不到适当时机绝不出手,这就是天道的特点。看看今天,高庙不应当建在辽东,高园便殿不应当建在陵墓旁边,这都是违反礼治的,所以老天爷这才来放火。可是,辽东高庙和高园便殿都建了很长时间了,为什么老天爷早不放火,偏要等到现在才来放火呢?大概他老人家这是认为时机到了。